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陵川古城笼罩在战火的云雾中,天不黑,东、南、北三城门就早早地关闭了,家家户户也早早地就关门休息,晚上很少有人东家串西家串,街上悄无人声,像死人一样寂静,只有打更夫隔一个时辰“梆梆梆”的打更声,在寂静的夜晚传的很远很响。思温俩口子在亲朋好友的协助下,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将父亲的遗骨葬于先莹东轩老人之墓侧,完成了天挺老人临死时的宿愿。之后便留在家里恪守族训“守孝三年”。每天都有有关战争的消息传来:蒙古军和金总管泽、潞、沁三州的上党公对峙,今天他占了这城,明天他又夺了那城。三年后,夫妻俩也真想留下来,在棣华堂永久地住下来,但他俩想,小城已成孤城,蒙军占领只是时间问题。与其看到城破家破,还不如远走他乡。俩人商议后再次告别棣华堂和生养他的家乡,来到许州⑴的城皋小镇。 时令已进隆冬季节,离许氏的产期越来越近,思温辞去自己的差事昼夜伺侯在许氏旁。这天傍晚,许氏感觉肚里扎腾的厉害,便腆着个大肚子,在屋里踱来踱去。思温心疼地一会问,喝点糖水吧?一会又问,饿了吗?再吃点什么?晚上刚刚睡下,许氏就叫喊:“我肚子疼的很,快去叫王奶奶!”思温麻利地穿好衣服,一路小跑,来到镇子西面的王奶奶家门口叫:“王奶奶,我家那位要生了。烦你过去招呼一下。”门里说:“是郝先生吧?我就来。”思温在门口跺着脚极不耐烦地等着,心里埋怨她真像小镇上那头母牛慢腾腾的。王奶奶出来后,颠着小脚一路小跑,思温紧紧相跟。王奶奶走到炕前,摩挲一阵,若无其事地说:“夫人是头胎,坐月还早哩。你给她多喝水,多吃饭。天亮后,再扎腾时,你叫我。”说完就往外走。思温忙将王奶奶送回了家。回来时,才感觉冷风直往身上钻,他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次日,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烧红了半边天空,霞光映得草纸糊的窗户上一片红光。思温着急地守侯在炕边,眼看着王奶奶累的满头大汗心里烦躁可又上不了手。只听“哇”的一声小孩啼哭声,王奶奶欣喜地对思温道喜:“恭喜了,是个小公子。”王奶奶洗漱完毕,看到天空红霞一片,恭维道:“红光照顶,公子长大一定发达。真好祥兆!”躺在炕上的许氏,脸上溢出幸福和满足的微笑。思温眼眶里却滚动着两颗发烫的泪珠。送走王奶奶,许氏疑惑而又温柔地问:“夫君,为何伤心起来?”思温用毛巾擦掉眼泪,解释说:“不是伤心,我是想,若孩子早出生几年,父亲就能见到孩子,那他该多高兴啊!”许氏理智地说:“看你想那里去了。世上的事能由人吗?别胡想乱想了。孩子满月,叔叔和兄弟们要来,世交和朋友们也要来,给孩子起个名字才是。”“对啊!”思温破颜而笑地说,“起个什么名字好啊?太俗了对不起咱的父母和郝氏家族,可……”思温低着头苦苦的思索着。许氏漫不经心地说:“孩子长大了有他爷爷的出息就好了。”一句话引动了思温的灵感,他若有所思地说:“对,父亲的遗愿是治经。治经业儒是我们郝家的家传,要不就起个‘郝经’吧。再说,孩子出生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出生就注定了要经受风风雨雨,以后的日子不会平静。不过也好,人生经历的风雨越多,像高山上的大树那样越挺拔!”许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郝经满月这天,前来祝贺的亲戚朋友还真不少。除了思温的叔父郝天佑、堂弟舆、辇和许氏的父亲外,请来的世交和朋友就有元好问、刘昂霄、秦略等。