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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回到家后我非常高兴，着实和爸爸妈妈亲热了一番，他们也很开心，“没想到啊没想到，”爸爸得意地说：“朱校长居然对我们家张得春另眼看待，印象还真不错呢！”
我高兴之余难免有些心虚：“朱校长这个人说话常常离谱，他的话不见得算数。”
爸爸不乐意了：“人家是老教育工作者，眼光保证错不了。他说我们家张得春有出息，我们家张得春就有出息！”
我诚惶诚恐地说：“我怕我会让你们失望，其实我——”
“其实也没什么，”爸爸赶紧说：“只要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满足了，”
“谢谢！”
我郑重地和他握了握手。
吃晚饭的时候，我发现今天的饭菜特别可口，忍不住大加赞赏。说实话我很不喜欢吃自己家的快餐，老一套的配菜，口味早就吃腻了。以前我只要一批评爸爸的菜他便老大不高兴，有时为了讨好他我故意夸他的厨艺高超，他就乐得开怀大笑。
今天我由衷地夸奖他，他果然笑了起来，然而我却觉得他的笑容有些不一样。
我太熟悉爸爸的笑容了，他笑起来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饱含着欢乐，我感到他如果不把大笑释放出来，他就会爆炸了。然而他现在虽然也在笑，我却感受不到他那发自内心的爆发力度。
莫非爸爸有了什么烦心的事情，连笑容也变得陌生起来？
饭后我乖乖去做作业。我先打电话给何大伟询问今天布置的功课有哪些，何大伟兴高采烈地回答说：“书和本子全部烧了，永远不用再做作业了！”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爸爸不满地嘀咕：
“何大伟是个差生吧？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江山？”
我心中一动，连忙往江山家挂了个电话，我听见电话铃响了很久但没有人接。我心中隐隐觉得，也许我再也见不到江山了。
想到这儿我坐不住了，借口有题目不会做要去问江山。爸爸妈妈坚决不让我出去，他们让昨天晚上的事情给闹怕了，还把门锁了起来。
我只好作罢。
这一夜我做了很多梦。其中和江山在夜晚的天空中一起飞翔的梦尤为真切。我和江山在城市的夜空中缓缓滑行，身子下面是华灯齐放的街道，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把夜空映得灿烂无比，我们在一片光幻陆离之中游弋。我对着江山大喊：“来！我们比赛——”
我猛然惊醒，一时间只觉得失望之极，我闭起眼睛，努力想重新返回那个飞翔的梦中。但已经无济于事。我只好长叹一声，静静地躺着。疲倦使我很快又睡熟了，但顷刻我又惊醒。
是有些不对头。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和我以前在家中度过的夜晚没有什么两样，然而好像缺少了什么。
我依旧闭着眼睛，侧耳细听，四周一片寂静，远方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火车站离我家有三公里，只有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进站的汽笛才能够传这么远。
是太静了！
缺少的是我爸爸妈妈的鼾声。
我的爸爸妈妈都会打鼾，他们平时白天工作很辛苦，夜晚酣畅淋漓的鼾声解除了二人的疲劳，我早已经习惯了他们的鼾声。
可是今天晚上却没有了声息，这寂静让我感到害怕。
我起身向爸爸妈妈的房间走去，我轻轻地推开了门，感到自己的心在一阵阵狂跳，我竭力保持着镇静，缓缓地走到他们的床前。
借着外边的灯光，我看见爸爸妈妈在沉睡着，神态安详。我还是不放心，悄悄把手伸到二人鼻前试探呼吸，我手臂上的皮肤轻轻地感受到他们呼出的微弱气流，这下我才彻底放下心来，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爸爸妈妈太累了，累得连鼾也不打了。”
我心里只得这样想。
第二天我早早地去了学校。出人意料的是老师们都到了，围在一起议论纷纷，我看见了刘老师，当时的气氛很紧张，我不敢造次，知趣地贴着墙边往里走。
也许因为时间太早，上学的人稀稀拉拉，我很不巧被一个人发现了，此人身份特殊，正是教育局的侯局长。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一眼就看中了我，丢下正在情绪激动汇报工作的王主任，径自向我走来。
我吓得迈不开步子，心说他还认识我？知道是我假冒朱校长干的坏事？侯局长走到我的面前，弯下了腰，和蔼地说：
“小朋友，你早。”
“侯局长早。”我恭恭敬敬地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没想到文明礼貌有时候也会惹麻烦。侯局长果然惊奇万分地说：“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我只得顺口胡说：“我一看您就是个大官，而且肯定是管着我们学校的局领导，我常常听老师们说侯局长年轻有为，风度翩翩，我一瞧没错，就是您了！”
侯局长笑眯眯地望着我：“这个小朋友见识真不小，你多大啦？上几年级？班主任是谁？爸爸妈妈在哪里上班？”
我口齿清楚地用普通话一一作答。
侯局长伸手摸了摸我的书包，露出赞许的神情：“昨天不少人把自己的书都烧了，你为什么没烧？”
