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了我  文 / 周德东

那个冷秋天啊

你要衣冠楚楚地做人

——王小妮

周德东说：“刚下车，还没回绝伦帝小镇呢。我这次回老家来，是想静静心，写一本新构思的恐怖故事。”

我也是木偶中的一个

我撞见另一个木偶

我和另一个木偶互相尖叫

“木偶！木偶！”

———岩鹰

我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个别的小偷已经从洞口露出眼珠。

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一生不应该见到的人

———多多

你看见很多张你的脸

有黑白的素描

有彩色的油画

可是，你怎么也找不到

那个画家的脸

———无名氏

半夜时，毛婧醒了，她去解手，回来时，她无意朝上铺看了一眼，看见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你的足迹

其实就是一幅地图

那是一幅错误百出的地图

———无名氏

这天半夜，又打雷闪电下雨了。

我伸手*镜子里的我

镜子里的我却伸出腿

狠狠踢了我一脚

我退货

店的老板说———

我的镜子完整无缺呀

———汤迥

我梦见死神的列车，冒着白烟，

世界，一半黑着，一半亮着。

———骆一禾

0点

的鬼

走路非常小心

它害怕摔跟头

变成

了人

———顾城

他愕然站住

把自己紧紧握成伞把

而只有天空是伞

雨在伞里落

伞外无雨

———罗门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卞之琳

炮弹射进炮筒

字迹缩回笔尖

雪花飞离地面

白昼奔向太阳

河流流向源头

火车躲进隧道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海子

天很蓝，草甸子一片寂静。它和他就那样对视着。

妈妈，你还记得那顶草帽吗？

———电影《人证》插曲

花泓说：“上次我见您的时候，您的脸色没有现在好。”

我试探地问：“妈，我都记不清我一共给家里寄过多少钱了。”

很疲惫的另一个理由是

我被肢解

我被迫看见我被肢解时

报道说：这个作家叫周德东，他一直在创作恐怖故事。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曾经做过很多好事，被人们所铭记。

我爱我

就像上唇亲爱下唇

你恨你

就像上排牙仇恨下排牙

———无名氏

老太太的声音渐渐退去，我又听见了“故事王”的声音———

哩哩哩哩哩哩哩

以吾腹作汝棺兮

———伊沙

他狞笑起来，张开他的身体，朝我扑过来。

整个夜晚

黑暗灿烂着

被撞响着

沉重的喘息长鸣

———贝岭

你说死神要来跟我下棋

我说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你张大了嘴巴

我说，我是指下棋

———周德东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

———欧阳江河

那副愤怒的眼镜

它对我说

你呀你

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

———无名氏

您知道领带

其实是一种含蓄的凶器

最后我把它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尺寸没一点问题

———无名氏

我感觉到那个虚拟的东西气得快爆炸了，他的身体愤怒地扭动着：“他撒谎！”

我新买的房子，在北京郊区回龙镇王爷花园，j号楼1门101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感到越来越不安全了。

这天晚上，吃过饭，我和太太在住宅区里散步，说着与工作无关的话。

这天半夜，我被什么声音弄醒了。

我分辨着那声音的来源，可是它忽东忽西，忽南忽北，一点都不固定。

我儿子三岁半，叫红灯。

我小时候也叫红灯。

我睡不着，等待那哭声。它像早晨公鸡打鸣一样准，果然又响起来。

太太去拍片了。她是《瑞丽家居》杂志的主编。我像爱蚊子一样爱她。

白天，天上飘着各种各样的风筝，蝴蝶，蜈蚣，鲤鱼……魔幻一般在天上游逛。不知道线牵在谁的手里。

天依然湛蓝，树依然温柔地摇曳，停车场里轿车的报警器依然没有叫。

天很黑，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不让一切抬头。

儿子非让我领他去动物园，我答应了。

这一天早上，阳光出奇地好，不想野游的人都会被勾得去野游。

那个恐怖的电话好长时间没来了。我的心一点点晴朗起来。

一个月后，我又把儿子送到东北去了，他继续去听他奶奶讲大英雄武松打虎的故事。

北京郊区回龙镇王爷花园，j号楼1门101室。这里不断发生着怪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我发现，住宅区的夜晚出现了很多怪模怪样的飞虫。

这天，吃过晚饭，我在住宅区里散步。

这夜，刮大风。

风把那恐怖的哭声又送到了我的耳边。

远在东北的儿子打电话来，他给我讲《武松打虎新编》。

“我妈没有死。”他的口气一下变得又冷又硬，“她很健康!”

次日，我提前下班回家了。我到保安部，找到那个保安头目，把最近发生的这些恐怖事件又对他讲了。

像很多恐怖故事一样，这个故事发生在医院，一所坐落在市郊的医院。

时光踏着日月沉浮的节奏，缓缓地前行。撕心裂肺的爱情，不共戴天的仇恨，都可以被时光的力量吞噬。

有一次，轮到黄玉凤医生和葛桐值班的时候，停尸房又放进了一具尸体。

这一夜，没有人让那个死尸笑，于是他就没有笑。

巧的是，又一次轮到黄玉凤医生和葛桐值夜班的这一天，停尸房又放进了一具男尸，他被人用刀刺进腹中，抢救无效，死了。

过去，吃过晚饭，医院里有些职工还常常来医院溜达溜达，聚一聚，聊一聊，打打牌，下下棋。

终于，黄玉凤医生把床头灯关掉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院长非要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

有一个人，他跟我一样，是专门写恐怖故事的，我的才华比不上他。

彭彭乐一段时间内没有动笔，对他来说，写这本书是个大工程。

他上了二楼，果然有200房。他打开门进去，发现这个房间的灯很黯，只有一张床，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

这个女人慢慢脱掉长袍，低下头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死了……”

那地方叫齐哈日格乌图。

那女人穿着蒙古族的袍子，那袍子是蓝色的，好像有绿色花纹和金色花边，系着一条红腰带。她脚上穿着一双黑靴子。

过了很多天，一直没有再见到那个女人。

戈壁草原上有一条宽不盈尺的小路，弯弯曲曲，时隐时现，像一个垂朽的老人追忆童年的思路，迟钝，艰涩。

这天，我又在望远镜里看见了她，蓝袍子。

二连浩特是一个边防城市，只有巴掌大。它坐落于戈壁草原腹地，坐直升飞机都找不到它。

在空旷的戈壁草原上，我对羊喊口令：一二一，一二一。羊四条腿，步伐无法一致，一片混乱。

一天夜里，又刮大风。我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次日，我出发时，天还晴得好好的，可当我和我的羊群走出十几里路之后，天却阴了，大雨像演电影一样落下来。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她。

第二天清早，我把羊圈木门裂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通过一只羊，然后我点数。

有一天，我在半梦半醒中看见了嫦娥。

这天，连队的文书赶着勒勒车来了，他来给我送食物。

吃饱喝得，我赶着羊群走在戈壁草原上。

我的胸前挂着大红花，光荣地回到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