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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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昧

文 / jeepcx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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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暗昧

尘世梦游

1.

吃完早饭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理发。我很久没让头发长度超过5公分了。选了家看上去还算地道的理发室。我所谓的地道,就是指理发师的头发不是黄一块红一团的张扬。

“崇尚简约?”丽娜问。

“显然。”我回答,伸出穿着未系带白色匡威小牛皮休闲鞋的赤脚。

十年时间一成不变的留着同一发型的人大概不多,这份专一是值得庆祝还是应该以守旧、古板的坏榜样标出示人?总之对我来说无甚关系。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搭车去吧。嘱咐理发师用剪刀整整齐齐的剪。不喜欢电动剃发刀,那样做出的发型太生硬、刻板。然而我素来贴头皮理出的圆平发型,本身就给人生硬、刻板之感。如此想来,二律背反性真是无处不在。

丽娜也顺便把长发夹成微卷,像刚泡好的方便面。理发师多半是“枪炮与玫瑰”的乐迷,店内一直播放着他们的专辑。从《别哭》(Don’tCry)到《内战》(CivilWar),差不多著名的曲子都包含在了里面。我说我更喜欢《十一月的雨》(NovemberRain),因为我出生在十一月。他说他喜欢主唱科班,计划留他那种中长发。

“科班?”我虽未大惊,可还是不免小怪。“科班不是‘涅磐’乐队的主唱吗?”

“是吗?对对对。”他恍然大悟道,“我搞错了。前天才买了张他单飞后的新专辑,搞混淆了。”

“单飞?新专辑?”我彻底摸不着头脑,“科班自杀都十多年了。”

我开始为自己脑袋上仅存的头发提心吊胆。

“好的,清爽之后,开始行动。”丽娜摸着我短嗤嗤、可以出家或者入监的头发说。

“什么行动?”

“找‘格斗之王1996’啊。”她理所当然道。

“你怎么知道?”至少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我还没有向她提起过这件事。

她一脸轻松:“不就是找出那台游戏机嘛,一目了然,简简单单。”

如此说来,似乎满世界就我一个人是笨蛋。

“从哪儿入手喃?”我问,“我已经找遍了城里的大型游戏厅,至于小型游戏厅,早就被工商局查封了。”

“学校去了?”

“什么学校?”

“你的大学啊?”

有什么关系喃?反正那家浩劫余生般的游戏厅在我六月份毕业之前也没有“格斗之王1996”。我摇头表示没去。

“现在就去,一定会有收获的。”她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OKOK,满世界就我一人糊涂。

我俩坐在直达学校的公交车上。空调车,可惜风不冷。汗水遵循地心引力竖直向下的定理,顺面颊流淌。丽娜把冻成冰水混合物的可乐放额头降温,脸蛋红扑扑。今天运气不错,这辆车异乎寻常的空,中间不少位置都没人。我俩坐在最后排。印象里从没有搭过空间此等富裕的这条线路的公交车。我交了好运。

“似乎认识你之后,我开始交上好运。”

丽娜妩媚的笑:“我是你的幸运星嘛。”

“简直就是上帝派下来的天使,寻找游戏机的天使。要是COSPLAY不知火舞(游戏女性人物,以暴露的装束及36F的美胸著称),就更像了。”

“什么?”

“没什么。”我转看车窗外的风景。风景消失得比烈日下的蛋卷冰淇淋还快。半年前还满目苍翠的丘陵已经被房地产商一气铲平,挖坑修楼。看了让人晦气、闻了让人霉气的工程车像工蚁一样横开四闯。经济高速发展的社会。

到站下车,我们站在大学正门口。学校倒没什么显眼的变化,行政楼入厕一样蹲在正中央,拉出所谓“知识”的狗屎。面前广场的喷水池只在有领导来访和新生入校时才起到该起的作用。暑假的原因,学生不如几个月前多,少了份热闹,多了几许静谧。

“多久没回校了?”丽娜问,戴着一副一看就叫我眼晕的深色太阳镜,拉着我手东游西荡,兴致颇高。

“很久。”——尽管两个月前才因学分不够,要被扣发毕业证的问题回到学校和班主任交涉。

我没有认同过这所学校,或者这所学校也从没认同过我。话虽如此,毕竟这里的每一条道路、外语学院的每一间教室、图书馆每一层的阅览室,篮球场、食堂、澡堂、寝室都留有我生活的轨迹。阳光热辣辣的往鼻腔里冲,混同丽娜的体香,如依稀的记忆亲切而繁复的纠结。一去不返的19、20、21,以及即将逝去的22,都粲然在了阳光中。死者常已已,生者仍戚戚。空难去世的妙妙,把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3。剩下的我独自运转在这颗仿佛以孤独为养料的行星上苟延残喘。

