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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气道，“他们好像在放火烧山啊！”
萧默道，“烧山？这草木还没有枯，他们烧得起来吗？”
我说，“一会儿你就知道烧起来烧不起来了，在王彦依的手里就是一条河也能给你烧起来。”
萧默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到一炷香的时候，隔着茫茫大雾就隐约看到红黄的光。萧默跳起来叫道，“怎么真的起火了！一语成谶，你真的要被烤狼腿啦！”
我轻笑道，“如果他们烧不到这里，我再让火烧回去，你说会怎么样？”
萧默道，“你气傻了吧！我们四周都是火，无论刮哪个方向的风火都不可能反向烧回去！何况今天晚上全是大雾，没什么风啊！”
我起身闪进大雾中，对他道，“我去试试！”
火马上要烧到了我的界线，那些毒经过火的挥发，产生的后果将不堪设想，但他们宁愿付出沉重代价也不惜放火烧山，看来我真的把王彦依惹急了，反正死的人自有我背着，会一个不拉地算到我的头上。不过这是典型的王彦依作风，可以理解，但想不通的是欧阳润他们三人怎么会同意，毕竟遭殃的是他们的精英弟子啊！
幸亏我布的防简约而有用，一时还未受火层侵扰，火层其实并不厚，只两丈远。我闪身出去的时候有两个放火人正看见，我不及他们反应过来伸手点了他们的穴，飞快地换上了他们一个人的衣服。
我往来穿梭在火外层看了下地势，然后从不同方位将十来点火冰弹入火墙，闪进人群里。
他们的伤势比较严重，不少人在轻轻呻吟，不少弟子正在忙碌地医治蛇毒，还有许多人躺在地上昏睡，是着了我“轻烟散尽五侯家”的后果。
这时我看见欧阳润、方东升和陈志重三人从王彦依处出来，王彦依摸着她乌黑的齐腰大胡子，大声说，“三位放心吧！这把火一定能够破了他的界将野狼薛奕逼出来！众位兄弟先吃了解药，他埋伏下的毒被烧起来也无大碍！”
我心里暗暗道，“他这么短时间哪来的功夫配解药，不过服了一点常见的解毒散之类应付人，这种人的话怎么能相信！他为了和我较量毒技，什么时候都做出来了！”
这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叫道，“师父！师父！火渐渐熄了！有些地方还结了冰！”
王彦依大惊道，“什么！结了冰！”
他率众人匆匆跑去察看，我就顺手在他们各自的粮仓处放了几把火，顿时火势冲天，众人乱作一团，我扛了一只羊捡了个幽僻的地方潜回幽谷。
萧默正焦急地边乱走边跺脚，见了我，欣喜地骂道，“你说走就走！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去逃命了，把我丢在这里烤人腿！”
我将羊丢在地上，我笑道，“我要走也要带上你，哪能一个人跑了！你看，火在他们那边烧起来了！”
萧默仔细望了望，隔着浓雾火花不太清楚，，但众人高呼救火声响彻山谷。萧默抓着头笑了，“你真让火烧了回去了！用的什么法子！”
我盘腿倚坐在石头上，仰头喝了一口酒，对萧默道，“我用冰将他的火冻住，顺手在他们的仓库里放了几把火，还扛了只羊回来，留着我们烤着吃！”
萧默凑上来抢走了酒葫芦，笑道，“你小子真有两下子，怪不得我活了一大把年纪也没惹出天下诛杀令来！我是没有女儿，若是有，一定把她嫁给你！”
我笑道，“拜托！就是你有女儿，她的年纪也有四五十岁了，我可是不敢娶的！”
他叫道，“就是就是！应该说孙女，我若有孙女，一定让她嫁给你！”
我抢过酒来喝了一口，“长得可别像你，否则我可不要！”
他一拳打过来，叫道，“像我怎么样！长得丑吗？我像你这么大，可是一顶天立地的美男子！”
我忙躲闪道，“不丑不丑！我的爷爷！”
天渐渐亮了，大雾消散，经过凶险的一夜，世界恢复了平静，可天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叹气道，“下雨天好没意思！又湿又闷，乖乖，不知道那些人撤了没有！”
萧默道，“谁撤？”
“自然是那三大门派啊！王彦依这位老先生杀性正起他才不会撤。”
“凭什么说欧阳润他们要撤！你那什么‘散入五侯家’不是二十四时辰后自动恢复吗？大家恢复体力，正要和你拚一仗呢！”
我笑道，“他们体力倒是可以恢复的，可他们好几千人，不能总是不吃饭吧！”见他不说话，我说道，“如果只剩下王彦依就好了，这家伙霸气十足智谋有限，我们过招一定痛快！”
萧默老要和我对着干的样子，他说道，“王彦依虽然智谋有限，但我可听说他的弟子里面有一个叫什么玉面狐狸，可是狡诈多端的很。”
