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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文 / 林双羽

【第二章】

二月里最后一天的太阳终于落了下去。
苏苏在宿舍里一边打扮着一边心里寻思着今晚雍琪找她会有什么事,想来想去也没有个谱,于是索性不想了,专心地化起妆来。她左手拿着一把镜子,(这是一把很别致的古式把镜,形状像一个乒乓球拍,镜框周围有一些花草的图案,是用胡桃木雕刻成的,算是一件艺术品。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是因为这把镜子是爸爸在她考上这个学校的时候送给她的,她没事的时候总爱玩弄它,它的正面是一面镜子,背面是一张明星照,她总是说等有一天自己拍到满意的照片的时候,就把明星照换掉,换上自己的照片,这样,不管照哪面都是自己了。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欢欣)右手娴熟地在脸上来回涂抹,哪里该浓哪里该淡,她总是相宜地表现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毕竟是唱歌的,平时上台少不了化妆,久而久之,自然是驾轻就熟了。
今天是周六,按学校规定可以外出,苏苏于是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刚站稳不久,就见有一辆摩托车直向她开过来。
“快,上车。”
苏苏本能地退了几步,仔细看了看。因为来者戴着头盔,天又有点黑,看得不是太清楚。还没等苏苏说话,来者又开口了:“是我,雍琪,来,上车,快点。”苏苏听出了的确是雍琪的声音。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车,等车开出了几十米才拍拍他肩膀道:“你刚才吓我一跳,你要带我去哪里?这车是谁的?咦?你肩上怎么有沙子,背上也有……”
“……”雍琪在前面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两人穿过闹市,来到黄浦江的一个江堤公园边,在一个硕大高耸的纪念碑下停了下来。苏苏一下车也不问这是什么地方,走到栏杆前就张开双臂说道:“哇,好冰凉的风啊。”
雍琪锁好车,牵着苏苏的手边走边说:“走,还有更好玩的呢。”
苏苏问他是什么他也不告诉她,只说到了那你就知道了,便带着她下了台阶,来到一个海滩,或者叫沙滩上,说:“来,蒙上眼睛。”
苏苏问他你干什么,雍琪说是秘密,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把手帕蒙住了她的眼睛,系好手帕后,牵着她的手说:“来,往前走,往前走,来,来,好,停。”雍琪把苏苏定在那里并说:“你先别动,也别出声,马上就好。”说着就拿出打火机,掀开面前的报纸,点着报纸下面的一个生日蛋糕的蜡烛。苏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会儿后见还没有什么动静便问:“雍琪,你到底想干什么啊?”雍琪说你别着急马上就好。点完了蜡烛后,雍琪拍了拍手,来到苏苏身后说:“好了,我现在就帮你解下手帕。”
手帕缓缓松开,苏苏渐渐睁开双眼,霎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下面的五六层是用沙子堆砌成的,上面的那层蛋糕插着许多小蜡烛,烛光熠熠闪烁,蛋糕中间还有一个小芭比娃娃,穿着粉红色的长裙。过了几秒钟,苏苏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雍琪,眼泪就激动地落了下来。她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地拍打着雍琪的后背。
“喜欢吗?”雍琪贴着苏苏的耳垂问道。
苏苏使劲地点着头,蹭了蹭雍琪的耳朵,双手依旧紧紧地搂着雍琪。
“来,我们来许个愿,不然蜡烛要被风吹灭了。”
苏苏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花,海风吹来,她的长裙便像蝴蝶张开了翅膀般摇曳。雍琪忘情地看着,心里美滋滋的。蜡烛吹灭后,苏苏转身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是心怡说的?”雍琪点头微笑地问她许了什么愿望,苏苏说许了两个:一个是希望爸爸的身体健康。另外一个保密。但是又补充说以后的某一天会第一个告诉他这个神秘的愿望的。
雍琪笑了,“来,我们切蛋糕。”
两人甜蜜地依偎在一起你喂我我喂你地吃着蛋糕。不多久,雍琪说:“来,我们还有节目。”然后在僻暗处拿出一个大包,从包里面拿出一大摞烟花礼花之类的东西。像电影里的大多数浪漫的情节一样,两人点燃了礼花,看着它们灿烂地盛开在夜空,无比绚丽,无比耀眼。苏苏边放烟花边在海滩上来回跑着,像一个快乐的孩子一样,那飞扬的裙角仿佛就是翱翔在云层里梦幻般的翅膀。忽然,苏苏冲向雍琪,雍琪立刻张开双臂,苏苏便跳了上去,双腿盘在雍琪的腰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雍琪也搂住她,飞快地在原地旋转起来,苏苏的长发便轻盈地飘逸在微风里,仿佛被二月的春风扬起的柳条。兴奋的雍琪转了好久好久,直到累得滩坐在海滩上。苏苏贪婪地望着四周的美景,对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不禁突发奇想:“如果在这里开一间大大的露天酒吧,然后放一台大三角钢琴,该有多惬意啊。吹着海风,听着音乐,喝着红酒,肯定是人生一大享受。”然后看看雍琪问:“你说是不是?”
