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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潜艇沉没
艏倾的斜度在慢慢减小。一舱的几个人没有听到前部主水柜排水的声音,显然不是艇艏在上浮,而是艇艉在渐渐下沉。安以文拿着失事手提灯,小心翼翼地走到舱室前部,用手提灯照着看了看深度计,指针指在25米。他断定,潜艇失事沉入海底了。他把面临的处境告诉了大家,决定放出失事浮标。没有人反对。 “淳于宝,你放吧。” 长得圆圆胖胖的舰务兵吃力地爬上备用鱼雷架,轻轻转动浮标控制把柄。只听“忽”地一声,浮标脱离了艇体,急速浮上水面,牵动着电缆和钢索一阵哗啦啦响。 “接通电源!”安以文命令道。 金元龙把电源接通了。接线盒一闪一闪地亮起信号灯,发出“哒-哒-”的响声。 “于西家看守浮标电话,其他同志准备再生药板!”安以文不动声色地吩咐道,“现在其它舱室情况不明,海上雾大,也不知上面的船能不能及时发现浮标,我们必须做好在水下长时间逗留的准备。” 刚刚把再生药板准备好,最后的几盏照明灯便由黄变红,不一会儿就灭掉了,舱室里顿时黑得像个锅底,只有几个用磷粉写成的“急吹”等重要标记牌在闪着淡绿的微光,像野兽的眼睛。气氛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足足有一分钟,谁也没说话。舱室里死一样的沉寂。偶尔有一两下滴水的声音,叮咚,叮咚,像鼓棒一样敲击着大家的神经。 撞船,沉没,身陷海底,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二舱,三舱,还有其他几个舱室的同志们怎么样了?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同志们。”黑暗中,安以文第一个打破了沉闷。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他有意把音调放得轻松一些,“刚才大家干得不错。在紧急情况下,大家反应灵敏,迅速封闭了舱室,保住了一舱机械和人员的安全,回去后,我一定向领导汇报,给你们请功。” 立功,这是年轻水兵们梦寐以求的事情,舱室的气氛活跃起来。 于西家说:“说不定军委主席还会接见我们呢!” 金元龙说:“是么,我还没去过北京,要能派个车逛逛北京城就好了。” 淳于宝说:“北京交通很方便,买张交通图,想到哪都有车。” 林小继泄气地说:“我看哪,逛逛龙宫比去哪都美。” 郭文亮打趣道:“海龙王真不够意思,把咱们六个扣在海底不让走了。” 于西家说:“留在海底好啊,龙王爷正好有六个女儿,要招我们去做女婿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很开心,很有些稚气,好象真的要被海龙王招去入赘似的。 安以文情不自禁地打亮失事手提灯,把其他五位同志的脸孔挨个儿照着看了一遍,笑道:“小伙子都挺水灵,够格儿!” 为了节约用电,安以文把手提灯关了,舱室又归于黑暗。水兵们也沉默了下来。黑暗包围了他们的身躯,也保卫了他们的心。刚刚出现的一点活跃气氛,随着灯光的熄灭,很快就被这阴冷的黑暗吞噬掉了。 北方的五月,海水温度还不到十摄氏度,刚才封闭舱室的时候,大家身上溅了不少海水,现在一静下来,便感到浑身发冷。更何况是在这样的一种境地。阴森添凉,能冻得人起鸡皮疙瘩。 于西家身上湿的最多,这会儿牙齿便敲的最厉害。安以文给他找了一件棉工作服,其他人则用一块盖升降口的帆布围着聚在一起,互相取暖。 安以文打开了一箱再生药板,放进再生装置。 再生药板是一种特为潜艇制作的化学药板,浅黄色,像一本八开的稿纸那么厚,那么大。它的效能是可以吸收二氧化碳,放出少量的氧气。平时装在封闭箱里,潜艇在水下时间长了,就把它打开,一片一片放在特制的再生装置里。与二氧化碳起化学反应后会产生高温。 叮咚!叮咚!…… 真静,这滴水声现在显得格外的响,像电影里那种被放大多少倍用以渲然恐怖气氛的声音似的。这声音说不上好听,也说不上难听。心情好的时候,你会觉得它是音乐,是诗。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会觉得它是丧钟。 “哎,你们死过么?”小胖子淳于宝说。他是唐山人,1976年那次大地震,他家的房子塌了,双亲和姐妹全部遇难,他因寄宿在学校里,铁床为他支起了一片空间。 “放屁!”于西家粗鲁地骂了一声,“死了还能在这呆着?” “我可死过。”淳于宝有点卖关子地说。是的,他真的死过。当年人们把他从铁床下扒出来的时候,他因为缺氧已经不省人事了。“死跟睡觉差不多,没什么可怕的!” 丧气!什么时候,说这种话!安以文心里有些不快。 一直沉默不语的郭文亮打开了手提灯,在一个小本子上面匆匆写着什么。 “郭文亮,节约用电!”安以文提醒道。 “唔。”他应着,却没有马上熄灭。 “郭文亮,写什么!”安以文提高了声音。 “班长,你就宽容一点吧,小郭在遗书。”于西家说。他就是这么个人,哪地方说话都少不了他。 “胡闹!”安以文急了,“我还没死呢,写什么遗书!有我就有你们!”