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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戴黑纱的月亮

文 / 四川刘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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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戴黑纱的月亮

.47.

两个女孩子像结了盟似的,一致反对将快乐部落重新搬回到“人间天堂”。她们讲的不无道理,只有自由才能给人带来快乐,只要快乐着,无论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都是一样的感觉。

我摆弄着“人间天堂”的金钥匙,脸上写满了遗憾。我想告诉她们,为了让“快乐部落”重振旗鼓,在热水谷温泉,我为她们蜕掉了整整一层皮。我的牺牲本应换来部落全体成员的快乐,可是,MEIMEI和阿紫却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让我感到无比的痛苦和耻辱。

见我情绪低沉怏怏不乐,阿紫搂着我的肩膀,委婉地劝道:“那里原本就不属于我们,而且,上帝既然把我们从伊甸园逐到了人间,我们就应该像亚当和夏娃一样,在荒芜的大地上建造我们自己的宫殿。哪怕这座宫殿是茅屋,那也是属于我们部落的天堂。”

“可那毕竟只是精神上的天堂,像现在这样隐身陋巷四处藏匿,而且还得支付一大笔房租水电费用,放着免费的午餐不吃,我们似乎在跟自己的快乐过不去。”我找了一大堆并不充分的理由,试图说服她们,甚至断言,“人间天堂”是别在快乐部落胸前的城市贵族徽章,有了这块徽章,我们在这座大都市里就能扎下根去,过不了多久,崇高的荣誉和显赫的地位就会被我们所拥有。我讲到了热带雨林里的榕树,如果榕树的气根不深入土壤,那株榕树就可能枯萎,就更不可能长成一片森林了。

“我们不能再成为无土的气根了,我们的生命力和生存能力比大多数人强大,我们没有理由不长成参天的森林。”

我把手一挥,告诉女孩子们,苦日子已经让我们过到了头,我们应该用全部热情去拥抱新的生活。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阿紫被我的话惊异得瞪大了眼睛,她轻轻说,GUNIT,你说你讲的这些话不是出于真心,只不过是说来玩玩。见我犹豫着不肯那样讲,她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放开了紧拥着我的双手,喃喃说,噢GUNIT,你一定是见我至今仍在华龙公司工作,担心别人会对我暗中下手,真是这样,我明天就离开华龙公司。

MEIMEI站到了我的面前,奇怪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把脸转向一边,努力避开与她的那双巫女的眼睛对上光儿。MEIMEI摇了摇头,说,GUNIT,我们现在就表决吧,少数服从多数,这可是你给部落定下的规矩。她举起了手臂,说,“我反对”。阿紫看了看我,咬咬牙,也举起了手,说,“赞同MEIMEI姐的意见。”

看到两个女孩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与我自由平等地讨论部落里的问题,我分明感到,在快乐部落里,一道沟壑正在把我们分裂开来。我不愿意看着我们这些曾经相濡以沫的异乡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分裂,我不愿意看到快乐部落因为一时的意见不合而解体,我举起了手臂,郑重声明,完全赞同她们的主张:“不快乐,勿宁死。”

阿紫破涕为笑,MEIMEI也转忧为喜,两人扑到我的身上,搂着我,高兴地一阵疯吻。

脸上印满了女孩子的红唇,心里也装满了女孩子的欢欣,刚才还存在心中的懊恼,被女孩子的热风一扫而尽。

出租屋里的生活就像一道平庸的小河,阿紫每天照常吃过早点就去华龙公司上班,MEIMEI又开始酝酿新的创作,成天望着天空灵魂出窍。我无法让自己呆在平庸的小河里,总希望这条小河能卷起几许浪花。

早晨起来,送阿紫出门时,她热烈地吻了我和MEIMEI,MEIMEI知道我要重新继续我的那篇小说,吻了吻我的额头就回到了她的房间。我脸上挂着的欢欣像冬天涂上的防冻霜,轻轻一抹,就擦掉了,当我坐在电脑前时,忧郁又爬上了我的额头。

这个冬天我几乎没写过像样的文字,一忽儿是职业枪手,一忽儿充当着掮客,一忽儿是伪劣药品推销员,一忽儿又变作拉皮条者,前阵子又成为了亡命天涯的逃犯。写作是一件严肃的事儿,需要静下心来通宵达旦地伏案劳作,需要思想家的理智,还需要青春躁动期那种持续不断的高温热情。从在香格里拉夜总会与丁一术邂逅,我便心甘情愿地被别人剥夺了写作与思想的自由,替一伙骗子火中取栗,炙伤了双手,填饱了肚子,却闹起了思想的大萧条。当我确定自己暂时不再存在着生存危机时,坐在电脑桌前,脑子里却是浑噩噩的一盆糨糊。

