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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乘着淅沥的秋雨，化了妆，越过疲惫的敌人，骑着快马一路急行半个月，来到了歌舞繁华的京城。
已经是初冬了，路旁的杨柳还没有谢尽，颇显出几分寥落。中午的冬阳却格外明媚，泻着银子一般的光辉，照在身上无比舒畅。我们穿着华贵的衣裳，在最豪华的太白楼吃菜饮酒。
太白楼的厨子的确名不虚传，将最普通的麻婆豆腐做成如此独特而地道的美味，由此可见一斑，菜价比别的地方高一倍，也是物有所值。
萧默最仰慕的还不是美味佳肴，而是太白楼最负盛名的剑南春，惊叹于那一饮心情气爽，再饮通体舒畅，三饮则飘飘欲仙浑然物化的神奇感受。
我悠然呷着酒，看着他闭目回味的贪婪样子，不由浅浅地笑。他叹气道，“此生畅饮剑南春，死亦无憾了！”
我将一坛酒推过去，笑道，“给你喝给你喝！你今天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反正我昨晚新弄了一大笔钱，再贵的酒也能付得起账！只是喝酒归喝酒，你别死呀活的！”
萧默接过酒去，打开坛，先是由远及近细细地闻，然后凑过去，两眼发光静静地看，然后小心翼翼斟满一杯，举到我面前对我说道，“你看，看这色泽，闻这浓香，真是琼浆玉液一般。我一辈子好酒，却是第二次喝这么好的酒！”说完他放至唇边轻轻地饮，慢慢地品味。
平日他都是大喝豪饮，第一次看他把酒奉若神明般小心翼翼。我也喝酒，这酒入喉确有甘冽润滑的口感，回味绵长悠远，香远益清，堪称一绝。但比较萧默那种内心的虔诚，我就的确是少了几分风雅，多了几分玩赏。
酒楼有青春漂亮的歌伎，丝竹声声入耳，我们俩却在屋子里相对无言，只有会心一笑。整个下午的喝酒，虽然很少话，但是一点都不无聊。我看着这位老人痴颠、专注、虔诚、沉迷、满足、欢心的神情，着实觉得他有几分天真与妩媚，生动至极。
半竿斜阳，光线有一点柔和的红，空气中微微透出了一点日暮的薄寒。萧默酒已欢畅，似乎突然从沉迷尽意中醒过来一般，问我道，“我说你小子，你今天怎么没多喝啊，这么好的酒是不是带的钱不够？”
我笑了，“从入京城开始，你不觉得我们俩之间总该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吗？是那种绝对的清醒。”
萧默道，“怎么了？”
我说道，“王彦依应该已经破了我那个防，发现咱们在唱空城计了，以闻风阁的速度，他们多长时间就能发现我们在京城？”
萧默道，“二十四时辰就差不多了。”
我道，“对呀，我们到京城也差不多二十四时辰了。”
萧默几乎要跳起来，叫道，“你是说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我笑道，“萧大哥你别急，至少一两天应该相安无事。三大门派撤回来的人马和我们动身的时间差不多，总要稍事休息再战。”
萧默有点恼了，“我怕他们！现在就战谁怕谁！最多脖子上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我笑道，“也可能心口上一个窟窿也说不定啊！或者是全身好几个窟窿，他们要是抓到我，估计会千刀万剐，弄得我见阎王也有失体面。”
萧默道，“真扫兴，放着好日子不让过，弄出天下诛杀令来，让我们喝顿酒也不得安生！”
我忙道，“安生安生！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有酒只管吃，他们见人尽管杀！”
他为我斟了满满一杯，叫道，“你要有此豪情，就满饮此杯，大丈夫应该一醉方休！”
我一仰脖将酒喝了个干净，呼来小二结账，萧默道，“去哪里？”我道，“温饱思淫欲，听说京城红绣楼的姑娘个个都是极品，我们爷俩现在酒足饭饱，不如就见识见识吧。”
萧默道，“我一大把年纪了还去那个地方！对不起如枫的事我是决不会做的，要去你自己去吧！”
我笑道，“也好，你回客栈，我去红绣楼，你去梦里会你的如枫，我去那里花天酒地，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他狐疑地望着我，问道，“听说你小子眼高于顶，天下的女子都不入你的眼，你怎么就想着去红绣楼啊，不会是瞒着我有什么行动吧？不然怎么突然要寻花问柳啊！”
我于是拉着他道，“你不信就和我一块去！我是想看看京城的红绣楼，比之那名重天下的水潇湘如何，你知道，我已经是来日苦无多，和正经人家的女孩儿谈恋爱已经来不及了，再不去青楼，来日被人家烤狼腿，岂不冤枉！”
