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事故调查

    在援救林小继的同时，事故调查组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虽然在潜艇打捞上来之前，很多事情无法下结论，但对事件过程进行详细的了解还是必要的。主要调查对象是关键岗位的还活着的人。
    艇长范天鸣和政委王廷友自然是主要被调查对象。范天鸣被询问的次数最多。这种调查程序有点像公安人员在办案，不同的人来询问同一个细节，如果前后回答的不一致，就会被反复询问。你再想一想，到底是怎么回事。范天鸣开始有点不习惯，觉得像审问罪犯，心里烦得很，也火得很，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仔细一想，实际上自己已经犯了罪，不是罪犯是什么？因此也就想努力配合调查，给调查组留个好印象，以便争取“宽大处理”。
    “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上下都很乱，有些细节实在记不清了。如果其他同志反映的情况与我说的有出入，请提示一下，可以帮我回忆。”范天鸣很诚恳地说。
    调查组向范天鸣以及其他艇员了解的内容无非是在潜艇失事前后的那几十分钟里，潜艇所处的状态，艇长下了什么口令，什么人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艇员弃艇，潜艇什么时候沉没的，等等。
    从调查的结果来看，从潜艇被撞，二、三舱进水，到潜艇沉没，时间比较短，这有点不符合常理。据专家计算分析，如果其它舱室封闭严密，仅两个舱室进水不会沉没。若其他舱室封闭不严，那么小量的渗水也不会沉没的那么快。
    除舱室封闭不严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水柜通风阀被人打开，因此使潜艇减少了浮力。
    专家推测，很可能在潜艇被撞的一瞬间，有人错误地操纵了失事排水系统，本应是打开海底门，向失事水柜紧急供气，却把失事水柜的排气阀打开了，使得失事水柜或者其他主水柜中的空气被放出，加速了潜艇的沉没。
    按战位分布和职责分工，只有舰务军士长和动力长的战位离失事排水总站最近，他们也有权力操纵失事排水系统。但是舰务军士长没能逃出来，肯定已经牺牲，只有找动力长路远了解情况了。
    路远是在三舱进水已淹没升降口下沿的情况下，深憋一口气，朝着透光的升降口方向扎了一个猛子，最后一个从升降口逃出来的。大家都说他的生还是个奇迹。
    调查组在找路远之前，想先了解一下他的基本情况，结果听说他蹲过监狱，就更加对他产生了兴趣。他是什么时候蹲的监狱，因为什么？熟悉情况的人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他的蹲监狱虽然与潜艇沉没无关，但是作为背景材料，调查组的人还是认真记了下来。


    路远是在潜艇事业大发展的１９７０年从一个挖泥船上掉来的。据说那时候林彪和他的“死党”之一、海军政委李作鹏说要搞潜艇事业大发展，于是就从陆军和海军的其他部队呼拉拉调来了许多干部和士兵（当然是经过严格体检“潜水合格”的），使每条艇的艇员都翻了一番，早晨起床上厕所排队能排上半小时。可是热闹了没几天，“身体永远健康”的那主儿在蒙古温都尔汗折戟沉沙，“独眼将军”李作鹏也进了班房，于是乎“大发展”成了泡影，那些像潮水一般涌进来的有生力量又像潮水似的退去，留下来的寥寥无几。路远有幸成了留下来的那几位中的一员。如果当时他也走了，大约那几件倒霉的事就不会发生了，要命的是他没走，因此可以说，他后来成了倒霉蛋儿从那时就已经埋下了倒霉的种子。
    在一条挖泥船上当了两年兵之后才调到潜艇上来的路远虽然留下了，继续当他的受人尊敬的潜艇兵，但是他在艇上并不得宠，他来时就属于超编人员，分他在辅机岗位上，成天就是启动启动水泵油泵通风机什么的，始终没有机会到主要岗位上去操练，直到五年后他到另一条新组建的艇上去当轮机班长时也没捞着操几回主机。一个连主机都不会操作的人能提班长，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纯属偶然。支队要组建一班人马去造船厂接新艇，指定他所在的潜艇出轮机军士长和班长。可是被指名将去当班长的张旭和那位军士长李荣生死合不来，不愿去。艇领导知道去了也没好，就临时把路远顶上去了。
