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唐府(二)

第七章 唐府（二）

马桶毕竟不比坐便器，木头会吸收一些那什么的。我冲动地喝下去的那口水虽让管家对我刮目相看，但也让我好几天水米难进。胃像被人用细丝线吊起来毒打，一想起与马桶沾边的东西，胃里就哗哗往外冒酸水。

我吐得都要虚脱了，但真的一点东西都不想吃。只有输液能维持我的生命，可我去哪儿输液呀？趴在马桶边不住呕吐的我，思绪模糊了。

眼前晃眼的白把我从无意识的漆黑里拉了出来，等眼睛适应了，我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医院。手腕上扎着针，营养液从这里一滴一滴流向身体内部。病床边的花瓶里开着娇艳的花，已经洗净了的水果在柜上泛着光泽，还有一些零食发射出诱惑的电子波，被我毫无遗漏地接收。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白色系列休闲装的男孩。他的脸看不清楚，但我可以真切感受他指间的温度，我们彼此拉着手不愿松开，直到病房门口出现了一身黑色的哥哥。男孩被他拉开，又被进门的爸妈推出去。哥哥在爸妈的笑容中拖起我，用一种极其蛮横的力度：“死丫头，该醒了吧。”我的整个身体都挂在这只手上，巨大的悬空感让我的意识清醒了些。我说冷如天的声音怎么不对劲，原来真正抓着我的是一脸得意的奶妈。工作期间躲懒睡觉，凭这一条被赶出去是无人敢质疑的。我看向奶妈身后叹气的管家，一种绝望让我失去意识。

什么梦都没再做，握着男孩手的感觉也完全遗忘了，我看着床边坐着的萍儿，忍了许久的泪冲了上来。“哭吧，哭吧，”萍儿拍着我的背说着经典台词，“哭出来会好一些。”“能不能换句新台词呀？”我泪眼朦胧地望着萍儿。“啊？”她愣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抚着我的背。年龄比我小的她，感觉却像我梦中的姐姐。

等心中的浪水平静下来后，我决定面对残酷的现实，萍儿却满脸喜悦地告诉我，由于我及时的晕倒及几日下来消瘦得不成人样的脸给管家制造了说好话挽留我的前提，夫人发下话来，叫我好好养两天，奶妈干瞪眼却无可奈何。我和萍儿开心地大笑，奶妈突然来到我房里：“萍儿，你也要养两天？”萍儿向我做了个鬼脸，跟着奶妈走了。

一个人静静躺在房里，看不见被屋檐和窗户双重阻隔的阳光，听不清花间草丛的鸟鸣，闻不到菜市场各种蔬菜的气味，摸不着街上建筑那粗糙的青砖，无法感受一种叫自由的美妙感觉。许是饿得久了，我开始能吃下一些东西，终于有力气下床走了。大病初愈，我提着菜篮子乘着快乐号航班在大街上飞来飞去。萍儿有事请假回家了，我急忙接了这份差事。

前面有个画摊，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围在那里，我也挤了过去。那些画技法娴熟，只是山水花鸟缺乏一点灵气，像是满纸的傀儡。

“喂，你懂吗，也来凑热闹？”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将沉思中的我推进众人嘲讽的眼神里。我盯着发声者，气他又来破坏我的心情。“幸会，幸会。”说着客气话的我脸上并不客气。大老虎脸上笑得灿烂，身上却仍不例外穿着破旧的衣服。周围人这时开始议论了：“一个丫头！”“女流之辈而已，也来附庸风雅！”“``````”

书法不敢拿出来见人，画技还不敢吗？我从没有这么自信过，将手伸向画案上的毛笔，点了些墨，在那张洁白的画纸上给围观者一个新世界。

我并没有用多长时间，放下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拐进另一条街。脚下生风，脸上是微笑，心底却是仰天大笑。我肯定那是一幅佳作，一是因为心中有物，二是画的东西从小就练过。一只雏鸡扇着翅膀嘲笑头顶的老鹰，因为那只鹰蜷在枯枝上缩头缩尾的样子。画中之意嘛，我因生活的窘境无法施展才华，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做一辈子丫鬟，被那些略知皮毛的庸人瞧不起。细心的读者可能会问，你的菜篮子呢？会不会因这个篮子和大老虎在今天发生什么事？唉，那我只好向您的好奇心说对不起，因为菜篮子从始至终没离开过我的左臂。

哼着小调回到唐府，奶妈兜头就是一句：“呦，心情这么好呀，唐府真没白养你。”对于她的嘲讽我习以为常，笑着问候了一声，就去厨房了。这叫微笑策略，我都以德报怨了，她还能怎么招？