过去了,都过去了。有复归于无,时间永远都站在魔鬼一边。魔鬼的名字叫“虚无”。

穿过校园,跨出后门,就是一条因大学而兴的商业街。有个专属名词——“校园经济”。店铺往往三个月就会像电脑刷新一样改变一次面貌。今天还是卖成人用品的商店,说不定明天就成了东北饺子馆。发生牛肉馅吃出避孕套的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和所有的大学周边环境一样,钟点房、旅馆、网吧、小KTV数不胜数。难怪大学最有用、且无师自通的课程是性教育,“教室”多的缘故。

丽娜逛了五家小店,买了件桃色的吊带衫、一条维拉迷你牛仔裙和好几双五花十色的船袜。我挑了张电影《史密斯夫妇》的原声碟,还找到本上个世纪50、60年代流行美国的畅销书《万里任禅游》。一对父子骑着哈雷摩托横穿美国领悟人生的故事,有闲有钱的美国人。在以前学生时代常去的港式花园茶餐厅吃了午饭。我选择了牛肉刀削面怀味,丽娜则要了份鸡丝炒手、大盘印尼炒饭、生煎、两根电烤香肠、银耳粥……叹为观止的食量。钟情于这儿还有个原因:每当我囊中羞涩、钞票将尽的时候,刮结账时附带的有奖发票,总会刮出10~20元的中奖金额。有一次最多中了50元。俨然是我的福地。

丽娜兴冲冲的拉着我钻进一间七层高的营业楼。不知谁在正门口停了辆宝石蓝的标志206,阳光下分外耀眼。性价比很高的小汽车,标志公司大赚腰包的作品。

“干吗啊?”我问。

“找‘KOF96’啊。”

“这里有?”

“或许。”

于是我老老实实的跟着她爬到三楼,游戏机发出的音效已经先声而至。原来这里隐藏一间一百多平米的大型游戏室。难以置信,我大学四年竟全未察觉,简直如同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突然和突兀。我暂时不能接受。

“你怎么……”思量片刻,还是决定不再问“你怎么知道”一类的傻问题。

丽娜像玩老虎机连续得手一样快意的笑:“我是你的幸运星,不错吧?”

遗憾的是,这话说早了点,因为这里同样没有“格斗之王1996”。

不过,收获还是有的。我享有了楼下的标志206小汽车使用权,同时找到了新工作——专职男性保姆。而服务对象,是发育超级良好、怎么看都像是17、8岁、还有两个月即满13岁的12岁小女孩。

梦中的女孩,DejaVu(既视感)……

头有点乱。

头有点乱。

2.

我在玩“格斗之王1998”时,她坐我身边,手拄副操作台上。安静的看我玩了一局后,投币和我对决。

我侧目,很清爽的女孩子。披肩长发挂着洗发露的香芬,高鼻大眼,五官欧化,不加修饰,清逸脱俗。奶油色的皮肤犹如提香笔下的威尼斯少女。黑色的连衣裙剪裁不凡,局促的盖住大腿,LittleBlackDress,让人想起《蒂梵内的早餐》里的奥黛丽•赫本。剔除任何繁琐的细节,静静绽放质朴的华丽。职业敏感,细看品牌:SeeByChole——名家出品,果不其然,奢侈的法国少女装。淡黄色夹趾拖鞋率性自然,米奇卡通图案的背包流露清新空气般的纯净。身上荡漾出好闻的味道。至于怎么个好闻法,到清晨中的花园散步,自然就可以体会到。特别是一双撩人心绪的光洁长腿,似曾相识。不过她的肤色较之樟脑丸,少了份阳光的活力,多了点朝露般的娇羞。用一句话来概括:哎呀呀,真是漂亮得不得了!俨然唤起男性永恒之梦的那类女孩。

没有任何悬念,我吹灰一样轻松的赢了她。女孩完全就是只菜鸟,根本不懂怎样合理操作角色,更惶论使出绝招、必杀技了。只会胡乱摇晃操作杆,拍打拳脚按键。我替老板心痛游戏机。连续PK掉她三次后,我教她玩游戏的常规方法。玩游戏和人生一样,没有“正确”这一说辞,只有“常规”与“非常规”的区别。他人眼里的“非正确”恰恰可以成为别人的“正确”,反之亦然。一来二去,攀谈起来,不再生疏。得知她年龄时,我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在罗密欧城看见的“猩猩保镖”。

“女孩子最好还是不要出入非正规的游戏厅。”我说教道,“万一遇见坏孩子怎么办?”

