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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县令求贤棣华堂元好问就学县学痒 巍峨八百里的太行山由北向南一字儿拖开,最南端有一个县邑,叫陵川。城不大,占尽太行风流!说起它的妙处,历代文人骚客描写道:群峰拔地,列嶂摩天,万古青苍。建自隋代,盛于唐年;突中一窝,太行之巅。壶口扼其后,山阳据其前;泫氏倚为右臂,苏门界其东偏。为秦赵之要害,乃河北之喉咽;民纯俗厚,表里河山……城邑仅是二里见方,依势而建有东、北、西南三个城门,城中一个环柱悬梁、气势宏伟的四牌楼,牌楼四面悬挂着四个匾额,东曰“循良”,西曰“贞烈”,南曰“忠节”,北曰“孝义”。楼下十字型洞衢通向东西南北。座南朝北,左边是县衙、县学,西南是郝氏家族的大庄院。西街南街到处是店铺,饭店、铁货店、布料店、小吃店、理发店、骡马大店等等,应有尽有,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店里店外吆喝声不断: “炒凉粉喽,又香又纯的炒凉粉,不香不脆不要钱。”一个穿着苹果绿大襟袄的俊俏女子大声吆喝着,那甜美的声儿和着炒凉粉的香味诱着行人回首驻足,不忍离去。 “正宗的王老五烧饼,很便宜啊,一个铜钱一个。”一个店小二站在门外叫卖。随时可见人们提着三个五个烧饼出来。 烧饼店旁是一个摆铁货的地摊,地摊旁竖着一块简易招牌:“赵字号铁货”。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蹲在地下看铁货,手指敲着铁铖、铁锅、铁锄铛铛铛的响。 …… 这是金泰和四年,公元1204年的暮秋。这天,朗朗晴天,天上一丝风也不见,也许山下还是热浪习习,三五成群的百姓正坐在树荫下或门口的石礅上谈天说地,这里已有了丝丝凉意,街上男的女的已穿上外褂。 一乘官轿从县衙门前抬起,穿过热闹的东街和南街,来到了郝氏家族的大庄院前。随从蹬蹬蹬敲开门,将一个帖子递了进去。等待回复的空儿,一位老爷从轿里下来,随手还扶下一个十二三岁小孩。这位爷没穿官服,四十开外,五官端正,举手投足间透着庄重和直气,身穿月白长衫,见他静下心来听了听院里面隐隐传出的音乐之声,随之,就很悠闲地欣赏着大门前的那一对狮子和挂在门上的那幅匾额。这是一对雕刻得很有特点的石狮子,狮下面有一个高大的长方形石雕底座,四面都雕有精美的堆花。石狮半蹲在底座上,后腿同狮屁股紧挨着石雕底座,而两条前腿直立着,后腿和前腿的空隙间可容下一二个小孩,石狮的尾巴向上弯弯翘着,尾尖靠在后背上,狮头脖子上的披毛都雕成了比碗口还要大的十多个石疙瘩,远看好像几波石卷。石雕狮张着嘴,嘴内切齿,两旁的尖磨牙上下对着,狮嘴内噙着一个石雕绿球,石狮的脖子上还雕刻着一条石雕堆花彩带,彩带的结恰在石狮的前胸上,结上挂着一个石雕铃铛,铃铛好像随风在摆动,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左面的石狮昂着头,两眼圆睁,头稍偏右,眼朝下看,两耳下垂,样子十分温和。迥然一位慈母的模样,更奇的是,它的左蹄踩在石雕底座上,而右蹄踩着一个小石雕狮。小石雕狮的样子十分可爱,它背朝下,蹄朝上,四只小蹄合拢后恰好抱住了大石狮的蹄,像是一对石雕母子在戏耍。另一石雕狮的头转向正在戏耍的母子石狮,头依然昂着,眼光向下,右腿直立,左蹄下踩着一个石雕大绣球,样子温和而又不失威严。这真是一幅温馨的狮子家庭图!自己走南闯北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石雕狮子。那个小孩肉嘟嘟脸,长着两颗一闪一闪的大眼睛。