现在最关键的是要稳住大家的情绪。他想。 郭文亮还在写,仿佛对周围的反映毫无察觉。 “郭文亮!”安以文大吼。 “唔?”郭文亮如梦初醒,住了笔。 “写什么?” “我……在写诗……” “写──诗?”安以文仿佛吃了一惊。此时此刻,他居然还有如此雅兴──人们常把作诗看成是一种闲情。“能念给我们听听么?”安以文的语气完全缓和下来。 “写得不好……” 正在郭文亮犹豫之间,早被坐在他身边的林小继夺了过去。用手提灯照着读道:“黑暗包围了我们,/我们与它英勇搏斗;/黑暗要吞噬我们,/我们卡住了它的咽喉……” “嗯,不错。”安以文说,“好象还没完,下面呢?” “下面……我忘了……” “那就先把灯关了,好好想想,想起来再写。这首诗,我敢保证能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顿了一下,他又说,“你以前的诗,墙报上看见的那几首,美倒是挺美,就是有点软绵绵的,少点劲。今天这首有劲,挺好……” 平常,安以文是艇上有名的“粘糊”──不爱说话,偶尔说几句,也显得节奏迟缓。他不爱活动,唯一的业余爱好是下象棋。于是有人说他说话也像下棋,说一句,想三步。另外据他老乡说,他母亲是聋哑人,他从小就养成了用手“说话”的习惯,而不习惯用嘴……但是此刻,他说得很多,也很快,就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过去一天都说不了这么多。 此刻,需要他多说。 此刻,他想说的很多。 金元龙,你的小潜艇锉好了没有?现在你可以锉了──可惜,没有灯光。 林小继,你不是想睡觉么,现在你睡吧。──只怕他已经不困了。 …… “郭文亮,后面想好了没有?”这是于西家的声音。他总是不甘寂寞的。“我给你前头那两句配了个曲子,你听听怎么样?” 于西家说着就唱了起来。这小子嗓音真还不错,平时谁也没注意。他“配”的曲子有点广东味儿,像电视台正在播放的香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的插曲,而且唱的有些滑稽,黑地里不知谁在哧哧发笑。安以文感到心上一阵轻松。他有些感激他。 说实在话,平时他不太喜欢于西家。于西家太爱说话了,也太爱激动了,有些话说得太没边儿,有些举动也显得太轻飘。记得有一次吃西瓜,他们班分的西瓜不一会儿便消灭光了,很不过瘾。他说:“这地方破西瓜太小了,我们家乡的西瓜一个个像脸盆那么大,一个就有四五十斤。”那神气像真的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后来一问他的老乡,狗屁!最大的也不过十来斤!安以文对他嗤之一鼻。 奇怪的是,现在他倒是很想请他讲一些四五十斤西瓜之类的话题。 “哎,咱们开个海底晚会吧!”曾经“死里逃生”的淳于宝提议,“于西家先唱个《霍元甲》!” 海底晚会,实为罕见。大家热烈响应。于西家毫不怯场──反正谁也看不见谁,真是晚会之最──张口便唱了起来:
昏睡百年, 国人渐已醒……
于西家刚唱了两句,其他人便随着附和上去。唱歌可以驱赶寂寞和恐惧,也可以壮豪气,抒发情怀,就连平时很少唱歌的安以文也参加了合唱。当唱到“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提高了嗓门儿:
万里长城永不倒, 千里黄河水滔滔……
此声,此情,此景,使大家的心都不由得忽悠一动。安以文的眼里有些湿润了。
三条渔船,一共救起了34人,还有几个人游向外轮,被外轮救起。现场很乱,三条渔船又相隔很远,谁也搞不清到底少了谁。 就在渔船救人的过程中,505潜艇的艉部已经渐渐没入水中,只有半截舰桥露在外面。当大家意识到潜艇就要沉没,马上停止了喧哗,也不再清点少谁没少谁了。 舰桥上的舷号505一点点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最后,舰桥最高的空气筒围井也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还面机关留下一个湍急的旋涡…… 有人忽然哭出声来。大家循着哭声看去,是艇长! 范天鸣的哭声极富传染力,很多官兵也跟着哭了起来。 王廷友也流泪了,但是他没有哭出声。他觉得哭是没有用的。可哭声大有愈演愈烈所趋势。 “别哭了!哭有屁用!”王廷友大声叫道,“再检查一下,看看海上还有没有人,我们得赶快回去报告情况!” 渔船又在潜艇沉没的海面绕了一圈,没有发现落水人员。王廷友命令渔船以最快的速度向岸边行驶。 已经离开出事海面很远了,忽然有人叫道:“你们看,失事浮标!” 这就是一舱安以文他们放出的失事浮标。 行驶在最后面的副长秦川马上命令船老大调转船头。有失事浮标,说明艇里还有人。