她吐舌头,调皮一笑。我突然漾起股异样的感觉,心底里找了10秒的词汇——初恋。

“叫什么名字?”丽娜抚摸小吉一样抚摸着她脑袋。感觉很怪,虽然她未满13岁,个子却和丽娜差不多高。

“林舞阳,树林里跳舞的阳光,很浪漫的名字吧?你们叫我小舞就行,家里人都这样叫我的。”她眨着不带一点杂质、澄亮清辉的眼眸说。语音很甜,尚伴有一点童声。

“大叔和姐姐又叫什么名字喃?”

大叔和姐姐?姐姐当然是指丽娜,换言之,大叔即我。

“要叫哥哥。”我纠正。

“好的,大叔。”女孩一脸顽皮的天真。我有火发不出。其实根本就没有火,谁会对宛若从画卷里走下来的漂亮女孩发火喃?

“这位大叔没有名字,你想叫他什么都行。”丽娜笑着介绍。

“怪人!”她嘟嚷嘴,眼珠像过山车来到了O型轨道一样翻转,“那么,我们重新开始。”

“什么意思?”我问。

“你们问我名字。”

“不是知道了吗?”丽娜说。

“照做嘛!”

我摸脑袋顶短嗤嗤的寸发,令人快意的扎手。“什么名字?”

“女孩。”女孩舒眉展颜,“大叔你喃?”

“大叔。”

我把口袋里剩下的游戏币全给了女孩:“玩完了就回家,以后还是少来点这种地方。”既然没有“KOF96”的踪迹,还是少浪费时间为秒。我和丽娜向小舞告别,走出游戏厅。丽娜在服务台买了瓶鲜橙汁给女孩。

“小孩子要少喝可乐,对发育不好。”她说。

已经发育得够好了。我腹诽。现在的孩子,特别是这群所谓的“90后”,都是吃了激素超常发育的一代。走在大街上,时常瞄见初、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叼烟吊妹,无法无天。说到底我看不惯的是男生比我高,男生揽的小女生比我身边的女人漂亮。这年头,男生个子没有1米8的,等于半个残废。只和一个女人睡觉的,等于太监。

然而女孩却像块甜甜的橡皮糖粘着我俩。

“大叔、姐姐。”她在身后喊道,“一起走吧。我送你们,我有车。”

我第一个反应是“自行车或电动车载不动三个人”。可是下楼后,她却径直走向标志206,从背包里取出钥匙,“啪哒”一声发出个电子音,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降下车窗向我俩招手。

如果是在卡通人物云集的罗密欧城,我的下巴可以垂到地面,眼睛珠子能够飞出眼眶,舌头像好莱坞星光大道上的红地毯一样铺开。

“呵,利害。”丽娜感慨,“你还没满13岁,可以考驾照吗?”

当然不行。

“那你怎么会开车?又怎么避开交警的喃?”丽娜问。

她说出了李说过的话——开车?放根骨头在方向盘上,狗也会。

“至于交警嘛……”女孩转转眼珠,“你看我这样子,和成年人有什么区别吗?”

1米62的身高,加上成熟略带稚嫩的面孔,确实可以在视觉上满混过关。只要没有明显的违规,交警不会无故拦车检查证件。

“哪儿来的车喃?”丽娜又问。

“家里的。”

“家里人不担心你吗?自己一个人开个车到处走……”我问。

她微微噘起嘴唇,注视着我的脸,那眼神活像淋了雨的小猫看着主人。隔了3秒,发出一声叹息:“家里人只管公司、只管赚钱,哪管得了我这么多喃?反正家里车多,没有了206,还有奔驰S350,还有吉普自由人。”

“你是千金小姐?”我咂舌。

女孩邹起眉,嘴唇气呼呼的往上撅:“无聊透顶的称谓。”

想必。

安全起见,开车的是丽娜。她大一时就拿了驾照。女孩坐副驾驶座上,我缩后排,双手抱后脑勺,舒展的半躺。空间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冷气习习送爽,音响流出刚买的音乐,节奏强烈的片首曲“LoveStinks”震荡耳膜,连汗毛也跟着蹦跳。汽车和机车相比,前者铁包肉,后者肉包铁。但真正带给你像鸟儿飞翔天空般自由的感觉,还是机车。

“群那?”丽娜转头说着什么。

“什么?”

