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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在上海,有一个独特的节日盛典,叫做“玫瑰婚典”,在每年十月中旬举行。届时,会有成千上万的新婚夫妇穿着盛装参加,从复兴公园到淮海路游行,沿途接受上海市民的祝福。场面之隆重,声势之浩大,喜庆之浓郁,完全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集体婚礼相媲美。而这个节目也成了上海的一个“风俗”,有许多电视台都会全程直播下当时的盛况。 今年的这天到来时,夏来约了星花,亚楠和诗健一起去观看。夏来和诗健很快的一拍即合让亚楠很是大吃一惊,便问星花到底是怎么回事。星花倒是不觉得意外,说他们小时候就很要好,现在谈得来也不奇怪啊。亚楠则觉得不可思议,传统的思想让她对夏来的“见异思迁”很不解。星花又说:“爱情这东西,你如果不用心经营,随时都会有转弦易辙的危险。”她看了看亚楠有点失望的眼神,继续头头是道地说:“用心经营,就是坚持付出但要适可而止,可以让他四处游荡但是绝不可以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范围,张与驰永远要并驾齐驱。”亚楠并不同意星花的观点:“其实,我觉得爱情要以诚相待,刚才那些方法我并不赞同,它只是把爱情目的化了,一旦爱情成了一种目的,那么即使是花再多的心机为对方付出,那也不如两小无猜的简单平凡爱情来得真实,长久。” “是,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碰上这样的爱情,谁都这样想。但是,你所说的纯粹的爱情只能发生在一个纯粹的男人和一个纯粹的女人之间。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上海,有什么东西不是在慢慢商业化,包括爱情。所以,你说的爱情是不存在的。爱一个人可以没有理由,但是却不可以没有目的,目的就是动机,这是息息相关的。正因为爱情的千载难逢,所以用自私去维系这个果实我觉得并不为过,甚至应该提倡,这是人的本性。就像你和琪琪哥一样,你爱他,你是不是想独自拥有他,为了这个目的,你在付出你的爱……其实,你只是不知道你自己也是这一类人而已。……”“但是,手段因为目的而崇高,所以,你也不用太苦恼。”星花见亚楠出神看着她,又安慰了一句。 “你怎么说起这个来滔滔不绝。”亚楠有些迷惑地问。 “暗恋,可以让一个少女变成一个爱情解读大师。” “对了,子淮对你怎么样了,现在?”亚楠顺着问道。 “不冷不热,避重就轻。”星花接着又坚定地说:“但,我会坚持等下去,因为我喜欢他。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被我感动的。” …… …… 两个女生碰到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离别的时候,“玫瑰婚典”早已经偃旗息鼓,天边的晚霞也已经卸下了最后一抹光彩。 亚楠经过这一席谈话,思想好像豁然开朗。心里反复在重复着一句话“爱情里的自私是崇高的”。而且,她盘算着应该找个机会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雍琪。“对,明天报告一出来,就告诉他。”亚楠自言自语道。 翌日早上,亚楠简单扒了几口饭就匆匆离开了家,她要去医院拿详细的报告,然后告诉雍琪这一切。她后脚刚刚迈出小区门口,雍琪前脚就踏了进来。 他是来找苏苏的。苏苏已经决定把自己感染艾滋病的事告诉雍琪。不管他会有什么反应,她也实在打熬不住了。那种几乎绝望的恐惧让她主动拨通了雍琪的电话。 雍琪进了苏苏家,他仔细打量着苏苏--穿着高领毛衣,脸色有些发白。眼圈凹进去不少,一看就知道是睡眠不足。“你瘦了。”雍琪感性地说。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苏苏的泪水立刻就流了下来,这句话让她感到心里酸酸的。雍琪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走上前去擦干她的泪,只是担心地问道:“苏苏,你怎么了?” “没什么,来,坐。”苏苏擦干眼泪,招呼着雍琪坐了下来。她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讲出那句肯定会让他吃惊的话。她在酝酿着勇气,好不容易在闲聊中找到了切入的契机,苏苏问道:“你还记得‘立鹤花’吗?” “记得,只是,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它的花语呢?”雍琪对于这些细节还是烂熟于心。 “那--你想知道吗?”苏苏小心掌握着分寸,用眼角的余光注意了一下雍琪的脸色。 “当然想了,怎么?你怎么有兴趣想起这些来了。” “啊?嗯。”苏苏端起茶杯。“它的花语是‘忠贞,贞操’的意思。”然后喝了一口茶。 “哦?挺特别的。”雍琪有些脸热。 “雍琪。”