叮铃铃铃,失事浮标电话铃响了。 “嘿,电话!”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班长,是副长!”守在电话机旁的于西家兴奋地把听筒递给安以文。 啊,真的是副长!电话很响,大家都能听见。 “安以文,一舱的情况怎么样?” “一舱情况良好。我们已经封闭舱室。隔板漏水已经消除……” “一舱现在都有谁?” “于西家,林小继,郭文亮,金元龙,淳于宝和我,六个人。” “你们在干什么?” “刚才我们在唱歌,《万里长城永不倒》……” “好,很好!我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样的!”副长秦川的声音很激动。 “副长,我现在已与三舱失去联络,二舱已经进满水了……” “知道了。” “副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艘外国商船偏航,与我艇相撞……” “有没有同志遇难?” “可能有。上来的同志刚被渔船救起,没来得及清点。我马上去向上级报告你们的情况。你是老同志,共产党员,一定要稳住大家情绪,防止意外……” “请领导放心吧!” “一舱还有什么情况?” “没有了。” 秦川把电话挂上了,舱室里又恢复了平静。 和上级取得了联系,大家精神上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但一想到潜艇的不幸遭遇,一想到可能有同志遇难,心里又有些沉甸甸的。平日里大家朝夕相处,忽然间没了哪一个,想想那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有人遇难,会是谁呢?大家各自想着心思。死神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的心。 舱室的气氛有些沉闷。安以文意识到了这一点。 “刚才的电话大家都听到了,”安以文说,“上级很快就会来援救我们。不管怎么冷,我们都要努力坚持。” 他打开手提灯,朝舱室的顶部照了照,找了一个失事食品箱。 “来,把这个食品箱卸下来。谁饿了可以吃点东西,增加热量。” 食品箱卸下来了,同时还卸下来一个失事水箱。这些东西是专为潜艇失事而配备的。平时固定在不碍事的地方,定期更换里面的物品。这条艇出厂十年了,食品不知更换了多少回,这次终于用上了。但人们宁愿浪费而永远不用它。 罐头、巧克力、压缩饼干……每人吃了一点点。这种时候,谁也没有胃口。
在离开潜艇失事海域之后,范天鸣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下来。他和王廷友商量,让渔船在最近的地方靠岸,然后找个电话向上级报告,这样可以争取时间。王廷友表示同意。他自语道:“一舱的同志不知怎么样了?” 刚才副长带渔船返回出事海域,他们都看见了,海面双出现了一个失事浮标。这说明一舱没有破损。范天鸣也想回去看看,被他拦阻:“就交给副长处理吧。我们赶快回去汇报。” 潜艇支队副支队长陶雷接到范天鸣的电话,头上像是响了一颗炸雷。但他马上就镇定下来,问清范天鸣他们所在的位置,他马上派车去接他们,带他直接去舰队向舰队首长报告情况,送其他艇员去医院检查身体。接着,他又向支队长和政委通报了505潜艇失事的消息。 这一切都是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舰队作战值班首长是参谋长任守望。他接到电话后,立即命令救生船紧急赶往出事海域。吩咐机关人员通知海事部门,对肇事外轮实行管制。并将有关情况紧急报告给正在外地开会的司令员朱今海和政委温泓砚。处理完有关事务之后,任守望坐在办公室里等待潜艇支队的人来汇报潜艇沉没的具体情况。 任守望也是个老潜艇了,他对世界各国的潜艇情况都非常了解,包括潜艇事故。 据有关资料统计,自1900年以来,在非战争情况下,世界共发生各种潜艇重大事故100余起。 潜艇主要事故有: 1939年5月23日,美国海军S-192“角鲨”号潜艇经过大修后开始试航,由于通气管挡板没有完全关闭,造成海水涌进主机舱,27人遇难。 1942年11月4日,日本“吕-65”号潜艇紧急下潜时,由于操作失误, 导致海水涌进舱室,17人遇难。 1963年4月,美国一艘“长尾鲨”号核潜艇沉没在美国的科德角附近海域,129人遇难。这是世界上第一艘失事的核潜艇。 1967年,英国贝尔金海德造船厂第一代攻击型核潜艇105号进水沉没。 1968年,美国一艘“天蝎”号核潜艇在前往加纳利群岛途中沉没在大西洋中部,艇上99人全部遇难。 1968年4月,前苏联一艘E-Ⅱ级(K-172)飞航导弹核潜艇,因水银蒸汽使艇员全部中毒而导致潜艇在地中海沉没,水银倒流出舱室,90人遇难。 中国潜艇也出过多次事故。在任守望几十年的海军生涯中,这已是他第二次遇到潜艇沉没事故了。上一次,是在20多年前,当时他还是个年轻的潜艇部门长。他所在的那条从外国引进的M型814潜艇在与水面舰艇合练时,被猎潜艇撞毁了舰桥,舱室大量进水,当场死亡多人。后来在逃生和救援的过程中,由于天气恶劣,救援困难,很多艇员浮出了水面,但因逃生方法不得当,大都造成肺气压伤,昏迷不醒,只有一个人被救活。那次,因为他到海军潜艇学校学习,没有随艇出海,躲过一劫。想想那些牺牲的战友,二十多年过去了,还都历历在目。 潜艇事业,是个艰苦的事业,又是个危险性非常大的事业。 门外传来“报告”声,任守望知道,是潜艇支队的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