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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水下逃生 鱼雷发射管长八米,直径只有五百多毫米,戴着呼吸器爬管,行动很不方便。于西家抱着浮标球,好不容易才爬到了最前端。 “班长,我到头啦!”他松开呼吸器的咬嘴,喊了一声。这声音在发射管里显得格外深沉雄浑。 “听见啦!金元龙郭文亮已经进管,马上我就关后盖。敲击信号记住了么?” “记住了。你放心吧!” 于西家故意喊得很响,很轻松。他想以此镇定自己和其他两位同志的情绪。 不论什么事情,说说容易,做到难,何况是决定生死存亡的时刻。尽管于西家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无所畏惧,主动承担了水下开路的任务,但他对此项使命并无多大成功的把握。中国的潜艇史上,除了很少一部分人搞过“三级援潜训练”(由潜水员协助,在三十米水下从发射管逃生)以外,还从来没有人真的从发射管逃生过。我的那点可怜的潜水技术,行么?如果稍有差池,这八米长的发射管可就成了名符其实的铁棺材了。哦,妈妈……我现在多想看见你啊! 于西家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那时他还不记事。为什么离的,母亲到哪里去了,他全不知道。他从继母那里几乎没有得到母爱。小时候他曾奇怪地想,母亲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好?后来还是父亲在喝醉酒后告诉他,他的生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此他便经常想念亲生母亲。他有时候恨她,为什么不把儿子带在身边,而把他交给一个冷酷的女人。但有时又特别想她,他想自己的母亲一定也像世上千千万万的母亲那样,对自己的骨肉是无限爱怜的。他一直在幻想着,有一天母亲会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然而,母亲一直没有来,也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他的心灵是痛苦的,但他不愿让痛苦挂在脸上。于是他说,他笑,他欢闹,为别人活跃生活气氛,自己也从中得到一点慰藉。不久前,他忽然萌发了一个年头:去找母亲。等探家的时候,一定要缠着父亲说出母亲的下落。可是现在,身陷海底,寻找母亲的梦想还能实现么? 有人在拍他的脚。哦,是金元龙。他们跟上来了。他想起金元龙的小妹妹,想起郭文亮交给他的那个小本子。我是组长,我要为他们俩的安全开路,怎么自己倒先悲观起来了?胆小鬼! 嘭!发射管后盖关死了。班长的手提灯那微弱的灯光也随之消失了。发射管里顿时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于西家本能地咬紧了呼吸器的咬嘴。 黑暗。狭小的空间。生与死只有一步之遥…… 当!舱室里敲了一下:你感觉怎样? 按照事先规定的信号,郭文亮拍了一下金元龙的脚:感觉良好。金元龙也照样拍了一下于西家的脚。 当!于西家用板手敲了一下发射管:我感觉良好。 舱内又敲了四下:可以打开前盖么? 于西家回了四下:可以打开前盖。 舷外的高压水流就要涌进来了,会不会把我们一下冲到后盖那里?于西家一手抱着浮标球,一手抠住了发射管壁上的一个锌块。那锌块是用来吸收海水中的腐蚀物质的。 吱──,前盖开启一道小缝。 嗤──,一股水流猛地涌了进来。海水很凉。于西家觉得浑身发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后面的金元龙因抱了一捆浮标绳,爬管时累了一身汗,这会儿让海水一浸,整个身子如掉进冰窟一般,腮帮子直颤,牙齿仿佛失去了控制,几乎就要咬不住呼吸器的咬嘴了,推了几下于西家的脚,意思是快些出去。 可是前盖还没有全部打开,马上出去是不可能的。于西家费劲地弯过身子,抓住他的手晃了晃,意思是别着急。 当!舱内敲了一下:你感觉怎样? 于西家赶忙回敲一下:我感觉良好。 可是板手太小,发射管注水后,敲起来没有力量,声音很弱。 当!舱内又敲了一下,还问感觉怎样。于西家知道舱内没有听到他的信号。他急了,用力敲了四下:可以打开前盖。 就在这时,他左手不小心一松,浮标球忽地漂了出去,卡在发射管前盖处。