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祸从天降

    那艘偏航的巴拿马“运河号”货轮是从右前方撞上５０５潜艇的。
    大海很宽，航道也很宽，并排航行几条船都没有问题。５０５潜艇长不足百米，就是横在航道上也不足航道的十分之一，可那条上万吨的大船偏偏就在大雾中撞上了它！
潜艇发现轮船时，想规避已经来不及了。而轮船发现潜艇时，马上开始倒车，企图避免这场相撞事故。可是它不倒车还好，一倒车，反而加剧了灾难的降临。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有人被捅了一刀，如果不马上把刀拔出来，刀口不会流很多血，及时采取措施，可以保住受伤者一命。如果拔出刀来，鲜血喷涌如注，人命就难保了。巴拿马轮船与５０５潜艇的相撞也是同理。轮船的艏部吃水线下有一个突出的导流罩，老百姓俗称“大鼻子”，呈“∑”状。轮船载重量不大，半个大鼻子露出水面，它就用这个大鼻子把潜艇拦腰撞了个大洞。
    如果它插在潜艇的破损处不拔出来，海水不会马上涌入艇内，顶多会死伤一两个人，说不定一个人都死不了。糟糕的是，运河号货轮发现５０５潜艇后，马上倒车。距离太近，船体惯性太大，倒车已经无济于事，双方眼睁睁地看着运河号用那尖尖的大鼻子在潜艇二舱的右舷，撞开了一个一米宽二米高的大洞。相撞之后，轮船的冲力减低，倒车不合时宜地起了作用，很快就与潜艇脱离。大鼻子刚从破损处拔出，海水即汹涌而入，瞬间就灌满了二舱……
    二舱是电池舱，也是军官休息舱，平时只有一个由电工兵担任的舱室长和两三个无线电人员。如果二舱与一舱和三舱的防水门是关闭的，那么海水进入二舱，也只会淹死很少几个人，潜艇也不会失去操纵。按照条令规定，潜艇出海，各舱的防水门应该关闭。可是二舱与三舱的防水门偏航在发生相撞事故的那一刻是打开的。因此，海水涌入二舱后，马上从防水门涌入三舱。
    三舱是指挥舱，有升降口直通舰桥（指挥台）。潜艇水上航行时，升降口是开着的。如果是在水下航行，在升降口关闭的情况下，即便是海水涌入三舱，也不会马上把三舱灌满。因为舱室里的空气在海水的挤压下会形成一个“气垫”，对海水形成反压力，起码可以在舱室上部保留一个供人呼吸的空间。而在升降口开启的情况下，三舱的空气从升降口被海水挤出去了，没有任何的反压力，海水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把三舱灌满了。
    当时三舱的一部分指挥人员，如艇长、副长、航海长等都在舰桥上，还有水手长和信号兵，舱内只有十几个人。在海水灌满三舱的瞬间，大部分人被咆哮的海水冲到了三舱的艉部，淹死在那里，只有几个人扎猛子从升降口钻了出去。有一个声纳兵想从升降口处钻出去，结果把头钻到了扶梯的两个横梁之间，死在了梯子上。从那里成功逃生的有一个动力长，关于他的故事我将在后面讲到。
    二舱、三舱进上以后，潜艇的艏部马上沉了下去，艇艉翘了起来，舰桥也向前倾斜得非常厉害。舰桥上的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懵了。


    相撞事故发生的时候，一舱的几个人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只觉得潜艇猛地抖了一下，满耳都是天崩地裂的轰鸣——那是高压气从管道破裂处猛烈喷出的声音，艇体一个剧烈的横摆，接着就是大纵倾，像一匹飞奔的骏马突然失蹄，跪倒在地，使得骑手措手不及，舱室里的人都闪了一个趔趄，正在打磕睡的林小继连同工具箱一起摔到了地板上。一只受了惊吓的足有半尺长的大老鼠“嗖”地从角落里蹿出来，从林小继的脸上跳过去，吓得他“妈呀”一声，出了一身冷汗。
    “潜艇失事，封闭舱室！”安以文还没等站稳身子，就果断地命令道。这是他以舱室长身份发出的第一个口令。
    水兵们迅速动作起来，一片噼哩扑隆的响声，一片短促有力的报告声。
    “防水门关闭！”
    “通风插板关闭！”
    “地板放水阀关闭！”
……
    防水门等很多阀门本来就是关闭的，但封闭舱室时都要检查报告，以便舱室长全面掌握情况。
    舱室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稀薄了，大家的胸膛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地攫住了大家的心。
    淳于宝的头上碰起了一个大包，形如雀卵；郭文亮的手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可是他们都没觉出疼，他们的脑子里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一舷的灯光灭了，舱室里一下暗了许多。