“嗯。”雍琪赞许地点点头说:“是,很有情调。”
将要离开回去的时候,雍琪拉住苏苏说:“今天晚上我很高兴,因为我看到了你快乐的脸庞下幸福的表情,告诉我,你快乐吗?”苏苏羞涩地低下了头。雍琪又继续说道:“有些话,如果在此刻我不说出来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觉得遗憾的。”苏苏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雍琪的嘴说:“不要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把这句话留着以后我们有未来的时候再说,好吗?”雍琪没有作声,拉着苏苏来到一片空地上,又掏出打火机,点燃一张纸,扔在有点湿润的地上,霎时间,火苗像导火索一样,随着湿润的痕迹蔓延开来,很快便组成了五个带火的字:苏苏我爱你。
苏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的心弦被雍琪强烈地拨动了,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抱住了雍琪:“你真坏,为什么一切都在你的掌握当中?”苏苏拍打着,撒娇着……雍琪擦干苏苏挂在脸庞的泪珠,轻轻地吻住了她,苏苏也忘情地配合着吻着雍琪。旁边,烁烁的火光在孜孜不倦地燃烧着……
这个晚上,整片海滩都被爱情的火花笼罩着,短暂的美丽给两个年轻的生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回忆,年少的纯真怀春的悸动被绚烂的火花烙上了开始对未来萌生憧憬的印痕。

三月是上海的市花“白玉兰”盛开的时节,天气也开始一天天清朗开来,暖和起来。到处都可以闻到白玉兰淡淡的芳香,不浓烈,却比浓烈更让人留恋,给人一种细水长流的温润。
这个月校园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雍琪在这个时间里忙碌着吴念秋交给他的任务,每天和那些找来的乐手们排练歌曲。主唱是他自己,键盘是子淮,吉他是以前在家就玩了很久有基础的柳宫俊,爵士鼓是一个大四的学长,而低音吉他(贝司)是由于找不到人后来夏来推荐的晏宴,让人意外的是,晏宴竟然弹得很不错,虽然晏宴平素冷若冰霜的表情和乐队多少有些不合拍。整个三月,他们都在排练室里磨合这首激励青少年的歌曲--《给青春一个交待》。
四月一日到了,领导审查基本通过,但是也指出了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说五月一日转眼就到,还要抓紧时间磨合,尽量要求完美。雍琪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吴念秋也松了一口气,毕竟自己的力荐有了结果。
四月十日,阳光像是个因为得到自己的孙辈平安降生的消息的老翁一样,格外开心,散发着一年都难得的温和的目光,慈善地注视着这个世界上的万物生灵。造物主的慈爱在这样的天气里,弥漫在每一个善于从自然当中寻找快乐的人的心中。
由于是周末。同学们可以外出。雍琪想到爸爸刚外出演出不在家,感于自己和苏苏的感情也慢慢加深,便决定带苏苏回家见妈妈,和老迈的爷爷奶奶,让两人的关系能更进一步。本来苏苏有点胆怯,不敢去,但是几经雍琪哀求,终于答应。
午后,雍琪打电话告诉妈妈自己会和那个北京的女孩回家吃晚饭后,就带着苏苏一同离开了学校。
原本苏苏以为会难熬的聚会在进了雍琪家的门不久就被完全否定。原来,雍琪的妈妈和奶奶以前都是唱民族歌曲的,还没有坐下多久三个人就在专业上讨论得津津有味,完全把雍琪和爷爷晾在了一边。雍琪看在眼里,深感妈妈的通情达理和善为人事。
妈妈许珊为了能让苏苏感到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不仅决定晚上包饺子吃,还特地邀请苏苏一起下厨。苏苏满口答应,雍琪倍感动容。
为了这一顿晚饭,许珊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光馅料就没有少买。瘦肉,蘑菇,鱿鱼,葱花,韭菜等等。刚进厨房,大家就忙开了。切肉的切肉,泡蘑菇的泡蘑菇,和面的和面,俨然一个快乐的家庭一般。特别是奶奶,边和面还边不时看看苏苏。
苏苏掰着葱花头,为缓和沉默的局促,问旁边雍琪:“喂,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花也叫葱花,它原产于喜马拉雅山,因为形如绣球,所以又叫‘绣球葱’,远远看去就像一朵紫色的蒲公英一样。你知道它的花语叫什么吗?”