他见老爷神情专注地欣赏石狮,转而也将眼光投到石狮上,伸出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摸这摸那。老爷又将目光投向大门的匾额上,见上面写着“棣华堂”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颇有颜体风格,只不知是谁的手笔。 一老一少还没收回心来,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已引着一位高额头细长身材的先生走出来,说道:“是元县令,快请!不知大人来到,有失远迎。”被称作先生的叫郝天挺,字晋卿,现教学于县学。他早已听说新来的这位县令叫元格,只不知何因,放弃调官中都的机会,来到了这山巅小邑。 元县令客气地说:“郝先生,是我唐突造坊。”县令说话时,仔细瑞详着眼前这位高额头细长身材的大儒,又四下扫了一下,看见后院出出进进的客人不少,于是问道:“今天有何喜事?”郝天挺边往院内请边说道:“今日是叔父的七十诞辰,家里人给老人贺贺。” 郝天挺说着引县令穿过院中的棣棠树,将县令引到了客厅,两人分主客坐在八仙桌旁。管家利索地将茶沏上。县令端起茶杯用右手小心翼翼打开盖子,押一口,然后说:“无事不登山宝殿。我在沂州任职时,就晓得泽州学风之盛。宋程颢任晋城县令时,倡‘乡必有校’,且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他开办的古书院最为出名。陵川武氏一门父子侄子连中‘三状元一进士’,时称‘四凤’。先生之郝氏一族,其祖孙三代授业乡里,确为誉满上党的教育世家。先生的声望更是远播泽州、河朔。因而,我期满后,特地递了折子请求来陵川小邑就职,好让犬子投在你的门下。请不要推辞。” 原来如此,为教子成材,甘愿放弃中都繁华之地,佩服!佩服!郝天挺见县令一片真诚,谦逊地说:“郝某才疏学浅,何以担当此任。” “天挺兄,你就不要推辞了。”县令温和地划了一下手,招呼身边的小孩过来,说:“好问,快给老师叩头,行拜师之礼!” 小孩来到天挺跟前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老师在上,小生元好问给你叩头了。”说完跪下认认真真给郝天挺叩了三个头。 天挺留心看着地下一举一动都透着聪慧的少年,心里不由地高兴,忙说:“快起!快起!” 元县令见天挺痛快地将好问收在他的门下,不由的心花怒放,夸耀好问说:“不瞒你说,犬子从小聪明,五岁便能作诗。只是要成于国有用之大材,还需先生培植。” “郝某一定尽力而为!”郝天挺谦虚地说。 俩人说着,就扯到棣华堂上。县令问:“舍下何以叫棣华堂?有何出处?” 天挺说:“我郝氏系出有殷帝乙之支子,封于太原郝乡,因以为姓。我八世祖仪避五季之乱,自太原迁潞之龙庄,七世祖又迁陵川。我叔父震取诗经‘棠棣之华,鄂不韡韡’之义,为堂院起了名,后又在院中种植了一株棣棠树。寓意全家和睦相处,发扬光大。”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之义也!你说的那位叔父,可就是那个字子阳的东轩先生?”县令问。 天挺点头称是。 “东轩先生也是大名鼎鼎。他学识渊博,多才多艺。相传他喜琴,一日过一道院,松竹茂密,先生坐在地下抚琴而歌,十余睡鹤惊起鸣舞,珊珊戛戛,曲终而去。好一个仙界人物!还有你那位族长伯父,全族百多人,管理的井井有条。”说起这两位前辈,县令感叹不已。 “我东轩老人可称是郝氏业教之旗手。若不是他老,我郝氏家族也已经四分五散,各奔东西了。”天挺说,“那年,郝家子孙添丁,人口聚增,家人聚则隘诸堂,退则逼诸庭,族长有分家另过之意。叔父作为弟弟不能弗命,只好抱住棣棠树哭了三天三夜,说,诸兄得欲而生,我将服义而死。兄长方才打消了分家的念头。他有一子,是我堂弟,不愿科举,专攻书法。” “大门上的匾额可是他的字迹?” “然也。”