萧默摇头叹气道，“真想不明白你，不喝酒，倒想着这些事情！我回客栈，你自己去吧！”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满是灯火，小吃百货，瓦舍勾栏，人气颇盛，其中不乏武林人士模样的外地人。我流连其中，在最叫座的一家说书处坐下来，听得那爷孙二人说的正是“野狼薛奕毒杀兄长，群雄竞技天下诛杀”，其间又是一段枭雄名妓的缠绵情意，我在说书中最后的结局是愧悔狼狈死于红颜知己水潇湘的怀抱之中，众人唏嘘我亦感慨。末了，说书人说，“想那贪念一起，对权威富贵的追逐往往不择手段，一时之错，毒杀兄长，惹起天下诛杀，最终功名美人皆成过眼烟云，遗恨人间，不亦可悲可叹！”
我禁不住鼓掌喝彩，想我还没有垂死挣扎就已经留名于市井传奇，好坏是非任人评价，还做了一反面教科书，也是人生一大幸吧！
听完说书，我懒洋洋地向红绣楼走去，我的心在那一片灯火辉煌笑语喧哗中，不由生出几分寥落。
大概看我衣着不凡颇有几分华贵气度，老鸨殷勤小心上前招呼，我随意往椅子上一靠，漫不经心道，“叫来你们的花魁绝色过来看看！”
那老鸨四十来岁的样子，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抱歉地笑道，“这位爷，要见我们绝色姑娘得事先预约，这不，他正有客人侍候着分身乏术啊！要不换位姑娘吧，我们这儿个个都是花容月貌的！”
我好脾气地笑，“也是，花魁嘛，不能随意唐突的，那就换一个吧，我这个人喜欢极品，得不到最漂亮的，就要一个最丑的！”
老鸨笑道，“这位爷说笑了，最丑的，凭爷您这风度气质，您放心，我保管给您挑一个身段脸蛋风流才情都不比绝色差的！”
我止住她道，“慢着！我还真就想要你们这儿最丑的，不管他是端茶送饭还是烧水洗衣的，把她给我叫来！”
看着老鸨面露难色，我将茶盏一摔，声色俱厉道，“你罗嗦什么！给我叫来！”
老鸨被我的阵势怒火唬住了，连连应声而退。不久，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娇小女孩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地被带进来，我走过去托起她稚气惊恐的小脸，柔声问道，“告诉哥哥，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她惊鸿般望了我一眼，怯声道，“奴家，叫，叫叶儿。”
我笑着对老鸨说，“给我找一间上房，今晚我要了这叶儿姑娘。”
老鸨满面春风地笑道，“这位爷，叶儿还是个雏儿，有什么不周到的，还望您多多包涵！”说完吆喝人前面带路，叶儿有点惊恐，脸涨得红红的，我回头对她笑道，“你怕吗？”
她惶然望着我。
我抚摸着他的头，拉过她的手轻笑道，“不要怕我，来，跟我走。”
她乖得像一个孩子。
房间布置得富贵雅气，桌上摆了一桌子精美的糕点和水果，一壶碧螺春刚刚泡好。屋里名人字画、古人山水，装点恰到好处。锦纱帐、红绣被，炉火明暗；檀木床、雕花柜，沉香袅袅。唯有那个女孩，紧张而羞怯，半垂着头，站在我身后手足无措。
我倚坐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来喝。招手叫过那女孩，柔声问道，“告诉哥哥，你多大年纪了？”
叶儿轻笑道，“马上十五岁了。”
“家在哪儿？”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记得了，从小在楼里面长大的。”
我“哦”了一声，这该是一个从小被卖掉的孩子，相貌一般，在这样的环境中应该是生活在最卑微的角落里，没少被人打骂的。我怜惜地摸了摸她瘦削的小脸，一把将她抱坐在膝上，说道，“来，吃东西，你每样都吃点，不然我会不高兴的。”
叶儿大概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点心，虽然很有节制，但神情有一种贪婪的满足。她每吃一种都小心地抬头看我，像是惊魂未定的鸟儿一样随时保持警惕，我边切着水果边对她道，“你吃啊，看我干什么？”
她轻声对我道，“您，您还没吃。”
我笑道，“我不爱吃点心，你吃吧，你吃饱了，我才开心。来，喝点水，待会儿再吃点水果。你看，这切好的香橙、哈密瓜，还有这么大的香蕉，纯正的新疆马奶葡萄。”
她有点受宠若惊。怯声道，“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摸着她的头，怜爱地叹气道，“因为，我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了！”
她垂下头，潸然落下泪来。
我捧起她的小脸，为她擦了擦泪，柔声道，“不要哭了，来，我们一起吃水果吧，你尝尝，很甜吧？”
渐渐地，叶儿不再惧我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柔顺地依偎在我的怀里，任我静静地抱着，唇边漾起了笑影。夜深了，我对她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
她蓦地翻起了少女的娇羞，红晕像彩云一样飘上了她白皙的脸，我望着她，她在我胸前垂头不语。