雍琪摇摇头。
“是‘珍惜缘分’。”苏苏头头是道地讲着。
“你知道那么多花,那你最喜欢的是什么花?”雍琪有点感兴趣了。
“嗯,是盛产于中国南部的野牡丹,因为它总是处于盛放的状态,给人一种生命永不枯萎的蓬勃,只是,它的花语不怎么好听。”苏苏见雍琪瞪着眼睛看她便接着说:“是‘红颜薄命’。”
“你对花怎么了解那么多啊?”
“受我爸爸的影响呗,我爸爸就是一个特别喜欢花的人。对了,你有特别喜欢的花吗?”
“嗯,我喜欢蓝紫色的牵牛花,电视上看的,但是现实中,我还是喜欢玫瑰。”
“我知道,你说的可能是‘立鹤花’,是非洲的,我对它特别熟悉是因为它的花语很特别。”
雍琪有点着迷了,急忙问道:“快告诉我,是什么?”
苏苏顿时脸颊泛起一抹潮红,正好许珊这时走了过来问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于是她搪塞过去,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告诉雍琪关于‘立鹤花’的花语。
晚饭开始了,爷爷奶奶一直不停地热情招呼着苏苏吃这吃那,很是让雍琪高兴,自己也频频往爷爷奶奶碗里送菜,好像真的是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苏苏自打离开家就没有受过这种待遇,在家里因为妈妈太忙也少有这样欢乐的场面,每一顿饭大都是自己和爸爸大眼瞪小眼潦草对付的,因此,苏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活。
晚饭过后,大家坐在客厅闲聊着。不多久,许珊就拿出两张电影票给雍琪说:“陪我们坐了这么久你们肯定闷了,琪琪,你们去看看电影吧,现在还早。”雍琪没有想到妈妈会想得如此周到,意外地问:“妈,你怎么会有电影票?”
“居委会送的,什么时候看都可以。夏来本来说要看的,可是今天和同学去郊游了,知道你要和苏苏小姐回来,就说留给你们看。”奶奶插嘴道。
于是两人兴致勃勃地出了家门,一头钻进了电影院,直到十点多才出来。一路上余欢未尽,一边牵手散着步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剧情来--
“你觉得这电影拍得怎么样?”苏苏挑起话题。
“还可以,但是我有点看不起那个女主角。”
“就因为她做过妓女吗?”
“如果我是男主角,我就不会爱上她。”
“她也是迫不得已得嘛,再说,笑贫还不笑娼呢。”
“话可不能这样说,你想想,一个连自己都可以出卖的女人还有什么值得人去爱的。”雍琪的声音有些大了起来。
“我知道,但是后来她不是变好了吗?”苏苏仍在为剧中的女主角辩护。
“做过就是做过,不管后来怎么样。”雍琪还是刚才的观点,声浪也随之升高。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人家明明后来不仅变好了,还救了男主角一命,你怎么就是看不起人家,再说她也是迫不得已的。”苏苏好像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慢慢吵了起来。这时,雍琪的手机响了。
“喂,你好,请问你是雍琪吗?”
“我是,你是谁?”雍琪的声音还是没有收回来,大声问道。
“我是上海传染病医院急诊室的,你的妹妹被蛇咬了,现在在我们这里,你最好马上过来。”
“好,好,我马上就来。”雍琪神色慌张,回头对苏苏说:“你自己坐车回去吧,我有事先走了。”说完,就跑向了街口去拦出租车。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苏苏还在气头上,大声埋怨道,脚使劲跺了两下。

这里不是主要街道,出租车也少。雍琪好不容易看见前面还没有完全建好的住宅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便跑了过去。正准备上车,出租车的另一边也有人同时打开了门。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穿着便装。如果是平时,雍琪肯定会让给她的,可是,此时夏来被蛇咬了正在医院,让吧,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车;不让吧,人家是一个女孩子,又是晚上,周围又僻静。这时,那个女孩子开口了:“大哥哥,我上夜班,快迟到了,让我先坐好吗?”