    路远有一个未婚妻，有一天他说梦话叫了两声秋菊，叫挨着他睡在上铺的班长听见了。白天班长找了个没人的时候问他秋菊是谁，他当下就红了脸。
    他问班长，你怎么知道的名字？
    班长说，你告诉我的。
    他马上意识到怎么回事，我说梦话了？
    班长年纪比他小，就说，把嫂子的照片拿出来看看。他忸忸怩怩地说，现在没有，以后给你看……
路远到新艇上去当轮机班长命令宣布之后，他满面春风地翻腾床头柜收拾东西，原班长就有一搭无一搭地对他说：路远，你答应过的事忘了？
他嘿嘿一笑，朝班长摆摆手，神秘地说：跟我来。
班长随他来到储藏室，他从中层的木架上拖出一个灰色的旅行包，开锁，拉开拉链，翻了半天，像取密电码似的从包底掏出一个破皮小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二寸的照片。班长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看，人长得还算眉清目秀，只是下巴稍显长了点，如果把下半截遮起来，起码可以打四分。就现在这样配路远也绰绰有余了。路远那张脸，遮起任何一个部位都不会显得英俊。
班长有点言不由衷地说，嗯，不错，路远艳福不浅啊！路远有点晕乎乎的。
储藏室外传来脚步声，路远像作贼似的慌忙把照片夺过去夹进本子塞进提包。后来他告诉班长，那姑娘是他舅舅的女儿，和他一个村子，修地球的。当时班长还问他，什么时候吃喜糖啊？怎么也没想到，时过不到半年，她就死了。是他杀，当时路远正在家里休假。
    路远运气不错，到新艇不足半年，军士长李荣生就提升为动力长，他就水到渠成地晋升为军士长。于是水兵帽换成了大檐帽。不久，他回去探家，穿的整整齐齐，称得上是衣锦还乡了。
    十天以后，路远原来的潜艇忽然来了一老一小两个公安人员。不一会儿，政委把轮机班的同志都叫到艇部去了。
    老公安说，我们想请各位谈一谈路远的情况。
    班长问，发生了什么事？
    路远的未婚妻死了，是他杀，路远有重大嫌疑。年轻公安说，他提干之后有没有人在当地给他介绍对象？他是否流露过和原来的未婚妻断绝关系的思想？他们曾经闹过什么矛盾……
    大家都不大了解路远这方面的情况，所以谁也没有提出什么重要的线索。他们似乎有点失望，最后连个谢谢都没说就阴着脸走了。后来他们还检查了路远所有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什么定罪的证据。不久码头上就有了关于路远未婚妻之死的比较详尽的传说。是他一个老乡说的。
    路远家很穷，女方家里情况相对要好些，秋菊的父亲是工人，在上海市的一家工厂上班，每月有固定的现金收入，路远家则全都是挣工分的。开始秋菊不太乐意，后来经家里老人做工作，也就答应了。从来往的信件看，路远提干以后，秋菊的热情比先前升高了几度，有点夫贵妻荣的意思。
    路远休假回家以后，整天和秋菊在一起，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分开。秋菊家住三间房，秋菊住一间，父母和两个还在上学的弟弟住一间。父亲平时住厂里，个把月才回一次家。另一间堂屋不住人。出事的那天晚上，路远在秋菊家呆到十点多钟才离开。那时秋菊的母亲和两个弟弟已经睡下。半夜十二点左右，秋菊的母亲因为口渴起来到堂屋水缸里舀水喝。水缸在秋菊房间的门边，秋菊母亲喝水时顺便朝女儿的屋里扫了一眼，借着窗户泄进来的月光，只见秋菊的蚊帐放了下来，但是床前没有鞋。她想拉亮电灯看看时间，可是拉了两下开关都不亮。又停电了！她不高兴的咕噜了一句，又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了。
    不知为什么怎么也睡不着。秋菊这么晚了还不回来，邻居知道了要笑话的。还没有结婚，女孩子应该注意珍惜自己。想着想着，她更加躺不住了。她起身叫起两个儿子：去把你姐找回来，这么晚了还不知道回家！
    两个儿子很不情愿地爬起来。他们知道姐姐在谈恋爱，愣头愣脑地去破坏人家的幽会多煞风景。可是他们又不能违抗母命。兄弟俩在村子里平时人们爱去的几个地方看了看，没有。弟弟说：咱们喊吧。哥哥说：别，深更半夜的人家还以为在叫魂儿呢！到路远哥家去看看。
    路远家也黑着灯。兄弟俩轻轻敲了几下窗户。
    谁？是路远的声音，
    远哥，我姐在你家么?