“书可不能烧，”我认真地说：“爸爸妈妈辛苦挣钱让我上学，书要是烧了岂不是太浪费了——”
“对呀！”侯局长拍手叫好。
“应该送到废品收购站去，好歹也能卖几个钱。”
“……”侯局长愣住了。
“侯局长耶——”王主任向他招招手，满脸的皱纹像鲜花开放：“你过来一下子嘛。”
侯局长正要过去，我好事的本性发作，凑到他耳边笑道：“别理她，她可是老唐的人！”
“不会吧，”侯局长皱眉说：“她明明是——咦，你这小孩子是谁家的？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我不知道，”我连忙说：“像老唐一个劲地找你的岔我就不知道。”
这时，王主任和一群老师走过来，看见我和侯局长相谈甚欢都很惊奇，刘老师怕我不知轻重惹上事端，忙对我说：“张得春，快去帮着江山打扫卫生！”
我心中一激灵：“江山？！”
我飞快地向操场跑去，老远就看见一个人正在埋头清洗球场中央的灰烬，看他熟悉的背影不是江山还是谁！
我大叫一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江山，昨天把我急死啦！”
“干什么干什么？”江山奇怪地望着我，用力挣脱开我的手臂：“闹什么啊，你的脏手把我的衣服都给弄脏了！”
此刻惊喜充斥我的大脑，我忍不住再次紧紧抓住他：“昨天你去了哪里？风中之神是不是差点儿找到你？哦，还有一串子乱码是发给你的，我怎么也不明白电脑没接电源是怎样自己启动的……”
“你说什么呀，”江山又用力挣脱开来：“莫名其妙……快去早读去，不要妨碍我做事情！”
我注意地望着他，他一脸的不耐烦神情，显然没有一点儿和我开玩笑的意思。我心中咯噔一下，莫非江山也被修改了记忆？
我觉得不可思议，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江山轻蔑地望着我，小声地说：“你还是回教室吧，这儿我一个人打扫，反正你是个差生，表现得再积极也没什么用处……”
听了这话我似曾相识，这是以前那个江山的惯有语言。“你……你是江山吗？”我语无伦次地说：“你还是江山吗？”
“你毛病呀，”他白了我一眼：“我不是江山，难道是你张得春啊？”
我失魂落魄地来到教室，心中一片茫然。等全班同学差不多到齐后江山才进来，他一本正经地板着脸，理也不理我，站在讲台上领早读。我自然有些心不在焉，被他毫不留情地记了两次名字。
晨会课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班主任刘老师没有来上课，同学们议论纷纷，说的都是昨天烧考卷的事情，一个个谈得依然眉飞色舞。我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我旁边的江山也没有参与，于是我悄悄对他说：
“昨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笑嘻嘻地望着我，“你当我是弱智，跟你一样啊？”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心中一亮，好像又看到希望，连忙问：“你今天一直和我开玩笑，对不对？”
江山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我满腹狐疑地望着他，他眼睛里神神秘秘的，让人琢磨不透。“难道……”我边思索边猜测：“有人在监视着我们？”
江山没有做声。
“是风中之神吗？”我压低嗓子说：“你这样做是为了躲避他还是为了迷惑他？”
他仍然微笑不语。这时刘老师走进教室，大家立刻安静下来。眼看着刘老师面色不善，一个个大气不敢喘。我的心思全部转到江山身上，急于想弄清真相，又不好开口询问，不禁心痒难耐，如坐针毡。而江山则一脸认真严肃地听刘老师讲话，我推推他，他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搭理我的意思。
我急了，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一连串的问题，然后悄悄地递给江山，江山看了看，把纸塞进口袋，依旧不动声色，我只得作罢。
实际上我的这些小动作已经被刘老师看到了，她望望我，并没有终止谈话来批评我。也许昨天的事情给她的刺激太大了，她看上去脸色苍白，眉头紧锁，谁都可以看出她动了真怒。
“烧毁试卷是错误的行为！虽然是朱校长下的命令，但当时校长处于精神不正常的状态，他现在已经住院治疗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顿时生出歉意，朱校长虽然年龄偏大提升无望，但在校长位置上一直干到鞠躬尽瘁还是蛮实惠的。现在却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被迫离开领导岗位，多少有点冤枉。倘若换上一个奋发有为的人当校长，那么朱校长的牺牲尚且值得；要是换上一个平庸之辈加腐败分子，我的罪过就大了。
“刚才教育局领导召集我们全体教师开会，要求一定肃清这次事件带来的不良影响！最令人气愤的是，有些同学竟然跟着烧掉了自己的课本，简直是昏了头，完全不考虑后果！当时烧了好玩，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我四下看看，发现有好些同学头埋得特别低，多半是参与烧书的“坏分子”，教室里出奇地安静，只听见刘老师踱来踱去的脚步声。
“我们五（2）班的同学呢？有没有烧书的？有，肯定有！凡是昨天把书烧了的人都给我站起来！我想用不着我一个一个检查吧……”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陆陆续续站起来十几个人。