时光如水，在平坦的地方流得特别快。眨眼，在唐府已呆了近一个月。说来也怪，这么长的时间我竟没见过唐伯虎，只是有几次眼里晃过那道白影。

他在忙什么？闲时我会想一下，但总是没有结果。

只能解释成环儿把他逼走了，因为要让我整天面对那张脸，我会心脏病发的。

又是一天，和萍儿提着菜在闹市里溜达。

“萍儿，这枚簪子好看吗？”听不到回应，我转过头来看不语的萍儿。她正呆呆地望着我的旁边，回头，是一脸兴奋的大老虎。“好久不见。”他的眼睛闪闪烁烁。（见着我不用这么激动吧）“有好久吗？好像前几天我还不幸遇到你。”我又去看那枚簪子。“姑娘，你的名字是``````”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叫萍儿。”萍儿的回答充满了激动。看来没我什么事儿，我放下簪子准备撤退。又一想，他的底细我并不清楚，怎么可以冒冒然将萍儿交与他。于是我对他说着“借光”伸手去拉萍儿。我感觉自己像极了《流星花园》里将小优拉离西门势力范围的杉菜，但我却不像杉菜一样清楚被躲之人的为人。

“姑娘！”我没把萍儿拉走，自己却被他拉住了。“姑娘很讨厌我吗？”他眼睛里闪着委屈。我本想盯着他冷冷回一句“你说呢”，但面对这样的他，我心中原先的怒气都散了。“我可是良家女子，”我笑着推开他的手，“这样拉拉扯扯，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呀？”他呆住了，萍儿却清醒过来，拉着我往远处走，好像现在她是看透一切的杉菜，而我是不谙世事的小优。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大老虎1945年日本鬼子被打跑时才该有的声调：“这么说，姑娘真的尚未许配人家！那小生``````”可惜他后面的话没追上萍儿加大的马力，我心里乐滋滋地想：这小子不会喜欢上我了吧？看向萍儿，却是阴晴不定的脸。她吃醋了？

回到唐府不久，正刷马桶的我听到唐伯虎大笑着回来了。这次一定要一睹他的英姿！谁知我刚起身，月亮门那儿就出现了奶妈庞大的身躯：“干什么去？”我只好指了指茅房，一看她的脸色又蹲下了：“还是您先去吧。”待奶妈进了茅房，我立刻轻手轻脚冲出偏院，可哪里还有唐伯虎的影子，我只好迅速回到马桶旁边。

晚上，萍儿第一次抱了被子来我的房间。记得喝了马桶水之后的那几天，我心情特别不好，于是拖着被子到她那屋睡，她极不习惯的样子，编各种借口劝我走，直到我的泪出来了，她才慌张地说“要不你留下吧”，然后就极后悔地看着欢呼雀跃的我。今天，她是有什么事？关于大老虎吗？

“你见过少爷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倒是想啊，”我将头转向她，故意用一脸哀怨的神色，“可人家不给我机会。”她把视线移向屋顶：“你说，少爷整天在忙什么？”我也看向那根大梁：“人家是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应酬之类的事自然很多."“恩。”这一声之后很久，她才又开口：“今天``````跟你说话的``````那位公子，跟你很熟吗？”“恭喜你终于切入正题了，你再绕我就受不了啦！”我嬉皮笑脸地把手伸出被窝向她拱了拱。“你这张嘴呀，”她把魔爪伸向我，“我真想封了它。”黑暗中我有脊背发凉的错觉。“那就瞧你的本事喽。”我抢先刮了她的鼻子一下。“好啦，你快说嘛，我斗不过你。”她发挥年幼优势撒起娇来。“其实也不是很熟，”我渐渐严肃起来，“就见了几次面。你不会对他一见钟情了吧？”“怎么，你还看不上他？”萍儿脸上的笑让我猜不透她的意思。“那种人，你千万别对他抱什么好感。”我要断了萍儿的念想。“哦？”她把整个身子都转向我，暗示我不说清楚她绝不罢休。

怕她受刺激，我选择性地讲了一些，且用极平淡的口气。又怕达不到教育效果，总结时我还特意强调他抢了我的伞。“试想，一个打劫过你的人以一副路人甲的姿态跟你打招呼，你会觉得他人品出众吗？你会觉得他值得托付终生吗，萍儿？”看向萍儿安静的睡脸，我才发现自己早已进入唱独角戏的状态。“不会！”我对心中那个叫着“也许会”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