推不出去,也拉不进来。使劲用头撞了几下,疼得他两眼直冒金花,仍无济于事。 舱内接到“打开前盖”的信号,可是由于浮标球卡住,前盖怎么也打不开。安以文很着急,对林小继说:“让他们重复信号。” 林小继照着信号表,当当当当当,连敲二次:请重复信号。 于西家由于心急,一下忘了这信号的含义,又不知怎样回答是好,于是也跟着连敲起来。 金元龙在后面捅了他几下,意思是:你乱敲什么? 于西家以为他急于出水,便不顾危险,松开咬嘴,喊了一声:“浮标卡住了,出不去!” 在水中,又隔着面罩,发音不清,好在距离近,金元龙听见了。金元龙是鱼雷兵,比于西家熟悉发射管的机构,他想告诉于西家,浮标球是卡在传动器上了,越往外顶越打不开。 可是,他刚一松开咬嘴,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金元龙脸瘦,而面罩又比较大,面罩与脸部的空隙里进了海水。如果他松开咬嘴之前先用鼻子拍排气,把面罩的水排出去就好了。可是他太年轻,没经验,他忽略了这一点。结果他还没等说话,海水便一下罐进了供气管…… 供气管的下面有一个再生罐,里面装有化学颗粒干燥剂,是用来吸收二氧化碳再生氧气的。海水一进再生罐,立刻引起强烈的化学反应,产生高温气体。如果金元龙迅速把嘴转向一边,用脸部去接受高温气体的冲击,后果还会好些。但是他一发现面罩有水,想赶快重新咬住咬嘴,这时高温气体正好冲进口腔。他感到口腔和嗓眼儿里一股燥热,接着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呼吸困难起来,神智也有些不清了…… 舱室里,安以文对前盖打不动感到奇怪,一定是某处受卡。于是他当机立断,把打盖用的手动摇柄倒转几下。 管内,前盖刚一活动,于西家立刻把浮标球收了回来。接着,前盖洞然大开,于西家迅速把浮标球推了出去。早已守候在潜艇外面的重潜水员一把抓住浮标的绳子。 于西家出管了。他镇定地把腰上弹簧钩挂到浮标绳上。一个潜水员夹住他就往水上浮。 浮标绳是抱在金元龙怀里的。虽然他已神志不清,但他仍紧紧抱着绳子,潜艇外面的潜水员用力一拉,便把他拉出发射管。潜水员见他眼睛紧闭,身子发软,便匆匆把浮标绳末端挂在潜艇上,准备带他紧急出水。不料他猛地挣扎了一下,完全是下意识的挣扎,挣脱了潜水员,急速向水面浮起──放漂了。他感到胸口憋得难受,根本没想到放漂会有生命危险。 当时水深二十多米,人体承受着两个多大气压力。金元龙由于上浮速度太快,体内压力解除太快,一浮出水面,他的眼睛顿时凸了出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接着便休克过去。水上的救护人员迅速把他救起,送进救生船上的加压舱。 于西家还在水中。他的神智一直比较清醒。重潜水员带着他往上浮,刚浮到十米,他便抓住浮标绳不动了。潜水员大概急于救他出水,使劲拉他,可他就是不松手。浮标绳上每一米有一个小标记,十米一个大标记。人在水下身体承受的压力必须在上浮过程中在不同的深度停顿解压,不然就会得“潜水高压病”。 水下没法说话,于西家也腾不出手来打手势。潜水员拉了他几次,见他死抱着浮标绳不放,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便松开他,反身下去救郭文亮。 潜艇里,安以文等人自打开发射管前盖,一直屏声静气,细心倾听着管里和舷外的每一个细小的声音。他们在为战友的命运担忧。原来说好,最后一个同志出管以后,敲击五下通知舱内,可是不知是最后一个出管的郭文亮忘了,还是郭文亮敲了他们没听见,预计到了出管的时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出事了?他们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声音。 “怎么办,班长?”林小继沉不气,焦急地问道。 “关闭前盖!”安以文说,“然后把水放掉,打开后盖看看。” ……前盖关上了。 ……管里的水放完了。 ……后盖打开了。 安以文用手提灯往管里一照,管内空空如也。 嗷──!三个人高兴地跳了起来。安以文心上的石头落了地。于西家等人现在大概已经在加压舱里了。他想。 加压舱,是救生船上专供潜水员和潜艇逃生人员使用的重要设备。潜水员和潜艇艇员在水下时间长了,身体器官和血液中溶解了许多氮气。上升出水时,由于海水压力慢慢减低,人体内的氮气泡就可以逐步通过肺排除体外。