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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等待营救
水下。５０５潜艇一舱非常安静。
冷，还是冷。寒气像一个安分的小虫子，从每一个汗毛孔往肉里钻，钻得骨头都痒痒。
安以文忽然想起先前放了再生药板的再生装置，提着灯走过去摸了摸，已经热了。
“喂，你们谁冷可以到这里来烤火炉。”
这时，林小继叫了起来：“哎，谁把我的巧克力拿跑了？”
“胡扯，谁拿你的巧克力！”郭文亮说。
“可我明明放在这的，怎么没有了？”
郭文亮提着灯过去照了照，果然没有。
食品箱里有的是巧克力，谁也不会拿他的。再说他坐的那么远，黑灯瞎火，又是这种时候，谁也不会有闲心思与他开心。
“你没记错？”
“谁记错是猪脑子！”
林小继的记忆好，郭文亮毫不怀疑。有例为证：班里有个同志借了他一毛钱，后来竟忘了还。过了好长时间，林小继提起此事，那人却记不起来了。于是林小继便把时间、地点、为了什么事、旁边有什么人，都说了出来……
角落里传出轻微的响声。郭文亮下意识地往那里一照，好家伙，巧克力在那儿，一只大老鼠正在美餐！
“老鼠！”郭文亮叫了一声，一跺脚，把老鼠吓跑了。
潜艇里有老鼠，这在一般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然而，这是不难理解的。潜艇装载，物品繁多，特别是装食品，箱箱袋袋，筐筐篓篓，老鼠很容易乘机而入，于是就在潜艇里“安家落户”了。潜艇里吃的东西很多，它们一般不会饿死，倒是很快在里面繁殖起后代来。许多人恐怕连潜艇都没见过，更难体验到水下生活的情趣，而那些老鼠竟大模大样地随同潜艇兵一起遨游海底世界，不能不叫人“望鼠兴叹”。
如果老鼠们老老实实在潜艇里过日子倒也罢了，可它们常常干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据《参考消息》报道，外国的一艘军舰，因老鼠咬坏导线，引起电线短路起火，造成很大损失。我们的舰艇也常有与老鼠有关的各种各样的小事件发生。某条线路出了毛病，怎么查也查不出原因，最后只好将线路拆出来检查，结果是某处被老鼠咬了个小洞。至于偷吃食品，咬坏衣物就更不用说了。
“妈的，耗子也趁火打劫！”林小继骂道。
“艇上要是养只猫就好了。”郭文亮说。
“养猫？你们知道么，船上的耗子也有不怕猫的时候。”于西家一便嚼着巧克力，插上来说。
“耗子不怕猫？”林小继立刻来了兴趣。
“我亲眼见过！”于西家有些卖弄地说。他讲的奇闻。几乎都是他“亲眼见过”的，但很多都像那四五十斤的西瓜一样，根本就不曾有过。至于这“耗子不怕猫”的真实程度，自然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一次我坐船，当然不是那种几千吨上万吨的大轮船，是那种跑短途的小客船。那天风浪挺大，船一出港就晃得不少人呕吐不止。我不大晕，看他们晕得挺可怜的，就给这个捶捶背，给那个端杯水──我声明，咱可不是在这里表扬自己，而是正因为我到处走动，才看见了那个奇事……”
“哎，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坦白，是不是专找大姑做好事？”郭文亮揶揄道。因为那封破口的信，和头上还没完全消的包，他总是不失时机地对于西家进行报复。
“大姑娘？把你‘姑’去了。”于西家又巧妙地玩了个文字游戏，“咱专给大娘服务！”
“趁老太太晕得稀里糊涂好答应把闺女许给你……”
“郭文亮，别打岔！”林小继叫道。他一向是于西家的追随者，此刻又忠实地为于西家排除干扰。
“那条船上有一只猫。”于西家接着说，“不知是旅客带的，还是船上养的。我去打水的时候，发现那猫也晕船了，佝偻个身子蹲在地板上吐。我正准备走开，忽然看见从旮旯里滚出个耗子，趴在猫跟前不动了，咕咕地也在那吐。猫看看它，它看看猫，谁也不理谁。我叫起来：‘耗子晕船啦！’有些人以为我在骂他们，还朝我直瞪眼。我又叫：‘耗子和猫都晕船啦！’他们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一看，是真的，都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有的人竟然忘记了晕船。我也忘了送水。过了一会儿，船不太晃了，猫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点。它看看耗子，想试探地扑过去。耗子呢，好象也有点清醒了，一看猫要动武，就做好了跑的准备。猫一看耗子要跑，躬起身子就要扑。那耗子更机灵，还没等猫跳起来，它早就嗖地一下蹿出老远，逃了。”
“嘿！漂亮！”林小继第一个喝起彩来。
