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像是决斗 我心里永远装不下事儿,没治了,有时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也经常决定不了自己,冥冥中有双手一直在摆布着我。找秋生对决的大方向是不变的,可并没有成熟的战略和战术,更考虑不到细节。想像中应该是一场惨烈的打斗,我呢,应该是觉远和尚的形象,秋生充其量只能扮演秃鹰。我设想了若干可能发生的细节,不论哪种场面,最后的胜利者全是我王连杰。 晚自习结束后,我没有急着离开,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鱼干犹豫了几次想过来和我搭话,可他惧怕于我的神色,勾头缩背地钻出了教室。 我在二班的山墙头逡巡,暴睁着双眼盯着秋生可能出没的地方。他还没出教室,他肯定会经过这里。 不能不承认,我很紧张,到底会有多少胜算,我并没有数,我把赌注押在我的名声上,在学校里我也是声名显赫,“地鬼子”这个称号不是浪得虚名,哪个人不知道我有两下子?可秋生也不是等闲之辈,我打过数不清的架,对手的块头都没有秋生大。我不得不留一手,我把两个布兜都装满沙子,关键时候扬他两把,也够秋生招呼的,这算是我的绝招之一吧。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可是并没有看到秋生的影子,失望的情绪袭上心来时,有人在背后按住了我的肩头。“地鬼子,地鬼子,你就是地鬼子。”这是个陌生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嘲笑与鄙视。秋生?就是他,没错! 这家伙出其不备地来到我身后,我一时慌了,像是被点了穴,定定地站住,大气也不敢喘。 秋生转到我跟前,这家伙确实威武,高出我半个身子。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布袋里沙子。夜色挺浓,看不清他的脸,可我却看清了他唇上浓密的小胡子。秋生好像早已知道我的来意,不慌不忙地打量着我。可怜的我,他是狼,我转眼成了一只发抖的绵羊。更可怜的是我被鱼干耍了,这小子出卖了我。“你这个探子。”我恶毒地骂了一句。(探子,在那时是最不光彩的角色。)鱼干躲在秋生的身后干笑了一声,他的这声笑起到的作用是巨大的,它引爆了我的怒火。什么先礼后兵先兵后礼,不好使。今晚不为琳琳,为我自己也要打他娘的。 秋生说你小子还挺爱管闲事的,想当护花使者是吧,我成全你,打得过我,我听你的,打不过我,以后你叫我爷爷。 既然是武斗,这里不是地方。 穿过西门,对面就是空阔的操场。 秋生十八岁,他的拳头像他的年龄一样具有震慑力,我还没挨他的身子就吃了重重的两拳,这家伙打架不讲规矩,下手也狠,逼得我只有躲闪的份儿,沾不到他一点便宜。平时练熟了的招式在秋生身上不好用,成了可笑的花架子,鱼干坐在石阶上看光景,这小子比我俩都兴奋,还时不时地拍巴掌叫好。 打了不到十分钟,我的左眼已经饱尝了两记重拳,秋生只挨我了两脚,踢的不是地方,全在裆下,结果更激怒了他,拳头劈头盖脸砸得更急了,嘴里还发出野兽般的啸声。这个阵式我可没经过,心里发怵,想收手都不可能了。这是我头一次打死架,心里越发慌乱。 不过,当我感觉不到疼痛的时候,野性也就上来了。我还有个与别人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一旦野性上来,头脑也会冷静下来,就算打到白热化,我也有闲心考虑今天哪些事儿还没做?牛吧? 当秋生终于把我打趴下时,我反败为胜的机会来了。我用了一招叫作兔子蹬鹰。我蹬得真是漂亮极了,稳准狠,听到重重的一声响,秋生跌落尘埃。 我好久没有看到秋生动弹,过了足有五分多钟,他才挣扎着坐起来,两手捂住裤裆痛苦地呻吟着。这时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种散架了的感觉。好在夜色沉沉,他们看不到我痛苦的表情,我那时的脸肯定扭曲的异常难看。不过我极其开心,我相信秋生要比我难过得多。 他终于痛彻心肺地骂起来:“地鬼子!你他妈也太阴毒了,你怎么使这么缺德的招儿……” 不管我用什么招儿,我赢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故作轻松地走出操场。 离家越近我越紧张,不知道老妈看到我这副狼狈样子会怎样。 我轻轻推开街门,捂着左眼迅速钻进里间屋,老妈在她的房间整理衣被之类的东西,她似乎并没有在意我,只是随便问了句:“回来这么晚?”倒是把写作业小弟吓了一跳,我狠狠瞪了一眼,他立马垂下脑袋,再也不敢抬头了。 躲了初一躲不了初二,第二天早上老妈只看了我一眼,脸色马上就阴下来:“把饭放下,先说说怎么回事!”她指了指墙角,我不情愿地站了过去。 我说昨晚天黑摔着了。 “你当我是膘子啊?是不是又打架了?和谁打的,为什么打,打得什么样儿?不说清楚今天不能出这个门。” 我说有个叫秋生的欺负我,半道截住我打了我一拳。 他为什么不打别人就打你。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今天去找你老师。 我说妈你别去了,我已经告老师了。 老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上学去吧,回来再算帐。 老妈比秋生更可怕。 上午第二节课,校长把我传唤了去,秋生已经在那儿站了一节课了。校长的威严是不可抗拒的,没过多久,在她的逼视下,我也全盘招了,随后鱼干也被请到,没精打彩地站到了我旁边。 是谁走露了风声?这件事至今是个谜。 鉴于秋生和我认错态度都不错,校长放过了我俩,让我们回去写个检讨书,在全校大会上作深刻检讨。鱼干惨了点儿,不仅要写检讨,还要把一二班的卫生区都打扫一遍,这还不够,校长令他下午回家把家长叫来——这是最严厉的处罚之一。 周日的全校大会,我“光荣”地宣读了厚达五页的检讨书,记得上边写的全是些保证和决心之类的套话,写得太精彩了,读完后还赢得了小范围的一阵掌声。不知何故,秋生却得以幸免,校长在最后的补充说明中解释说由于时间关系,赵秋生同学不用上来检讨了,相信他会改正错误,做个更好的学生。 岂有此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