苏苏突然失控抱住了雍琪,眼泪倏的掉落下来,良久过后,苏苏说道:“答应我,雍琪,不要离开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雍琪被苏苏这个极不合逻辑的情绪转变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雍琪,你知道吗?以前没有告诉你‘立鹤花’的花语是因为我害羞,但是现在,我没有了,我没有了害羞的权利--”苏苏声泪俱下而且情绪极不稳定地哭诉着:“雍琪,我不仅失去了女孩最珍贵的东西,而且还,还,还因此被感染了艾滋病,我完了。” 雍琪几乎是触电般推开了伏在他肩上的苏苏,双手抓着她的双臂问道:“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还记得我们去年看完电影,你丢下我去看夏来的那个晚上吗?我被人--被人强暴了。而且还因此感染了艾滋病。”苏苏勉强在哭诉声中说完这些话。然后把初步检查报告递给了雍琪。 雍琪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报告上的每一个字。继而滩在沙发上,嘴里喃喃念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脸色也急剧变白,有气无力地问道:“这是真的吗?苏苏,告诉我。” “医生说,进一步的检查要去上海传染病医院做,那里有艾滋病专科。”苏苏把“艾滋病”三个压得很低。“怎么办?现在。”苏苏无助地望着雍琪。 “走,去检查,也许弄错了呢。走,现在就去,我陪你。”雍琪呆愣了一会儿,从沙发上跳起来说。 于是两人一道下了楼,叫了车,去了上海传染病医院。一路上,雍琪并没有刻意与苏苏保持距离,他知道,苏苏在把这件事告诉他之前下了多大的勇气;他也知道,艾滋病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她告诉他的目的就是要得到他的帮助。雍琪没有让她失望…… 苏苏和雍琪来到了医院,找到了专科门诊。没想到,接待他们的竟然是亚楠。正在看着证实怀孕的报告出神的亚楠,见到两个她怎么也预料不到会在这里碰见的人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把报告放进了抽屉,结结巴巴地问道:“雍琪,苏--苏,你……你们……” “亚楠,她叫苏苏,你应该知道吧,我没有认识你之前她……”雍琪有些难以启齿说出“苏苏是他的女朋友”这几个字。 “你们来这里是?”亚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以为雍琪和苏苏是来向她摊牌的,心里一阵后怕。 “苏苏……可能,可能,可能得了艾滋病,我陪她来做检查的,你是在这个专科吧。”雍琪把亚楠拉到一边,轻声说道。 亚楠被这一说心底感到震撼,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的苏苏是个可能患有艾滋病的人。她本能地猜想着苏苏受感染的途径,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说:“我帮你们安排一下。你们先坐一下。”亚楠下意识推了推抽屉,匆匆走了出去。 替苏苏检查的正是“温暖家园”的负责人蓝毕康。 检查完之后,蓝毕康看着报告,自言自语说道:“唉,可惜了,年纪轻轻,遇人不淑啊。”一边心急如焚的亚楠听了急忙问道:“蓝园长,怎么样,严重吗?” “唉,是艾滋病,但是还没有诱发,现在处于全身淋巴腺肿大期。从了解的情况来看很不乐观,才一年多就到了这个阶段,看来病人的抵抗力非常低弱,应该马上住院。” 亚楠怔怔地看着那张被她称之为“死亡通知书”的确诊报告。这是她调过来第一次见到检查者被确诊的报告。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男朋友的前任女朋友。又是自己妈妈认的干女儿。亚楠掩饰不住悲伤起来,一阵酸气又泛了上来,她急忙冲进了卫生间。 亚楠并没有首先想到自己怀孕要告诉雍琪这件事,而是一门心思担心起苏苏来。像她看到的那样,所有患上艾滋病的病人无一例外都会陷入绝望的深渊,极端的更会选择自杀。因为那种表侵肌肤里伤脏腑的痛苦;那种眼见生命之泉行将干涸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你明明看得见死亡在一步一步向你逼近,而你却无路可逃的恐惧--都将是摧毁你身躯和信念的恶魔,让你的脆弱无所遁形,无从躲避,甚至生不如死。 蓝毕康见到苏苏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凝重起来。他轻声问了些苏苏的家庭工作情况,最后强烈地建议她立即住院接受治疗。苏苏的脸变得煞白,鼻尖和额头不住冒着汗。终于,女人表达悲伤最直接的方式果然排山倒海般袭来。那不是一种纯粹的哭声,那是对命运不公平的强烈控诉,更是对自己无端端地就来到生命的尽头不甘心,不服气的呐喊。整个房间里,充斥着苏苏对生死无常那种无法泰然视之的激愤。雍琪在一旁也不禁黯然神伤。他抱着苏苏,紧紧地抱着苏苏,紧紧的,他是想用这种拥抱的方式让她感觉她并不是孤立的,无助的,让她知道他是存在而且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苏苏,别哭了,好吗?这不是你的错。” 