“嗯，有点意思。”安以文附和道。此刻他倒并不计较故事的真实性。
“说了半天，还是耗子怕猫！”郭文亮提出了异议。
“秀才，请注意，我说的是‘耗子也有不怕猫的时候’。懂么？有时候！”
“嘿！秀才掉在字眼儿里窝了脖子！”林小继幸灾乐祸地敲边鼓。
郭文亮把那块被老鼠啃过的巧克力扔给林小继，反唇相讥：“拿着，还有你弟弟的牙印儿呢。你们哥俩感情真好，刚才亲嘴儿，这会儿又同吃一块巧克力！”
林小继把巧克力扔了，想起老鼠从他脸上跑过去的那种感觉，心里直发毛，这会儿又偷吃他的巧克力，感到有些晦气。“今天这老鼠怎么总跟我过不去。”他想。
一只平时令人讨厌的老鼠，此刻竟起到了活跃舱室气氛的作用，使大家忘记了寒冷和恐惧，很好。安以文在心里默默感谢它。
艇长范天鸣和政委王廷友到舰队汇报情况，副长秦川被指派随救生船到潜艇失事海域，负责协助Ｊ１５１救生船实施救援工作。
Ｊ１５１是艘万吨级的远洋救生船，后甲板上还有一个可以供舰载直升机起降的平台。
太阳出来了，海上的大雾开始消散。在救生船到来之前，舰队已经派出多条快艇将出事海域戒严了。在这一点上，那个潜艇失事浮标起到了重要作用。如果没有失事浮标做标记，谁也别想那么快就知道失事潜艇是在哪一片海水下面。
Ｊ１５１船在离失事浮标几百米元的地方抛下锚。救生船吃水很深，一旦流锚，就会与水下的失事潜艇相撞，必须留有充分的余地。
救生船放下救生艇，秦川和防险救生大队的易副大队长乘坐小艇向失事浮标驶去。他们要进一步了解水下情况，方可采取救援措施。
叮铃铃……失事浮标电话又响了。
“一舱情况怎样？”秦川问。
“一舱情况良好。”于西家回答。“我们已经吃了东西，有两个手提灯照亮。大家有说有笑，情绪稳定。”
“很好。现在救生船已经来了。上级正在研究援救方案。”
“明白。”
“防救大队的易大队长跟你们讲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是干部么？”
“我不是。”于西家回答，“我们这里没有干部，只有一个鱼雷班长。”
“请班长接电话。”
安以文接过话筒。
“我是鱼雷班长安以文。”
“你好，我是防大易大队长。现在我们的船就在你们头上。请你们不要着急，我们会尽快援救你们出水。”
“谢谢你们。我代表一舱的全体同志谢谢你们！”
上面把电话挂了。舱室里又一次恢复了平静。
救生船就在头上。这也就是说，不用多久，他们就可以在救生船的援助之下逃生出水了。黑暗之中，谁也看不见别人的面孔，但是大家仿佛都感觉到了，每个人都很激动。犹如在漫漫长夜里，终于看到了新的曙光。
逃生，这是一个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儿！从当上潜艇兵的那一天起，这个字眼儿就紧紧缠绕着你。学潜艇构造，有“逃生系统”，每年的训练项目，几乎都有轻潜水。潜艇兵学潜水，战时用于侦察爆破，和平时期则主要是用于失事逃生。潜艇逃生有好几个途径，可以从升降口出去，也可以从鱼雷发射管出去。
“班长，你说今天咱们怎么出去？”于西家问。声音放得很低。
“也可能浮艇，跟艇一起出去。也可能暂不浮艇，先把人救上去。”安以文思忖着说。
“那就得爬升降口或者发射管了？”
“嗯。”
“那可玄乎。”
“嗯？”
“你们谁从艇里逃过？”于西家问。
没有人回答。虽然潜水训练年年搞，但那大都是在潜水池里，或者在码头边上。把潜艇开到海上，从艇里往外逃，全码头也没有几个。
熟悉潜水工作的人都知道，潜水有重潜水和轻潜水。重潜水的潜水员要穿笨重的潜水服，戴一个笨重的头盔，水下所用的氧气是通过供气管道从潜水船上压进去的，一般重潜水员下潜的深度比较深。而轻潜水的装具比较简单，一套轻潜水呼吸器就行了。可以不穿潜水衣，如果要穿，潜水衣也比较轻便，跟穿一套紧身运动服差不多。
潜艇部队的潜水训练主要是轻潜水。训练过程分几个阶段。首先要在洗脸盆里练习用嘴吸气用鼻子呼气。方法是嘴含一个带蛇形管的咬嘴，把脸没在水中，蛇形管露在外面，用嘴吸气，用鼻子呼气。如果不练这项基本功，到了水下，用鼻子吸气，就会被呛死。患感冒的人鼻子不通畅是不能潜水的，容易发生意外。
第二步是用轻潜水装具练习。戴上呼吸面具，打开氧气瓶阀门，按供气按扭向呼吸气囊中供气。气囊中的氧气经过几次呼吸，已经变成二氧化炭，这时就要深吸一口空气，然后用鼻子呼出。接着再按供气按扭，向气囊中供氧，再呼吸，再排……每次向气囊内供氧的多少，尺度很难把握，供多了，会增加浮力，供少了，换气的次数就多，如果换气不及时，二氧化炭弄浓度大了，会让人呼吸困难，或者头脑发昏，因此要根据个人的感觉确定供氧量和换气时间。随着下潜深度的不同，海水压力对气囊的挤压程度加大，供氧和呼气的时机也要随变化而变化。