    “怎么了？”林小继懵懵懂懂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显而易见，是撞船了，而且是被别人从横里撞上来的。
    艇艏快速低了下去，形成一个很大的斜度。林小继没站稳，一屁股坐到地板上，顺着斜坡从舱室后部“嗖”地滑到前部。好在他反应灵敏，及时抓住了鱼雷发射管后盖拉手，不然非摔他个鼻青脸肿。
    “右舷漏水！”新兵金元龙惊慌地大声叫道，声调都变了。
    “堵住漏洞！”安以文高喊着从艇首爬过来──因艏倾太大，人体无法站立行走。如果是固壳破损，那可就麻烦了。他想。
    于西家抢先冲过去，一看，不是固壳破损，水是从污油漏斗里喷出来的，压力很大，水柱喷在潜艇固壳上，水花四溅，弄在脸上，一种油腻腻的感觉。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前，迅速关闭了漏斗下部的旋塞。
    “报告舱室长，漏水消除！”于西家大声报告。满身满脸都湿淋淋、油乎乎的。
    “检查舱室水密！细致一点！”安以文命令道。俨然一副指挥员的神态。突然的事变已使他忘记了先前的顾虑。事态也需要他勇敢地站出来挑起指挥员的重担。
    “通风管漏水！”
    “电缆孔漏水！”
    ……一舱与二舱之间的隔板上到处漏水。
    安以文向指挥舱呼叫：“三舱──，一舱隔板漏水！”
    三舱没有回音。
    安以文定神一看，扩音器的电源指示灯不亮──断电了。他连忙去拧备用话筒的旋塞。可是仍然叫不通。他知道三舱那边的旋塞没有打开。他叫金元龙给三舱打电话，可是电话也不通。他看见，隔板的上部也在漏水，心里不由得一沉：二舱已经进满水了。这么快！也不知二舱的同志脱险了没有？
    潜艇的舱室是从艇艏向艇艉依次排列下去的。现在二舱进水，又与三舱失去联系，一舱就成了一个完全孤立的舱室，一种充满了恐惧的孤独感袭上了每个人的心头。安以文的心事更加沉重。此时此刻，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领导一群仅有一两年军龄的新同志，感到压力很大，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得厉害，像是要爆开了一般。
    郭文亮用防水门上的小把手给二舱发敲击信号。
    “不用敲了，二舱的水已经满了。”安以文说。
    于西家轻轻打开隔板上的地板放水阀，海水猛地喷了出来。压力很大，情况不妙。几个水兵面面相觑。
    “大家不要紧张，现在还不太危险，咱们先把漏水的地方堵上，争取尽快与上面联系。”安以文故作镇定地说。
    “把失事浮标放出去吧？”林小继提议。
    “还不知能不能马上浮艇，放早了，弄不好要挨训的。”于西家反对。
    “浮标可以等一会儿放，”安以文说，“赶快先把舱室封好。”
    这时，仅有的一舷灯光也渐渐暗淡下来。为了节约用电，安以文吩咐关闭了几盏照明灯。他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又给三舱打了电话。仍然没人接。电话坏了，还是三舱也已经……三舱是全艇的操纵指挥中心，如果三舱失去作用，那么事态可就严重了……


    舰桥上已经挤上来十几个人。有原来就在上面的，有刚刚从三舱爬上来的。范天鸣和王廷友希望会继续有人爬上来，可是，升降口的下边缘已经被海水淹没，也就是说，三舱已经被海水灌满，没上来的，就再也上不来了。
    王廷友简单清点了一下人数，二舱和三舱的人，还有十来个没上来。王廷友不由得心里一沉：就算其他舱室的人安全无恙，二三舱就损失了十来人哪！
    ５０５潜艇一共有七个舱室，分别是：
    一舱──鱼雷舱。
    二舱──蓄电池舱。
    三舱──指挥舱。
    四舱──蓄电池舱。
    五舱──主机舱。
    六舱──电机舱。
    七舱──鱼雷舱。
    二舱三舱进水以后，艇体严重失衡，艇艏沉入水中，艇艉高高翘了起来。舰桥向前倾斜，要比那世界著名的比萨斜塔的倾斜度大得多。
    潜艇被撞的同时，五舱的主机已经停车，现在潜艇正处于静止状态。那条闯了大祸的运河号外轮，也在一箭之遥的海面上停了车，不知在等待什么。
    潜艇与外界联系的方法有许多种，有旗语信号，有灯光信号，还可以无线电发报。但是因为海上雾气太浓，海岸信号台根本看不到灯光信号更不要说旗语信号了。而无线电室设在二舱的艉部，在潜艇破损的那一瞬间，无线电设备和无线电人员都已遭遇灭顶之灾，电报也发不去了。
    怎么向家里报告情况呢？
    范天鸣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脑袋有点发木，其他人，包括政委王廷友在内，也一时不知所措。毕竟，这种情况是谁也不曾预料的。