苏苏哭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久,终于平静一些了,雍琪才又说道--郑重地说道:“苏苏,我陪你走这条路,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我陪你,好不好?我陪你,好不好……好不好,苏苏?”雍琪也有点激动,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说出的话有一些颤抖,因此重复了好几遍。 苏苏使劲地点着头,倚在雍琪的肩膀上,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把脸上的泪水蹭擦在他的肩膀上。 亚楠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刚才雍琪说的每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在她脑海掀起一阵轩然大波,她知道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但是当时,她并没有立刻想到自己怀孕的事,而是被雍琪的那番话所感动,为雍琪的勇气所折服。在她印象里,大凡是得了艾滋病的人,他们的许多亲友对其都是冷眼相待,避而远之,甚至任其自生自灭。所以,基于人道,医院才成立一个“温暖家园”来收留那些被抛弃和垂危的爱滋病病人。 亚楠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呆,她望着墙上的大大的红十字,眼睛一动也不动。渐渐地,她拉开抽屉,把手伸进去缓缓拿出那份报告,出神地凝视着。泪水悄悄模糊了眼眶,刚才在病房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雍琪在对苏苏承诺的话还言犹在耳。亚楠拿起一把剪刀,把报告一点一点地剪碎了。她的心里充满了委屈,悲伤和无奈。生性善良的她并没有责怪雍琪,更没有怨恨苏苏,她理智上是很赞同雍琪的决定的,甚至是支持的,但是,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怀上了他的小孩。她没有了主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因为她真的是那样深爱着雍琪,她不甘心本来很快就可以和雍琪有一个一起去永远的机会在瞬间化为泡影。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她又能怎么样呢?她能够狠心将雍琪占为己有而不顾苏苏的处境吗?显然,她是不会那样做的,现在,似乎已经不是谁爱他比谁多的问题,而是谁更需要他。她心里很压抑,突然,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把孩子打掉。亚楠刚冒出这个想法又立刻否定了,她善良的天性让她也有些懦弱,要她放弃这个已经在她的身体里面有了雏形的生命是件很残忍的事。她惶恐,混乱了……刚才的想法又冒了出来,马上,一种犯罪般的忐忑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这也许是唯一可以让雍琪安心留在苏苏身边的办法了,至少目前是她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虽然已经自顾不及,但亚楠仍然不忘记替雍琪的处境着想。她就是这么一个善良体贴到让人无法相信的天使。 亚楠来到了妇产科。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却又折了回去,不一会儿,又到了回来。亚楠忘了自己是怎么进去的,也忘了是怎么把要做“人流”的话说出口的,她只记得医生给她安排了时间是在后天上午。 回去的路上,亚楠又流泪了。她没有坐车回去,她想静一静,一个人慢慢在路边行走,街市熙熙攘攘的喧闹,擦肩而过的所有陌生路人冷漠僵硬的脸孔一张张闪过,汽车急促的喇叭叫唤声浪滔天,她穆然;林荫路空空旷旷的幽静,秋叶零落一地的狼藉,数不尽的小方石块延伸,再延伸,永远没有一个尽头,她穆然;她任由泪水放肆地流淌在暗白的面颊;她依稀看见遥远的幸福慢慢在变成幻影,变成海市蜃楼,变成这夜幕降临时候若隐若现在天边的星群。 到了楼下,亚楠碰见了送苏苏回家刚刚下来的雍琪。 两人,都停下了。两人,都没有说话,彼此一直看着对方都有些发红的眼眶。语言,在这样的场合已经无法准确传递内心的思想了。两人,就这样默默看着对方,久久地,专注地注视着,然后,默默地擦过了肩,又默默地不约而同回眸。好像彼此已经经过了一番长久默契贴心的交流。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从彼此口中说出来。曾几何时,两人的亲密还是那么的肆无忌惮,那么理所当然,然而,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家都来不及做好面对的思想准备之前,彼此竟发现语言的苍白和无力。 又是万家灯火的时候,每一个楼房里亮着的每一盏灯,也许都在见证着它眼下那个家庭正在进行的幸福,快乐。灯光,永远以它温暖的色调驱散着黑夜暗涌的寒意。