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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超级恐惧
淳于宝一上船就被送进了加压舱。尽管朱今海等领导同志非常想从淳于宝那里得到有关水下的最新情况,但是必须要等到医生给他检查过身体之后才能进行其他事情。大家焦急地等在外面,通过耐压玻璃窗向里面张望。 先期上来的于西家等三人经加压和减压后,已被送往陆地上的海军医院,现在加压舱里只有淳于宝一个被治疗者。医生首先给他加压,然后给他简单检查了血压和脉搏,基本正常,这才通过电话向外面报告,可以让他谈情况了。 淳于宝显得很平静,看不出死里逃生的激动,也看不出和舰队司令员对话的惊慌,仿佛他经过了死亡的考验,把一切都看得轻淡了。 “淳于宝,他们两个为什么没上来?”朱今海问。他是从副长秦川那里知道他叫淳于宝的。 “报告首长,林小继的呼吸器不太好,班长在下面陪他。” “艇里的海水到什么位置了?” “已经淹没了四个发射管。班长说让潜水员向舱室供气,制造反压力。” “他们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怎么样?” “目前还没有问题。” “有东西吃么?” “有失事食品。但是罐头打不开。罐头刀掉水里了。” “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失事照明灯已经没有电了,班长说让潜水员给送个照明灯。” “好,你先安心休息。我们会救他们两个出来的。” “谢谢首长!” 根据淳于宝介绍的情况,朱今海立即召集有关人员开会研究下一步援救工作。这时有人进来报告,说海军司令和政委马上就到。朱今海对任守望说:“你带领大家继续研究。我去一下。” 海军司令和政委在舰队政委温泓砚等陪同下乘快艇来到J151船上。朱今海请海军首长去会议室,海军司令员说他过一会听汇报,要先看看从艇里上来的同志。朱今海便引领海军首长来到加压舱跟前。 淳于宝刚刚入睡,医生问要不要叫醒他。海军司令员说:让他睡吧。他醒来以后告诉我。 海军首长来到会议室,任守望等人都站了起来。 海军司令说:“不握手了,都坐下吧。” 大家坐下以后,任守望说:“我们正在开会研究下一步的援救措施。” “你们谁把情况详细说说?”海军政委说。 “老任你说吧。”朱今海说,把头转向海军首长,“他最早到达现场,情况最了解。” 任守望就把505潜艇失事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最后说:“现在一舱还有两个人,我们准备派潜水员向艇内供气,同时给他送一套完好的呼吸器,争取尽快把他们救上来。” 接着,舰队政委温泓砚把与这次事故有关的工作安排也汇报了一遍。温泓砚说,我们已经成立了五个工作小组,抢救组、善后组、索赔组、事故调查组和事迹报道组,各小组由一名舰队党委常委具体负责。抢救组负责失事潜艇人员的抢救和沉艇的打捞;善后组负责牺牲艇员的丧事、家属的接待和抚恤金的发放;索赔组负责向海事法庭交涉,向外轮索赔;事故调查组负责对这次事故原因的取证调查;事迹报道组负责对在这次事故中涌现出来的先进人物和事迹进行宣传报道。 海军政委问:“已经通知死者家属了么?” 温泓砚回答:“没有。在潜艇没有打捞上来之前,有些情况还不清楚,不方便通知家属。我们已经严格纪律,谁也不准对外说。有些家属在本地的同志,没办法保密,我们已经安排专人进行安抚。” 海军政委说:“这是一件很复杂的工作,对部队影响会很大,一定要做好,不能出现新的麻烦。” 温泓砚说:“我们一定努力做好。” 海军司令说:“现在那个艇长在哪里?” 朱今海回答:“在潜艇支队。” 海军司令说:“要把他看好。” 朱今海回答:“是!” 海军政委说,中央军委领导同志对505潜艇的失事非常关心,向牺牲的同志和家属表示慰问,同时他代表海军党委向遇难的同志和亲属表示慰问。他首先肯定舰队的工作,同时提醒他们,在援救人员和打捞潜艇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决不允许再发生伤亡事故。 海军司令说,对造成这次事故的直接责任人要严肃处理,该处分就处分,该判刑就判刑。 这时有人来报告,说淳于宝醒了。海军首长立即去加压舱看他。 医生激动地对淳于宝说:“海军司令和政委来看你了!”并把电话交给他。 淳于宝的反应有点“木”,并没有医生那么激动。只是平静地对海军司令员说:“谢谢首长。”然后就是问一句答一句,仿佛多一句话都懒得说。让在旁观看的人为他着急。 海军司令员和淳于宝说了几句话,海军政委也问候了他几句。然后他们就到甲板上看潜水员作业去了。 潜水甲板上,潜水中队长唐东风正在指挥潜水员下潜。
