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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二天,雍琪还在酒吧里刚刚起床。亚楠就打来电话说苏苏不见了。 雍琪急急赶到医院时,亚楠给了他一封苏苏留下的信,信上说-- 雍琪: 谢谢你肯下这么大的勇气陪我。对不起,我没有勇气面对你,和那已经宣判了我死刑的艾滋病,选择逃避是对我最好的结果,让我从上海消失,让你们继续你们的生活,让苏苏成为一个你永远的回忆。祝福你和亚楠,愿你们幸福。 苏苏 雍琪看完信,像被激怒了的狮子一样狂躁不安,不断地说:“去哪儿了,会去哪儿了呢?” 这时赵渊婷也赶过来了,苏苏同样也留了一封信给她,她放下挎包,戴上眼镜看了起来-- 干妈: 谢谢您这些时日的照顾。抱歉,我还没有来得及回报您就离开了。 干妈,选择离开是我唯一能再帮您做的一件事。我知道,您疼亚楠,我这一走,亚楠和雍琪就不会再有什么隔阂,他们是很相配的一对,替我祝福他们。 干妈,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您,不然我良心难安。其实,您的前夫是我现在的继父,和樊叔叔结婚的女人正是我妈。对不起,一直没有把真相告诉您,我是怕您知道后就不再疼我了,请原谅我的自私。 对了,我有一个同学叫做蓝雪花,专业比我还出色,我走了,可以叫她顶上学校的空缺,这是她的电话…… 赵渊婷没有再看下去。她百感交集地摇着头,一个劲地摇着头。她无法理解--这个女孩做出如此决定的动机--竟然是为了……她曾以为遭受到如此灭顶之灾冲击的苏苏,肯定会将雍琪像自己在汪洋大海中抓住的救生圈一样,牢牢抱住,以支撑自己奄奄一息的灵魂和遍体鳞伤的躯体。可是眼前这封信狠狠给了赵渊婷一巴掌--苏苏离开的原因是不想搅乱雍琪和亚楠之间本来风平浪静的生活。赵渊婷看着纸上娟秀的笔迹,仿佛看到了那个绝望的女孩在纸上蠕动着她哆嗦的手和颤抖的笔,成全着一个她认为本该美丽的爱情,代价是她--离开。 “能去哪儿呢?这孩子,唉。”赵渊婷喃喃说着。大家也手足无措。雍琪更是捶胸顿足,骂着自己不该回酒吧,应该陪着她。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赵渊婷的手机响了,是学校打来的,说是虹口机场的治安组在巡逻的时候发现有个女孩突然晕倒,不省人事。治安人员为了弄清身份,于是便翻开了她随身携带的挎包。发现了她在附中任教的工作证,于是便打来电话通知,现在人正在送往医院的途中。 赵渊婷当机立断地向学校要了机场治安组的电话号码。然后立刻打过去,说明情况后,请求办公室人员转告治安人员把晕倒的女孩送到上海传染病医院--也就是他们所在的那个医院。治安人员知道后倒也配合,立即向上海传染病医院奔来。挂断电话后,赵渊婷对大家说:“肯定是苏苏,我们这就下去接她,也不知道晕得厉不厉害,这孩子。”说着大家便乘电梯下了楼。 果然是苏苏。只见她满脸苍白躺在车上。治安人员刚把她转到医院的抢救车上,医院的急救人员就给她戴上了氧气罩,推进了急救室。赵渊婷和雍琪已经被弄得有些头昏脑胀,三言两语谢过好心的治安人员后便急急忙忙跟进了医院。 “经过诊断,晕倒的原因是高烧不退的情况下贫血造成的。”蓝毕康接着说:“从她高烧的程度和体内的T细胞数量来看,病情已经进一步恶化了。也就是说,她已经来到了艾滋病病程的最后一期--艾滋病病发期,严格意义上讲,她已经是一个艾滋病病人了。感染一年多就病发,是不常见的,由此可见病人的免疫力和抵抗力都很脆弱。” “啊?……那怎么办?”雍琪问道。 “立即采取治疗,我会立刻召开一个会议,针对病人的情况商定一个完备的治疗方案。争取控制病毒的继续入侵和蔓延,不过……”蓝毕康顿了一下:“这可能需要不小的一笔医疗费。” 亚楠下意识看看雍琪,赵渊婷倒是先开了口说:“没关系,蓝医生,这方面我们会想办法。”雍琪也随声附和了几句。他想到了实在不行就卖掉酒吧--如果真的需要的话。 苏苏醒过来已经入夜,雍琪下楼去买饭了,只有赵渊婷坐在床边。苏苏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好奇地四处望着。赵渊婷见苏苏已经醒了过来,立刻握着她的手说:“孩子?苏苏,你醒了?”看着因为被这几个字的诚挚和握手间蔓延过来的温度而被感动得落泪的苏苏,赵渊婷睁大眼睛慈爱地接着说道:“怎么不叫干妈了?苏苏,来,叫一声干妈,干妈还是干妈,是一辈子的干妈,不会因为别的原因改变的。来,叫呀。” 当“干妈”从楚楚可怜的苏苏口中喊出的时候,赵渊婷心里一阵心疼。她轻轻地说:“苏苏,既然我们都失去了我们曾经最亲密的人,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最亲密的人,在以后的日子里守望相助,同舟共济呢?答应干妈,不要再去想那些恼人的事情,什么都别去再想,先为自己好好地治病,啊?” 