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下尖兵

    在安以文被关在加压舱里进行治疗的同时，对林小继的救援工作仍在紧张地进行。
    潜艇支队有个潜水班，一共有五六名潜水员，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在潜艇停泊码头期间，负责检查和排除艇体外部水下部分发生的故障。另外负责组织和指导潜艇艇员的轻潜水训练。
    潜艇支队的潜水班，要比防险救生大队的潜水中队更熟悉潜艇，因此在５０５艇沉没以后，任守望就马上把这个潜水班调了来，由他们和唐东风的潜水中队协同作战。
    潜水班的班长叫李显武，人高马大，非常魁梧，看上去一副憨憨的样子，说出话来充满智慧和幽默。他还喜欢和大家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常常闹得对方啼笑皆非。
    据说李显武刚当兵那年，父亲病重，领导批了他半个月假，让他回家看看。他不到日子提前回来了。别人问他：“父亲病怎么样？”
    他说：“我父亲好好的，一点病没有。”
    别人问：“那你父亲病重的电报是怎么回事？”
    他坦然相告：“我对象想我了。”
    别人奇怪：“那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跟对象多呆几天？”
    他回答的更实在：“妈的，大老远回去一趟，她光让亲，不让碰，熬得难受。再呆下去，弄不好要犯错误。赶紧走吧！”
    他有一个老乡，两家离得不远，他给老乡带了点东西回去。回来以后对老乡说：“我看见你嫂子了，真白，水光流滑的，浑身上下一个疤没有！”
    别人逗他：“李显武，你怎么知道人家浑身上下一个疤没有？”
    他不正面回答，指着老乡说：“不信你问他，我是不是说瞎话？”
    气得老乡直翻白眼儿。
    他还会点小魔术，拿一枚硬币，能从左脸摁进去，从右脸取出来。手里拿一根香烟，东摸一下，西摸一下，能变出很多根。有时别人找他要烟，就说：“显武，变根烟抽抽。”他嘿嘿一笑，手腕一翻就变出来了。
    大家都说他是潜水班的开心果。别看他平时吊儿浪当的，潜水业务却是一把好手。重潜水，轻潜水，样样精通，他在海军组织的一次潜水比赛中，用夺轻潜水冠军。去年老班长复员以后，班里还有两名军龄比他早的老兵，但是他们一致向领导建议让他当班长。潜水班长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儿，可是在潜水班，班长就是最大的官儿了。如果提干，就是潜水参谋，连级干部呢！
    李显武和唐东风是老熟人，都是北方舰队潜水界的名流，在打捞５０５潜艇的战斗中，他们无疑是主角。
    据安以文介绍，林小继是因为心理恐惧，不敢爬发射管，现在他一人在里面，就更不敢爬了。援救指挥部认为，必须派潜水员进去做他的思想工作，排除他的恐惧心理。
    可是，自潜艇诞生之日起，水下逃生都是从艇里往外面爬，从没听说有从外面往里面爬的。潜水员们的所有训练都是从外面接应逃生人员，没有爬发射管进去救人的。
    林小继是个例外。他宁愿死在艇里面也不愿死在发射管里。这种情况大概属于百年不遇。
    任守望问唐东风：“派谁第一个下去呢？”
    “我。”李显武当仁不让地说。
    “不行，你个头太大，再戴上呼吸器，在里面活动不开。”唐东风第一个反对。“还是我下吧。”
    “不行，你得在上面负责指挥。”李显武说，“我比你们熟悉潜艇。还是我先下。”
    任守望说：“你们俩都不行。小唐要指挥，小李块儿太大。我的意见还是选个瘦小的潜水员。”
    “首长，有一个问题不能忽略。我们的目的是要把林小继弄出来。林小继个子很高，瘦小的人整不了他。”
    “怎么个整法？他要是不愿出来，你还能把他绑出来？”任守望说。
    “也不排除使用这种手段。”
    “还是要尽可能说服他。过激的行为容易发生意外。”
    “到时候我会见机行事的。”李显武说。
    唐东风奇怪地看看任守望，又看看李显武：“什么时候定你了？”
    李显武狡黠地嘿嘿一笑：“我比鱼雷的块儿小多了，鱼雷能进能出，我就能进能出。是不是参谋长？”
    任守望想了想说：“第一个进艇的人，情况不明，危险性比较大，你们要好好研究一下，要做好各种处置紧急情况的预案。”
    李显武说：“你放心吧，参谋长。”


    李显武与唐东风和潜水中队的人仔细研究了细节问题，规定出水的时间，又把拉绳信号演练了一遍。
    李显武下水之前，唐东风看着他那虎背熊腰的身材，再套上呼吸器，更显得臃肿不堪。对他开玩笑说：“我担心你会被卡在发射管里。”