不知是大海涨潮了,还是舱室气密不好,舱内的水位在渐渐增高,已经没过了四号发射管,大约有齐腰深。如果水位继续上涨,那么,要不了多久,安以文和林小继就无处栖身了。 他俩缩在备用鱼雷架上,等待着潜水员往艇内供气。 潜艇上专门设有潜水员供排气系统,潜水员在上甲板把管子接上就行了。供气,舱内压力升高,舷外的海水就不会再往舱里进了,甚至还会排出一些去。 刚才,安以文把林小继的呼吸器卸下来试了试,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供气阀不太灵活,供气量小点,用还是可以用的。安以文要和他换用,他不干,他怕班长出危险。安以文叫他用好的先出去,他还是不干,他要留下来和班长做伴。 手提灯的光亮越来越暗,几乎要熄灭了。火柴头大的灯丝犹如萤火虫的屁股,安以文赶快关掉了它。 舱室里黑漆漆的,安以文和林小继彼此可以听见喘息声,却谁也看不见彼此的面孔。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而且半舱海水,人只能在雷架上呆着,没有一点活动的余地。一种从没有过的孤独感紧紧攫住了安以文的心。林小继是个新兵,一切都需要他来照顾,而他自己,此刻也是需要别人来安慰的呀!忽然他有点想念于西家。如果现在身边的不是林小继,而是于西家,他的心境也许会好些。他又想起了四五十斤的大西瓜,生活里有些时候非常需要于西家那样的人物。 林小继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气。 “小继,困了么?”安以文想起林小继昨晚没休息好,从出航就打哈气,却一直没捞着睡一会儿。 “嗯,有点。” “一定不要打磕睡。一是会感冒,二是会掉到水里淹死的。”虽然他非常可怜这个小家伙,但他还是硬着心肠禁止他睡觉。“坚持一下,等上去了,睡他两天两夜。” “班长,我有点头晕。” “我也是……噢,对了,该换再生药板了!” “再生装置已经淹了吧?” “不会的,我已经放在雷架上了,我还搬了几箱药板出来。就在你后面。把用过的药板取出来,再开一箱新的。” “班长,我不会开……” 林小继上艇时间短,从没使用过再生药板,这次用他也没注意。 “噢,我忘了。” 安以文说着,起身从林小继的旁边摸摸索索爬过去。手提灯已经无法照亮,仅凭着触觉行动实在太不方便。更何况是在高高的仅有不到一米宽的雷架上。开药板的时候,安以文一不小心,将再生装置碰翻了,落入水中。接着是一阵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再生药板在海水中产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 “咳!他妈的!”安以文懊丧地骂道。 “班长,你不是在五号发射管里还放了一个再生装置么?” “看来只好用它了。” “多亏你有先见之明。” 这一次,安以文以十二分的谨慎和小心,打开了五号管,在林小继的帮助下,将再生装置固定在雷架上。 很快,再生药板产生药力,再生装置发热了。安以文便和林小继一起,背靠着它取暖。 沉默了许久,安以文问: “小继,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怎么可能?是不是在想,怎么还没动静啊?” “是。淳于宝他们不知怎么样了。这么老深的海底,上去能有个好?” “这才多深,外国还有潜几百米的呢!” “可我们在潜校学潜水时,十米就有吐血的了。” “那是操作不当。” “反正潜水很危险。” “其实干什么都有危险。淳于宝他们唐山地震,躺在床上还死人呢!” “那是天灾。” “好了,管它天灾地灾,咱们不能总这么呆着,找点事干吧。” “干什么?” “你会不会下盲棋?” “还行。不过肯定下不过你。” “这很难说,明棋我常下,盲棋很少下。” “你先走吧。” 