苏苏伏在赵渊婷肩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着头。 由于考虑到苏苏的病情和怕她会再次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经过商量,从明天开始,医院给苏苏开一间特护病房,好让雍琪随时留在医院陪护,时间根据医院安排的护士陪护时间衔接,但是要先对雍琪进行一个短期的艾滋病常识培训。 雍琪和赵渊婷离开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的午夜了。雍琪带着一脸的倦意打开了话匣子:“赵老师,对不起。” 赵渊婷凝重地注视着雍琪,为这句话的唐突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知道他说的是亚楠的事。 “赵老师,原谅我的选择,事情来得太突然,我知道,亚楠……”尽管雍琪疲倦的脸上还勉强挤出一些虔诚的表情,赵渊婷还是打断了他说:“雍琪,如果我不是亚楠的母亲,也许我会很赞同你的选择,甚至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亚楠她,还是受到了伤害,虽然她嘴上不说。你知不知道,我宁愿受伤害的是我而不是她,你知道吗?我看见她惶恐地走进‘妇产科’大门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所以,雍琪,我暂时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你,但是我也不会因此恼恨你,而且,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你对苏苏的态度,已经减轻了我心中对你的怨恨。”并没有太激烈的措辞,而且语气很平静。但是,这的确让雍琪感到了浑身的不自在,他尴尬地望着赵渊婷,久久沉默着。 大家知道苏苏的事情后,都来了。 “不歧视,就是支持。”--一条悬挂在“温暖家园”的标语。苏苏的朋友都做到了。 然而,苏苏勉强挤出的一丝微弱的微笑让每个人都感到很不舒服。苏苏又何尝不知道,每个好友的目光里流露的,都是打抱不平但又无可奈何的讯息。这样的场合,总让人有透不过气来的压抑。 柳宫俊问她告诉妈妈钱珍妍了没有,苏苏说还没有,而且打算暂时不告诉她。他知道苏苏的心思,便也没有再说什么。末了,大家都回去了,只剩下雪花陪着她。也是在这个时候,苏苏才知道主治自己的医生就是雪花的爸爸。雪花安慰着苏苏说其实这病也没有那么可怕,主要是要遏制住病毒对免疫系统的破坏,说我爸在这方面有许多经验,还说人的意志力和抵抗力也很重要。最后,还说赵渊婷已经通知她过两天要去学校试课了。 星花也没有走,在等亚楠下班一起回家。她知道亚楠做“人流”的事情后,因此一见她便说了起来:“亚楠,你怎么这么傻?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啊?什么?” “你是在拿自己的安全开了一个危险的玩笑。你这不是摆明要拱手将雍琪让给苏苏吗?唉,你太傻了,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可是,可是你不觉得苏苏很可怜吗?” “对,没错,苏苏是很不幸,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可就算这样,雍琪也可以作为朋友照顾她啊,为什么你非要强拉硬拽地把他推到苏苏身边?他可是你的男朋友,未来的另一半啊。” 亚楠沉默了一下,说道:“星花,你知道吗?雍琪和苏苏本来就是完美的一对,是上天安排的疏忽,才让我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得到雍琪的宠爱,可是现在,原本一直拥有着雍琪的苏苏回来了,而且还不幸患上了不治之症,我,也就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勇气,更没有什么权力还把雍琪自私地留在自己身边了,因为我知道现在有人比我更需要他的爱,我愿意退出,把雍琪还给苏苏……虽然,我知道爱情不是一个可以转让,租借的游戏,但是,我始终过不了自己的良心这一关,也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还霸占着雍琪。我不会,他也不会,他会回到苏苏身边的。” “那你怎么办?”星花睁大了眼睛问道。 “……我等,就这样等,我甚至会陪他一起照顾苏苏,让她更加快乐地走下去,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对得起苏苏,才……配得上雍琪。”亚楠发自内心的话语里搀杂着些许无奈。 “神经病,那我问你,你是从事艾滋病工作的,关于艾滋病的知识你也清楚,假如,假如苏苏的病情得到控制,而且十年内不再复发,那你怎么办?你就等雍琪十年吗?假如苏苏二十年不复发,你就等二十年吗?亚楠,你太草率了,你太天真了,感情是不可以这样去对待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没有主见,太懦弱了,什么都想到别人,这种性格迟早会害了你自己的。”星花一针见血反驳道。 亚楠又沉默了许久,星花也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她们心里都已经被已经被对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爱情观震惊并动摇了。两个人默默下了楼,像平常一样,一起吃午餐,然后各自回家。 星花一直在思量着亚楠的那番话。的确,亚楠不温不火的话多多少少刺激了她,从根本上让她开始置疑自己对爱情的观点,以至于在之后的许多时间里,一度狂热于暗恋子淮的星花突然冷却下来,反省着自己的付出是否必要,思忖着自己的盲目是否值得…… 而亚楠也担心起了自己冲动的决定所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整天在心神不定中不可终日,心情也无法再像先前那样轻松,她隐隐感到那个与雍琪之间轻易出口的承诺仿佛变得儿戏,变得不现实。她一度坚定的信念也开始摇摇欲坠;无法权衡,无法肯定自己是错是对的绳结纠缠在她羸弱的心里,让她不得救赎。 由于雍琪的爸爸雍缘因为演出又出国了,所以,雍琪可以毫无顾虑地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照顾苏苏这件事情上来。妈妈许珊刚开始还不理解,但是,仿佛是一夜之间的顿悟,让她忽然觉得很为自己的这个孩子感到自豪,有时也帮忙炖一点汤给雍琪带去给苏苏。因为是冬天,酒吧的生意也没有那么忙,子淮和星花料理起来也还算有条不紊,这让雍琪省了不少的心。而子淮也没有荒废光阴,心怡不在的时候,他便全心自修着钢琴,沙滩上的那架三角钢琴常常是终日不停在弹奏着的。在医院这边,苏苏的一切费用并没有让雍琪或赵渊婷支付,而是动用了钱珍妍给她的五十万块钱,在医疗费用上面基本没有问题。苏苏每每用到这些钱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妈妈钱珍妍来。她想告诉她自己的情况,却从来都没有下足过勇气。她猜测不到妈妈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便日复一日地拖延着。而雪花也很轻易地就在赵渊婷的学校里当上了老师,而且和赵渊婷颇有忘年之交的感情,除了平时到苏苏家打扫打扫卫生会顺便上去坐坐以外,隔三差五的还会积极地去请教她一些教学上的经验。她的这股上进心让樊仕涛颇有好感,两人也渐生情愫。夏来和诗健的关系则像平湖里的小舟一样安然前行,只是最近因为夏来的功课比较多,所以不经常见面。晏宴则是继续过她独来独往的生活,脸上的表情一如冬天那样阴郁冷漠,毫无喜悲可言,让多情的柳宫俊在暗地里总不禁为之心疼。 这天,天气阴霾,黄昏时候,稀落的晚霞疲倦地悬挂在天边,仿佛随时都可能掉落下来一样,黯淡的色彩微弱地隐现着。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华灯却已悄然亮起,衔接得那么紧凑,那么让人毫无期待。酒吧里,子淮和早到的星花在忙碌地准备着晚上要用的东西。一向是彼此互不搭腔,各自埋头干着活。这时,进来了两个人,两个穿着讲究,约莫四五十来岁的男女,看样子大概是两夫妻。 “梁子淮!”那个男的开声了。 子淮抬起头,一下呆住了,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爸……妈?” 原来,站在门口的正是从北京特意赶过来,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这里,准备带子淮回北京的子淮父母。 “你还有脸叫我爸爸的话,你也就应该做得到听从我的话,马上和我回北京。” “爸,我……我……我不想回北京,姥姥在上海有住的地方,我可以搬回去,我也可以继续在上海进修,我不想回北京。” “你以为现在是你说了算吗?” “子淮呀,你不回德国也可以,爸爸在北京已经给你找了全国最好的钢琴家上课,你不要和爸爸怄气了,回北京进修钢琴吧。啊?”子淮的妈妈在一旁缓和着气氛。 “妈,我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 “你想过的生活,就是和你那个学校的女孩子整天在一起无所事事,花前月下虚度光阴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哼!”子淮的爸爸打断道。 星花在一边看着,不敢出声。