如果出水速度太快,压力突然减低,这种压缩了的气泡就会突然扩大,并滞留在血液和各神经组织中,轻则四肢奇痒,重则偏瘫,或者像金元龙那样,眼睛凸出,窒息休克,甚至死亡。这就叫“潜水高压病”。要治好这个病,必须进行特殊的治疗,把患者送进加压舱,升高气压,把体内扩大的气泡的体积再次压小,然后逐步降压,通过肺把氮气排出体外,这样才能使病人慢慢恢复健康。 于西家和郭文亮虽然在水下作了自行减压,但为了保险,潜水医生还是把他们送进了加压舱。 舰队司令员朱今海是乘舰载直升机赶到潜艇失事海域的。 朱今海是个性情豪爽的人。作为一名具有六位数大军的统帅,他喜欢那种古道健马的威风。上个月,一座现代化的军港竣工,他带了司、政、后机关的二十余人到那里视察,走在几百米宽、几千米长的大码头上,他兴致勃勃,神采飞扬,不断对码头上那些造型别致的建筑和技术先进的设备表示赞赏。最后,在码头的尽头,他站住了。大衣披在肩头,两手叉在腰间,迎着从港外吹来的冷嗖嗖的海风,朗声笑道:“哈哈,这才像个舰队司令的样子嘛!” 在这种场合,他的感叹是激动人心的,给人一种铁板铜琶的气韵和大江东去的快感。 当直升机飞临潜艇失事海域上空,朱今海看到那些警戒舰艇和J151救生船漂泊在海面上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严肃凝重的神情。 直升机平稳地在救生船艉部的平台上降落。任守望等人早已在那里恭候司令员的到来。 任守望简要地向朱今海汇报了救援情况,三人还在艇内,三人已经进了加压舱。 朱今海说:“带我去加压舱看看他们。” 加压舱的形状就像一个潜艇的舱室,是圆筒型的,只是体积要小一点。长8米左右,直经4米左右。里面有床,病人可以躺在上面接受治疗。还有两排座椅,可以座10来个人。舱壁上有耐压玻璃窗,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的一切。另外还有专用电话保持内外的联络。 于西家等三人正在接受治疗。任守望通过电话对医生说:“叫他们情况好点的接电话。” 三人中于西家的情况比较好。医生把电话交给于西家。 任守望队于西家说:“舰队司令员来看你们了。”然后把电话交给朱今海。 “首长好!”于西家激动地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舰队司令,没想过还会和舰队司令面对面通电话。 朱今海说:“小伙子,你们是好样的,我代表舰队领导向你们表示敬意。”并通过耐压玻璃窗口向他敬了一个军礼。 于西家左手拿着电话,用右手向司令员还礼。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朱今海说:“跟我说说下面的情况。” 于西家镇定了一下情绪,将水下的情况做了简要汇报。 朱今海说:“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长,我叫于西家!” “哪几个字?” “干勾于,东西的西,家庭的家。” “好,于西家,我记住你了!好好休息,祝你早日恢复健康!” “是!” 根据于西家汇报的情况,朱今海和任守望研究决定,立即援救艇内的三人出水。 水下。非常的安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这种安静使人感到恐怖。 当!当!当!舷外又发来出水的信号。 “叫我们出水了!”林小继叫道。 可是安以文却无动于衷。他在想心思,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班长,你在想什么?”淳于宝问。 “我在想,咱们这次怎么出水。”安以文平静地说,“刚才第一组出水的时候,你们已经体会到了,现在水太深,舷外压力大,打前盖很吃力,只有三个人一起打才能打开。” “那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舱内放水,制造反压力。海水进来可以使舱内空间变小,空气压力升高。” “那舱室和机械不就完了么?”林小继说。 “我考虑过,领导既然命令我们出水,大概什么都想到了。” “会不会把上面的信号领会错了?” “放心吧。”安以文故作轻松地笑道,“由我负责呢。” 行动之前,他们又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做了周密的思考。这个时候,稍有疏忽就可能导致灭顶之灾。 为了防止舱室进水后出现意外,安以文带领林小继和淳于宝把二号、三号、四号还有六号发射上的闭锁装置都卸掉了。