雍琪犹豫了片刻,心一软,把门“轰”的关上,退了下来,不情愿地说:“走吧。”
那个女孩子一上车便说:“师傅快,去上海传染病医院。”
司机刚起动,没走出几米远,雍琪立刻就追了上来喊道:“停一下,停一下。”显然他是听到了那个女孩子的话。没等车停稳,雍琪便钻进了前面的座位,说:“我也去上海传染病医院,快,--快开。”
等车起动了,雍琪才转过身对女孩子说:“对不起,我有急事,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很温柔的声音。
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雍琪抢先付了钱,然后下了车飞快冲进了医院。
此时苏苏还在一个人生着闷气,独自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昏昏沉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走着走着,苏苏才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叫车,现在走到空空旷旷的街口,别说车,人影都不见一个。
正在苏苏张望找车的缝隙,一个身影忽然闪过,然后拍拍苏苏的肩膀问:“小姐,等车吗?”苏苏本能回过头去,和那个人正好四目相对,刚看清楚对方的模样,那人就用口罩封住了苏苏的嘴,苏苏还没有来得及喊一声就毫无知觉了。
这边,雍琪一进医院就问:“我妹妹在哪?我妹妹在哪?”
“别紧张,谁是你妹妹。”医务人员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们已经习惯了面对紧张过度的病人家属。
“就是刚刚被蛇咬伤送进来的女孩,”雍琪缓了缓口气接着说:“叫雍夏来。”
“哦,在观察室,一直走向左拐第二个房间。”
雍琪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了过去,推开门,见夏来躺在病床上,左腿的小腿肚子已经是一片淤黑。
“医生,我妹妹怎么样了?打针了吗?”
这时,正在检查报告上写记录的一个年轻医生抬起头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是她哥哥,我妹妹情况严重吗?”
“通过观察,现在诊断可能是被有剧毒的眼镜蛇咬伤,你看,这个毒素还有蔓延的迹象。”医生指了指伤口周围。
“怎么样才能治,医生?”雍琪六神无主地问。
“只有注射‘抗蛇毒血清’,不过现在医院里没有,我已经叫人去查哪个医院有存货了。”年轻医生顿了顿又说:“不过,情况不算太乐观,因为像这种治疗被蛇咬伤在医院没有设专科。所以,这种药不一定能找到,但是根据你妹妹的情况,必须尽快注射,不然……”
雍琪心里咯噔一下提到嗓子眼上。断断续续地说:“医--医--医……”医了半天也没有“生”出来。
年轻医生接过雍琪没有说出的话说道:“我一定尽全力帮你,好吗?你也安静一下,安慰一下病人,我现在就上网查查看。”说完又吩咐了一下旁边的护士就离开了。
夏来脸上煞白,豆大的汗珠直往下冒,嘴唇呈褐色,不时抖动着,旁边是和她一起去郊游的晏宴,也吓得脸色发青。雍琪握着夏来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平日里打闹嬉笑惯了的两兄妹,在此刻都没有了语言。
“哥,麻,麻,我脚麻,噢……噢……”夏来使劲握着雍琪的手说。
雍琪连忙安慰说:“没事没事,挺住,医生马上就回来,妈也快来了。”说话间就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门被推开了。是妈妈许珊,她的脸上也是惊慌失色,神情焦虑。夏来一见许珊,刚喊一声“妈”就大哭起来,许珊的眼泪也顿时涌出眼眶,但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安慰夏来说:“别着急,别哭,妈妈在这里,不哭。”
过了不多久,夏来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了不少。这时,几声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接着进来一个护士。
雍琪回头一看,不由得暗自惊叹,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和他一起坐出租车的女孩。这还不是雍琪惊叹的全部原因,让他倍感意外的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把护士服穿得那么漂亮,连那顶帽子也充满了天使的味道。由于刚才在车上太昏暗,没有怎么看清楚,借着病房的灯光,雍琪打量起这个女孩来:苗条的身材,瓜子脸,头发盘在了帽子里,但是可以看出并不短,而且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她嘴唇的左边有一颗痣,俗称“美人痣”,长得不偏不倚正好看。这颗痣让雍琪忽的想起了苏苏脸上的那颗“泪痣”。那个护士也认出了雍琪,微笑地向他点点头,然后将一张病历卡挂在夏来的床前,简单嘱咐了几句话就出去了。
雍琪也跟了出去,听见有关门的声音,那个护士回过了头,看见是雍琪,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雍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跟出来,见护士问他,便也顺水推舟的问道:“我……我想问问我妹妹的情况怎么样了?危险吗?”