这时,子淮一把拉过星花,说:“是的,爸爸,我在学校是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就是她,我们现在很快乐,比起那些被枯燥的音符包围的日子,我像已经到了天堂一样。我爱她,我也会为了她放弃我现在的一切。爸爸,原谅我,给我时间,以后我会还给你一个你所要的梁子淮,但是现在,我要和她在一起。” “你……你……我们梁家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窝囊废呀。不知所谓。”说着子淮的爸爸调头就走,妈妈也摇摇头跟了出去。星花还没有回过神来,子淮已经松开了握着的她的手说:“对不起,拿你做挡箭牌了。” 没过两天,星花在回家的路上,又碰见了子淮的爸爸妈妈,子淮的妈妈不惜用哀求的语气恳求星花劝子淮回北京去,说年轻人应该以事业为重。星花在瞒无可瞒的情况下坦白说道其实我不是子淮喜欢的那个女孩子。被子淮妈妈一番伟大母性的用心良苦感动的星花,答应带他们去心怡家做心怡的思想工作。一路上星花都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卑鄙,但是看看两位有些白发早生的老人,又觉得自己做得并没有错。 子淮的妈妈独自上了楼,心怡开了门,看见陌生的脸孔,很友善地说:“您好,请问您找谁?” “嗯,嗯。”子淮妈妈连连点头说:“好,好,果然是个好姑娘。”看着一头雾水的心怡子淮妈妈接着慈祥地说:“嗯,我是子淮的妈妈,你是他的女朋友吧。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啊?子淮的妈妈?啊?哦,好好,来,来,进来坐。”心怡连忙请进了子淮妈妈。 “我知道子淮为什么宁愿……放着可以在德国柏林皇家音乐学院进修的机会不去,留在上海了。换了是我,也许我也会……”说着子淮妈妈就很善意地笑了。 心怡竟也跟着不自然地笑了起来。但是她的确不知道子淮为她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继而不安起来。 “我这样说了,你也许会明白我来的用意了吧,你知道,我和子淮爸爸在北京开有自己的公司,整天忙里忙外,有时候顾不上他。但是,我们对他的期望还是很高很高的,因为他有这个天分和能力。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一个本来可以翱翔碧空的苍鹰萎缩在鸡圈里过平淡的生活吧。不过,小女孩,妈妈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是妈妈我心里面认准的媳妇了。”子淮妈妈的交际手段和沟通水平果然厉害。 “啊?……嗯,阿姨,你的意思我明白,你要子淮回德国吗?”心怡还是很清醒地问道。 “嗯?现在不回德国,在北京我们已经为他找了一个可以给他新东西的钢琴家。我们想让他回北京,你--‘同意’吗?”子淮妈妈每一句话都是那么见血封喉。 心怡还是有些犹豫,因为她是不可能去北京的,她在上海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和工作。但是,子淮妈妈说的也的确是子淮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谈话结束时,心怡已经完全站到子淮妈妈那一边去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和应该做的。很大原因是因为子淮妈妈在话外之音中给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很快的,子淮便踏上了回北京的飞机。送别的人不多,只有心怡雍琪和星花。子淮走了,但是留下了承诺。那是心怡放他走换来的承诺。 回去的路上,每个人都怅然若失。特别是对于星花来说,自己一厢情愿的黄梁之梦终于在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彻底破灭了,人也终于在掩耳盗铃的回响中彻底清醒了。而对于雍琪来说,最大的安慰是:因为夏来的关系,蓝诗健答应辞掉麦当劳的工作来酒吧掌柜,帮助雍琪掌管酒吧的大小事务。 浓浓的药水味,突如其来掠过耳边的呻吟声,永远行色匆匆的脚步声,比比皆是痛不欲生的表情,数不完的药丸,注射不尽的吊瓶,冰白的墙壁,冰凉的床沿,永远站在旁边沉默的注射架……雍琪与苏苏从此每天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更令他伤神的是,因为苏苏患的是艾滋病,在治疗病人的切肤之痛之前,首先要治疗的还是她的心理--不知所措,绝望放弃的心理。这一切,都是雍琪必须每天要想方设法去完成的。 