我听了很愉快地笑道，“听说王彦依有个掌上明珠的女儿，人不但长得美，也还冰雪聪明呢！”
萧默狐疑地望着我，“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呢！”
我笑道，“你不是说被我宠爱的女娃娃很幸福吗，我让他破了我的界，然后我拐走了他的女儿，不也是江湖佳话吗？”
他白了我一眼，忍不住道，“你年纪轻轻，用毒就比他高明许多吗？怎么你没多久布了一个破阵，他这么费力进不来啊？”
我对他道，“我不是跟你说用毒得占尽天时地利吗，我们先蜗居于此，他又必须得进来，他就只能被动的来解我的毒。任何一个人碰到一种新的毒都得费力气和时间去解。我如果去攻他，也一定困难重重。”
“那你就那么有把握他没有一种最厉害的毒可以直接来攻你？毒完全可以不管你的防，从空气中飞进来啊！”
我笑道，“你想一想，如果不经过接触就传播的毒一定要借助风力和空气，我们处在顶峰，这地方高处不胜寒，常年有强劲的风在四面头顶上刮，那他的毒烟毒气就上不来，而我们的则可以飘下去！如果是必须接触的剧毒，他就得先破我的阵。”
萧默恍然大悟，我摇头道，“说你脑袋转得慢你还打我，我要是收你这样的徒弟，非被你气死不可！”
他的脸微微红了，有些理亏不再言语，我连忙安慰道，“不过这怪不得你，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用毒，自然不细想这些，就像我练一辈子也比不上你剑招的高妙。你是铁铮铮一个直汉子，像这种算计人的心思从来就没有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兵刃上见功夫，是人人钦佩的大侠！也就是因为我精于用毒，才惹来这么大的杀身之祸，还连累你跟我断送了一辈子的好名声！”
他听了反倒于心不忍，说道，“事已至此，还说这些干什么！我喜欢你的人品武功，是朋友就同进退。你若是背上了十恶不赦的罪名，我就和你一起背！大丈夫要的是问心无愧，何必管别人怎么说！”
我的血又被他烧得滚烫。是日我们把酒聊天，兴致处我倚着帐篷伴着秋雨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他酒至半酣，脱了鞋子，老夫聊发少年狂，，举着胡子高歌“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我们相视而笑。
傍晚时我在淅沥的雨声中醒来，梦里自己又回到小时候倚在锅台上等着妈妈烙的又酥又黄的油煎饼，我闭着眼回味了片刻，感觉自己已饥肠辘辘。睁眼见萧默正半张着嘴梦呓，深情地唤道，“如枫！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如枫！你别哭。如枫！如枫！”
他在梦里惊坐起，茫然四顾，眼角垂下泪来。天色已蒙蒙暗，他长叹息道，“睡到这个时候了！真奇怪，我梦见如枫了！她还是过去的样子，只是望着我哭！嗨！世事一场大梦，我真该去找她了。想想我年轻的时候整天忙着干一些自以为是的大事情，可现在想起来，想来想去，印象最深的还只是她一个人。真不知道，那时候都忙些什么！”
我浅笑着道，“四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萧默道，“年轻时不喜欢读书，觉得那些文人雅士愁啊怨啊，很烦。现在想起来倒是满纸沧桑，说得真好。当时我爹要我背些诗词歌赋，我觉得那些玩意简直狗屁不如，喜欢的是舞刀弄枪。后来娶了如枫，天知道她也爱的是琴棋书画，这样一个惠质灵心的才女，嫁给我，简直是对牛弹琴！”
我笑道，“世人都知道她爱剑胜于爱歌赋，世上的好男人何止万千，可她却唯独只爱上那个拿着邪月剑不知天高地厚的你！你们是知音，我想她即便怨你也是理解你的。真正的好女人，是那种让人用余生来追忆追悔的女人。”
萧默长叹道，“是啊！如枫早逝，回想恩爱时光，悔得我肠子都青了！她临终前就说这你刚才念的那首破诗词。有什么，‘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刚才她在梦里青春如故，我便是现在死了，估计她也认不得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他凄然落下泪来，我的心不由隐隐地痛，好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碰触这样一位豪迈老人如此脆弱的心，陪他在四面楚歌中回忆他四十年前心爱的人，这对我来说，有一种惶惑不安的痛。
