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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时会因一个小小的瞬间而全盘颠覆，比如那个八月十五的中秋明月夜。
那天整个济南城里都充满着一种很特别的气氛，似乎每个人的心里，都以一种观望和猎奇的态度，在等着看热闹。
我则像往常一样，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坐在东街张老爹的摊位前喝酒，嚼着他口味独特的酱牛肉，微微笑着，看街上零零星星的客人。
夕阳已褪去了刚才绚丽的桔红，此时微微有些淡淡的紫。以往这个时候就算不是人声鼎沸也该是川流不息的，可今天明显缺少了点人气，有些寥落。
淡紫的霞光洒在我的白衣上，张老爹正在爆锅，一阵浓郁的椒香扑鼻而来。我顺着香微微喝了口酒，笑道，“你这道菜真是绝了，吃了三年，怎么吃也吃不够！”
张老爹朗声道，“三公子过奖了，您经常光顾可为我招来了不少客人！”
我喝酒，笑道，“估计今天是怎么也招不来客人了。”
张老爹炒完了，端着菜坐在了我的对面，我为他满上酒，笑道，“今天是中秋节，我和老爹喝一盅！”
他也不推辞，举杯一饮而尽。我为他续酒，他问我，“三公子今天不去看看热闹吗？”
我笑，说道，“一会儿再去。”
他喝酒吃菜，对我道，“还是别去了，全济南城的人都知道，您对水潇湘酒不感兴趣，数遍济南城就没您看上眼的！可怜了那些黄花大闺女，连做梦都想做您的夫人呢！”
我喝酒道，“那我岂不是罪过！”
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片澄黄的光辉，柔润得可爱。
而张老爹喝得半醉了，看见了中秋的月光，话一下子就多了起来，“薛公子，蒙您这样的少年英俊看得起我这样的穷老汉！六十年了，就剩下我这么孤身一人，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幸亏有您这样的朋友，放着千秋盛会不去看，陪着我这糟老头子喝酒！来！干杯！”
我们举杯尽饮，望着张老爹那清瘦的长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里漂浮于尘世的沧桑，我又一次想起了我的父亲。
曾几何时，我有着一位意气风发的父亲和一个温柔贤惠的母亲，我曾经有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可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我长大，曾经的家已是风流云散了。
我看着张老爹，血一下子就热起来，如果父亲还在，我们父子二人把酒言欢，何其乐也！
张老爹顾自喝酒，说着三十年自己贤惠的妻子，懂事的孩子，说着家乡的井水、老槐树和烧地瓜。他很快醉倒在如水的月光中，空气中浮着酒香，与月光纠缠在一起。
他酣然伏在桌上睡着了，我犹自幽幽地喝酒着酒。中秋的夜有一点冷，街上没有一个人，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风轻轻地摇曳着店前的灯。
我把着一壶残酒，面对着已苍然醉去的老人，怀想着我过去的时光。
我还正青春年少，是有一点轻狂和散漫的大明湖三公子，野狼薛奕。
月光将影子投到张老爹的身上，他正在轻轻地梦呓，似乎在睡梦中也感到有点冷。
时候不早了，我起身将他扶到床上，为他盖上被子。正想转身离开，只听他一声高喝，“好儿子！别动！”
我定住，没有声响。转头看他，只见他在睡梦中流下两行泪来，月光正照着他的脸，泪痕格外晶亮。
人生有多少往事不堪回首！我的心酸酸的，出门望了一眼中天的月亮，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而我现在必须得去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这里是另外一种人间的风情。
没有市井的喧哗，没有岁月的沧桑。有的只是幽香与幽静，有的只是红颜与柔情。
我带着外面的薄寒与酒气走进这个地方，在丫鬟恭顺的问候中走进大厅。
月已上中天。大厅里静得掉一片花瓣都能听见。我旁若无人地径直上楼去，众人一片唏嘘。
楼上沉香隐隐，优雅的古琴声从晶莹的水晶帘后传来，帘子两旁摆满了盛开的白玉菊，如丝如瀑，润泽爆满。我驻足，轻轻咳嗽了一声。
琴声断了，里面的人幽幽问道，“请问是那位公子？”
我说道，“在下野狼薛奕。”
里面沉寂了片刻，说道，“公子请进。”
我挑帘而入。
水潇湘斜倚在窗前的椅子上，月光水一样洒在她身上。这位名重天下的传奇女子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美艳，而是出乎人意料的灵秀。
她穿着一件青边宽大的雪丝长裙，露出颈项雪白的肌肤，一头光可鉴人的秀发一直垂到臀下，左边鬓角上斜插着一支莹润柔亮的猫眼绿玛瑙簪。她眉不施黛，面无脂粉，她的目光纯净，清澈无尘，无邪地注视着你，就好像雨后半开的玫瑰，清香湿润，沁人心脾。
那是一双让人油然而生怜爱的眼睛，她是一个让人油然而生怜爱的女子。
让人想真心呵护的那种。让我的心在轻轻地动。
她默默地向我行了个礼，端庄坐在桌旁，微微垂着头，静静地望着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问我，“公子您给的条件是……”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终于，我对她说，“天下第一布庄。”