    潜艇有一个训练科目是损害管制，简称“损管”，也就是在潜艇失火或者进水的情况下，怎么灭火，怎么堵漏。基本上是哪起火灭哪，哪进水堵哪，有点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意思。谁也没演练过这么大的“损管”。
    无法与家里联络，只能采取自救措施。
    潜艇上一共有三个升降口，一舱一个，三舱舰桥一个，七舱一个。潜艇出海以后，一舱和七舱的升降口已经关闭。现在艇艏已经没入水中，另外一舱情况不明，二舱破损的同时，油、水、电、气管路全部受损，与一舱失去联系。四舱、五舱、六舱、七舱情况良好，暂时还能保持联系。但是电路随时可能短路，联络可能随时中断。范天鸣觉得，潜艇已经这样了，下一步要做的工作就是尽量减少人员伤亡。他准备宣布命令：弃艇。
    王廷友提醒范天鸣：“你知道我艇现在的位置么？海水这么凉，如果短时间里得不到救援，大家泡在海里会被冻死！”
    范天鸣承认政委的话有道理，他看了一眼停泊在远处的外轮，命令信号兵：“给外轮发国际求救信号，请求派小艇支援！”
    一连串的灯光信号发出去了。外轮竟然没有任何回应。这么近的距离，他们不可能看不见信号。是看不懂？即便是看不懂信号，或是不便采取救援措施，也应该用灯光信号回答呀！
    他们居然见死不救！
    “妈的！这帮混蛋，我饶不了你们！”范天鸣气急败坏地骂道。他所说的“饶不了你们”，当然是指将来在海事法庭上。
    范天鸣不断接到各舱室通风系统漏水、电路系统短路的报告。他听到通话器也出现了吱吱啦啦的声音，指挥系统一旦中断，就更麻烦了。
    事不宜迟，范天鸣果断下达口令：“各舱做好离艇准备，等待命令，按顺序从七舱升降口离艇……”一阵“吱──”的声音之后，话筒里便没有了交流声，也没有了各舱反馈回来的任何信息。
    指挥系统中断。
    接着，就听见七舱升降口那里传来“当当当”的敲击声。显然是有人在用铁锤砸升降口的把手了。
    范天鸣让他们“等待命令”，不知是他们没听清楚，还是已经沉不住气了。范天鸣想派人到后甲板上去用敲击信号命令他们暂不要离艇，转念一想，已经这样了，叫他们在艇里等着又能等来什么呢？与其让他们在下面憋着，还不如在甲板上等待救援。如果潜艇艉部下沉，大家随时可以往海里跳，比憋在下面好。
    王廷友让信号兵继续与外轮联络，仍无结果。
    七舱升降口打开了，官兵们陆续爬了上来。有的人满怀好奇，东看看，西瞧瞧，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人则慌里慌张，爬出升降口就往海里跳。
    王廷友站在舰桥上高喊：“大家不要慌，大家不要慌！海水很凉，很危险，请大家呆在甲板上，我们正在联系救援……”
    但是那些已经跳入海中的人根本听不到政委的喊叫，正没头苍蝇一样，不知该往哪里游。有人看见了停在不要远处的外轮，便奋力向外轮游去。
    就在范天鸣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时刻，忽然从大雾弥漫的深处驶来几条渔船，真如上天神助！范天鸣立刻让人呼喊渔船过来。那渔民看着潜艇所处的状态，舰桥倾斜，艉部高翘，知道出事了，连忙转舵驶了过来。
    范天鸣命令大家弃艇上船，对王廷友说：“政委，你快招呼大家上船吧。”又吩咐副长：“你要尽快向上级报告！”
    王廷友问：“你呢？”
    范天鸣说：“我在这里看艇。等你们回来。”
    这时，潜艇艉部已在渐渐下沉。
    王廷友说：“不行，等救援的来了，潜艇已经沉下去了！”
    范天鸣流着泪说：“那我也不能走！是我害了大家，害了咱们艇！”显然他是想与潜艇共存亡了。
    这个时候，王廷友知道劝说没用，就对身边的水手长和信号兵说：“你们给我把艇长拖下去！”
    “是！”
    可是对于一个真的不想离开的人来说，拖是拖不走的。因为要从舰桥上下去，要走扶梯，那扶梯只能上下一个人。
    范天鸣哀求王廷友说：“政委，你就赶快组织大家走吧！”
    王廷友命令水手长：“你们把艇长扔下去！”
    海水已经淹没了半个舰桥，离上部还有两三米高。水手长犹豫不决。
    “还等什么？你们想让艇长死在艇上？”
    “政委，我求求你……”范天鸣继续哀求道。
    王廷友指着艇艏说：“估计现在已经触到海底了。”趁范天鸣一回头的工夫，王廷友向水手长一挥手，自己先抱住了范天鸣的后腰，水手长和信号兵上前抱住了范天鸣的腿。范天鸣还想挣扎，已经被他们扔下大海。
    王廷友对水手长和信号兵说：“你们也下去吧。”
    水手长不放心地说：“你呢，政委？”
    “我马上就来。”王廷友说着，走向舰桥的后部，那里飘扬着八一军旗。他庄重地向军旗敬了个军礼，眼含热泪降下军旗，然后将军旗叠好，揣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