女孩把音量调小:“去哪儿?”

好问题,精妙绝伦。

“有路的地方。”我说。

3.

我们无明确目的地的前行,绕三环进入市区。女孩话很多,闲谈得知,她父亲是本地声名鹊起的地产商,我租住的公寓便是他旗下公司开发的楼盘。有位钢琴演奏家的继母,这会儿正随乐团欧洲巡演。生母在她3岁时和父亲离婚,与一个混合油画和国画风格的实验派画家移民去了美国。父亲前两天去北京参加什么地产博鳌盛会,一个人在家闲得无聊,开着206瞒着小保姆,偷跑了出来。

“家里人不担心吗?”丽娜问。

女孩嘟嘴:“哪有空管我。只知道生意、工作,很少时间陪我。”

“不怕我俩绑架你,然后勒索你父母?”我说。

“哈哈哈……”她单调、枯燥的笑,仿佛听到了好心的大叔讲的过时笑话,只是出于礼节附和性的做出笑的动作。“要是那样,你俩岂非‘杰克和邦尼’?”

“杰克和邦尼?”丽娜说,“什么玩意儿?”

“比你我年纪还大的好莱坞影片,杰克和邦尼是一对鸳鸯大盗的名字。”

“哦……”她释然,“不过我和他可不是一对。”

“你们不是恋人?”女孩看了会儿她的脸,又转过头看着我。

“大叔有心上人。”丽娜听不出感情的说。

“你怎么知道?”我奇怪的问。

“那还用说,”她从车顶的化妆镜里觑我一眼,“显而易见。”

任何爱情都不可能诞生于长久的无言,我和樟脑丸——不,更准确的讲我对樟脑丸倒是个例外。然而究竟例外与否,现在也无从断论。什么是爱?我不知,她不晓。大概懵懂、大概暧昧。男女之间的吸引力和天体正好相反:天体越远,吸引力越小;男女越远,吸引力却越大。我只知道,我想她回来。

“不过,”我说,“你这年龄还知道‘杰克和邦尼’的可是少见。”

女孩吧细细长长的头发一圈圈缠在手指上:“这有什么,我平时没事就在家里看老电影,希区柯克、黑泽明、谢晋都对胃口。继母有很多老影片,她怀旧。最近喜欢上了基耶斯洛夫斯基、别桌夫斯基兄弟和武迪•艾伦的电影。”

“不简单。”我由衷感慨,“我以为现在的小孩只知道周杰伦、陈冠希和余文乐,或者韩国、日本的那一大帮子叫不上名字的人。”

“实际上真是那样。”女孩说,“整天开口闭口的就是什么RAIN啊什么JAY的,谁谁谁有多帅,没有共同语言。”

“没有谈得来的朋友?”我问。

“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如果不会说话的玩具熊算是朋友的话,倒有一大堆。宠物也没养,继母对动物过敏。”

没有友情的富家千金,如此看来,倒有些像沙漠里的绿洲人生。

“那你喜欢什么?”丽娜问。

女孩轻咬食指,眯着眼睛:“音乐嘛喜欢勃拉姆斯、德沃夏克和瓦格纳。”

“贝多芬喃?”我问。

她撅嘴,朝额头吹气,吹起一小撮头发:“受继母影响,从小就弹钢琴,弹贝多芬。嘣嘣嘣的,手指都发僵了。对太熟悉的伟大作品反而不怎么感冒了。”

“所谓距离产生美嘛。”丽娜轻轻转头,看着女孩,然后补充性的瞥眼我。打省略号般留下一个悠长的微笑,在不大的汽车空间里荡漾。

我在她这个年龄听什么音乐喃?小虎队和刘德华?“把我的心你的心串一串,串成一个同心圆”以及“给我一瓶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好时光啊。

“书嘛,外国当代小说要多一点。”她合着车载音响里正播放着的邦•乔维乐队“你玷污了爱的名义”的节奏摇头晃脑。

“比如?”我问。

“普鲁斯特。”

“普鲁斯特!你要看普鲁斯特?”我有些诧异。

她点头,长发跟着颤动。

“那——有什么想法喃?关于普鲁斯特,关于《追忆似水年华》?”

