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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洁的雪一片片飘落在我的脸上，在这空旷严寒的大雪原，我的心一下子轻松很多，我踽踽独行，犹如受伤的狼在静静地舔伤口。
在我眼前一直闪现的是血，是刀光和人群，是萧大哥身首异处的头颅，是叶儿惨白的笑影和那位大嫂挺身挡剑的瞬间。我任凭热泪悄悄地滑落下来。
不知为什么，那位大嫂的脸在我记忆中异常清晰而接近于深刻，她散乱于风中的发丝，黝黑的肤色，皲裂的唇，温暖的目光和那句热我心窝子的话，不停地让我热血沸腾。
我要死了吗？我终将自绝于这片雪原，葬身于这片雪地，再也没有机会没有可能去了解事实真相吗？
我越想越不甘心，甚至有一种偏狂的执拗，他们要我死，我偏偏就不死！我的生存成为一种反抗。
我服了身上唯一的半粒“玉参丸”，那时我出师时师父给我的唯一礼物，他告诉我说，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时不可用。
我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师父说“玉参丸”可以增强体力，修复一些内伤苟延残喘，而我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些。
我不记得过了多少天，我那种偏狂的执拗逐渐暗淡，我绝望，在此之前我与人斗，现而今我与天斗，除了伤痕累累，不自量力之外，就只有死亡。
就算我已负伤，可有“玉参丸”的支持，以我那独步天下的轻功疾驰，可还是看不到走出去的任何迹象。
我已疲惫，我已虚弱，回首没有足迹，前瞻没有希望，这里号称“死亡之约”，千百年没人走出去，我也毫不例外。
突然间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我似乎看见一道红光在我眼前闪过，我身体的惰性让我迟疑迟钝，可是我的理智已让我在刹那间追了上去！
不错！那是一只小小的红毛狐狸！
我瞬然间精神抖擞，这大雪原竟然有这样可爱的生灵！它像是一道祥光，从天而降，醍醐灌顶，击中了我的魂灵，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我紧紧地追踪而去，甚至想把那个小家伙抱在怀里亲一口，在“死亡之约”的绝地，还有比发现生灵更可爱的事吗？
也不知是不是由于惊恐，那小家伙突然停下来，回头望着我，我远远地站住，看着它，不带丝毫杀气。
它的眼睛充满了灵气，乌黑而透澈，望着我的神情竟有几分痴然的渴望。我一步步地靠近它，它乖顺地一动也不动。
我终于看清，它的足旁竟然躺着一个人！
那还是一位很美丽的女子，一身白衣与雪化成一色，她的肌肤若冰雪，一双秀气的眉，两排长长的睫毛，淡紫色的唇带着安闲的微笑。她虽昏睡，却有着灵静动人的轮廓，白雪丝毫不能遮掩她那美丽的风华。
我马上又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飞雪落到她的身上就转瞬消融了。她躺在这个雪原里面，白雪却无法将她覆盖。
红毛狐狸凑近前闻了闻她的唇，然后抬头望着我。
我闻到了空气中有一种极其清淡的香，隐近于无。我嗅着鼻子仔细分辨，发现香是隐约变化的，一开始是一抹末茉莉白，接下来是一点鹅黄桂，然后是一段幽兰紫，紧接着是一缕玫瑰红。
我调动所有的记忆而不得解，走进前摸他的脉搏，已停止了。
难道，她是藏尸于此吗？可是她如果没有一种内热，又怎么会融化飞雪，可死人又怎么会有内热？还有，这幽隐清淡的香？
一个这么美丽的女子孤身闭脉于大雪原，飞雪见之消融，幽香隐隐四溢，这么唯美的手法，该是出自于？
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难题。
我专神地盯着她，她的五官那么出尘的美丽，她的笑容那么立体的真实。我切换角度仔细察看，发现她的唇会在我俯视的时候幻化出星光般的五彩。
难道问题在她的唇上？
灵光乍现，红毛狐狸也是闻了闻她的唇，然后望着我啊！
可是她的唇并没有毒，如果有毒，即便是我没有测毒的工具，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和鼻子。像空气中的幽香，纯粹只是一种装点。
我精神高度兴奋而清醒。
我坐在雪地上，将她半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审视她的脸，越看越近于惊叹和痴迷，那简直是天地间的一件杰作。她的脸型，她的额，她的眉目，她的唇鼻，无论从尺度还是形状，都无一处不圆融完美。我望着她，仿似她有了呼吸，有了温度，有了可以感知的灵心。她唇上淡淡的紫色配之星光般的五彩，在我眼中只觉得艳丽绝伦，也许只是出于一个男人生理的冲动而不失理智的分析，我垂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唇很冷，如馨香冷玉，我只觉得一股冷香沁人心脾，五脏六腑转瞬间如冰如玉。这是我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清明洁净，坦然平静。