这种闭锁装置的作用是后盖开启的时候,前盖打不开。据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许多潜艇因没有这种装置,前后盖同时开启而进水沉没。现在要往舱内注水,三人一同逃生,必须卸掉它,才能前后盖洞开。 为了不让再生药板沾水,以备必要时使用,安以文把一个干燥的再生装置放进了位于上层的五号发射管。 安以文亲自打开了四号管的后盖,然后又三人一起,把前盖轻轻打开一条小缝。嗤──,舷外的海水迅速涌进发射管,哗哗淌进舱室。那声音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中,在这个特定的时刻,让人听了毛骨悚然。在手提灯微弱的灯光里,那水流是黑色的,像是恶魔从发射管里伸出的一条长舌,随时都会把人吞噬掉。冰凉的海水打在身上,阴森刺骨,让人打心里往外冷。 安以文瞥见,淳于宝和林小继都在凝视着那黑色的水流,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惊恐的神色。那是两张充满稚气的孩子般的面孔,这年纪,如果是在父母面前说不定还要撒娇呢,此刻在这里,却要经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安以文真怕他们会有什么不测。其实,他自己也不过比他们稍大几岁。 海水在舱里漫延,有半腿深,一二号发射管就要被水淹没了。 忽然,角隅里传来老鼠的吱吱的叫声。安以文把手提灯照了过去,只见一只半尺长的大老鼠正在水面上挣扎,几次想爬到漂在旁边的一块红色的堵漏木块上去,都没有成功。它像是已经精疲力竭,眼看就要沉入水中。 三个人呆呆地看着它,一动不动。他们似乎有点可怜它。 老鼠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终于爬上了那个木块,三人竟如释重负地轻舒了一口气。老鼠,历来是令人讨厌的东西。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大约只有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中,才会引起人的片刻的怜意。 红木块漂过来了,近在咫尺,只要水一伸手,就可以将它打翻在水中。然而,三人谁也没那么做。那只惊魂落魄的老鼠,正用一种恐惧的抑或是感激的目光瞪着他们。 水位在不断增高,安以文感到耳膜有些胀。这说明舱内随着空间的减小,气压在升高。他把手提灯交给林小继,和淳于宝一起,把手柄向“打开”的方向摇了一下。比先前轻多了。一股很大的水流涌进来,他像被人推的一下,但很快那水的流势便减弱、消失了。这时,舱里的水位有大腿深,还没有淹没四号发射管。 “伙计们,现在我们可以出艇了!”安以文高兴地对两位新同志说。 在帮助林小继穿戴呼吸器的时候,安以文发现他身上有些发抖。 “冷么?” “嗯。” “坚持一下,出去就好了。” 淳于宝闻声从雷架上摸出几块巧克力──那是他放的──递给林小继:“来,加加温。” 林小继默默地接过去,吃了一块。 潜水准备完毕,安以文宣布道:“出艇顺序,林小继打头,淳于宝第二,我镇后。开始吧。” 林小继小心翼翼地走到发射管跟前,安以文用郎头在发射管上用力敲了三下,通知潜水员:开始出艇。 可是林小继刚俯下身子,又直了起来。 “班长,我的呼吸器有点不好使……” 当当当,潜水员回信号,他们已在艇外等候。 “淳于宝,你先出。”安以文命令道。 “不,班长,我不能一个人走。”淳于宝固执地说,可以听见,他的牙齿得得作响,已经冻得受不了了。 “信号已经发出,如果临时改变计划,上面的人不知怎么为我们担心呢,你先出去报个信儿。” “要不,让林小继用我的呼吸器。我是孤儿,就是死了也没人哭……” “少说废话,执行命令!”安以文严肃地说,“你能安全出去,我们俩就更有希望了。出水以后,记住两件事,第一,让潜水员向艇内供气;第二,送个呼吸器和手提灯下来。这个手提灯快没电了。” “还有,”林小继补充道,“给我们送点吃的。” 当当当,潜水员又在外面敲。 “快点吧。”安以文催促道。 淳于宝和二人握了握手,一猫腰,钻进了发射管。他长得虽然胖墩墩的,但是动作却很轻巧。大概是舰务兵平时钻舱底钻惯了。 不多时,艇外便传来信号:我已安全出艇。 安以文不由得轻舒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