“睡不着觉的时候特别管用。”

丽娜笑出声。YouGiveLoveaBadName——邦•乔维粗着嗓子唱到。

“你没上学,对吧?”我猜测。

女孩眼睛瞪得像中秋节的月亮一样圆:“你怎么知道?上完三年级就退学了,一直请家教来上课的。”

“学校那种地方,除了扼杀活力和想象力以外,一无是处。最应该接受教育的人去教一群最不该接受所谓‘教育’的人。傻瓜蛋只能教出傻瓜蛋,只有没受过摧残的孩子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听勃拉姆斯看基耶斯洛夫斯基和普鲁斯特。在这个流行恶搞的年代,最该拿来恶搞的就是中国教育。”

“就是就是,傻瓜蛋才去傻瓜蛋学校。”她咧开嘴笑,牙齿像马驹一样洁白整齐。

“老师十之八九不是无能之辈就是心理发育不健全,满肚子脾气没处发,就拿学生撒气。不敢得罪有钱有势家的孩子,只好欺负普通家庭的孩子。”我说,“什么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把人比作花,那不就是植物人了吗?难怪叫一群满脑子狗屎粪便的家伙去施肥。”

“大叔也没上学吗?”

“大叔我后知后觉,大叔在你这样的年纪要是有你这样的觉悟,早成天才了。”我在她那年龄看的最多的书是十五卷本连环画《世界文学名著》,从《荷马史诗》到《沉船》一网打尽,横贯东西两千年,绘画水平大涨。

“那么,我是天才咯?”

“一目了然,集智慧和美丽于一身的天才美少女。我要是年轻6、7岁,或者你要年长6、7岁的话,我铁定追你。”

她像馋嘴的猫掉进了《查理与巧克力梦工厂》里的奶油蛋糕城堡一样笑。

“谢谢谢谢,太开心了。”她笑过后说,“从来没人这样夸奖我。家里人只知道叫我这样那样的。”

“和我一样,理解理解。”丽娜说。

对待孩子就是要往死里夸,天才是鼓励出来的,不是管教出来的。可惜很多成年人不懂这道理。人一旦长大,童年就像异国他乡一样遥远。成年人,Adult;啤酒肚,Beerbelly;阳萎,Positivewithers……苍白无谓的词汇。

来到城南的商业中心,有家电影院进入视野。汤姆•汉克斯作品展映。

“看电影?我顶喜欢汤姆•汉克斯。”丽娜说。

停好车买好可乐、爆米花以及电影票。今天放映的是《阿甘正传》,汉克斯蝉联奥斯卡影帝的片子。

小型放映厅里稀稀拉拉的没坐什么人,加上我们三个,不超过7人。难怪窗口的售票小姐无精打采。说来也是,谁会在下午太阳最辣的时候特意开车绕三环看12年前的电影喃?Littlethingspleaselittleminds,小人悦于小事,无聊的人为无聊的事欢喜。

影片我至少看了五遍,情节滚瓜烂熟。最喜欢的场景是越战和阿甘长跑横穿美国那一段,总统会见也妙不可言。当然,开篇和结尾处的羽毛更是匠心独运,配乐不同凡响,好听得流出耳油。

“小伙子,听说你受过伤是不是?”尼克松总统问越战英雄阿甘。

阿甘点头。

尼克松凑近他耳语:“其实我很想看看你的伤疤。”

于是阿甘解开皮带,脱下裤子,翘起屁股。记者一片闪光灯,总统大笑。

电影根据同名小说改编,删改了不少情节。我很喜欢小说里的这几段:

女主角珍妮和阿甘缠绵过后,珍妮问他:该死,阿甘,我这辈子中你都到哪儿去了?

阿甘:我在你旁边。

我在你旁边——神一样的语言。

以及:

演讲礼堂上,有人问阿甘:你对越战有什么看法?

阿甘脱口而出:那是场狗屎。

那是场狗屎——20世纪60、70年代的中国又有什么两样喃?

还有:

竞选国会议员时发表完演讲,女记者问:依你看,什么才是最迫在眉睫的问题?

阿甘:我要尿尿。

观众疯狂了,整个体育馆都在高声呐喊:我们要尿尿!我们要尿尿!我们要尿尿!