郝天挺又吩咐道,“管家,叫过三老爷和几个少爷来拜见县令大人。” 不一会,三老爷领着几个少爷规规矩矩走过来。三老爷上前一步自己介绍道:“草民郝天佑拜见老爷。”元县令抬眼一看,见这位三老爷长条脸,白面皮,面目和善,一双凤眼透着秀气,穿一身崭新的天蓝长袍。 天挺瞧县令看个不停,眼光中含着爱慕之意,忙说道:“我表弟虽是傍系,但比亲的还要亲。今个他父生日,接待不周请谅解。我弟平常就喜个舞文弄墨,擅长书法。” “想必就是那位东轩老人的诞辰了?”元县令想起门前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字来,自己也喜好书法,一高兴就觉得应该给老人赠点什么,于是从袖内将本是留给天挺的一副玉石奔马送给了天佑。天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退下了。 后面一排的几个少爷模样的年轻人给县令叩过头,站在一旁。 天挺指着前面的一位稍为腼碘的少爷介绍说:“这是犬子郝思温,还在县学上学,小好问一岁,后两位是我二哥的孩子。最后那个小闺女是我结拜兄弟的女儿许慧。思温、辇、舆过来,见见你们的新学友。” “哥哥,和我们一起玩去。”小许慧蹦蹦跳跳地就过来拉好问的手。元县令和郝先生看着这位又调皮又可爱的小姑娘笑了笑。思温他们巴不得这一声,早过来领着好问玩去了。 真乃礼义之家!县令暗暗庆幸自己为好问找到了一个合格的老师。 小邑天高气凉,最适宜种植大麻,是上党的麻乡。出了城到处可见成块成块的麻地。春天里,麻农将麻籽撒在地边地塄或成片的土地上。种在地边地塄的只用于产籽榨油;而成片土地里经过密植的大麻却用于生产麻披或纺织。麻杆细高挺拔,夏季里,麻农再荐去开着小绿黑色花的怠麻,剩下的叫萱麻,就是上等的大麻了。白露过后,麻农将成片的大麻杀倒成捆,投入山沟的泊池沤制半月一月,待熟后捞出晒干,黑绿色的麻杆就成为灰白色,泊池原来碧绿的水却变成竭黑色。剥麻就成为麻农一年四季的农活。走进县邑,随处可见剥麻的妇女小孩,边剥着麻,边唠叨什么,或闲谈一些东家西家的趣事。城里城外的大户就靠经营大麻养家,或将成麻收购回来出售,或直接从自家的雇农手收回麻绳或做成麻袋什么的成品出售。大麻产品销往上党⑼、获则⑽、河朔地区,远的要销往鄂州⑾和建康⑿一带。因而,秋收季节,县学放假已成习惯。中秋过后,县学开学了。 县学紧靠县衙,也是在一个深宅大院里。来这里读书的共有三四十个学生,都是一些富家子弟.也都为博取功名而来。金在开初时,考试分词赋进士和经义进士两类,词赋进士考诗、策论各一道;经义进士考经义和策论各一道。录取名额不定,时间也不定。考试分乡试、府试、会试和殿试四级,自天会五年后才转入正常,每三年一试。 这天,县学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郝天挺倒背着手昂着头在教室里踱着歩。他曾参加过殿试,在太学时以太学生身份交往于官府。后因早衰多疾,又厌恶科举,便返乡教学。他教学有方,管理极严,又很了解科举的情况。 坐在第一排的是元好问和他气味相投的朋友刘昂霄。刘昂霄,字景玄,父亲刘俞是明昌三年的进士,他是一位才高气傲的才子。他也喜欢舞文弄墨,作的诗常有佳句。诗有李太白风格。他的《寄申百胜三首》中的“直气南山相与高,争教尘土涴青袍。”博得众学子众口称赞。他与好问窃窃私语道:“遗山老弟,我有一事不解。我辈就学是为科举,博取功名,报孝国家。先生应授以何以应付策试之法,断不应整天讲授范文和作诗对句。什么蓝天对白云,高山对大海……这是私学启蒙之内容。我想当面请教。”元好问是十分佩服先生的学问的。他看到景玄兄如此冲动,劝阻道:“切切不可鲁莽。先生这样做肯定有这样做的道理。”俩人正在争论不休,先生从后排渡过来。