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紧急出水

    救生船就停泊在潜艇的上方。潜艇里的每一个信号，重潜水员都用电话向船上的指挥员作了报告。
    “不能完成”这四个字，犹如四记重锤敲在首长们的心上。
    宽敞的会议室里，救援指挥部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舰队司令和政委陪海军首长离开了救生船，现场总指挥任守望便是船上的最高指挥员。
    打捞潜艇用的六个巨大的浮桶已经拖来了，但是天气预报说近两天海情不好，风浪较大，短时间内还不能进行沉艇的打捞工作。当务之急，是先把困在艇内的两个同志救出来。
    与会者在猜测：“不能完成”的原因是什么呢？大部分同志因为，一定是因为安以文他们在水下时间过长，又冷又饿，体力不支，无力爬出那八米长的发射管。于是有人提出，干脆在艇舷上开个口，把人从开口处救出来。
    任守望问唐东风：“潜水员在水下切割有没有困难？”
    唐东风回答：“没问题。我们多次执行水下切割任务。”
    任守望说：“潜水与其他水面舰船不同，结构比较复杂。外面有一层水柜，里面才是潜艇固壳。潜艇的固壳很厚，你见过潜艇的固壳么？”
    唐东风信心很足地回答：“我们经过专门训练，其中一项就是切割潜艇固壳。”
    任守望仍不放心：“潜艇内部结构也很复杂，一舱外部有油柜，必须要避开油柜，选择艇内设备少的地方切割。”
    唐东风说：“这就要请潜艇专家给我们定位了。”
    任守望对秦川说：“小秦，这个问题就交给你了。”
    秦川说为难地说：“我只知道里面那里比较空，从来没有考虑过从外面看是在哪个位置。另外，油柜的位置只能在图纸上分辨。”
    任守望说：“马上调潜艇构造图纸。”
    航保处长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说着就从身后拉出一个装海图用的那种大圆筒，抽出一大卷图纸来。
    秦川从中找出一张，在会议桌上展开。
    经过反复推敲，秦川确定了潜水员的切割位置。
    水下切割方案被领导采纳了……


    水下。舱里终于安静下来。安以文感到心里也平静了许多。他采取了各种办法，试图说服林小继，哪知这小家伙竟固执得像头牛。安以文只好耐心地陪着他。他不知道陪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但他知道这么下去凶多吉少。他是很想活着出去的，可他又不能丢下林小继一个人走。他很着急。身上的衣服几乎全湿了，还浸了许多污油，又冷，又饿，又脏，又困，时光实在难熬。一分光阴一分罪。特别是卷曲在雷架上面，腰酸腿疼胳膊麻，稍长一点时间不换姿势，半截身子就像瘫痪了一般。
    “哎约！”安以文挪动身子的时候，禁不住呻吟了一声。
    “班长，别管我了，你先上去吧。”林小继不忍心让班长陪他受罪，哭腔道。
    “放屁！我能扔下你不管么？”安以文没好气地说。
    再生装置的温度低下去了。这说明再生药板的效力已经耗尽，该换新的了。
    安以文打开了再生装置。
    用过的药板腐蚀性仍然很大。有人拿“失效”的药板刷厕所，其洁白程度与硫酸刷过的基本相同。按规定，换药板必须戴橡皮手套。可是现在，水淹半舱，上哪里去找橡皮手套？安以文只好赤手干了。
    换过药板，他便感到手上有些热辣辣的疼。他想把手伸到雷架下面的海水里浸一会儿。刚俯下身子，没费劲就触到了海水，他的心里不由得一惊：水位又长了。再过一会儿，也许会漫到雷架上来！侧耳听听，原来那细细的从上甲板传来的气流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见他妈的鬼！”安以文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想找榔头敲信号，可是摸了半天没摸着，可能换药板的时候碰掉到水里去了。最后他找到一把扳手，用力在雷架上敲了两下：请向舱室供气。
    扳手太小，雷架的传声性能差，可能潜水员没听到，什么反应也没有。
    “小林，能不能找个大点的家伙？”
    “到处是水，上哪找？”林小继声音充满了沮丧。
    “好吧，看我的！”安以文说着，小心翼翼地下到水里，沿着左舷舱壁向后部挪过去。