我们要尿尿——惊涛拍岸般的真理。

丽娜饿虎扑食似的盯住汤姆•汉克斯不放,女孩有滋有味的吃着大袋奶油爆米花,眼睛贴在了银幕一样看也不看周围一下。我夹他俩之间,左右都插不上话。转头环视,另外四人是两对情侣,静悄悄的分别坐在最后两排的最黑暗处。时而传来摩擦衣服的唏嗦声和不同程度的交换体液声。电影院的后排容易生小孩,千真万确。

我突然很想把双手张开,放在靠背上,像光闪闪的水蛇一样缓缓滑向丽娜和女孩。女孩却比我更突然的打了个喷嚏,我赶忙收手摸脑袋。

“怎么了?”丽娜问女孩。

“没什么,冷气开得太大了。”

千真万确。

两个多小时的影片放完,肚子有些饿。18点22分,差不多是晚饭的时间。

“吃什么?”丽娜问。

“麦当劳,或者中餐。”我说,转看女孩,等待她的答复。

结果女孩提出了新的建议:“回家吃。”

的确也该送她回家了。

“那么,送你回家?”

她头像拨浪鼓一样摇晃:“去大叔家吃。”

于是我开始做专职男保姆的第一顿饭。

在家乐福花了半小时左右挑选晚餐的材料,又花掉差不多半小时烹饪。我喜欢弄吃的,长期单身的缘故,渐渐把弄吃的当成了爱好。常常买来菜谱照着做,或者索性自己发明。比如中式的番茄烩牛肉加上澳大利亚奶酪和少量红酒、苜蓿就成了另一道不同风味的菜肴。美中不足的是,每发明一道新菜,第二天早我总会和小吉争着上厕所。

我耐心的做了新西兰牛排、蒜味猪排、法式玉米浓汤和豌豆鸡肉沙拉当晚饭。可惜法式浓汤清了点,奶油和面粉没伴炒好的缘故。最受欢迎的是蒜味猪排,丽娜和女孩都很爱吃。我和小吉分享了牛排。没过多久,满桌子的菜就被一网打尽。

“好吃。大叔有一手。”女孩说。

“坐一会儿送你回家。”我打开音响,塞进张《伊莎贝拉》的原声碟进DVD。丽娜在厨房洗碗,小吉吃了就睡,生活作风并未因新来了可爱女孩而改变。或许我再去收养只猫小姐会调动一点他的积极性。我很喜欢电影原声碟,特别是这张摘取今年柏林最佳配乐银熊奖的碟片。葡萄牙“法多”曲风贯穿始末,清逸悦耳。

“为什么要回家?”

“因为那是你家啊。”

“那不是我家。”

“那那是什么?”

“空荡荡的‘房子’。”她抱腿坐在沙发上,悻悻的说。

我咂舌,看看她脸,又看看脚尖,俨然探索脸与脚之间的关系。华丽的五官,发育超常的酮体,顾盼生辉的外表下却是亲情缺失、分外孤独的12岁女孩。假如现在没有好的引导,难免会走进死胡同。正如若干年前看过的美国肥皂剧——《成长的烦恼》。我在她这年龄又如何喃?物质条件自然无法比拟,精神状态大概要好一点吧。

“那……打算离家出走?”我问。

她脸躲在膝盖后微微点动下颚。

“出走的地方就是我家?”

她手心朝外竖起食指,顿了两下代替点头。

“我可以付钱给你。”女孩放下腿,弯身够沙发另一端的米奇背包,又从里面拿出钱包,打开。“喏,现金有一千,银行卡上还有三万块的样子。让我在你这儿住一个月,费用我全包,住满后我在给你五千块钱,或者你现在要也可以。”

如此,我成了她的专职保姆。

丽娜没在我这儿过夜。理由是离家三天了,父母打来电话,说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回去。有的人因为离家太久要回去,有的人又因为在家太久要离开,世界就是这样奇妙。临走前朝我挤眉弄眼:

“不会和小女孩发生什么吧?”