只是,有时,袭击人们的何止是那暗夜的冷流…… 雍琪走出小区不久,就接到了夏来的电话,说是爸爸雍缘回来了,而且知道了开酒吧的事情,现在在家里正发着脾气,让他马上回家。雍琪不由加快了脚步,心里思考着怎么来应付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 夏来给雍琪打完电话后,准备离开学校,回家去帮雍琪开脱。一出门,见晏宴抱着一叠书进来了,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夏来本来顾不了那么多要离开的,没想到晏宴开口了,说:“夏来,陪我一会儿好吗?” 夏来认真看了看晏宴,是的,她确实哭过。在她印象里,晏宴一直是个冷美人,从来就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开怀大笑,从来,也没有因为什么事情伤心哭泣过,今天却是泪眼朦胧。夏来怕她有什么事情,便和她坐了下来。 原来,是柳宫俊向她表白了。她说他们之间不可能。柳宫俊问她为什么,她不语,后来柳宫俊也是着急过头了,使劲抓着她的手问她到底为什么,一下把晏宴抓疼了。柳宫俊对她说我暗地里喜欢你已经三年了,你一定想不到有一个男生在这三年里爱你爱得那么彻底,而你却茫然不觉,而当你知道后,你却毫不犹豫拒绝了,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晏宴没说什么,只告诉柳宫俊说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你觉得柳宫俊不好吗?”夏来问晏宴。 “很多东西一旦牵扯到爱情,就不是好和不好所可以衡量的。” “那你不觉得柳宫俊这三年来,这样暗暗爱着你,虽然是很傻的付出,其实却是很难得很辛苦的,你为什么不试试接受他。”夏来开导着说。 “你应该知道,我以前说过,对于我来说,爱情不是我所可以去决定,控制,追求的……其实我……”晏宴欲言又止,还是沉默了。接着便打开大提琴箱,准备拿出提琴来练习。夏来不经意看了一眼,看见在晏宴的提琴箱里贴着几张纸,纸上的内容是《青春启程了》里面发表过的文章,每一篇文章都裱得工工整整,排列有序,而且,全部文章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袭傲。 夏来惊讶地问:“晏宴,你……你……这是……”夏来指着提琴箱说不出话来。 “嗯……是的,我喜欢他,四年前开始的。你说,我所忍受的痛苦会比柳宫俊少吗?我所承受的苦闷会比他轻吗?你知道,他已经去了奥地利,而我,却还在这里。我甚至不知道奥地利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含义,它在我的哪一个方向。以前,拉琴的时候我知道他就在我东面的那个教学楼里,我就会面对东面拉琴,用琴声表达我无法说出的思念和爱慕,可是现在,我只能看着他的字迹里流露的思想,走进那个神秘的境界,才能够找到那个模糊的影子,并且告诉他我在牵挂他,虽然,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的爱比柳宫俊的爱来得更彻底,更汹涌,更执着。晏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分担的。”夏来说着就伸手挎在了晏宴的肩上。 两人同时沉默了。 “嗯……对了,你不是还有事情吗?我没事了。你去吧,但是,我的秘密希望也是你的秘密。”晏宴很含蓄地示意夏来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夏来见晏宴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便匆匆告别了她回了家,一进家门,就听见爸爸雍缘的声音。 “第一,你给我马上把酒吧的事情结束掉,我要送你出国去进修;第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完后他看看许珊又说:“我把孩子留在家里叫你看管,你倒好,反而和他们串通一气。你……你……” 夏来进来站在旁边见爸爸正在气头上,不敢吱声。他眼睛一直看着雍琪,示意他千万不要顶嘴。雍琪心里一直还在想着苏苏的事,本来以为爸爸骂几句就可以过关的,没想到现在事情有了变化,不赶紧应对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于是,考虑再三后,终于开口怯怯说道:“爸,我已经这么大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就不能让我自己为自己作主吗?” “什么,你有什么想法,你说出来,我倒要听听,你又想怎么样来唬弄我。” “我……我……我学了这么久钢琴,我有点累了,我想休息一下,想想自己到底追求的是什么。”慑于雍缘的威严,雍琪的声音并不敢说得太大,但是还是可以听得清楚。 “我已经给你探索出了一条路,你只要按着我的话去做,循着我的路去走,有一天,你就可以和我一样,在钢琴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你还用怎么想。” “爸,我……” “别说了,就按照我说的办。”说完,雍缘便起身走了。 雍琪的眼泪马上就涌了出来。