蒙军攻占忻州后,元好问的哥哥死于兵祸,元好问与他母亲张氏从太原过永济,迁居到了宜阳的三乡镇。刘昂霄也在宜阳。秦略则在洛阳。这些文人聚集一堂,谈天说地,评诗论经,一下子就使家里的气氛活跃起来。思温和许氏用足了劲招待这此亲人和朋友,许氏亲自下厨掌勺。镇上市场萧条,买不上什么好吃的,许氏烧了一个土豆丝,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一个豆角,还有一个绝活“闷鸡”。思温又去打了二斤散酒。十个人坐在一张八仙桌上,天佑和许先生坐了主位,依次是元好问、刘昂霄、秦略、思温、许氏、舆和辇。 刘昂霄挟一根豆角在嘴里嚼着说:“还是弟媳有能耐,大冬天的从那变出这么清脆的豆角来。”许氏含着笑,告诉他:“这是干豆角!夏天将豆角晒干,贮藏起来。冬天吃时,先用热水浸泡,再用火炒,吃着就和新鲜的一样。”好问、秦略于是也挟一根吃了,果然香脆香脆。思温把酒给诸位倒上,昂霄首先端起,说:“今天有两喜,一是小郝经满月,郝家又添了一名虎将。二是朋友再聚。我借花献佛,和各位碰一杯!”各位一齐起立,八个酒杯碰在了一起。好问说:“景玄兄,你到那里也是领袖。”“领者,脖子也;袖吗,……”景玄一扬脖子将杯中的酒喝下,想着“袖”字的确切含义。嘴快的秦略抢先说道:“袖者,袖子啊。领袖者,首脑也。”景玄正喝酒,被他恢谐的话逗的一口酒喷了出来,含在嘴里的余酒沧的他咳嗽了好一阵子才缓和过来,接过话说:“不敢当。只是景玄心直口快,口无遮挡。况且友人相会,气味相投,自然说话随便。”秦略说:“然也!然也!”元好问谐谑他说:“心直口快的景玄兄,没有人说你不应该,看看我们说了你一句,你道做了一篇演说。还记得在宜阳⑵相见,你我相抱落泪,你赠给我的《题裕之家山图》诗吗?—— 万里神州劫火馀, 九原夷甫有余幸。 作诗为报元夫子, 莫倚家山在画图。” 好一个“作诗为报元夫子!”秦略站起身来,带头拍手称赞。 景玄说:“你不也有回赠?你们听听—— 故人相会不相忘, 频著书来约对床。 甚喜樵夫与争席, 所忧簿吏复登堂。 春风和气随诗到, 洛水秦山引长。 奋袖高谈夜窗白, 几时危坐听琅琅。” 天佑和许先生等人开始只是听他们相互说笑,后来也被他们的氛围所感染,俩人也笑容可掬地溶汇进去。思温好奇的问:“好问兄,与简夫又是如何相见的?”简夫是秦略的字。好问笑了笑说:“想起来怪有意思的。有次我去洛阳龙门宝应寺游玩,从寺内走出一个没穿僧衣的高僧,你们猜是谁?就是——”好问手指一下秦略,方才又说,“我捏手捏脚走到他跟前说道,阿弥陀佛。秦公竟也回了一句阿弥陀佛。”说完很有分寸地笑了笑。秦略忙解释道:“我回过神来,一看是遗山老弟,高兴的我直说阿弥陀佛。那一次,好问弟还赠给我一首五言首。你们听—— 老秦诗最和, 平易出深艰。 脱身豺虎丛, 白发罹峋鳏。 对老秦评价多么中肯!” 景玄讥讽他道:“瞧他自吹自擂的,也不脸红。真是红萝卜脸刮了一层又一层!”天佑看见这几个朋友说的投机,却不喝酒,劝酒道:“谈文说诗,有酒才有意思。喝酒!。”秦略首先叫道:“喝!我还没脸红哩。”景玄应道:“喝!喝!还有什么好吃的,尽管拿来。”思温卖关子道:“还有一道好菜,筑怕你们誰也猜不出来。”众人就瞎猜着,有说是鱼的,有说是山禽的,也有说是青蛙的。思温一个劲地摇头。景玄说:“莫非是天鹅不成?”思温也不答话,一扭身走进厨房。众人都瞪着大眼看思温进去又出来,心里琢磨倒底是什么好菜。 思温端着个土块进来,正当众人瞪着疑惑的眼光看他时,见他在地下轻轻一碰,土壳破成两半,露出里面鲜红鲜红一只鸡来,肉香立刻飘荡了整个房间,引诱着众人垂唾三尺,一齐喊道:“好!”景玄首先挟一块放在口中,称赞说:“真是点睛之菜!”