病发之前苏苏就一直发烧,倔强的她怎么也不肯再去医院,总是以为只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没想到,一跨过那个阶段,马上就来到艾滋病的晚期,身体很快就变了样,不但面如枯槁,消瘦得让人难以置信,而且身体的免疫力急速下降,诱发了其他疾病。在蓝毕康的建议下,用了进口的昂贵药物,并同时让苏苏接受了鸡尾酒疗法。 在蓝毕康的办公室里,雍琪刚刚坐定,蓝毕康便扶了扶眼镜,连一句寒暄也没有就进入了正题说:“雍琪,苏苏现在的情况是一定要采用‘鸡尾酒疗法’治疗了。虽然费用很大,但是,效果会很显著。”看看还有些迷糊的雍琪,蓝毕康又说道:“‘鸡尾酒疗法’,就是同时采用两种苷类药和一种非苷类药给病人服用,使体内的HIV无可逃遁。……但是,我现在将要给苏苏服用的这类药会有一个很大的副作用,就是在刚开始服用的头几个星期,病人会做一些很逼真的噩梦。知道吗?噩梦。”蓝毕康做起了手势接着说:“但是,苏苏现在的情况来看,是必须用这种方法治疗了。所以,今天开始,你晚上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看,就留在医院里陪陪她。我们会安排好的……苏苏她现在最依赖的就是你了,我怕她睡觉惊醒后看不见你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傻事,你……?” 雍琪立刻点点头。蓝毕康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我看得出来,苏苏的感情虽然很内敛,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但是,她最大的支撑就是你。你--” “我知道,我不会让她失望的,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蓝园长,你放心。”雍琪抢过话脚说道。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点。窗外夜色迷朦,一股冷冷的寒气漫天充斥,窗户上已经挂满了寒露,透过晶莹的露水,是大千世界那朦胧的恍恍惚惚的亮光。“这变化莫测的上海,此时此刻又在演绎着多少悲欢离合呢?”雍琪出神地眺望着,沉思着,他左手平放在胸前,手掌托着右手手肘,右手撑着下巴,衬出那张忧郁的脸,像凝固的雕像一样久久僵立在窗前,如果不是偶尔一阵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的头发,还真的就活脱雕像一般。 苏苏睡下了,刚刚吃完一小半碗的药。她对于吃药总是一点也不抗拒,虽然有一些药闻起来就让人恶心倒胃。 雍琪回过头来,背靠着窗户,静静看着熟睡的苏苏:已经消瘦得和以前判若两人的脸盘,尖削尖削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开时因为和脸型不相称,大得有些吓人,眼眉上并不宽阔的额头周围有细密的茸毛,宛如初生的婴孩,眼盘下那颗乌黑的泪痣仿佛注定她这一生都将在多灾多难的悲苦中挣扎;头发长长的,虽然没有从前那样乌黑光亮,但是坚持每天一次的梳洗看起来也没有变化太多,至少不会有油腻打团的感觉;她的表情并不太自然,也不太安详,好像在冥思苦想一件什么棘手的难题一样;嘴巴偶尔会抿一下,又松开,有时还紧紧咬着牙,两腮便凸显出分明的颚骨。 雍琪慢慢来到床边,坐在苏苏的边上,轻轻呼吸着,“好好一个美丽的女孩,怎么就和艾滋病扯上联系了呢?”雍琪一阵恍惚的错乱。 “不要,不要,爸爸不要,爸爸,啊……!”苏苏像条件反射一样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嘴里还在喊着:“啊……” 瞬间满头大汗,特别是鼻尖,像是窗户上挂满的寒露。两只眼睛睁的极度巨大,受惊过度的恐惧让她嘴唇发白,发干,双手抱着头拼命地喊着:“啊……” 雍琪被这突然的叫喊吓了一跳,心猛地咯噔一下,立刻回过神来,上前说道:“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别怕,苏苏。”苏苏一把抱住了雍琪,眼睛看着地上,嘴里不住地说:“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不是,不……” 雍琪知道可能是“鸡尾酒疗法”的副作用在作祟,便安慰苏苏说:“不是真的,是梦,是梦来的。苏苏,别怕,不是真的,来。”说着雍琪用手抻了抻毛衣袖口,擦拭着苏苏脸上的冷汗,心里对药物的副作用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爸爸,爸爸真的是那样想的吗?……雍琪,我梦见爸爸把房子烧了,还把我拉到天台,说妈妈不要我们了,他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又说自己心里很舍不得妈妈,他只为她活着,现在离婚了,他也不活了,说着就拉我一起从楼上跳了下来。