护士说道:“现在还不好说,但是我哥哥已经从各个渠道帮她寻找药源了,希望可以很快找到吧。”
“你哥哥?”雍琪有点迷糊了。
“哦,就是刚才的那个主治医生樊仕涛。”护士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刚要走,又回过头来说:“哦,谢谢你刚才帮我付钱,我叫樊亚楠,很高兴认识你。”说完面带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雍琪有点受宠若惊,连忙说:“我叫雍琪,雍正的‘雍’,‘王’字边的‘琪’。”
那个叫樊亚楠的护士笑了笑,算是告别,雍琪也把手插在裤袋里,耸了耸肩,刻意作出羞涩的样子。
“樊亚楠,亚楠,亚--楠。嗯,真好听。”雍琪边推门边自言自语地念着。刚要进去便被妈妈许珊示意出去,她自己也跟了出来,“那个苏苏小姐呢?你送人家回去了吗?”
这一提醒雍琪才想起苏苏,才想起早些时候的那一段争吵,正想打电话到宿舍问问,一看医院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多了,雍琪想想怕打扰别人休息,于是作罢,末了对许珊说:“应该回去了,妈,你别担心。”


这是一个破烂又没有灯光的被废弃的建筑工地,借着外面的路灯,依稀还可以看见里面。苏苏躺在地上,衣服已经被脱光了,在她大腿内侧的地板上,有一滩血,代表一个女人贞操的血。衣服零落地挂在旁边的凳子上,凌乱不堪。
三点多了。苏苏朦朦胧胧有了一些知觉,她把头轻轻摇了几个来回,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下体有一阵阵的疼痛,她忽然清醒了,想起了自己被口罩捂晕的事,一眼看见凳子上的纹胸和内裤,她恐惧地爬了起来,撇眼看见地上的那一滩血,双手捂住了嘴,想叫却没有叫出来,瞳孔张得大大的,头发也乱如荒草,她害怕地想到: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了。
天气在这个时候是一天中最冷的,周围也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静得有点恐怖,特别是那几声忽有忽无阴阳怪气的虫叫,叫人心骤然紧绷,一阵阴森的风吹来,苏苏感到了冷,她连忙穿上衣服,走出小房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和绝望,心如死灰,双脚也仿佛绑有千斤铁铅,难以迈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苏终于摸回了宿舍,她一头扎进了卫生间,拧开热水器,任那滚烫的热水从头到脚肆意地淋洒,而她只是捂着脸,她不敢想象那一刻耻辱的回忆,只觉得此刻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肮脏的,她忽然想起电影里边男女做爱的镜头,继而想起雍琪的那些话,想起那段莫可名状的争吵……苏苏使劲地甩着头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丑陋的画面。
突然“噼啪”一声--卫生间的那块镜子被苏苏的头发钩甩了下来,掉在地上,碎了。苏苏怔怔地望着碎片,猛然回过神来,赶紧关闭了水龙头,穿上衣服,拣起碎片来。拣着拣着,一不小心,被碎片扎破了手指头,鲜血顿时冒了出来,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了未干的地板上,瞬间溶和在水里,一片殷红。
一霎那,小房子那滩血的画面又闪过苏苏的脑海。苏苏本能地喊了一声,甩手扔掉了手中的碎片。这一喊惊醒了室友,心怡掀开被子,跑进来见苏苏手上满是鲜血,冷静地拿来止血贴,麻利地帮苏苏包上。
苏苏的情绪还是有些失控,不住地说:“血,血,血……”
心怡扶着苏苏上了床,安慰说:“没事没事,不怕,止住了,止住了。”安顿好苏苏后,心怡又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睡吧,啊。”然后就回了自己的被窝。
苏苏目光呆滞,看着自己包着止血贴的手指,整整一夜,都坐在床边,靠在墙上,紧紧抱着枕头,眼睛出神地望着窗户外面那盏昏昏欲睡的路灯……路灯的旁边孤单地弯着一棵柳树,皴皱的树干上栖息着一只无名小虫,久不久地蠕动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尖细的叫声,又一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七声,八声……九声……