安以文顿了一下,“咱别来整盘,杀残局吧。” “也行。” “前几天我在海军报上看到两个残局,我还记得,那盘叫‘诱敌深入’的残局有这样四句诗:孙膑减灶施奇谋,循循诱敌入绝谷;因死庞涓马和车,七路伏兵旌旗舞。”接着,安以文便把旗局说了一遍。 “班长,你的记性真不坏!”林小继情不自禁地说。刚才的那些忧虑似乎已经忘到了脑后。 “你选棋吧。” “我要红的。” “那你先走。” “好。炮九进七。” “嗯,来得满快嘛!马5退1。” “相七进九。” “车5平1。” “相五退七。” 林小继的反应很快,这是安以文未曾料及的。在这一点上,他不得不承认,他不及林小继。没有几个回合,林小继大兵压境,安以文败北。 “还有一局‘空城绝唱’,再来。”安以文不服气地说,“诗曰:诸葛抚琴守空城,临危不乱方称雄;谁说绝处难逢生?决胜还靠巧用兵。” “我还要红的。”宣棋完毕,林小继抢着说,“车二平一。”看上去他兴致满高,安以文很高兴。 “车9退1。” “炮二进三。” “车9平8。” “兵四平五。” 林小继的攻势很有气魄。安以文思谋,这回如何转败为胜。但是又杀了没几个回合,再次败北。 “小林,什么时候练的?平时很少看你下棋呀!” “不瞒你说班长,我在潜校时曾经得过象棋冠军。”林小继有些得意洋洋。 “你跟大师学过?” “没。自己研究的。” “怎么研究?” “《象棋的故事》你看过吗?小说。” “没。”安以文平时不大爱看小说。他有一个偏见,认为小说都是扯淡。他有个表姐,就是因为爱看爱情小说“中毒”太深,三番五次情场失意,直到三十大几才“幡然醒悟”,说:小说上的那些甜蜜姻缘都不过是无聊文人画饼充饥,纯粹乌有,千万别看小说。表姐的言论对安以文影响很深。然而此刻,他却为自己在新同志面前显出无知感到惭愧。 “我刚上中学的时候,”林小继说,“偶尔看见这篇小说,一下就被书中那奇妙的故事吸引住了。后来我也学着书上那个人的样子,找了一本棋谱认真研究起来。很快我就着了迷。要不是我父母坚决反对我下棋──有一次我母亲都哭了──我也许能当全国冠军呢!” “你父母希望你干什么?” “学好数理化。不是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么?可是我最讨厌数理化。结果高考名落孙山。本来我想去考体院的,他们还是反对,就把我送部队来了。” “这是什么用意?” “他们说我在家被惯坏了,只知道玩儿,部队纪律严,可以管一管好。” 这时,甲板上传来叮叮咣咣的响声,听得出,是重潜水员铅鞋的声音。安以文知道,这是潜水员在接供气管子。 当!当!潜水员发出信号:准备向舱室供气。 安以文连忙回信号:可以向舱室供气。 不一会儿,一股细小的气流嗤嗤叫着供进舱来。安以文和林小继渐渐感到耳膜有了压痛。他们咽着唾沫,调节着耳膜的压力。安以文想看看舱内的水位降了没有,可惜看不清。 当当!当当!潜水员从艇艏发来信号:从发射管给你们呼吸器。 呼吸器是用长长的撑杆捅进来的。接着又捅进来一大包东西。安以文把包裹放在雷架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不知是原来没封好,还是后来被捅了窟隆,包裹里面渗进了海水,两只手电筒已经不亮了。好在还有几只冷光管是不怕水的。冷光管外层是塑料,里层是玻璃,隔着塑料层把玻璃管折断,用力摇几下,冷光管就会放出绿色的光亮。安以文拿出一支冷光管折了,再晃晃,眼前立刻出现了淡淡的亮光。在林小继的协助下,安以文仔细清点了一下别的东西:一本舱室条例(虽然湿了,但字迹还可以辨认),几听罐头,几个面包,有一个面包里还夹着一封信。但是面包已经被水泡馕,信上的字迹也模糊一片看不清了。 “小林,饿不饿?” “还行。” “咱们先吃点东西吧。” 罐头刀不知掉到哪去了。安以文找到一把螺丝刀,在罐头上扎了两个眼儿,递给林小继。 “看来只能喝汤了。” 林小继默默地接过去,喝了两口,便把罐头放到了一边。刚才下盲棋时的热烈情绪,现在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手里的那支冷光管出神。 安以文又扎了一听罐头,喝了一口,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罐头汤有些苦,便说:“算了,等上去了再好好吃它一顿!”顺手把罐头扔入水中。扑嗵!好响。 安以文拿过那个上面送来的呼吸器,对林小继说:“来,穿好,准备出艇。” 