雍琪,我摸摸你,我是活的吗?我没有死对吗?爸爸,爸爸死了,爸爸是生病死的。”苏苏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眼睛不时惊慌地眨着。 雍琪安慰说:“没事,是一场梦,你看,我们都在,你看,我抱着你,你感觉得到的,是吗?”雍琪说着便紧紧抱住她,好不容易苏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乖乖地躺着,可是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紧紧抓着雍琪的手,眼睛眯成一条线。由于刚才讲了太多话的缘故,呼吸并不是太均匀,有些轻微的急促。 “爸爸真的是那么爱妈妈的吗?那他在住院的时候为什么绝口不提有关妈妈的一切呢?是怕影响我学习吗?一定是的,那……爸爸……”苏苏静静地在床上沉思着。 灰色--是冬天的上海天亮以后到入夜之前的唯一色彩。切割掉平地以上一百米的风景不看,上海其实也和许多城市一样,在季节轮回的更替里同样被这片浑浊的天空所笼罩着,缭绕着,唯一不同的,不过是它生来穿着一件华丽的外衣。 病房里,亚楠在挂着一幅画。是雍琪买来的,咖啡色的油漆镶边画框,大小和二十五寸的电视相仿,是一幅写实油画,上面画的是一艘巨轮在海洋里行驶,背景是一抹浓浓的灿烂的阳光。 雍琪说苏苏每天都离不开病床,一抬头如果永远是冰白的墙壁怕她会受不了。于是便买来这幅颇有蕴意的油画挂在病床对面。 “亚楠,你可以帮我买书吗?”苏苏轻声问了问。 “啊?”亚楠愣了一下,好像印象中,这是苏苏在上次尴尬的自我介绍后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当然可以,你要买什么书?” “买几本有关诗歌的书,哦,还有,买一本拍摄花朵的图书,你知道吗?”仍是轻言细语。 “知道,不过要过几天,我有假了就去给你买好吗?”亚楠说完有些生硬抿起了嘴,美人痣显得更加妩媚。 “嗯,你真好,谢谢你啊。”苏苏看着亚楠,顿了顿说。她心里有一个解不开的谜团--亚楠看起来是那样温柔善良,可雍琪却对她说:“亚楠的思想和我不是一个层面,沟通起来很费劲。共同语言也不多,所以早就貌合神离了,分手是迟早的事,和你的出现没有多大关系。”总觉得雍琪的理由很牵强。却也因为始终是个伤疤,对他们谁也不好多问什么。 又是一小半碗的药,苏苏出神地望着这些花花绿绿的药片和胶囊,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一颗颗吞了下去。吃完药,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雍琪给她过生日的海滩,忽然觉得很想去那里坐一坐,吹吹风,抓一把沙子……她习惯地拿起爸爸送给她的镜子,用大拇指拭着雕花的图案,凹凸的质感格外分明。苏苏来回地擦拭着,连雍琪进来了也没有察觉。雍琪走上前去,用手指了指墙上的油画说:“怎么样?我特别挑的,好看吗?”见苏苏默不做声,雍琪又说:“你看,海水代表宽容,太阳代表希望,轮船……” “那是日出还是日落?”苏苏抬头望着油画打断道。 “嗯,是日出。” “不,是日落。” “好像是,是日落吧。” “轮船是起航还是归航?” “起航,他们……” “不,是归航。”苏苏又打断说。 “嗯,也像,像是归航。” 苏苏用奇怪的目光看着雍琪,说:“你为什么老顺着我,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吗?” 雍琪的脸立刻变得不自然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善意的附和会招致苏苏的鄙视,于是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一会儿的僵持过后,雍琪出其不意拿出了刚才从苏苏手上拿过来的镜子,递到她面前。苏苏用余光看了看,发现镜子的背面已经被雍琪夹上了她和雍琪的合照。那是在学校照的照片,她清楚记得他们身后的那面湖。苏苏一下就想起了以前在学校的生活,脸色也从刚刚看见照片的欣喜里变得阴暗下来,把镜子翻了过去,压在了被子底下。 “苏苏,你知道吗?你这样让我很难受,我明明感觉得到你有许多的话要说,有许多的苦要讲诉,可是,你却每一次都把它们往心里拼命地埋,努力维持着你自己觉得很重要的最后的尊严。可是,你这是在折磨我啊,你知道吗?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明明有心事却转过头去,好像自己是多余的那样,我已经有点辛苦了,你不要那么倔强了好吗?”雍琪苦口婆心地说着。 “你觉得辛苦的话你可以离开,反正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苏苏负气说出这话时自己的心都在颤抖:“这是自己想说的话吗?” 