    不在。兄弟俩在窗外站了一会，想不出在什么地方找，最后只好回家向母亲报告：没找着。
    天亮了，秋菊还没回来，这种情况过去还从未有过。秋菊母亲急了，亲自跑到路远家去问情况。
    路远，你知道不知道秋菊昨天夜里去哪里啦？
    她没跟我说呀。
    你们昨天晚上是几点分开的？
    大概是十点半。
    你们没打架？
    我们好好的打什么架？
    秋菊昨天夜里一夜没回家，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过去也这样么？
从来没这样。
那我们抓紧去找吧！
    询问了全村每一户人家，察看了全村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秋菊的影子。秋菊失踪了！
    当天上午十点左右，有人在村外长江的水闸下面发现了秋菊的尸体。很快县公安局的人来了，根据现场勘查和法医检验结果分析，秋菊是被人用石块或砖头猛击头部，倒地后又被掐住脖子窒息而死的。腹中无水，说明是在死后被人投入水中。死亡时间大约在夜里12点左右。死者身上没有搏斗伤，到被发现时依然衣着整齐，处女膜完整，阴道内没有精液，可以排除抢劫或强奸杀人。凶手可能不懂潮汐，以为投入江内就可以顺流而下，却不知这里地处长江入海口，水位随海潮变化时起时落，尸体入水时正是涨潮，所以被潮水推到河滩上来了。
    侦察员到秋菊家侦察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很显然，秋菊是在野外什么地方惨遭毒手的。据路远说，头天晚上他离开秋菊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秋菊要出来送他被他劝了回去。这也就是说，秋菊是在路远走后自己又走出来或是被一个极熟悉的人叫了出来。她为什么要半夜出门呢？
    群众反映，秋菊姑娘为人正直，作风正派，从未发现有什么仇人或与什么人关系暧昧。查来查去，能在深更半夜把秋菊调出来的只有路远。
    路远被叫来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侦破此案，抓住凶手！路远十分沉痛的说。
    我们会尽力去做的。为协助破案，希望你能如实介绍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警察说。接着提出一系列的问题，路远很痛快地做了回答。
    昨天晚饭后，路远到秋菊家帮助拾掇菜地，八点半左右收工到井边洗手洗脚然后一起到秋菊房间聊天儿，九点半左右秋菊母亲和弟弟睡觉以后，他们开始亲吻拥抱。十点钟左右，秋菊说：天很完了，你回去吧。免得别人有想法。我早晚都是你的人，急什么？路远无奈，只好怏怏地走了。
    有一个问题我们无法理解，警察说，秋菊的弟弟到你家去找秋菊，你为什么不起来和他们一起去找？
    当时，路远顿了一下，说：当时我正在梦中，我以为那也是梦中的事，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意识到那不是梦。我真后悔……
    一个警察看了看路远的手，发现右手臂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
    你这手是什么时候怎么划的？
    昨天杀鹅，让鹅掌划的。
    后经了解，昨天路远确实杀过一只鹅，至于那划痕是不是鹅掌划的就无法证实了。侦察人员正要集中人力寻找杀人的第一现场。忽然天降大雨，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大家都丧气地垂下了头。找不到第一现场，这个案子恐怕就永无侦破之日。
    侦察人员内查外调折腾了好些日子，没有找到任何突破性线索，甚至没有找出第二个嫌疑对象。于是路远被作为杀人嫌疑犯关了起来。这是1976年夏天的事。当时公检法各部门虽然已恢复了部分职能，但是一些法律程序还没有健全。这个县公安局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竟然把路远整整关了两年。据说公安局对他使用了各种审讯手段。把他和死刑犯关在一起，每天只给很少的饭吃。每次提审，他只能在狗洞一样矮小的牢门下爬进爬出。整整两年，他居然顽强地坚持过来了。
    1978年夏天，各单位都在处理文化大革命遗留下来的各种案件。舰队和支队都派人去上海与那个县公安局交涉关于路远的事。按法律规定，没有证据，应立刻放人。
    路远就这样被放出来了，又回到原来的潜艇上。关了两年多，乍一看，他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稍显瘦了点儿。头发很短，一看就知道他出来之前曾经是光头。他曾是被公安局关了两年的杀人嫌疑犯，而那个案子现在仍没结……这使大家产生联想，他会杀人么？他每天在局子里都干些什么？但是谁也不好意思问他。后来也曾有人小心翼翼地向路远问起过，但他一直对局子里的事守口如瓶。
    他仍然在潜艇上继续当轮机军士长。很多人原以为舰队把他从地方公安局要出来，仅仅是为了维护法律的严肃性或者说是从部队方面了结此案，然后就安排他转业的，没想到潜艇支队不但没有处理他转业，却在半年之后提升他当了动力长。原来的机电长得了重病不能继续在潜艇上工作，动力长李荣生提升为机电长，于是路远又一次幸运地补上了李荣生倒出来的空缺。支队领导和干部部门是怎么想的没人知道。敢于大胆使用一个悬案中人，说明他们是很有魄力的。
    不久，路远又恋爱了，又过了些日子，他终于当新郎了。关于这个女人的情况人们知道的更少。
    再后来，就发生了５０５潜艇沉没事件。


很显然，潜艇的沉没表面上与路远没有直接的关系。
专家问他：事故发生时，你在什么位置？都做了什么动作？注意到当时的失事排水系统和水柜通风阀手柄处在什么位置么？
他说当时情况紧急，高压气系统断裂，声音非常响，海水在眨眼之间就灌满了舱室，他被奔涌的海水冲倒了，又挣扎着爬起来，然后就憋住了气往升降口的方向潜游。当时他什么操作动作也来不及做，也没注意别人做了什么。他不好意思地说，当时光顾逃命了，没注意失事排水系统和水柜通风阀手柄所处的位置。
    在潜艇打捞上来之前，专家的推测只能是推测而已，有些情况，只有到潜艇打捞上来以后才能有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