    李显武说：“那你们可一定要使劲把我拖出来。我可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李显武入水以后，顺着潜水绳很块就潜到了潜艇的发射管出口。他拉了两下拴在腰上的信号绳：准备进艇。
    水上用力拉了两下：可以进艇。
    李显武弯下身子，开始往艇里钻。刚钻进半个身子，他就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呼吸器的气囊充进氧气之后，他在发射管里的活动空间真的太小了。而发射管里除了鱼雷的滑轨和几块锌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爬起来很困难。这时他灵机一动，把呼吸器卸下来，放在发射管里，一边爬，一边往前推。卸下呼吸器之后，他感觉活动空间大多了。
    海水很凉，李显武却感到尼龙潜水衣里面出了汗。好不容易爬完了八米长的发射管，感觉像爬了八十米那么远。他爬出发射管，从水里钻出来，眼前一片漆黑。他摘下面罩，迫不及待地喊道：“林小继！你在哪里？”
    “我在这！”林小继应道。像是从地狱里发出的幽幽的声音。
李显武连忙掏出手电筒，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照了照，发现林小继缩在５号和６号发射管中间，屁股坐在６号发射管上，脚蹬着５号发射管。海水就要淹到他的屁股了。
林小继用手挡住手电光，说：“手电太亮了，我受不了。”
    李显武这才意识到，在黑暗中时间过长的人，是受不了强光刺激的，连忙把手电筒关了。他摸出一根荧光管，撅断里面的玻璃管，晃了晃，马上有荧光亮起来。他凑近林小继，自我介绍说：“我叫李显武，支队潜水班的。你认识我么？”
    “认识。”
    “你怎么样？”
    “还行。”
    李显武听他的声音有点鼻子发囔，就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
    李显武闻到舱室里有一种刺鼻的怪味，问道：“什么味，这么难闻？”
    “汽焊烧的。”
    李显武明白了，原来是潜水员切割固壳时烧出的气味，一定含有大量的毒气。在这种环境中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东西，还有热的麦乳精，来，喝点。”李显武把保温杯递给他。
    “谢谢。”林小继一口气喝下去，一直热到胃里，舒服极了，禁不住说：“真好！”
    “你一定饿坏了。我这里有面包和巧克力。”
    “不想吃。”
    “上面给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要不等上去再吃？”
    林小继叹了口气。因为舱室非常安静，这一声叹息就显得很重。
    “海军首长、舰队首长都很关心你。让我传达对你的问候……”
    “什么时候能打捞潜艇？”林小继口气幽幽地问。
    “短时间内还浮不了。上面风浪海流很大，不好作业。你可能不知道，打捞潜艇是个很复杂的工程，要把六个大浮桶注满水，沉到海里，固定到潜艇上。风浪大海流大就不好固定。”
    “还得等几天？”
    “说不好，十天半月或者一个月，都有可能。你是不是想等浮艇的时候一起浮上去？”
    “嗯。”
    “那可不行。那样危险更大。”
    “为什么？”
    “你想啊，现在潜艇里水都快灌满了，浮艇的时候，前后有六个浮桶，不可能保证同时上浮，不论哪一个浮桶先浮上去，都会影响艇体的平衡。舱室里海水前后一晃荡还不把你晃到海水里淹死了？”
    林小继不说话了，显然是在做思想斗争，权衡利弊。李显武也不催他。他需要慢慢消化李显武的那些话。
    李显武腰上的信号绳动了两下，是守候在发射管外面的潜水员在问他“情况怎样”。他回了两下：情况良好。
    “我们班长他们都好么？”林小继问。
    “都好。前边几个已经转到陆地医院去了。”李显武没有告诉他有关细节，更不能告诉他其中二人出现的险情，那样会增加他的恐惧。
    “他们真的很好？”
    “当然，有必要骗你么？你看，切割固壳已经停了，是你们班长让停的，也是他要求派人下来协助你。要是他出问题了，这些情况谁能知道？”
    林小继又不吭气了。
    信号绳又动了两下：请尽快出艇。
    李显武估计，规定的时间到了，就回了信号：明白。
    “外面在催了，你下来，我帮你出去。”李显武说。
    林小继没动。
    李显武有些着急：“你下来呀！”
    林小继说：“我现在身上一点劲也没有……”
    “没关系，我有绳子，让他们把你拖出去。潜水员就在发射管那头。”
    “我咬不住呼吸器……”
    这是李显武没有想到的，但他还是鼓动他说：“你还没试呢，怎么就知道咬不住？”
    林小继不耐烦地说：“我牙没劲，我知道！”