天终于亮了。医院传来了好消息--经过樊仕涛一个晚上的努力,终于找到了药源。樊仕涛告诉还在打瞌睡的雍琪说这药就在上海生物研究所。雍琪说那什么时候能拿过来,樊仕涛说现在那边还没有上班,然后看看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夏来,那发白的嘴唇,无力的眼神。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夏来在床上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声来,只是嘴唇撅了一下。樊仕涛在离开病房前,表示等一下自己下班了愿意亲自前去取药。
十一点多,大家把药带回来了,通过了过敏试验,可以注射。大家紧绷的弦这才慢慢松了下来。下午三点多,夏来脚上淤黑的地方开始恢复成了原来的颜色,一场虚惊不已的危险才算安然度过。但是仍需要留院观察两天,确定毒素被彻底排除后才可以出院。整个过程,樊仕涛都尽心尽力,让许珊和雍琪感激不已。
接下来的两天,夏来在医院不仅没有再吃什么苦,反而和樊仕涛兄妹熟识了。雍琪也邀请他们五月一日来学校看艺术节的演出。樊仕涛兄妹自然是欣然应允,乐意前去,并表示说很愿意和雍琪夏来这样学音乐的人做朋友。
周二中午,苏苏去食堂打饭,一路低着头,回来时和迎面而来的一个男生撞了个满怀。苏苏立刻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苏苏,你怎么了?走路怎么低着头啊?”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苏苏一抬头,见是子淮,只说了声:“啊,是你呀。”刚绕过去,忽然又转过身来,问道:“子淮,雍琪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啊?”苏苏问完这个问题,暗暗呼出一口气。这是这两天她压抑在心里的矛盾,既想知道又不知道该不该再问的矛盾,让她奇怪的是雍琪这两天也没有来找她。
“你不知道啊?”子淮惊讶地问。
“知道什么?”
“前天晚上,夏来被毒蛇咬了,雍琪这两天一直在医院陪着她呢。怎么?他没有告诉你吗?”子淮扶了扶眼镜说道。这个动作让苏苏不自觉看了看子淮的眼睛,忽然前天晚上那个恶魔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苏苏“啊”了一声,猛地回头跑了。
苏苏回到宿舍,打开饭盒,用勺子搅着还有热气的稀饭,落寞的眼神扑朔迷离地望着空空的宿舍--大家都不在。这样也好,让她安静一下。她已经两天没有上课了,除了星期天出学校买了点避孕药,也两天没有出宿舍了。说是感冒,叫心怡请了假。她谁都不想见到……她只想见雍琪……但是她又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面对他,虽然他一无所知……见到了又怎么样呢?自己就保证不会泄漏一些异样的表情或眼神吗?那他看见自己古怪的举动又会怎么样呢?……然而,她真想见他,她也曾一鼓作气想去他的班级找他,什么也不理,什么都不顾,管他会有什么乱子发生……可是不行,她怕,她怕他会看出来,会嗤之以鼻,那将会是她觉得最无地自容的羞耻……可是,他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呢?应该看不出来的,应该可以瞒过去的……不,不行,他说过最看不起那样的人的,况且还企图蒙蔽他……蒙蔽又怎么样,还不是因为爱他,还不是因为他,是他叫自己去他家吃饭,看电影的,如果不去……不,好像也不能怪他,这又不是他想这样的,又不是他存心害的,啊,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苏苏都没有去上课,说是感冒严重了,怕传染别人,饭也不打了,叫心怡带回来,吃也不吃多,话也变得少了。心怡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问她要不要看医生也摇头。白天睡觉,晚上就呆坐着到天亮。雍琪来找她也不见,同样说是感冒。苏苏开始讨厌人群,讨厌学校,甚至讨厌这个城市,她想回家,她想回到那个至少还有爸爸妈妈的家。

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这一天,心怡打饭回到宿舍,见苏苏还在床上,摇了摇头,走到床前说:“苏苏,你究竟怎么了?这么久都不去上课,你知道吗?大家都很关心你。”
“没什么,别理我。”苏苏没有回过头,依然向里面侧着身子。
“对了,柳宫俊说有急事找你,现在就在楼下,说一定要见你,你要不,去看看吧。”心怡想起了刚才打饭遇见柳宫俊时他叮嘱的话。“你要不见他我现在叫他先走了,他还要排练呢。”心怡见苏苏无动于衷,又说道。
“不用了。”苏苏犹豫了一会儿,怕是真有什么事,便决定下去看看。
柳宫俊见苏苏穿着睡衣下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急急迎上去说:“苏苏,不好了,你家出事了。”
苏苏怔了一下,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问道:“出事了?什么事?快说。”