我一把横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她的眼中闪过明显的惊慌，还有，幽隐的期待。我对她道，“你怕吗？”
她用她清亮的眼睛望着我。
我抚着她的脸，对她说，“你若是很害怕，就算了。别看我了，你自己睡吧。”
她乖巧地拉住了我的袖子。我问道，“怎么啦？”她欲言又止，脸红得像火。
我笑了。
她对我说，“我知道，公子对我好，可是，您不要，我也是要让别人来开苞的，与其让别人，还不如，不如……”
我没有说话。
她流泪道，“我不害怕，您，您是嫌我长得丑吗？”
我不说话，突然觉得自己很荒诞，我对我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一下子很模糊。我的心有些零乱，有些苍凉。本来是想着“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为什么一个男人面临垂死的境地，想到的却是拥抱女人？
我瞬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如此空虚和苍白！
是啊，我苦恼，我郁闷，我朝不保夕，我受尽天下人指责，这世界对我不公平，可我无可奈何，于是渴望女人的温顺和依恋。我们同样被人玩弄，但女人比我更弱小，比如眼前这个叫叶儿的小姑娘。
我低下头吻她的额头，将她拥在怀里，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清早临行前，给了叶儿一笔不小的银子，叶儿迟疑着收下来，拉着我的衣襟恋恋不舍道，“哥哥，您，您什么时候还会来看我吗？”
我望着她笑道，“好！如果日后我到京城来，一定来看你。”
她噙着泪，拉着我的衣襟不松手，我抚着她的脸对她笑道，“我得走了，乖，听话。”
她抓得更死了，垂着头，低声哀求道，“哥哥，你带我走吧，你给的银子足够赎我出去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收我做婢女就行了，我可以收拾房子，端茶扫地，烧水洗衣，我都会做的，你带我出去吧！”
我抚着她的头叹气道，“乖，我不能带你出去。”
她落泪道，“为什么？”
我说道，“因为，我是野狼薛奕。”
她的手刹那松开，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我回头看了一眼她震惊的模样，飘然远去。
回到客栈太阳已经出来了，萧默睡醒了，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调笑道，“昨晚一定是太累了，是不是有点缓不过劲来呀，怎么脸色不太好啊！”
我笑道，“是啊，得喝碗参汤补补。”
萧默道，“说真的，你看出什么问题吗，那个地方消息很灵通啊。”
我对他道，“拜托，我去寻欢作乐啊，又不是打探敌情。不过昨天晚上许多武林人士聚集京城，红绣楼里多了许多出手阔绰的外地人，看来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闻风阁真是厉害！”
萧默道，“真是烦人！早知道不来京城，去个偏远山林躲起来！”
我笑道，“老兄，这可是天下诛杀啊，只要你还在这个世上，闻风阁不出七天一定可以查出来。你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这点道理总该懂吧。”
萧默骂道，“闻风阁聂远那小子真他妈不是东西，凭什么让人连个藏身之地也没有啊！”
我对他道，“聂远堪称人中龙凤，对他的办事效率我一向佩服。你老想着隐身山林，相忘于江湖，这年头本来就不现实，何况我还惹了这么大的祸！受群雄反扑这一天早晚要来的，我们延迟了一个月，已算侥幸。”
萧默道，“不如再找一个顶峰幽谷，我们爷俩再好好喝几天酒。”
我笑道，“你以为天底下还会有那样的地方，对我们有利的地方已经被别人占了，唯有这样逼人的气势，才对得起天下诛杀令。”
萧默道，“真不愿我的剑沾染无辜人的血。”
我也依靠在椅子上叹道，“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我在制造罪孽。以天下为游乐场和天下人玩一场游戏，可事态的发展我们难以控制，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游戏最终不是游戏，可是，不该让你和我在一起，这件事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萧默捶了我肩头一拳，对我说，“小子！这件事到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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