雍琪站了起来,说道:“你……”看着苏苏侧过身去卷了卷被子,没有说出什么,转身愤然离开了。 这是一个阴森森的峡谷,四周迷漫着灰茫茫的雾气,偶尔有几声让人颤栗的叫声划破寂静,接着又无声无息。一队长长的人流蹒跚在迂回的荒郊野岭,每个人都面无表情,都低丧着头,手上,脚上都绑着镣铐。苏苏发现自己在人群中时已经有些麻木,有些晕乎乎的了,她跟着大家一起走着,脸上一点也没有意外的表情,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约莫半夜时分苏苏走到了一座桥边,她瞥了瞥桥头的字--奈何桥。她好像忽然清醒了似的,双手甩了甩,才发现自己被绑得很紧,怎么也挣脱不了铁链的束缚。刚要掉头跑开时,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一个趔趄上了桥。 一个老太婆端起一碗汤递给苏苏,用低沉的语气说道:“过了奈何桥,今生尘缘了。喝下孟婆汤,爱恨出心肠。” “不,我不喝,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苏苏一下全清醒了,一下想起了孟婆汤的传说,打翻了老太婆手上的碗,刚要往回跑,这时,边上来了两个鬼怪模样的人把苏苏一把按住说:“到了奈何桥,就别想再回去了。”边说边灌她喝老太婆重新端来的汤。 “不,我要回去,我不死,我要回去,雍琪,救我。”苏苏本能喊着。“我不要喝,我不要忘记过去,我不要,雍琪,雍琪,你再哪儿?”说话间,苏苏一挣扎,掉下了桥。 “雍琪,我不要,啊……”苏苏的喊声划破了病房的寂静。 一直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的雍琪一听见苏苏的声音就立刻冲了进来。苏苏像见到救星般把雍琪狠狠抱住,拼命拍打着他说:“我不要,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忘记过去,我不要喝孟婆汤,我不,我不要,我不要离开你。”说着说着便放声大哭,边哭还边说着什么。雍琪顺着她的话脚安慰说道:“不喝,不喝,我也不离开,永远不走,永远在你身边。”说着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 慢慢地,苏苏才平静下来,才把刚才的梦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讲完后紧紧握着雍琪的手,头靠在雍琪的肩膀上,呆呆看着被子,久久才说:“雍琪,如果真的有来生,你会像这辈子一样选择我吗?” 雍琪握了握苏苏的手点了点头。 “那,那要是我们都不记得对方的模样了呢?我们怎么样识别对方?” “所以现在开始,你要把你的心交给我,让它住进我的心里,下辈子我们再见的时候,我才能够感应得到。苏苏,别和我,也别和自己呕气了好吗?大家其实都关心你的,这病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答应我,振作点,好吗?” 苏苏没有再说什么,两人默默地依偎在一起,窗外,天吐白了。 雍琪靠在床边睡着了,等他醒来时,便看见苏苏披着红色的围巾,已经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了。他没有叫她,刚要起身,看见床头放着的日记本上写着些什么-- 江城子 奈何桥上孟婆汤 绿瓷碗端手上 思量商量未饮泪两行 此去本应心无怅 哀孟婆求鬼王 苏苏回过头,见雍琪正在看日记,说道:“写得还好吗?” “好是好,可是,怎么只有上阕,下阕呢?” “下阕不想给别人看,记在脑子里了。” “我也不可以看吗?” “嗯,以后吧,你会有机会看的。” “苏苏,来,量一下体温。”亚楠巡房来了,一进门便挂起不太自然的微笑说。说着便把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放在床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了苏苏。苏苏接过来塞进嘴里,有些呆滞又好奇看着亚楠--清清秀秀的脸庞,充满婴儿般纯洁的眼睛,红彤彤的嘴唇,一身洁白的工作服。 亚楠注意到了苏苏的眼神,便觉得有些不自然,不小心把文件夹碰倒在了地上。等拿起来时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张重危病人的照片。这是“温暖家园”里重危病人的档案,确切说,是一些垂危又被遗弃的没钱治病的病人的档案。因为没钱,所以档案没有人专门保管,也不完备,只是一张照片以示区别,哪天病人离开这个世界了,就连同这张照片转到殡仪馆火化房,由那边的人拟一个简易的墓碑,放在专门的灵堂。 