她的香渐远，冷渐消，她在我的怀里恬静乖巧得如同相依恋的情侣，是一种绝对的信任和依赖。我拥着她，不知为什么很想流下泪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我的脸上。
而好像是从我的怀里传来一声梦呓般的叹息，我的心狂跳起来，我怀里的女子，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在我望见她眼睛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江南。
那奔放柔亮的春江，那满川灵动的烟雨。舒舒展展的云，淡淡细细的风。
美丽，原来可以摄人心魄，原来可以悄无声息。
她望着我，仿似有一种哀伤，仿似有着迷茫的喜悦。
我们在悄然间都很自觉地离开了一段距离，我注目着她，却只觉得嗓子一甜，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喷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桌子上点着灯。屋子中央有一个火炉，床头有一个红木柜子，上面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和一个青瓷的细颈花瓶，瓶里面插着一枝横斜的怒放红梅。我诧异吃力地坐起身，那位姑娘推门进来了。
她在温温静静地笑，手里捧着一个碗走过来，对我道，“公子你醒了，我刚刚给你熬了碗参藕玉屑羹，你受了不轻的内伤，疲惫虚弱，需要滋补修养。”
我接过碗一看，只见洁白晶莹青碧剔透，一块块杂放在一起，光是那颜色和光泽就足以赏心悦目了。她解释道，“白色的是从人参莲藕中提取的，碧绿的则是冰寒古玉的玉屑，调和了冰糖泉水，吃下去对你的身体会大有裨益的。”
我用汤匙吃了几口，嚼来温凉细腻，入喉润滑甜爽，乃是我生平未遇的美食，当下风扫残云，很快吃光了。我捧着碗问道，“敢问还有吗？在下已经记不得多久没吃东西了。”
她会心笑道，“公子稍候片刻，参藕玉屑羹的功效还没有发挥出来，很快拟就不会觉得饿了。”
我怏怏然抱歉地笑，她在我身旁坐下，说道，“在下陈与欣，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我说道，“在下野狼薛奕，多谢陈姑娘搭救。”
她莞尔笑道，“如果不是公子，我还昏睡雪原中，该谢公子才是。”
我向来不拘小节，懒得互相推让，突然想起什么，说道，“陈与欣？姑娘芳名唤作陈与欣吗？”
她问道，“难道公子听说过？”
我道，“想当年一位叫作陈与欣的姑娘曾在开封相思林一曲惊四座，以琴艺、茶艺、厨艺而名冠天下，她本来与如今武林盟主欧阳润的儿子欧阳煦两情相悦，但欧阳煦最终娶了世交方东升的女儿方琳，陈姑娘在伤心之下，也失踪不见了。”
她幽然笑道，“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说道，“不是很长，不过五年前。”
她有些诧异地望着我，但很快抑住，轻笑道，“五年，才过了五年吗？”
我打量着她的风华颜色疑惑道，“听陈姑娘的口气似乎很知晓这件事情，你就是陈姑娘吗？可是，传说中，那位陈姑娘虽然气质绝佳，但容貌普通，很多人都见过，应该，不会错的。”
她清浅笑道，“他们也没有错，可那位陈姑娘，的确是我自己，只不过那时，我一直戴着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我几乎要从床上跳下来，不可置信地叫道，“人皮面具！”
她温柔地望着我笑了，问道，“公子是不是以为，我现在才是戴着人皮面具？”
我被她一问，有些不好意思，也笑了。她说道，“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吧，公子需要休息，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吧，在下先告辞了。”
我目送她出去，她为我掩上门。床头的红梅开得正盛，我舒舒服服地往被窝里一躺，果真觉得腹中没有一点饥饿感。
我懒得熄灯，黑夜中的光芒于我多么难能可贵，还是留着吧，我不想它稍纵即逝。
我很快进入梦乡，那是一场好舒服好安心的睡眠，好像也做了梦，但在我睁眼的刹那梦已是毫无痕迹了。醒来的发现四周仍是黑洞洞的，炉火仍在一明一案地燃烧，在我的耳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琴声。