“难说。”

她像听到了并不高明的冷笑话一样出于惯性微微一笑,向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女孩招手:“那么,我先走了,明早再来。”女孩回应一个Good-bye的手势。

我拉住正要转身的她:“明早真的要来?”我担心自己会像上次那样长睡不醒。

她嘴角如埃及壁画里的克莉奥佩特拉般难以察觉的微妙翘起:“难说。”

看了会儿电视,全是无聊的节目。世界杯结束,没有足球,也就没有了四年一度熬夜的期待。电视剧俗不可耐,只有一个韩国的要稍好点,画面艳丽、镜头运用自然,算得上精良的制作。女孩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和我插话,那个男演员怎么怎么样,这个女人嘴唇又厚得像吃了一桶的朝天椒,饰演家政大妈的女演员像她以前学校的老师。我对女主角倒兴趣十足,挺漂亮的一个人,演技也不错,可惜自杀了。因为她参演了部话题性电影,其中有全裸镜头,不堪公众压力,在自己孤孤单单的公寓里上吊自缢。这是她生前最后一部连续剧,情节依旧没有逃脱公司小开爱上寻常女子、寻常女子又爱上不名一文的穷酸小子、穷酸小子又被富家千金爱得死去活来的典型韩剧四角恋爱。唯一有所创新或者发展的,是穷酸小子和寻常女子以前是对夫妻,公司小开和富家千金是兄妹、穷酸小子发迹后成为小开事业和情场的双重竞争对手等等套路。电视剧结束后到卧室和女孩玩了会儿PS2,格斗游戏依旧玩得一团糟,赛车游戏还不错,和我比赛互有输赢。小吉一直赖在她腿上睡觉,小黑裙粘了不少他的黄毛。好色的猫咪,真是有其主就必有其猫。

就这样玩到凌晨一点过,终于有了点困意。女孩舒展的伸腰打哈欠,小吉从她腿上滚到我身旁,仰面躺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我挠他腮帮,结果接了一手的猫口水。

“大叔,我要洗澡。”女孩说。

我眨眼,看着她小小隆起的胸脯,等待下文。

“T恤啊,总不能叫我洗了澡还穿着粘糊糊的小黑裙吧?”

哎呀呀,麻烦。既不能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她,更不能像对待成年女性一样对待她。照她的发育状况看,初潮大概也来过了,小黑裙下毫无疑问戴着胸罩。吃了激素高速发育的一代。

我拉开衣柜,拿出樟脑丸买来还没穿过的玫瑰色丝质睡裙,想想又作罢。让12岁的小姑娘穿蕾丝吊带睡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感觉不止奇怪能够涵盖了。我不是纳博科夫笔下的亨伯特•亨伯特,没有迷恋幼女的“洛莉塔情节”。找出自己洗干净的不代任何引起非分之想的圆领运动衫和篮球裤,递给女孩。女孩拿着比比尺寸,撇撇嘴未置可否,穿着樟脑丸穿过的拖鞋走进浴室洗澡。

借这工夫,收拾好卧室,把包括英国版《FHM》、亚洲版《花花公子》、D•H•劳伦斯《查特莱夫人的情人》等等不利于16岁以下孩子身心成长的东西统统往抽屉里塞。然后抱着枕头、凉被铺沙发上。我习惯夜里睡觉盖被子,不管天多热,否则就睡不着,也算是怪癖吧。

半小时后,女孩从浴室出来。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女性都对浴室流连忘返,对洗澡孜孜不倦。男人就不一样,有时十天半月不洗澡也无所谓。法国人便是典范,哪怕皇宫贵族。据说举世闻名的法尔赛宫排水不畅,上至国王下到仆人,都是用一只小脸盘作洗漱用具。之所以用香水,完全是为了掩盖长期不洗澡滋生的不雅体味。而那又长又卷的假发,其流行的原因也是因为长期不洗头导致脑袋生虱子,所以干脆剃成光头,戴个假发来掩饰。原来时尚的本来面目并不如它代表的生活美丽。

女孩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盘腿坐单人沙发上。我坐她对面的单人沙发边喝啤酒边翻看新买的《万里任禅游》。时不时用余光扫她几眼。

女孩发觉我在看她,露出顽皮的微笑:“我也要喝。”

“冰箱里,自己去拿。”除了啤酒,我还买有不少可乐和水果汁。

她撅嘴:“我要你去拿。”

我咂舌咬唇,起身拿饮料。放罐可乐在她面前。

“不要。”她说,“我要大叔喝的啤酒。”

“别瞎想,小孩子喝什么酒?”

她嘴唇像玩起了跷跷板撅得更高:“我不喜欢可乐。”

也对,咖啡因的东西小孩子还是少喝为妙:“果汁?”