MEIMEI走进来,坐在我的旁边,见我长时间不去敲击键盘,知道我这会儿根本没有找到写作的状态,于是提议一块儿去文学艺术沙龙走走。沙龙里的人虽然养尊处优不再创造,喝茶品茗打着文化麻将仍然牢骚不少,听一听别人发牢骚,或许也会触动到某根神经,甚至让短路的网络就此畅通无阻。

我和MEIMEI换上出门时才穿的外套,手拉手走出小巷,站到西二巷街口,漠然地看着大街上勿勿而行的路人。过了好一阵子,才看到一辆空着的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我们挤坐在后排,让的士载着我们去文学艺术沙龙。

文学艺术沙龙毫无变化,无论是冬天夏天,无论时节如何更替,许多年来就这么闲适地占着城市的黄金宝地练太极拳。文学艺术虽然仍然是这座城市值得向世界炫耀的宝物,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景况却日复一日地继续着。

费神经坐在大厅里的皮沙发上,正与疯子诗人讨论着什么。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其他的人却远远地躲在一旁。

见我和女画家走进沙龙,费神经的神经又高度敏感起来,伏在疯子诗人的耳边,小声提议暂时休战,两只近视眼却直直地望着我和MEIMEI。疯子诗人听说我和女画家来沙龙品茗,从沙发上蹦起来,转过身,响亮地向我们打招呼。

“嘿嘿!小古MEIMEI你俩这阵子可是出足了‘疯’头,连我这个老疯子也被你们给抢了头彩。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果真是后生可畏呀!”还隔着好几公尺远,疯老头已经向我们张开了瘦骨棱棱的手臂。

MEIMEI走到疯子诗人的跟前,接受了他的拥抱,还在他的清癯的瘦脸上印上一个鲜红的唇印。疯子诗人巅儿巅儿地乐,指着红唇印,对着全沙龙的人炫耀:“我早说过,MEIMEI是全城第一有潜力的美女画家,古道热肠,尊师重道,不像你们这些过河拆桥的家伙,讨厌老子疯,可是你们想疯还疯不起来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极品“中华”烟,塞进老诗人的口袋里。老诗人连忙从口袋里取出香烟,叫嚷着:“狗日的你想堵我的嘴巴!不行不行,不能独食,坐在沙龙里的人,人人有份。”我任由他把一包香烟分光,轮到他自己时,烟盒里连烟丝也没留下一丝儿。我从自己的烟盒里取出一枝香烟,递到他的嘴边,替他点上火,然后坐下来吞云吐雾。

老诗人吸着烟,兴奋异常,对我给予了空前高度的评价:“你狗日的够疯够狠,连白狐的尾巴也敢拽,从你一来到文学艺术沙龙那天,我就料到你一定会弄出惊天动地的事儿来。”停了停,他告诉我和MEIMEI,他是全沙龙惟一没有参加讨伐我们的人,那几天,还在这里跟费神经干了一仗,刚才跟费神经讨论“文学艺术作品也是商品”这个题目,他就举了《B大调畅想曲》这幅画儿作例子,把费神经搞得更加神经兮兮的了。

提起费神经,老疯子抬起头来,朝沙龙的各个角落瞧,口里大声地喊着:“费神经!老费!有种这会儿再来跟咱辩论,咱们三个疯子,动动嘴头,三分钟之内就会把你贬成老废物!”

我轻蔑地笑了笑,说:“不就废神经吗?他的神经早已废了,此生注定终生残废,自然不敢与老疯子你斗嘴一较雌雄。”

老诗人笑起来,大声说:“你狗日的居然连我也一起骂了。不过,骂得痛快!骂得爽快!骂得凉快!有骂如此,快哉快哉!”