我躺在床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全身虽有一点点酸疼，但内伤似乎好了很多，体力也恢复了一半，那碗叫做什么“参藕玉屑羹”的好吃东西，果真有点神奇。
我蓦地想起那半颗“玉参丸”，也是半白半绿的东西，该不会是师出同源吧？如果是，我服了半颗还能坚持这么多天，乖乖，我足足吃了一碗，还嫌不饱，还向人家要呢！
想至此，我禁不住在黑暗中独自笑了，少年时听的英雄的传奇故事，都是遭遇危难后有奇遇，现在果真如此，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啊！我甚至有一点邪恶的想法，那么美丽的陈姑娘，曾被我抱在怀里，偷吻。
我痛骂自己的卑鄙，再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推门出去，外面没有一丝风，很冷，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我仰天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耳边是泠泠流转的琴声。
一定是陈姑娘在弹琴。我住的小木屋孤零零地在雪地里，左侧是一条蜿蜒的石阶小径，我拾阶信步而行。不多时闻到了淡淡的梅花香气，随着香气越来越浓，眼前出现了一片茂盛的梅林，那琴声也逐渐欢快起来，叮叮咚咚，好似春天的原野，阳光暖暖地照，泉眼涓涓地流，花俏然绽放，草自由生长，黄莺婉转，紫燕飞翔……，蓦听“铮”的一声，万籁俱寂。
我回神定睛一看，陈姑娘正端坐在梅树下，纤纤玉手还抚在琴上，她身后的梅树上稀疏零落地点着几只小小的蜡烛，烛火像是在眨着眼，将雪树点缀得多彩柔和，既朦胧又静谧。她外面穿着一件薄薄的纯白纱衣，柔黑亮泽的长发垂下来斜披过她的左肩，头上青绳半揽云鬟微堕，中间坠下一颗晶莹的明珠，嫣然浅笑，整个人像是可人的精灵，宛如出水的明月。她的怀里有着一团火红，细看原来是那只小小的红毛狐狸，正用那双富有灵气的眼睛望着我。
我抚掌而笑，那小东西便闪电般跳到我的怀里，我抱住它点着它的头道，“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与欣唤道，“火儿！”她踏雪无声地走到我面前，将那小东西抱回怀里，我对她道，“这是你养的吗，叫什么名字？”与欣笑道，“火儿，火焰的火。公子你睡得好吗？”
我答道，“睡得很好，姑娘那碗‘参藕玉屑羹’真是了不起，一觉醒来，内伤好了很多，体力也恢复不少。”
与欣道，“这样就好，我根据你的功力推算你快要醒了，特意为公子煮了一盏卯时茶，为公子清肠开胃，败虚火壮胆气。”
梅树下有一张不大的桌子，上面摆好了两盏茶，我说声“多谢姑娘”与她对坐桌旁。端起茶有一些微微的烫，打开则一股清香直入鼻孔。那盏茶里几片碧绿的茶叶上一朵半开的玫瑰，煞是好看，呷一口茶，顿时一股暖流走过全身，满口余香，心旷神怡，不由问道，“姑娘这是什么茶，好似吃了人参果，全身舒畅。”
与欣道，“这茶名字叫水云香，使用碧螺山上的冰泉，采了山间云雾绝峰处的古茶，焚烧梅干煮成，我特意添加了一点穿心莲，所以过后回味会有一点点地苦，但齿有清凉。”
我莞尔笑道，“久闻姑娘琴艺茶艺厨艺妙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感谢姑娘慷慨，赐予在下的皆是举世罕见的极品。”
与欣柔婉地垂目浅笑，说道，“能在这个地方相遇，于你于我都是一场莫大的缘分。人生聚散无常，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与欣还有什么舍不得呢！”
她的话触动了我心中最柔弱的伤痕，一句人生聚散无常似乎充满了离别的伤感，我的鼻子酸酸的，不知为什么竟然想落下泪来。
我抑住了，望着她，我们相视而笑。我说道，“今日与姑娘相见，方知姑娘的风华颜色也是冠绝天下的，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一张人皮面具把容颜掩藏起来，空绝于世而自掩国色，这份心思怕是连神仙也猜不到。”
与欣的眼中多了一份难言的幽独，她轻轻抚摸着火儿，叹气道，“这几乎是一个淹没于人世的谜。你知道那旷世奇绝的武学天才，那一座几乎让人无法超越的武学巅峰，玉清师太吧？”
我震惊道，“这个谁不知道！只是姑娘与玉清师太有什么瓜葛？”
与欣道，“她是我的师父。”
我愣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许久才缓过神来道，“你师父？那，那她老人家五年前于青坂坡神秘仙逝，姑娘你，知道吗？”
与欣道，“知道，她去世不久，我也在世人眼中神秘失踪了。”
这个故事太令人震惊了，我有一点说不出话来。火儿乖巧地探头看我，它那双眼睛充满了洞察世事的灵透与幽魅，我刹那失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