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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河是横跨三晋的一条大河,也是沟通晋阳⑵和中原的重要的水上通道,它由北向南,穿过太原和平阳⑶两大盆地,向西折入黄河。盛唐宋初时,汾河沿岸设有好多渡口,汾河河面商船如织,人来船往。因而又成为闻名遐迩的一道风景。最为出名的当数“汾河晚渡”。当夕阳西下时,红霞满天,河面上浮光耀金,舟行影移,游人泛舟其间,或凭栏眺望,或饮酒赋诗,如画胜景,令人忘返。有一首诗如是描写道:“山街落叶千林紫,渡口归来帆如蚁”。 好问一行三人将车马寄存后来到渡口时,正值天阴下来,远处一片茫茫,只有三二只船等待游人摆渡,河面上空的雁子毫无目标地飞来飞去,还不时凄凉地叫着。哪有“汾河晚渡”的胜景!这天气,这情景,使好问一行感到十分失望和冷清。不远处,有一个捕雁的人戴一顶草帽,端坐在河岸上。身旁竖一长杆,杆上张着一张大网。看样子,那人已在那里呆了一整天了。好问和景玄好奇地齐声叫道:“看看去!”随之快步赶了过去。仆人赵红紧紧相随,生怕两位公子惹出事来。 “大叔,褡裢里放的都是雁子吗?”好问两眼紧盯着汉子身旁的褡裢。 “是不是雁子关你俩什么事!一边站着去!”大汉目无表情地看着天空,好问问他话时几乎连眼皮都没眨一眨。 “你这人怎这么不讲理!我们也是随便问问吗。”景玄极不高兴地说。 汉子并没搭理他。隔了一会,眼睛立刻放出光来。好问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忽然看见两只雁子在网旁追逐嬉戏着,极像一对调皮的小孩,又像一对调情的伴侣。一会相随而飞,一会又用小嘴互琢羽毛。忽儿,前面的不小心撞进网中,沉入网底。汉子高兴地站起来,小心地系开网底的绳子,一把抓住这只肥胖的雁子。然后从腰中抽出一把小刀,一下捅进雁子的脖子里,雁子在汉子手里挣扎了几下,就一动也不动了。目睹这一切,好问心里揪的难受。景玄则尖叫一声,说道:“好惨啊!”赵红一个劲地和他俩试眼色,让他们别管闲事。汉子正喜气洋洋地往褡裢里塞。忽然,刚才那一只雁子凄惨地叫了几声,一个蜻蜓点水从空中一头栽了下来,便一动不动了。汉子随即放声大笑。 景玄说:“好重情的一对啊!” 好问说:“雁子尚且如此,何况人乎?芸芸众生本应该相爱相敬才对。” 这时汉子说话了,说道:“都像你俩这么仁慈,我一家就该活活饿死了。” “咱将死雁子买下如何?”好问对景玄说。 景玄眨巴一下眼睛,早已猜出他的心思,随即响应道:“好啊,好啊。” 俩人于是走过去对大汉说:“大叔,将这两只雁子卖给我们好不好?我想美餐一顿。” “四个铜板钱,一个也不能少!”大汉将话说的死死的,一点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红将四个铜板放在大汉手上。大汉颠了颠手中的铜钱,满意地装了起来。方才从褡裢中抓起那两只死雁子,扔给好问和景玄。 “将这两只雁子掩埋,再将雁子殉情之事以记之,让过往的文人雅士悼之,好不好?”好问征询景玄的看法。 景玄一蹦多高,马上响应道:“这个提议很好!说办就办。我去找块木板来,你给雁子挖个坟墓。” 好问挖坟墓掩埋雁子的空儿,景玄拿着一块旧船板过来。好问接过木板,在上面写下“雁邱”两个大字,又在下面写了几行小字,记下这对雁子的故事,并赋词一道《摸鱼儿》。 景玄一看,词写道: “问世间, 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 离别苦。 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 千山暮雪, 只影为谁去。 横汾路, 寂寞当年萧鼓。 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 山鬼自啼风雨, 天也妒。 未信与、 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 为留待骚人, 狂歌痛饮, 来访雁邱处。” 随后,俩人郑重地给雁子作了一个揖。 来到渡口时,赵红早已将渡船预备好。俩人随即跳过船去。船公开始撑杆摇橹。待船稳定下来,好问才感觉到口干舌噪,忙向船公讨碗水喝。 “山野之人,不懂礼节,不会待客。喝水,自己倒就是了。水就在身后那个罐子里,旁边有碗。”船公回过头来,和善地说。好问这才看见船公是位诚实的老者。刚才还是灰涩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 “老伯,这汾河原先是个咋样子?现怎成这样子了?”好问问道。 “我在这渡口一辈子了。原先的岸边长着绿葱葱的草,哪象这裸露的地皮!大雨一下,这清粼粼的河水都变混了。头几年发了一场大水,将周围的小村都淹没了。肥地成了乱石滩。” “这河面怎也这么冷落?” “商人都是为利而来。这荒凉的地方怎能养住他们哩!”老人说完叹息一声,专心摇起船来。 好问别转脸,望着舱外,雾下的更重了,大地茫茫一片。船缓缓地向前驶去。 两天后的傍晚,三人到了古城晋阳。在靠近儒学的一个馆驿住下来。