夏来想上前来安慰几句,但倔强的雍琪很快就上楼去了,留下她和许珊在那里叹着气。 这边,亚楠一回到家,就感觉家里气氛有点不对,妈妈赵渊婷坐在沙发上,一脸怒目金光。哥哥樊仕涛坐在另一边也不吭声。亚楠战战兢兢坐了下来,随手打开了电视,问道:“妈,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赵渊婷拿起遥控器按下关机键,然后把遥控器“啪”的一声扔在茶几上。接着疾言厉色地说:“你还有心情看电视,说,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亚楠看了看对面神态有些不自然的樊仕涛,试探地说道。 “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想瞒天过海,还是想等孩子打掉再来个先斩后奏啊?”赵渊婷话里充满咄咄逼人的气势。 “亚楠,我那个在妇产科的同学都告诉我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和我们商量商量呢?”樊仕涛轻轻缓缓地接着说道。话语间还是听得出哥哥对妹妹宽容与维护的气量。 “说,究竟怎么回事?” 亚楠知道是瞒不过去了,于是便和盘托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说了出来。 赵渊婷听完后和樊仕涛面面相觑。 “苏苏真的得了艾滋病?”赵渊婷担心地问。 “嗯,今天检查确诊是艾滋病,要马上住院了吧。”亚楠郑重说道,接着又说出了苏苏得艾滋病的原因。 “那雍琪是确定要回到她身边吗?” “嗯,我不管他了,随他怎么样吧,我不想再纠缠进去了,妈,明天陪我去医院打掉这个孩子,好吗?妈。”亚楠违心地撒起了谎。 赵渊婷琢磨着事情的轻重,复杂的感情交错也让她有点恍惚,女儿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情,做妈妈的自然是感同身受,她本想把雍琪叫过来商量商量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结果一个电话打过去被气头上的雍缘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数落,话还没说几句那边就已经挂掉了电话。 亚楠一心就想成全雍琪和苏苏,便哀求着赵渊婷说别找雍琪多生枝节,万般无奈的赵渊婷最后终于点了点头,觉得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虽然如此,她还是觉得这样的结果并不算坏到太坏,本来她就不怎么赞成自己的女儿和雍琪来往,现在趁此了断,也未尝不好,只是为亚楠即将要忍受的无妄之灾觉得有些莫名难过。 而这边,雍琪已经想好了,他没有能够对雍缘说出的话,他在信纸上全部倾诉了出来,然后交给了夏来,告诉她苏苏得病的事,说自己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够离开她。第二天就早早地就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家。 “爸,哥哥走了,他留下一封信,你看。” 雍缘摊开信纸-- 爸爸: 对不起,我不能按照您说的去做,我有自己的想法,给我一个实现自己想法的机会,给我一个证明自己也会成功的平台--您的支持。 爸爸,我知道,您毕生的追求是做一个出色的钢琴家,小时候,我也是这样想并且抱着这样的理想学习钢琴的。您的教诲我依然记得,我也永远会记住。可是当我慢慢长大,我知道有些东西和我当初想的不一样的时候,我在想,会不会是我当初的理想并不是最适合我的…… 爸爸,我们弹钢琴为了什么,是为了继承先辈们留传下来的高雅音乐吗?高雅音乐对人们有什么影响?有,特别是对那些有相当修养,相当素质的人是有很大熏陶和共鸣的。可是,真真正正能够体会这些古老的音符的人到底有多少呢?我们所穷尽一生追求的华章绝响到底有多少人理解和认同呢?对多少人又才是真真正正起到了作用呢?这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 爸爸,我知道您很出色,您也对我寄予厚望,您多么希望我比您更出色,如果您真的是这样想的话,那么,琪琪想告诉爸爸,琪琪不会让爸爸失望的。爸爸,不要再让我按着您的步伐行进,让我自己决定自己的路,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酒吧的事情,我可以抽身出来,但是我现在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爸爸,请相信我。 儿:雍琪 雍缘看完这封信以后,什么也没有说。 初冬的上海,灰蒙蒙的天空,湿冷湿冷的寒气,只在黄昏照面的落阳,和一直与白天争夺光阴的黑夜…… 在医院妇产科门口,赵渊婷和樊仕涛在坐立不安地等待着手术中的亚楠。