“来。”柳宫俊正要把苏苏拉到一边说话。苏苏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自觉地走到了边上。柳宫俊有点意外,也没有顾得及多想,说:“听说你爸你妈要离婚。”
苏苏又是怔了一下,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忙问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爸你妈要离婚了,是你爸告诉我爸的,问我爸意见呢,嗯,好像是你妈提出的,我爸还要我告诉你,如果可能的话,你回去一趟比较好。”柳宫俊见苏苏一言不发地杵在原地,安慰了几句便说我要排练去了,你先上去吧。
“柳宫俊。”苏苏叫了一声,跟上前说:“谢谢你。”
“没事。”
“另外,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柳宫俊点点头,苏苏接着说:“这件事别告诉雍琪,我想明天回去。”
“这么快,你不看完艺术节演出再走吗?”
“答应我,好吗?”苏苏答非所问。
“嗯,好吧,但是,你决定好了吗?”柳宫俊有些为难,他觉得苏苏的决定有些草率,因为他是知道苏苏和雍琪之间的关系的,他以为苏苏至少应该告诉雍琪一声,但看着苏苏乞求的眼神,只好勉为其难,牵强答应了。
回到宿舍,苏苏梳洗了一下,然后直奔教导处,向主任说明了自己想请假回家的原因后,又折回宿舍收拾起了行李。宿舍已经没有人,大家都上课去了。苏苏看着这一墙一壁,心里忽的感到无比眷恋这个陪了她两年多的房间。有多少故事都发生在这里;有多少记忆都铭刻在这里。苏苏来到窗前,呆呆地望着那盏这两个星期来一直陪她一起孤独,一起等待天亮的路灯;还有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小路,曾是自己留下过许许多多刻骨铭心的脚印的石路,承载了自己来回于梦想的坚持和跋涉的通途;还有这一整片正勃然郁葱起来的绿色校园,收留了自己两年多青春的校园,“我还有什么遗落在这里吗?我还有什么与她息息相联吗?”苏苏悄悄问自己,良久过后,不禁怅然颔首。
天有些黑了,苏苏轻轻取下挂在床边的那把爸爸送的镜子,照了一下自己有些凄楚的面容,然后悄然塞进了行李箱。继续收拾着,突然一本笔记本从衣服堆里泻落下来。苏苏愣了一下,慢慢地从地上捡了起来,用衣服轻轻地擦了几下,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入神地看着……末了,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闭着眼睛,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的侧面滑了下来……
送别的只有心怡一个人,苏苏本来想独自离开的,心怡坚持要送,苏苏才只好答应。两个人坐在候车厅里一句话也不说,沉默了好久,还是心怡先开了口:“你真的没有告诉雍琪吗?”
“嗯。”苏苏微微抽动了嘴角。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我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吧。”声音是漠然的。
“啊?那你不念下去了?”
“别问了,心怡,我也不知道,我很乱,现在。”还是漠然的声音,多了些许不耐烦。
心怡握住了苏苏的手,许久才讲出一句话:“苏苏,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第一个欢迎你,别忘了,我是你的下铺,永远的好朋友。”
苏苏点点头,抱住了心怡,两人都泪流满面……
心怡把苏苏送上了车,然后目送着火车慢慢消失在那两行闪着寒光凄清的铁轨,才悲伤地离开车站。
依然是一排排倒退的树,依然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这一次,苏苏没有再去车节的窗户边驻留观望。只是恹恹地靠在座位上,听着火车里的广播--
下面是一则娱乐新闻,冯巩和吕丽萍联袂主演的《谁说我不在乎》今日在京首映,票房成绩突破历年来同期水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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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23 发表 | 本章责编: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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