    左舷后部，有一个失事工具架，那上面锯子、斧头、扳手、榔头，什么都有。
    安以文刚摸到了一把榔头在手里，突然听到舷外有一种嗤嗤的响声。他正要凑过去听个明白，就觉得有一股难闻的烟味扑入鼻腔。这时他看见，固壳上有一个红色的亮点，红光中蓝烟飞腾。顿时他明白了，是潜水员在气割艇舷！潜水员要在这里救我们！他心中一阵狂喜。
    林小继也高兴得扑嗵一声跳到了水里：“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可是，所有的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气割产生的有毒气体，会给舱内的人造成更大的危险。
    艇内，固壳壁上贴有一层隔潮的软木，软木上又涂有几层油漆。气割使软木和油漆燃着，产生了含有氯气毒的浓烟，熏得人眼睛模模糊糊的。安以文像是吸了鼻烟，老想打喷嚏。如果不立即停止，那么不等气割完毕，他和林小继就可能中毒落水而毙命。
    安以文和林小继都被毒烟呛得晕头转向。安以文想敲信号让外面停止气割，忙乱之中，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敲得响的地方。乱敲了一气之后，气割仍没停止。他想，信号表上也没有“停止气割”的内容，只有“感觉不好”，而那又是在潜水时用的。敲信号是不灵了，于是他把榔头仍到一旁，一边用手撩水灭火，一边凑近气割处大声叫喊：“呛死了，别割了！”他希望潜水员能听到。然而，仍无济于事。
    火光越来越亮了。火光里，他猛然发现了固定在割口旁边的再生药板。他对帮他撩水灭火的林小继说：“快把防毒面具戴上，把药板卸走，不然会爆炸的！”
    防毒面具戴上了。
    再生药板卸走了。
    气割还在继续。蓝色的火苗像毒蛇的长须，咝咝响着令人恐怖。
    火势越来越大，火源来自舷外，从里面是扑不灭的。
    烟也越来越大，视距只有半米不到。安以文已经感觉到舱内的气温在升高。虽然戴着防毒面具，但他已有些脑袋发晕了。脑壳中一片喧闹，像有一列火车在急驰。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心跳好像慢了下来，浑身上下疲乏无力，仿佛就要倒下去似的。
    情况紧急，必须当机立断。
    “小林，你感觉怎样？”
    “有点晕……”
    “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如果我们不立即出艇，就会被熏死在舱里。”安以文用力抓住了林小继的胳膊，“走吧！”
    林小继默默地随安以文来到发射管跟前。
    就在要进管的时候，林小继又缩了回来。
    “班长，水太凉，我受不了……”
    “你要在这里等死么？”
    “不，你先上去，告诉他们别割了。让潜水员送个好的呼吸器下来，我和潜水员一起出去。”
    又是托辞！安以文用冷光管照了照林小继那张窝窝囊囊、苦丧的面孔，真恨不得抽他两耳光。
    事已至此，不能再犹豫了，如果他继续陪下去，两人都难活；马上出去报信儿，还有两人都活的希望。于是他最后向林小继嘱咐道：“把面具戴好，不要乱动，免得掉水里淹着。雷架上还有几桶罐头，螺丝刀插在边上。用的时候要小心，别扎了手……”
    “知道了班长，你快走吧。”
    安以文紧握了一下林小继的手，说了声“多保重”，转身欲钻发射管。这时林小继又拉住了他。
    “班长，”林小继有些难于启齿地说，“我当兵后一共攒了八十块钱，存折放在床头柜的笔记本里。”
    安以文不高兴地说：“和我交代后事啊？”
    林小继并不计较他的态度，继续说：“如果我出不去，请你把它交给金元龙，就算是我送给他小妹妹买礼物的……”
    安以文忽然感到心头一颤，不满变成了感动。心说，你个林小继呀，这会儿还记着这个！他爱怜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坚定地说：“你会出去的！”然后匆匆钻进发射管。