众人也挟着鸡肉吃起来,果然味道香淳。好问问道:“思温弟,你什么时候学了这手绝活?”思温平声平气地介绍这道菜的来历:“还在卫州时,有一个河北来的财主吃这个,我就细心看。其实也很简单,将鸡杀后,退净鸡毛,内脏挖出,撒上调料,用泥包住,放火上烤就成。”“吃了‘点睛之菜’,我们再看‘点睛之笔’好不好?”景玄极想看天佑叔书法献艺,说道,“郝先生的书法在许洛颇有盛名,金朝礼部尚书看到他写的《书坟》的手迹赞叹不已,遣书欲引荐他入京师做官,先生婉言谢绝。有这事吧?”天佑正言相告:“金崇庆末的宫廷政变,我仍记忆犹新,同事相互残害,真虎狼之群也,因而我发誓绝不入官场。”说完挥毫洒墨,写下了“红霞祥云”四个刚健洒脱的字。众人齐声叫好。 饭饱酒足以后,秦略提意将各式二样的东西放在一堆,让小郝经抓一抓试试志气。随手掏出一个寺院里的葫芦,放在堆里,说:“看他和我佛家是否有缘。”思温和许氏就将郝经抱过来,大家一看白白胖胖的,大大的眼睛,很是可爱。就抢着要抱着郝经抓玩具,最后还是景玄抱到了,他趾高气扬地抱着小郝经靠近玩具。小郝经瞪着大眼看看这,看看那,最后抓着一本书。好问等人一起起哄道:“我儒林又多了一位先生!”秦略又开玩笑说:“那么说我佛界后继无人了?”逗的众人哈哈大笑。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七、八年。思温一家虽然从大族一下跌入平民,但在无奈中细细品味这种平民生活,也慢慢地嚼出了甘甜的味道。许氏精心照料小郝经,脸上每天荡漾幸福的微笑。思温也将精力下在了对郝经的早期教育上,在他刚刚五岁时就教他背诵简单的启蒙诗。他从唐诗中选出一百首朗朗上口的短诗,隔几天教郝经背一首,几年下来,小郝经对这些诗已能倒背如流了。思温两口子说不上有多高兴。 这年春天,安定了几年的许州又开始骚乱起来,横跨许州的那条官道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有外地逃来的,也有往外地逃的,百姓像无头苍蝇一样,也不知道那里最安全,整个许州乱成一锅粥。有说蒙古军已占据了郑州,有说蒙古军要渡汉水北上,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确切的消息。思温一家也盲目地随着一伙人往鲁山⑶方向跑。他想那里有叔父堂弟,去了那里有个照应。路上遇到一位衣服褴偻的老人,佝偻着腰,柱着拐杖,还引着一个小女子,看样子像是爷孙俩。小女子引着老人慢慢地挪,也不知是老人实在无力了,还是身患重病,一个踉蹌栽倒在地,小女子使尽吃奶力气拖也拖不起来,看见真是凄惨!思温将小郝经交给许氏,快步赶过去,帮她扶起老人。老人睁开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讲出来。思温猜想他一定是想说一句感激的话,想到这,心中越发酸楚。他悲伤地问道:“怎就你一老一少,你的父母呢?”女孩怯怯地告诉他:“得瘟疾,在路上死了。”思温此时此刻不知怎样去安慰这一老一少,他拿出几个铜钱放在女孩手中,握着女孩的手许久才放开。 忽然隐隐听远处传来马蹄声,逃难的后队乱起来,有人高喊着:“蒙军来了!快往山上跑啊!”路上的百姓像蚂蚁样迅速向道旁的山上跑去,思温拖着小郝经就往右面的山腰跑,许氏在后面紧紧地赶。小郝经喊:“爸爸,我的鞋掉了。”“不要它了!”思温顾不住捡鞋,拉着小郝经的手一点也不敢放松。小郝经小手指着不远处说:“爸爸,这有个山洞。”思温顺着郝经的手指头,隐隐看见棘草丛中真有一个山洞。也没来急多想,拉着他就往洞里跑,许氏紧跟着也钻了进去。三人进去才发现,这是一个天然溶洞,里面大的很,刚进去还能借着外面的光往里走,再往里时黑谷隆隆的,就探不出深浅。