刘老师的目光挨个儿一个个横扫过去：
“王家卫……陈亮……何大伟……好，好，这下你们满意了，你们本来就不爱学习，可逮着机会了……马好新……李洁……你们平时表现还可以，在这关键是时刻终于暴露出来了……张潇潇——你、你、你也……”
刘老师痛心疾首地走到张潇潇面前，平时不言不语的张潇潇是公认的学习尖子，也是刘老师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她一贯胆小谨慎，对老师的话言听计从，说一不二。
就是这样一个好学生，昨天居然不仅烧掉自己的教科书、作业本，连书包也一起投入火中，这对刘老师产生了极大的打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就这么痛恨学习吗？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告诉我？”
刘老师满腔悲愤地向张潇潇发问，说到最后已经嗓音哽咽。而张潇潇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流。我仔细地望着她，我可以想象昨天她是多么的愉快，围着火堆边唱边跳，把书本一本接一本扔进火中，最后把书包投进去的一刹那，她肯定有过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松，哪怕是多么短暂的一瞬间，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看着张潇潇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心中不禁爱怜顿生。我想象着自己潇洒地走过去，彬彬有礼地说：“小姐，我想你大概记错了……”然后变魔术一样从她的抽屉里掏出一本本新书……就在我满腔热情为他人担忧之时，我突然听到一个严厉的声音：
“张得春，你笑什么？”
我一愣神，看见刘老师已经站在我的面前，大概我刚才想入非非的时候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这下犯了她的大忌，她怒气冲冲地望着我，“我没笑，”我站起来，辩解道：“我天生就是这笑模样。”我心中隐约觉得我可能要成为自己心上人的出气筒。
果不其然，刘老师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面对全班同学严厉地责问我：“你老实说，昨天你都干了些什么？我就不相信那种情况下你没有跳出来！”
“您说的对极了，”我老老实实地说：“是我跟顾大嫂拿的打火机，然后点了火，引火的是一张考试卷，我记得上面写着九年制义务教育第十册语文单元测试卷……“
说完，我微微一笑，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尽管我说的是真话。我这一笑再次激怒了刘老师，于是，她开始尽情数落我的种种不是，越说越生气，丝毫不给我留一点情面。我被她一直骂到晨会课结束。可我心里一点也不生气，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我也该挨挨骂，更何况是我最喜欢的人骂我。
“不过，你的书本都完好无损，”刘老师觉得骂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末了表扬了我一句：“你总比那些烧了书的人聪明些。”
刘老师走后，全班同学如释重负，一起欢呼雀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江山突然冲到讲台前，高举双说大声说：
“诸位，诸位，安静一下，我这儿还有一条特大新闻……”
大家都停下来，望着江山。江山挥舞着手中纸条：“听我念一念……问题1，我们五（2）班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是外星人……问题2，我可不可以和你一样修改别人的记忆……问题3，你对风中之神这个人到底怎么看，我现在怀疑他也是外星人……”
众人一阵哄笑：“什么话呀，大概是科幻片看多了，大脑出了毛病！”
我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明白了，心中很是悲哀。
“还有呢！”江山得意洋洋地继续念道：“昨天我这个校长当的怎么样？我还想当一把侯局长……下面请听最精彩的部分：昨天我干了一件大事情，我摸了一下刘老师的屁股——“
男生们齐声怪叫，纷纷来抢纸条：“谁呀谁呀，到底是谁写的？”
“就是他，”江山戏剧性地提高嗓门，伸手一指我：“现在隆重推出——张得春同学！”
众人围住我，一起拍手大笑，齐声唱了起来：
“傻小子，坐门墩，哭啼啼，耍流氓……”
我站在那儿，没有在意别人的嘲笑，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江山，他由于兴奋而满脸通红，两眼放出狡黠的光芒。像他这样的神情我既陌生又熟悉，当我最初和他同桌的时候，我常常可以看到他的这种得意表情。然而一连串的怪事发生以后，我却和江山成了好朋友。
但是现在，我又看到他眼睛里边所流露出来的坏笑。
我心里清楚，我那个好朋友江山，匆匆地来到我身边，又匆匆地离我而去。也许，我再也见不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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