第三步是到潜水池中练习潜水。一般的潜水池也就五米深，0.5个大气压， 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是毕竟是全身没在水里，不同于在脸盆里练习，有很多人在潜水池中出了事情。或者是呛了水，或者是操作不当，供不了氧，被憋得受不了“冲”出水面──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如果水深稍大，会得减压病。
第四步是到“真实的环境”中去练习。一种是到码头潜艇边上去练习，一种是到潜水塔（一种模仿水下逃生的装备）里练习。前一种练习主要运用于潜艇部队，后一种情况主要运用于海军院校。由于到了这一步，水比较深，一旦操作不当，就会出现意外。
现在，这几名年轻的潜艇水兵，真的要进行一次水下逃生了。
沉默，气氛似乎比先前多了几分沉闷。危险的时刻临近了。
在潜水池里或者在码头边上潜水，才几米深，弄不好就会吐血或者休克，甚至还死过人。更何况在这么深的海底，从艇里往外爬？
水下逃生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安以文先前只想到要稳住大家的情绪，并没有想得那么多，现在于西家一提，不由得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作为老兵，他自信自己的潜水技术是不成问题的，而对其他同志却心中无数。有的从潜校刚分来不久，有的刚从外单位调来，在艇上时间稍长的又因为不是一个班，基本上不了解。带着这么一帮战士逃生，行么？
“班长，”于西家摸索着凑到安以文跟前，低声说，“我建议把实际情况说清楚，好让大家有个思想准备。”
“嗯，知道了。”安以文应着，心想，于西家这小子别看他平时胡说乱唱，傻呵呵的，关键时刻倒还满有思想哩！
任守望参谋长听过范天鸣和王廷友的汇报，马上给还在外地的司令员朱今海打电话，简要报告了事故情况和派船救援情况。
朱今海说：“你马上到一线去。你懂潜艇，指挥更得力！”
任守望回答：“是！”
朱今海接着说：“你马上调舰载直升机来接我，我要直接到救生船上去！”
任守望回答：“是！”
接着，任守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救生船上，马上组织有关人员开会研究救援方案。
任守望问打捞方面的专家：“你们预计，把沉艇打捞上来，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天气好，没有风浪，起码也要三到五天。”一个专家回答。
“不能再快些？”任守望问。
“根据现在了解的情况，潜艇内部虽然有人，但是他们无力自浮。我们只能用浮桶了。根据计算，要把灌满海水的潜艇浮起来，起码要用六个浮桶。左右舷各三个。首先要把浮桶从码头上拖来，定位后注满海水，沉入海底，由潜水员用钢缆固定到潜艇上。为了保证潜水员的生命安全，必须一个一个固定。保守地说，光是固定浮桶就得两三天时间。”
“也就是说，如果天气不好，要把沉艇浮上来，也可能七天，也可能十天？”任守望追问道。
“是的。”
“那么我们只有让艇里的同志先出来再说了。”
“这是目前的最佳方案。”
任守望问副长秦川：“他们都会轻潜水吧？”
秦川回答：“应该没有问题。不久前我们刚刚搞过轻潜水训练。”
任守望问防险救生大队的潜水中队长唐东风：“潜水员准备好了没有？”
唐东风回答：“准备好了。”
任守望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就这么定了！潜水员马上准备营救他们！”
水下。一舱的救生浮标专用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舰队参谋长任守望。”
这么快，舰队参谋长就赶到了现场！
于西家手拿着电话，心情有些激动：“你好，首长！”
参谋长说：“救你们出艇，现在有两个方案……”
于西家连忙叫道：“首长，我做不了主，我叫班长接电话。”
安以文接过电话听筒：“首长，我是鱼雷班长安以文。”
参谋长说：“一，向一舱供气，制造反压力，可以从升将口出水。二，如果没有高压气，就从发射管出水。”
安以文回答：“明白。”把听筒交给于西家，立即组织向舱室供气。可是打开高压气舱室供气阀，喷出的全是水──高压气系统进水了。
于西家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水上指挥员。
参谋长说：“按第二套方案执行，让潜水员在发射管外面接应你们……”
这时电话出了毛病，声音小了，而且断断续续，后来干脆一点也听不到了（事后查明，因事实浮标在水上随流漂浮，电缆在与艇体摩擦中进水短路了）。
“班长，电话坏了。最后我只听见说什么第二方案……发射管……，别的都没听清楚。”于西家说。
安以文沉吟片刻，果断地命令：“准备呼吸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