苏苏不经意看了看那张照片,忽然,她万分恐惧地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然后拿出嘴里的体温计疯狂喊道:“出去,拿走,把这东西拿走,出去。”她几乎尖叫了起来,不堪回首的一幕无情且清晰地窜出记忆底层,直逼苏苏的中枢神经。她捂着耳朵,拼命地甩着头,力竭声嘶地喊着…… 亚楠被这番阵势吓住了,但仍马上镇定地急忙上前安慰说:“苏苏,你怎么了?苏苏,苏苏,你怎么了?” 这时,刚刚上楼的雍琪听见了叫声也冲了进来,他跑到苏苏床边说:“怎么了,苏苏,我是雍琪,没事的,我在,我在。” 苏苏蜷缩在雍琪的胸前,身体还在哆嗦着,脸上偶尔还轻微抽搐一下,过度的紧张让她死死抱着雍琪,一丝也不放松。雍琪安慰着她过激的情绪,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在哄着一个刚刚受到惊吓的小孩一般。亚楠在旁边看着看着,心里感到一丝妒忌,但很快就消失了,变成一种尴尬。她并不知道正是那张照片上的人玷污了苏苏,还让苏苏感染上了艾滋病。 苏苏永远也记得那双恶魔般的眼睛,以至于只看一眼,便触动了心灵的暗礁。一年多来,无时无刻不在困扰苏苏的椎心之刺忽然搅动,让她感到剧烈的疼痛--在她学着快要遗忘这段经历的时候。 “就是他,就是他让我患上艾滋病的。”苏苏指了指还没有合上的文件夹说。一字一句充满委屈和仇恨。 “啊?”亚楠被苏苏的这句话弄得有些糊涂。 雍琪立刻把文件夹拿了过来,盯着里面的照片狠狠说道:“亚楠,你带我去找那个混蛋。” 苏苏并没有阻拦,也没有说什么。她此刻的表情还是呆滞的,神情还是恍惚的。 亚楠领着有点气急败坏的雍琪来到了“温暖家园”的活动中心。 说是活动中心,其实就是类似健身房般的大房间。建在这栋大楼的三楼,是为了让那些被人群疏远,抛弃的艾滋病患者同样享有生活的权利而建造的。每天都有一段规定的时间向他们开放。健身的,益智的,娱乐的……所有的设施都很齐全。只是,来这里的人都是那些形销骨立,满身糜烂,甚至会口吐白沫的艾滋病患者。 亚楠隔着一层玻璃,指着一个正在观棋的患者说:“呐,那个就是照片上的人,他叫向海,是个瘾君子,是因为毒品才染上艾滋病的。 雍琪仔细看了看,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因为那个叫向海的家伙实在瘦得让人难以置信。可能是因为吸毒的原因吧,所以他的瘦让人有种触目惊心的震撼,凌乱的头发,尖尖的脸只有成年男人的手掌般大,一双迷离的眼睛突出在深深凹进去的眼窝里,手上和脖子上长满了艾滋病独有的印记--卡波西肉瘤。这是一幅任何画家也无法想象得出来的肖像。他太瘦弱单薄了,仿佛只要轻轻一点,随时就可能有倒下的危险。雍琪几乎是瞠目结舌呆在了原地,他下意识把上衣的拉链往上提了一下。眼前看到的,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雍琪忽然回过头对亚楠结结巴巴地说:“苏苏……苏苏以后……也会像……像他们一样吗?”亚楠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巧妙用一些感悟避开了这个敏锐的提问。 “雍琪,你现在看到的只是艾滋病患者的一个侧面,你知道吗?还有比这些人群更恐怖的画面,就在楼上的每一个重危病房。里面全都是几乎不能动弹,生命之火奄奄一息的晚期患者。你,想去看看吗?”两人在玻璃门边走着,亚楠对彼此这种沉默感到有些压抑,于是信口说道。 雍琪的反应极大,而且有些慌张,他抗拒地说:“不,不要,我不要去。”边说边使劲摇着头,并有些害怕地看着亚楠。 和去时气愤的心情不同,回来的时候,雍琪满腹心事。他终于知道艾滋病的威胁在事实上远远比他想象还要残酷,恐怖。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安。“苏苏会变成那个样子吗?什么时候会变成那样,她也会全身长满肉瘤吗?她受得了吗?自己受得了吗?一连串的问题在雍琪的脑海争先恐后蹦出来,让他感到头沉沉的。他没有回苏苏的病房,而是在长廊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双脚叉开,双手手臂肘撑在膝盖上,头低着,两只手掌捂着脸,卷长的头发垂了下来。他久久地低着头,脑里仿佛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样,被复杂的思绪像飓风般疯狂呼啸,翻涌着。忽然,一抬头,对面墙上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婴儿哺乳的图画像一根针又刺了他一下--他想起了亚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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