她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点头。于是我把可乐换成了果汁,谁知她又闹着要喝可乐。我只好又把果汁换成了可乐,并且帮她启开拉环。女孩心满意足的喝下一口。

“大叔,”她说,“知道我最喜欢干什么事?”

我摇头。

“任性。”

“任性?”

“对。就是想喝可乐,你为我拿可乐。我却说要喝果汁,于是你又换成果汁。最后还是要喝可乐,而你又去把果汁换成可乐的那种任性。”

OKOK,原来是故意折腾我。

“在家就不行……”她语气艾艾的说,“父母只知道叫我听话懂事的,不让撒娇,不让任性。”

“要我有你这样模样可爱的女儿,肯定狠狠地宠。”半分宽慰,半分实话。

“真的?”她如同看到了动物园里上串下跳的小熊猫一样眼睛放光。

“那还有假?”

“谢谢。”她说,“那就在给我拿瓶果汁。”

女孩似乎越喝越精神。

“大叔……”她拖长着声音,叫得很甜,像瑞士水果糖一样甜。

“什么?”我把视线移开书本,拿起冰镇啤酒浅呷。

“想和我做爱?”

太阳穴发痛,梦中的女孩……

“不。”我摇头。

“为什么?我不够可爱?”

“你相当可爱,不过太小。”

“我可以长大。”

“那就等你长大再说。”

女孩蹙眉,似乎在思考什么。“不过,”她说,“真没想过和你我做?假设我年龄不是12岁,而是和姐姐差不多……”

我实话实说:“你很有吸引力,模样漂亮,身材又棒,头脑聪明,还是千金小姐,以后不知道有多人喜欢你、追求你。不过是以后,长大以后。”

她似懂非懂的低头喝可乐,又尝味道般啜口果汁。

“不过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喃?”我问。

“什么话?”

“就是做爱一类的话。”

她左手托腮,眼睛像深望着远方,又像什么都没看:“想找人爱。”

“父母不爱你?”

“如果给我钱、买东西就算是爱的话。从来没人说过一句‘我爱你’。”

我默然,手指敲放膝头的书:通通通,通,通通……说点什么啊!说点什么啊?小吉仰躺地板,圆鼓鼓的肚皮有节律的起伏:上、下、上、下……TeQuieroDijiste说我爱你。

“我……爱你。”哎呀呀,我还真快成亨伯特•亨伯特勒。

她愣愣的盯视我,复而畅快的笑:“真的?”

“真的。”

“那……有多爱?”

“什么有多爱?”

“就是爱到哪种程度?”

“爱到假如你想吃汉堡包,我把麦当劳给你搬来的程度。”

“想听勃拉姆斯喃?”

“我把他找来。”

“可勃拉姆斯早死了呀。”

“我来弹他的曲子。”

她如春天第一缕阳光洒在了脸上一样微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抱抱。像大熊抱小熊那样抱抱。”

“像哥哥抱妹妹那样抱。”我纠正。

“真不想和我做爱?”女孩头枕我肩膀,语音从耳后传来。

“成年再说。”

4.

女孩抱着小吉进卧室睡觉。关上门,听不见任何动静,大概睡熟了吧。我躺在沙发上眼望乳黄色的天花板发呆。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在想。想女孩,想丽娜,或许她俩有着一些共通性。但谁又不是如此喃?罢了罢了,其实我们都有病。想老王、李、K,后两人至少目前还下落不明。想来无影去无踪的山岸由花子,想深陷阿尔法城的樟脑丸,以及“蛋挞”里播放她的“心”的电影。想M,想罗密欧城的韩婆婆……一大堆的问题摆在我面前,却没有人给出一个答案。我甚至想合拢双手,放在嘴边,朝天花板大喊:喂!那个声音,告诉我点什么啊?遗憾的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什么什么什么……我掉进了“什么”的森林。

等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只蝉虫,试图一点点的钻开大脑皮层,到上面来透气。好家伙,它已经露出脑袋了。

西西弗斯!

为什么脑海里突然蹦出“西西弗斯”?不断推石上山的荒谬英雄,踏着沉重的步伐不断因循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苦难。比穿上红舞鞋不断跳舞的人还悲惨。红舞鞋尚有死亡终结的一天,而西西弗斯则永在地狱,顺从或者重新定义无尽的苦难。

命运是荒谬的,希望往往带来的是失望,但我们却仍然希望,希望着希望。希望变成一根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即便永远都吃不到,在二律背反的世界存息。

来吧来吧,推石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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