先生瘦削高个,下巴留着胡须,可胡须一点儿不乱,脸盆上两只眼睛深邃不可见底,透着智慧和坚韧。他似乎已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脸色顿时变得严峻逼人,像学生们欠他二斤小黑豆似的。他向众学生摆摆手,示意学生们停下来,目光冷峻地向四周扫了一下,最后定在元好问的脸上,谆谆教导说:“学者要有接受学问的气度,这气度是什么?就是慈与孝两个字。在座的都有积极向上的志向,但还要培养这个气度。做事先做人,读书不是为了图名,当官不是为了取利,唯知义者能之。今人学词赋,以速售为功。六经百家分裂补缀,或篇章句读之不知,幸而得知,不免为庸人,一败涂地者乎!”郝天挺倒剪着手在教室里踱了一圈,继续说:“今之仕多以贪败,皆苦饥寒不能自持耳。丈夫不能耐饥寒,一事不可为。”先生的话真像千万个钢针扎在两人身上,元好问和刘昂霄浑身感觉不自在起来,脸一下子就红了。 次年清明节后,郝天挺破例为县学放了三天假,安排学子访亲拜友,游山玩水,写诗作赋。学子们尤如久困牢笼等待放飞的小鸟,齐声叫好。众学子都在琢磨去那里游玩。元好问鼓囊囊的小脸凑近景玄小声相商:“县城西南五里有一处绝好的景点——二仙庙。到那里如何?” “真是绝好的去处!”景玄拍手称好。 “景玄兄,更好的还在后面。”好问眨巴眨巴两只大眼睛诡秘地说,“此处还隐居的一个活神仙——‘西溪老人’。姓秦名略,字简夫,少时举进士不第,随隐居于风景秀丽的西溪山麓,在诗坛上颇有影响。同去拜访如何?” “然也。只不知‘西溪老人’是如何的风骨?”景玄瞪着两只似睡非睡的眼睛,呆呆地想着。 二仙庙也叫真泽宫,此庙创建于唐乾宁年间,宋崇宁年间加封真泽宫。所祀之神为冲惠、冲淑二姐妹。传说她俩因屡遭后母虐待,仍竭力尽孝,遂感动上帝为仙。民间还流传着一个故事,说祖师爷曾途经西溪,见这里山清水秀,树木繁多,便取一绿豆色的石碗扣在地下占住这地方修庙。然后有事远去了。二仙也经过这里,也有修庙的意思,遂拔下衣服上一根系有红线的钢针,正要往地下插,却见地上有一石碗,就知有人先占下了。二人再看看这里的景色,十分舍不得离去,便心生一计,将地下的碗拿起,将针插在地下,然后重新将碗扣好。到了开工这天,祖师爷见碗下有针,心想此地先有人占了便匆匆远去了。 元好问所以对西溪感兴趣,除了这些流传很广的神话故事,还得益于正月十三的春祈节。按当地的风俗,这天要将二仙接到县城过元宵节。正月十二日晚上一伙人便敲着铜锣招集人去西溪接神。其实是接的两个木雕神像。铜锣共两面,一面完整无缺,敲起来“堂堂堂”的很是好听;一面破的没有边儿,只剩下一块铜圆片,发出的声响是“哜哜哜”。就这样每三声一顿敲着,听起来仿佛就是“堂堂堂,哜哜哜”“老妈妈,吃东西”。百姓都是自动去接的,二顶轿,八人轮着抬,有的轮不上,就把手搭在轿杆上帮着抬,很诚挚。接回娘娘就送往玉皇大殿。第二天,抬着二仙真人的雕像沿着大街小巷游往。前边鸣锣开道,仪仗前导,后面抬着二仙的轿子,最后是两匹乘马,每到一街,都布有香烛鞭炮,街巷摆两桌全席,各户都摆有餐品,男女老少叩头行礼,鸣炮尊酒,小城立刻就沸腾了。游人如市,人们拥挤着看热闹,看谁家的酒席好。最好的是方桌斗椅,香炉蜡台,椅披桌裙,蒸炸点食,古玩陈设。连年不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要梳妆穿起来,向二仙叩头。小商小贩也趁机赶进城里趁热闹。多么浓郁的风俗啊!第一次和做县令的父亲看热闹,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第二天一早,元好问、景玄和思温三人就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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