天已暗了，外面依然是淅淅沥沥的雨，萧默伸了个懒腰，喝了口就跳下来叫道，“不说这些了！现在肚子饿了，不是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嘛，我们烤全羊吃！”
我起身笑道，“我们这叫什么人生得意啊，还是今夕有酒今夕醉吧，把那小肥羊烤得美美的，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萧默纵声笑道，“强敌当前，大吃大睡，才叫英雄风度！”
我忍不住道，“咱们两个吃了睡，睡了吃，活像两头猪！还英雄风度呢！”
他道，“猪就猪！”但马上反过神来，叫道，“你这小子比喻不吉利，干什么是猪！猪都是要被杀掉的，我们两个可不一定要被杀掉。哎，反正日子总要过，不吃不喝得过，大吃大喝也是过，还不如大吃大喝呢！”他这样一边唠叨，一边架起火，动作麻利得烤起了羊。
我坐在他旁边，感到薄暮的秋寒正在一点点地渗进身体里，帐篷里虽然燃着火，但还有一些阴冷潮湿，储存的那一点枯木柴，赶上阴雨天，估计很快就没有熟食可吃了。
萧默清癯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的，他烤肉的动作与神情都绝对专注专业，伴随着火光的跳跃，香气隐约透出来，我在恍然间有一点不真实。就在十天前，我还是锦衣玉食，暖床热被的大明湖三公子，我一直弄不明白，我怎么就从一个英俊潇洒的侠士转眼间成为一个忘恩负义十恶不赦的恶棍而令天下人共杀之？
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大明湖三公子，在一个突然的刹那之后，成为一个狼狈逃窜蔽身于这凄风苦雨的杀人犯，让人唾骂，让人追杀，而且找不到可以辩白的理由。
只是我也就算了，可是关他何事？
他是鼎鼎大名的邪月剑萧默，年近古稀，誉满江湖，而他却为我颠沛流离，不但有杀身之祸，还名声扫地！
我们没有交情，不过是一次交手之后的惺惺相惜！
我的眼眶一热，白发如新，倾盖如旧，人世间竟然会有这种朋友。
我对她既感佩，又愧疚。
他望了我半晌，在我面前晃了晃手叫道，“小子！你直愣愣想什么呢！”
我笑道，“没什么，我们这样干等着他们攻进来有些无聊，我们不如干脆换一个法子。”
他立刻兴奋道，“换什么法子？”
我说道，“让他们琢磨去，我们偷偷溜到外面去喝酒吃肉看风光。”
他说道，“妙极！那样让那个他们扑个空，费大劲攻进来却是一个空空如也，我们早在外面逍遥快活去了！”
我们似乎都为这个想法感到窃喜，喝酒吃肉很是快活。夜深了，萧默已睡得熟了，我却清醒醒地睡不着，一个念头紧紧地套住我的脑袋，让我感到迷惑和窒息。到底是谁可以在我面前用我最擅长最著名的毒毒杀我自己的大哥而我毫无知觉？
一想起这个，我的心就被揪得小小的，好像有一个庞然大物的东西泰山压顶般逼迫过来，而我则渺小如偷生的蝼蚁，毫无抵抗的能力。
好似我一切的抵抗都荒诞可笑，它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我是他掌中被他戏弄的棋子，似乎在他的面前我没有尊严，没有自信，也没有希望。
可是我不甘心。
我不吝惜我的生命，也不在乎所谓名声，我只是不明白，我想知道事实的真相。
萧默不知怎么就醒了，他推着我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在想什么？”
我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对着茫茫的黑暗对他说，“萧大哥，我不想死。”
他大概想笑骂调侃我一句，但见我那一幅郑重的样子，笑声在喉咙里打了个节又咽了回去。他望了我半晌，问道，“你怎么了？”
我闷闷道，“我在想，事情背后的那个人会是谁，他到底在一位什么样的高手，可以玩弄天下英雄于股掌之中。”
萧默没有说话，我对他说，“我只是不甘心，我不能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虽然我处于绝对弱势，我还是想知道事实的真相，我想看一看它的本来面目。”
萧默闷了半天，对我道，“小子，你放心，一切的事实都是有真相的。”
我笑了，“可是一切的真相都是需要人殉葬的。老哥，明天我们出去，到外面最繁华的地方玩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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