这个馆驿居住的几乎全是参加科举的莘莘学子。有认老乡的,有拜师门的,因此十分吵杂。他们的屋子里住进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这老人蓄着胡子,目光呆滞,牙也掉了好几颗。因而,说话时常常聚不住气,让人琢磨好一阵子才能品出话的内容。离大考还有一天时间,这老人抓住这考前的这段时间早对着窗户默默地背着什么。好问和景玄却对这新的环境感到好奇,极想出去转一转。景玄向好问眨一下睛,好问已心领会神地微微点下头。赵红严厉地说:“看我回去告给老师!”景玄只好一个人转了出去。好问便心不在焉地拿出书乱翻一起。 晚饭时,景玄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去哪看西洋景了?”好问问。 “在儒学院内转了转,又这个家那个屋走了走。”景玄兴奋地说,“嗳,你知道这次科考有啥奇闻?” “说说听听。” “有两对父子同考的,五对兄弟同考的。还有——你知道年龄最大的是誰,最小的又是誰?”景玄又卖关子说。 “你就一口气说完吧!别再掉胃口了。” “小的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大的嘛,就是——”景玄手指一下对面背靠着他们坐着的老人说,“平阳的,姓古,名少朽。” “古少朽,这名字有意思!”赵红笑着小声说。 景玄接过话,说:“有意思吧。我看还不如叫古老朽哩!都考了九场了,这是第十场。要我,两场下来榜上无名,就死了这个心了。” “叫过这位老人来,一桌同吃可好?”好问对景玄说。 景玄立马将古少朽请到同桌上。好问便询问他科考的情况。老人唉了一声,愤愤地说:“今不如昔了!如今科场考官舞弊,泄漏考题,冒名顶替及一人化名兼试数科等事,比比皆是,以至考试者多无经世济民之才。” 四人正感慨唏嘘,只见墙角一桌子上一阵喧哗,几人簌拥着一公子模样的人,传看什么。那人穿着十分讲究的红底黑花绸缎褂子,跷着二郎腿,正样样得意地哼着小曲。景玄麻利地窜到那公子身后一看,见是一份考题,题目是《论介子推不言禄》,还想往下看,那伙人警觉地藏在衣服下面。 景玄假惺惺地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我们又是同堂考试的弟子!这就见外了,不就是押了一个题吗?准不准还很难说。” 那位穿绸缎服的公子操着晋阳话大大咧咧地说:“就是,就是。押题哪能那么百发百中呢!让这位兄弟看看何妨。” 旁边那位小个子不情愿地将考题掏出来塞给景玄。景玄接过一看,见这是一份手抄的策论考题,正不知泄漏的正题在哪里,又不知已泄漏了多少人!景玄按捺住心中的愤怒,强挤笑容说道:“我不信这个。那容易押住。给!”交回试题,坐回原座。 好问、赵红和古少朽听景玄一说,心里都感觉不是滋味,饭也吃的沉闷。回到屋里,景玄再也控制不住发泄道:“这样的科举,不考也罢!” 好问的鼓囊囊的小脸涨的通红,也发怒道:“回去吧,不考了。” 这下可急坏了赵红,他求爷爷告奶奶地央求说:“好孬也考下来,我就求你俩了。要不,回去怎交差!” 古少朽劝他俩说:“年轻人熄熄火。这样的事我见多了。古人云,多见少怪。见多了脾气都发不起来了。但愿考试中碰见个好主考吧。”老人说话收不气,“火”、“多”、“发”说不清,好问和景玄已十分同情他,也不再计较他了。 晚上刮了一夜的秋风,赶明时,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好问、景玄和古少朽起来,赶快洗涮吃饭。古少朽冷得直打哆嗦,一个劲地说:“好冷,好冷。”好问看着穿着补丁摞补丁长衫的老古,关切地问:“里面没穿件坎肩?”老古嘟嘟囊囊地说:“凑和着吧,没事的。” 坐进考场里时,好问发现他仨人被相挨着排在右面靠窗的地方,古少朽坐在一,依次是好问和景玄;晋阳的考生相挨着坐在左面。巡视官正言厉色地宣布考声纪律:“不准高声喧哗,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传递押单!违者清除出场!”好问用鄙视的眼光看了巡视官一眼。 试卷发下来,好问和景玄几乎同时惊叫了一声,题目竟然与那几人押的题一字不错!试题泄漏这是无疑的了。这么一想,好问气的毛发直竖,握笔的双手也随之抖动不已。再看坐在前面的景玄,已是坐立不安;左面那公子和他前面坐的那几个人却暗暗窃喜。 忽然,只见坐在最前面的古少朽,像久经雨淋的土块一样一下子摊倒在地,时儿手舞足蹈,狂喜不已;时儿又痛哭流涕,大悲大恸。“出事啦!老古犯癔症病啦!”考场里立即沸腾起来。“试题泄漏了!老古气病了!”景玄纠正说。“景玄兄就的是!老古是气病的!”好问也激动地叫嚷着。声音宏亮,底气十足,盖过考场所有的声音。巡视官赶过来一边叫嚷着“安静!安静!”一边喊人将老人扶起,抬出门外。 经这么一扎腾,好问和景玄也清醒了许多。景玄向好问摆摆手,示意他交卷罢考。好问点点头,将毛笔一扔,随景玄离开了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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