呼吸器很沉,尤其是在他体力消耗很大又没有休息的情况下,提着那呼吸器像搬着一座山似的。 林小继个子很高,差不多有一米八O。这就要安以文费更大的力气,才能帮他穿到身上。不一会儿,安以文两个膀子全酸了。不料刚得以松手,林小继却说: “这个供气阀也不好使。不出气。” 安以文上前按了一下,果然没有出气声。好的气阀,一按应该是嗤嗤响的。无意中他触到林小继胸前的氧气囊,那气囊竟是鼓起的。奇怪,既然气阀不出气,这气囊是从哪里来的气呢? “小林,把气囊的气排掉。” 林小继作了几次深呼吸,把气从头上的“小尾巴”(排气口,扁形,有一指长,俗称“小尾巴”)排出去了,气囊瘪了下来。安以文再次按供气阀,仍然听不到气流声,但气囊很快又鼓起来了。安以文想,一定是因为舱内气压的升高,使得氧气瓶排气速度减慢,气流声才小下来的。 安以文把这个原理告诉林小继,林小继仍然很不放心。 “班长,如果到水里,压力一大,会不会供不上气?” “不会的,舷外的水压,和现在舱里的气压差不多。” 林小继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 “班长,我总担心……要不你先走吧。我等浮艇时一起上去……” 安以文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他几次不想出艇,是怕出危险!这半天他沉默寡言,是想这个主意!安以文有些恼火,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 “上级既然叫咱们出艇,那就意味着一两天之内不准备浮艇。在下面等着更危险。” “那也比爬发射管安全。” “他们四个不是都出去了么?” “你知道他们上去是死是活?” 安以文被问住了。但很快就给林小继找到了答案。 “我们交代给淳于宝的事不是都兑现了么?这说明他没出事。” “他们几个呢?” 那几个,安以文真说不清。 上甲板又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林小继高兴地叫起来: “是不是在拴浮桶?” 安以文没吭声。他估计不会是。但他也希望是。 咣!咣!咣!这是叫他们出艇的信号。 “小林,走吧,不是拴浮桶。” 林小继沉吟不语。 安以文劝道:“在水下时间长了,高压气体会进入血管,得高压病,不及时治疗,会残废的。” 林小继仍然不语。 安以文开始激他:“你看,刚才下棋,你是那么沉着冷静,指挥若定,像个大将军。这会儿,怎么连个小卒子也不如?小卒子过河,只进不退。你这么大的个子,堂堂七尺男子汉……” “班长,你不知道,我的潜水技术不好,在潜校学潜水时就差点出事……”林小继几乎要哭了。 这一点,安以文确实不知道。他闭了嘴,不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要等到浮艇的时候? 咣!咣!咣!潜水员又在催促他们。 安以文想把眼下的情况通知上面。可是,他找到信号表反复查找,也没能找到可以表述准确的信号。只有一条“不,不能完成”勉勉强强。这个信号是速敲三次。安以文把信号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潜水员又敲起来,还是催他们出艇。 安以文知道,信号表上所规定的那二十几条内容太有限了,潜水员大概也苦于找不到更准确的信号来传达上级的命令。 甲板上面在不停地敲,安以文却不能不停地回答。用力小了上面听不清,使劲大了又特别费体力。而且这种单调的重复有什么意思? 咣!咣!咣!潜水员一定很着急。可是安以文心里更上火。 “妈个逼,穷敲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大骂起来。那叫声有些歇斯底里。他还从没这么骂过。这回他算体会到了,再有理智的人,到了一定时候也会变得不正常的。他听别人说过一个外国的故事,叫什么《野性的证明》,说人身上都有潜在的野性。当时他还有点不信,现在,他信了。 咣!咣!咣!潜水员还在敲。显然上面是听不见他的骂的。他又骂了几声,似乎感到累了,又似乎是郁闷已经泄尽,便不再喊了。过后他又有点感到没趣,何必呢,人家潜水员也是一片好心。不过他还是觉得,嗥两声心里好受多了。于是他憋足了力气,重重地速敲三次:不能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