后面逃难的,看到他们进了洞,也一齐涌入洞中。有带着火石的,“噌噌”两下打着火,找几根柴草点着,举着火把进到洞里,才发现里头足有几间房子那么大,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思温坐在地上,想着今天的事情,真像是小飞虫撞在大蛛网上!越想越后悔,越想越来气,一会想,也不知叔父他们怎么样了;一会又想,路上那可怜的老小也不知是死是活。想着想着竟禁不住歇思底里地叫道:“天啊,造孽啊!” 刚喊罢,就听外面叽哩咕噜地叫喊着:“洞里的百姓快出来!不出来就要用火熏了。”洞里一下子变的哑雀无声。思温的心也提到了喉咙眼上。 蒙军见洞中无反映,于是就找来柴草扔进洞中,一把火将柴草烧着,滚滚浓烟像黑色的妖魔,滚进洞里,随之传出一声声咳嗽和喘息声,一个个脆弱的生命就这样被吞噬了。 小郝经从洞中爬出来,偷偷看看蒙军已远去,又爬进洞中找父母。看见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下,小郝经一边哭一边使出吃奶力气往外拖母亲,拖啊拖,每拖一歩都累的他浑身冒汗,将母亲拖出洞外后,小郝经再次进洞找到一瓶蜜蜂和一瓶野菜,从他母亲身上找到一把剪刀撬开他妈的牙齿,将蜜蜂和酸菜水灌入他妈口中,他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这时思温也爬了出来,他看着夫人又躲了一劫,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流下来。许氏从思温口中得知是小郝经救了她,含着笑温柔地问:“是我儿救了妈妈?”小郝经懂事地点点头。许氏一把将郝经揽在怀里,久久不愿松开。 春天的鲁山,正是鲜花竞相开放的季节,山上到处都是红的、黄的、白的、粉的野花,山坡上的野草已泛绿,大地本应是生气勃勃的,但思温看到遍地躺着死尸的情景,倒感觉这些花儿就是上天特为这些死难的百姓制作的花环,特为他们设置的灵堂!思温一家三人又继续朝村镇的方向走去。 郝经在路旁采集了一朵打碗碗花,粉中有白,高洁清秀,很是好看。他低着头欣赏着,摸索着,兴奋地问:“爸爸,这是什么花啊?”小郝经抬起头凝视着父亲,也不知是否应该打破砂锅问到底。 “儿子,快过来!爸爸心有事,别烦他。”许氏上前将郝经拽到身边,耐心地告他,“这是打碗碗花,别毁了它,毁了它要打破碗的。” “为啥要打破碗?这花就是碗吗?” “这花像碗,所以叫打碗花。大人们那么说,是要小孩子爱惜花的。” “妈妈,我还要几朵打碗花。” “咱家乡这种花满山遍野,多的很。” “那啥时候回家乡啊?”小郝经期盼地说。 “等兵走了就回。”许氏告他。 “兵什么时候就走了?”郝经又问。 “别烦了好不好!”许氏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 郝经瞧母亲生气了,便赌气地揉碎了打碗碗花,嘴一噘,不再说话。三人就这样默默地一直走到鲁山。 鲁山像是刚刚洗劫过似的,屋倒壁断,人烟稀少,一片狼籍。思温怀着侥幸的心理来到叔父和表弟们原住的地方。已是屋空人去,也不知是人死了,还是流亡到那里了。屋子里已结了蛛丝,一个硕大的蜘蛛正在残忍地蚕食一只撞在网上的飞虫,看上去竟是那么毫无顾忌!思温带着母子俩在村子里转啊转,遇到人就打听,有的说,在一次洗劫时亡了,也有的说往南逃奔了,打探了几天也得不到个确切消息,思温灰心丧气,感觉自己真像那只撞在蛛网的飞虫,又无奈又悲哀,再没有了寻找亲人的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