她的脸浮过少女的娇羞，眼里闪过明亮的动人光辉，她拘谨地望着我，对我道，“是袁大哥让你来的吗？”
我含笑颔首。
她站起来，来到我的身边，我闻到她身上清幽隐约的香。她含情得目光注视着我，垂头道，“薛公子。”
我应了一声，望着她。她的头垂得更低，对我道，“抱我下楼啊。”
我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伸出手去。
她在等我。
我有刹那犹疑，她已经扑在了我的怀里，放肆异常开放胸怀的动情的拥抱，我感觉有些不真实。
她紧紧地抱住了我，将头埋在了我的肩上，夜风吹进来，她的秀发丝一般拂向我的颈，她的幽香蛇一样钻进我的鼻孔。
美人在抱，我不抱也得抱。
我抱着她下楼。
楼下发出愕然的尖叫，我在众人咬牙扼腕的仇恨表情中，抱着美人从容地走出铭心楼，楼外面看热闹的人欢呼如潮。
水潇湘乖巧柔顺地偎在我的怀中，我带着笑，走过人群，走进人群之外的中秋夜。
夜凉如水。她像猫一样地赖在我怀里嫣然地笑，我问道，“你还不下来吗？”
她笑着，“在别人的眼中，我就是你的妻子。”
我笑道，“是呀，从现在开始，很快就会传遍江湖，说我野狼薛奕去了你这位天下第一的大美人水潇湘。”
她问道，“你不愿意吗？”
我说道，“我只是奉我大哥的嘱托，恢复你的自由之身，做那天下第一布庄的那老板。你只是做回了你自己，这个天下人也很快就会知道。”
前面停了一辆马车，我将水潇湘放到车上，水潇湘问，“你上来吗？”
我上车坐在她的身边，笑道，“当然，我得带你回袁府，不然半路被人劫了去，我怎么向大哥交待？”
她幽幽地望着我，问我道，“你这么做，就只是为了你大哥吗？”
我不说话。水潇湘叹道，“其实袁大哥也是为了我们，他知道我心中有了他的三弟，才出此下策的。”
我静静地听着，水潇湘半垂下头娇柔地道，“我心中想做野狼薛奕的妻子，可是你从不接近我，甚至不曾正眼看过我，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那么那你讨厌吗？”
我对她道，“不，只是因为，你是我大哥的，红颜知己，我应该以嫂相待。”
水潇湘幽怨地垂下眼帘，无话。不久车停了，她在下车前对我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不应该不相信你大哥。”
我没有说话，水潇湘半垂着头，温柔娴静地跟在我身后，向等在门口的大哥大嫂行礼。大嫂忙迎上去，欣然拉过她的手，大哥则拍了拍我的肩，说道，“走！为你们备好了酒宴，潇湘姑娘恢复了自由之身，从此开庄卖布，又添一段江湖假话！今晚花好月圆，大家一定要庆祝一下！”
桂树下摆满了蔬果佳肴。水潇湘不胜秋寒，披上了一件纯白的雪狐披肩，月色映照，一片冰清玉洁。
酒过三巡，我有些倦怠了，可大哥酒兴正浓，我也不好扫兴。这时水潇湘盈盈起身，为我们逐一敬酒，谢道，“潇湘误入尘网，蒙大哥大嫂错爱，薛公子仗义相救，得以摆脱羁绊，返回本真。大恩不言谢，请满饮此杯，潇湘借酒献佛，聊表寸心。”
大家依言尽饮，水潇湘道，“今夜夜已四更，大哥大嫂和薛公子为我受累了，潇湘甚是不安。不如早点歇息吧，来日方长，将来有的是时间把酒言欢。”
我对她的体贴有一点感激，不由侧目对她微微一笑，看着她在月光中冰肌玉裳，星眸翦水，举止浅笑间，明慧温婉，我的心于是就像她风中的发丝，在轻轻地撩乱地动。
从十六岁到一百岁，从乞丐到皇帝，天地间只要是男人就会对她动心，水潇湘果然是水潇湘，名不虚传。
我刹那失神，袁大哥手中的酒杯轰然落在地上，他痛苦地捂住肚子，不可置信道，“阿奕！你……”
我一箭步冲上去，扶住他道，“大哥！你怎么样！”
他怨毒地望着我！
我一下子懵了。离魂醉！怎么会是离魂醉！
我失色地看向大嫂！而这时，许多人涌了过来。
他们喜洋洋吵吵闹闹道，“野狼三公子抱得美人归，真是天下无双的绝配！大明湖总得热闹一下吧，我们凑凑热闹，多多叨扰袁大公子了！”
而我依然失色地望向大嫂，大嫂也依然失色地望着我！
那些人一下子涌到了身边，一下子静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
我探了探大哥的鼻息，气已绝。
欧阳润盯着我，抢过大哥的尸身，惊道，“袁公子！”转身指着我喝道，“薛奕！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牲！你大哥当年慧眼识英雄与你一个小混混结拜为兄弟，给你吃，给你穿，给你地位，还让你娶了天下第一美女！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不但不知恩图报，竟然还毒杀兄长！这样的人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毒杀？不会吧！”众人大声惊呼，乱作一团。
欧阳润喝道，“面色绯红，瞳孔扩散，唇带微笑，四肢绵软，胸前有细小红点，正是野狼薛奕绝门毒技，离魂醉！”
我一下子醒过来，叫道，“不是我！”
欧阳润道，“事实摆在眼前，大家有目共睹，你还有何话说！难道你还嫌你大哥给你还不够，要完全霸占了去吗！”
我的眼睛都红了，嘶声对大嫂道，“大嫂！不是我！”
欧阳润已拔出剑来，叫道，“今天我宰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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