笑完闹完,老诗人问起我最近在忙活些什么,还沾不沾着精液写小说。我叹了阵气,谈到被白狐追杀的事儿,告诉他,就是因为弄不出精液来,才被那头母狐狸狠狠地咬着不放。

“还敢沾着精液写狗屁小说,我的血液也快干枯了。”我说得很悲观,让人听了流泪。

老诗人这会儿听得很认真,见我神情沮丧,眼睛眨了眨,半是鼓励半是安慰地对我说,早些年他也是沾着精液写诗,写得满世界疯魔,现在虽然精血干枯了,可是他仍不后悔。“文学作品嘛,不沾着精液沾着鲜血去写,谁会看你的书?谁会掏钱买你的书?那些沾着花粉写的纸头儿,公家掏钱出了,免费送人别人也不阅读呢!花粉看上去高贵,嗅着很香,却绝对是垃圾。精液血液看上去很暴力,臭气熏天,却是醒脑提神的灌顶醍醐。”

听他讲得如此慷慨,我问他,听说他最近正在写一部长诗,床上又躺着一个年轻的夫人,以他这样的高龄,还能弄出多少精液来。他笑了,毫不掩饰地回答,弄不出精液就沾着唾沫写,他那位年轻夫人正口服雌激素延长青春,每个月总有不少阴血,自己弄不出体内的液体时,他就沾着夫人排出的液体写。他瞪着眼,看了我好一阵子,责怪说,你最近一定是疯狂得得意忘形了,连嗅觉和判断力也丧失了,读我的诗,竟然连精液唾沫阴血这些不同的生命之物也不能区分出来。我连忙解释,最近重感冒,鼻子堵塞厉害,嗅什么也没有气味儿。

听说我病了,他急切地关照我,得去医院打打吊针,打一次吊针比吃几天治疗感冒的特效新药还更见成效。“最好去二医院。”老头子提醒我,“去时就说是我介绍来的,他们定会用最好的药治你,别的地方不可信,处方写着新药特效药,装在纸袋里的却全是歪货,治不死算你命大。”我以为老诗人讲得太严重,他鼻子里哼了一哼,摇着头,自言自语说:“这年头道德伦理失位,鸡鸣狗盗登台,啥怪事没有?”

文学艺术沙龙的秘书长走过来,坐在我的对面,绕着圈子讲着春天的故事。我知道秘书长一定有什么事要找我的麻烦,我也假装不知,海阔天空地听他胡吹。秘书长见我并不问他找我有什么事儿,吭哧了好一阵子,才讪笑着说起正题。原来沙龙理事会从年初就准备搞一个高雅文学艺术作品讨论会,研究了好几次,文章也准备好了,由于资金短缺,始终没有开成。秘书长屈尊俯就特地来找我求援,他说,老弟两人一幅画就卖了上百万,你俩就为沙龙作一次贡献,割点肉出几滴血,赞助三万五万,只当是拔了几根毫毛。

“都是圈子里的哥们儿,今后总还得需要互相照应。”

听他把“互相照应”这几个字说得很重很响亮,让我忍不住心中一阵好笑。这些家伙真是健忘,前一阵子,不就是圈子里的这帮哥们儿对我“照应”得最厉害吗?卖画有辱斯文,现在他们却向有辱斯文者开口要钱,不知道这些圈子里的哥们儿曾经还有没有过什么斯文。我告诉他,什么上百万?几百大毛呢!秘书长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失口喊道:“几百大毛你就卖了?真是辱没斯文!那幅画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我说,本来自己也想卖个好价钱,谁知半途杀出一群程咬金,哥们儿的好事只得全泡汤了。

诗人截住我的话头,拉起我坐到另一旁的沙发里,咧咧嚷嚷地骂,给狗日的解释什么?即使卖了几百万,一个子儿也不给他们,看他们能把你开除出沙龙?

“见了铜钱就要钻屁股眼儿的主儿,还骂别人有辱文学艺术的斯文,啐!这才真他妈斯文扫地了!”

沙龙里的哥们儿脸上全都失去了血色,秘书长更是把脸往裤头里钻。我担心疯老头子会骂出人命来,连忙止住老诗人,拉着他出了沙龙。

MEIMEI跟在后边出来,走到大街上,她又在疯子诗人的面颊上吻了吻,说是为了奖励他刚才骂的那番话:“老疯子骂人入骨三分,堪称天下第一疯。”

老头子把长发向后一甩,大笑着说,谁让他们前阵子那么起劲骂人呢。他是替我们雪仇解恨。我和MEIMEI一向被沙龙里的哥们儿视着异类,倒是老诗人常常把我们引以为同道,他善于倚老卖老装疯骂人,圈子里的那帮人反而不敢轻意招惹他。我们两人向老诗人道过谢,手挽着手在大街上闲逛。刚从文化路口转过去,就看到了那幅巨大的神药广告。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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