    作为入伍六年的鱼雷兵，安以文以前经常爬发射管。不过那时是为了保养发射管，在滑轨上涂黑油，在管壁上除锈刷漆，管内是干的。而今天，他却要戴着笨重的呼吸器，忍受着冰冷的海水侵袭，从这里开辟求生之路。他的心里有些悲哀。鞋上有油，穿着鞋太滑，他就把鞋蹬掉了，赤脚爬行。他用力抓住管壁上的鱼雷滑轨，一下一下，像蜗牛一样，艰难地向前移动。他明显感觉到体力的缺乏。多亏他以前有过爬发射管的经历，不然，恐怕没等爬出这八米长的发射管就精疲力竭，在这铁棺材中卧以待毙了。
    不只过了多久，他看见前面有一点蓝光，心中一喜，终于要爬到头了！开始他以为那蓝光是潜水员携带的潜水灯的亮光，可爬到尽头一看，不是灯光，是海水透下来的自然光。他第一次发现，这么深的海底居然还透亮。也许，是在舱里久不见光的缘故吧。如果从上面潜下来，一定是漆黑一片。他想。
    出口处没有潜水员接应他。潜水员正在忙着气割呢。上面也不知道此刻会有人出来。
    他在艇艏歇息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找那根拴浮标的绳子。不知怎么，那绳子竟是断的。他想，坏了，如果没有浮标绳控制上浮的速度，非放漂不可。怎么办呢？等待时机？不行，林小继正面临死亡的威胁。早一分钟停止气割，林小继就会少一分钟的生命危险。于是他一横心，离开潜艇，只觉身体像腾空驾雾一般，向水面漂去。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担负援潜救生任务的Ｊ１５１船，船体庞大，从吃水线到主甲板就有五米多高。船上人员很多。但是在正式打捞工作没有开始之前，除了少数几个潜水员在忙碌以外，别的人都有力使不上。因此他们都聚在甲板上，等待着那可以出力的时刻。
    潜艇沉在海底，从水上是什么也看不见的。但是水下同志的安危，却紧紧扣着大家的心。他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要朝那什么也没有的水面上张望，总希望能发现点什么。
    “你们看那是什么？”安以文刚刚露出水面，立刻有人大叫。
    “是个人！”大家纷纷跑过来，甲板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
    马上就有六个人奋不顾身地从五米多高的甲板上跃过围栏，跳入水中。
    五米多，这个高度对于跳水运动员来说也许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这些从没练过跳水的水兵和军官来说，可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更何况是在情况复杂的海上。那一瞬间，这些同志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赶快把放漂的同志救上来！至于个人安危，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用了几分钟，大家便把不省人事的安以文救上船，并送进了加压舱。
    经过医务人员的加压抢救，安以文很快苏醒过来。
    “不要再气割了！赶快停止……”安以文挣扎着，大声叫道。
    医务人员扶他躺好，把电话交给他，让他与在加压舱外的首长通话。当他报告完水下的情况，知道潜水员已经停止了气割，他身子像是散了架一样，瘫在床上，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他睡得那样香甜，像是睡在母亲怀抱里的婴孩，不时还巴哒几下嘴巴。在水下，船钟坏了，手表也因进水停了摆，他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实际上，他已经五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在水下两天多的时间里，由于舱室气压高，他的身体已处于“潜水饱和”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迅速“脱饱”，使肌体恢复正常，是当前国内外医学界正在致力探索的一个难题，治疗比较复杂。医疗小组的专家和医护人员昼夜不停地为安以文的“脱饱”忙碌着。
经过八十二小时的经心治疗，安以文终于脱离了危险。关节疼痛、皮肤红疹等减压病症状渐渐消失了。医护人员将安以文送出高压舱，转入陆上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