    李显武火了：“你越在下面呆得时间长了越没劲！我告诉你林小继，医生说了，在高压潮湿黑暗的环境中呆时间长了，人就废了。再过两天，就是把你拖上去，也会落一身病，一辈子受罪！”
    “那我就死在这里好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你还是个爷们儿么？你裤裆里的东西叫耗子吃了？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没血性的男人！我下来救你，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你知道么？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下来！”
    林小继终于受了刺激，在微弱的荧光中，李显武看见他的身子动了动，像是怕掉进水里。李显武马上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抓了一条蛇。
    “你靠着我，不要怕。我给你把绳子拴腰上。”
    林小继浑身都在抖，不知是冷还是恐惧。
    李显武把一套好的呼吸器给他穿在身上，又让他试试呼吸器咬嘴：“怎么样？”     “还行。”
    “就是嘛！你自己供一下气。”
    林小继按了供气阀，嗤──细细地一声，氧气供入呼吸气囊。李显武给他把面罩戴上，然后让他吸气呼气，他呼气的时候，面罩上的小尾巴发出欢快的啪啪啪的响声。李显武在林小继面前竖起大拇指，鼓励他道：“很好！你在前面，我在后面，来！”
    李显武拉着林小继的手，准备让他从四号发射管爬出去。三号和四号发射管已经没入水中，需要先潜水才能爬进发射管。就在要潜入水中的那一刻，林小继突然把面罩摘了下来。
    “怎么了？”李显武问。
    “我的呼吸器不好使。”
    “刚才不是试过了么？怎么又不好使了？”李显武按了下供气阀，嗤──地一声就供进去了，“这不是很好么？”
    “我喘不上来气。”
    “气囊里有氧气，怎么会喘不上来气？”
    “我不想上去了……”
    在林小继准备出水的时候，李显武已经发出了信号：准备出水。过了好半天没动静，外面潜水员着急了，来信号问怎么回事。这种联络信号规定的内容比较简单，就那么几种，稍微复杂一点就无法表达了。林小继临时改变主意，寻找理由不想出去，这种内容用信号绳是绝对说不清楚的，李显武只能回答：情况有变。
    外面接应的潜水员以为发生了以外，就使劲拽。绳子一拉紧，想再发信号都难了。李显武只好对林小继说：“我现在要出去了，你上到发射管顶上等着，我们还会再来救你。”
    林小继说：“我冷，给我送件防寒服，还有热水。”


    原先规定的潜水时间是２０分钟，李显武不知不觉就在水下呆了４０分钟。这也是接应他的潜水员使劲拽他的原因之一。时间长了容易发生事故。
    李显武出水以后，马上被送进加压舱。他在被加压治疗的同时，用电话向领导汇报情况。
    “林小继怎么样？”
    “他神志清醒，患有轻感冒，要防寒服，要热水。”
    “他为什么不上来？”
    李显武一想起林小继怕潜水的那个德行，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想说：这个混蛋他怕死！但话到嘴边，又变得平和了：“他对潜水有点恐惧。本来都把他劝到发射管边上了，他又临时退缩了。”
    潜水医生在旁边忿忿地说：“他这不是混蛋么！”


    救援指挥部再次开会研究对林小继的救援问题。
    林小继原来在潜校学习时的潜水教练陈友臣也被请来了。陈友臣在会上介绍了林小继当年在潜校练习潜水时的情况。
    “潜校每年练习潜水的学员很多。一般情况下我不可能记住每一个学员。我之所以能记住林小继，因为他是我们那里潜水成绩最差的学员之一，而且他在第一次潜水时就出现的意外……”
    “什么意外？”
    “短时间的休克。很可能就是这次经历导致他对潜水产生恐惧。”
    “他最后的潜水成绩是多少？”潜艇支队的一名副支队长问。
    “勉强及格。”
    “什么叫勉强及格？实际上就是不及格，对么？”副支队长觉得，正是他们把关不严，才导致了今天这种尴尬的局面。
    陈友臣教员被噎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任守望瞪了副支队长一眼，严肃地说：“现在不是纠缠那些枝节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人救上来！根据李显武介绍的情况，大家谈谈看，还有什么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