母子两人一会儿坐坐,一会儿站站,一会儿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表,嘴里喃喃着什么…… 这时,替苏苏办理完住院手续的雍琪路过妇产科,看见赵渊婷母子,先是一愣,看了看“妇产科”的牌子,然后走了过来,问道:“伯母,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渊婷心里还是很恼恨雍琪的,毕竟现在躺在里面的是自己的女儿,但是想想又觉得事已至此,没有必要再去埋怨谁对谁错了,便岔开话题问道:“哦,听说苏苏……她现在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说着就要领着雍琪离开。 “妈,你进来一下。”门已经推开了,出来几个医生,还有那熟悉的声音。 雍琪像中了邪似的立刻回过头来:“亚楠!?是亚楠的声音,亚楠在里面吗?”说着雍琪已经冲了进去。脸色还有些僵硬和尴尬的亚楠一见雍琪冲进来,一下懵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雍--琪?你怎么?在--这里,我妈呢?” “告诉我,你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雍琪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 赵渊婷进来了,见此情形,说:“没错,亚楠是来做‘人流’的,之所以不告诉你,完全是顾及到你的感受,怕你会因此进退两难。我女儿做什么都是为了你,而你呢?”雍琪看着亚楠,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想说些什么,但始终还是没有说出来。脸上却已经清清楚楚地写满了不解和惊诧。他猜测着是什么力量让眼前的这个女孩做出如此残酷的决定,她是那个感情纤弱的亚楠吗?雍琪直端端地看了亚楠好久才说道:“亚楠,我们谈谈好吗?” 亚楠哀求地看了看赵渊婷。赵渊婷便很快回过头对樊仕涛说:“你带我去看看苏苏吧,这可怜的孩子。” 雍琪和亚楠并肩下了楼,来到医院后边的花园里信步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秋后的荒凉给花园披上一件灰色的衣裳,仿佛收后的田野一派寂灭,药水的刺鼻味让人直昏头。 “自从你刻意和我保持距离那天开始,你就已经知道我和苏苏的事了,对吗?”雍琪忽然问道。 亚楠默不做声,只是低着头走着。 “亚楠,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我也知道你这样做的良苦用心,只是,你成全了我,却委屈了自己,你甘心吗?况且我和苏苏未必……”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还说这样的话,不然,我会看不起你的。”亚楠打断了雍琪的话。 “我知道,但,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来得那么巧,那么糟糕。”雍琪试图要表明什么,却不得要领,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双眼沉沉地注视着亚楠,坚定地说:“亚楠,答应我,在未来的某一个站口,我一定会在那里停下来等你。如果我还有福气的话,我一定会加倍珍惜你,加倍疼爱你。以弥补我亏欠你的感情和我内心万分的愧疚与不安。答应我,好吗?亚楠。”说着雍琪忘情抱住了亚楠,紧紧地把亚楠扣在自己的胸前。亚楠还有些发白的脸色立刻滑过两条线,泪水唰地流了下来。当她听到自己多少天来苦苦等待的,冒险赢来的承诺,终于从她心爱的那个人口里庄严地说了出来时,顿时感到一切都值了。久久过后,亚楠才说道:“从此以后,我每经过一个站口都会细细寻找,直到在某一个站口终于碰见你。但是,从现在开始,先忘记我们之间的关系,苏苏在等着你,我们回去吧,好吗?” 雍琪抱得更紧了。仿佛,他要将她拥进自己的心里去似的。他知道亚楠心里做了多大的挣扎才下了这个决定;他也知道亚楠下这个决定的最原始因由,是为了让他在选择留在苏苏身边的时候,对她,不至于有太多的歉疚和顾虑;他甚至从她这一切都在刻意隐瞒的背后看出这个女孩那种并非只字片语可以形容的胸襟。雍琪看看泪水潸潸的亚楠,怜惜地擦了擦她面颊上的泪珠。深情地看着这个嘴边有一颗“美人痣”的女孩,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她,他闭着眼睛,仿佛这样时间就可以暂时静止和凝固一样。 过了有大半个小时,两人手牵着手,平静地走回来了,彼此没有再说什么。 在这半小时里,一个心灵向另一个心灵许下了庄重的承诺;一个心灵为另一个心灵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一个心灵和另一个心灵进行了一次灵魂上的统一…… 在苏苏的病房里,赵渊婷止不住地留着泪,她总想劝苏苏些什么。她用手握着苏苏的手,以表示自己的诚意,苏苏被这一举动感动了,泪水的闸门又一次打了开来。边哭还边说:“干妈,对不起,帮不了你了。” “傻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糊涂话。干妈知道你一定可以战胜病魔的,学校里永远留着你的位置。”话刚说完,又说一阵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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