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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我回到学校时早已经过了放学时间。虽然有几个班级放了学，但大部分教室仍然是灯火通明，这是通考来临前常常有的气氛。老洪头见了我忙迎上来，神秘地说：
“校长，刚才那几个警察同志又来过了。”
“哦，”我注意地说：“来干什么？”
“来打扫校长室……”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老洪头认认真真地说：“他们扫得很干净，连一点点灰尘都装到袋子里带走了。”
我心里明白那是为了找到江山留下的蛛丝马迹，由此可以判断风中之神肯定什么也没有得到。于是我问老洪头：“他们问我了吗？”
“那倒没有，”老洪头说：“他们倒是问起一个叫张得春的小孩子……”
我紧张地说：“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不会误事，”老洪头说：“我领着他们找到了那小子的班主任，警察同志还一个劲地谢我呢……校长，您怎么啦？看上去脸色有点不对……”
“我告诉你，”我恼火地说：“警察是来查一个有前科的老家伙！”
老洪头顿时面如土色，我丢下这句话后就匆匆赶到我的班上，刘老师见了我忙走出来，她忧心忡忡地问我：
“校长，江山和张得春到底怎么啦？”
“很好呀，不劳您挂念了，”我悄声地问：“警察到班上都干了些什么？”
刘老师压低嗓门告诉我，原来警察在我们班上折腾了很长时间，又查指纹又对笔迹，还把我和江山的一些学习用品带走鉴定去了，包括我们喝水的杯子、玩的扑克牌。从没见过这阵势的老师同学们傻了眼，纷纷传我和江山一起抢了银行。
“你信不信？”我笑着问她，她显得非常着急，根本无心理会我的玩笑话。我继续逗她：“江山和张得春，你心里更牵挂哪一个？”
刘老师顿时面红耳赤，我心里乐开了花，如果她心里没有“鬼”的话怎么会如此尴尬？“是不是张得春多一点？”我凑近她，和她的脸挨得很近很近：“一般的老师都喜欢坏的学生，对也不对？”
“大概吧……”刘老师吞吞吐吐地说，我接着笑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校长，你今天怎么啦？”刘老师不满地说：“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不开玩笑，不开玩笑！”
我走进教室，班上的同学都紧盯着我，我走上讲台，郑重其事地为自己和江山辟谣，同时把自己夸了一通。正说着刘老师捅了我一下，悄声对我说：
“校长，张得春虽然有了一些进步，但你号召大家投票推选他当三好生，当班长……似乎不太恰当吧？”
“鼓励一下嘛，”我觉得我的脸红了，看来我当三好的心愿是难以实现了，只得自我解嘲道：“表扬使人进步，批评使人落后，我们对张得春就应该表扬表扬再表扬，使他不断进步！”
这时候天色已晚，刘老师吩咐大家收拾书包准备放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忙说：“等一下，我有一件事，必须让全校人都知道，我该怎么办？”
“去广播室用大喇叭播一下不就行啦。”
我拔腿便往广播室跑，迎面碰上顾大嫂。我向左让他，他向右让我，我向右让他，他又向左让我，结果还是撞到了一起。“走走走，”我一把拖住他：“去广播室！”
广播室就在顶层的阁楼中。进去后我就让顾大嫂开机，顾大嫂手忙脚乱地插电源接线头，紧张地问道：“朱校长，有急事吗……出大事情啦？”
“当然，又急又大，又大又急，”我吓唬他一句，吹了吹话筒：“可以说了吗？”
顾大嫂做了个OK的手势，我清了清嗓子说道：
“全校师生请注意，全校师生请注意，请各班把所有的试卷、自测题都送到篮球场去，请各班把所有的试卷、自测题都送到篮球场去……迟交的班级扣文明班评比分十分，不送的班级取消红旗班评选资格！注意，不许留下一份！重复一遍，不许留下一份！”
很快，一摞摞试卷从各个教室搬了出来，堆到了篮球场的中圈附近，不一会儿就堆得像小山似的。四周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顾大嫂疑惑地望着我：
“校长，你这是干啥？”
我得意洋洋地说：“我要开一个真正的篝火晚会，不仅要盛况空前，而且要独一无二！”
“什么？”顾大嫂惊讶地瞪大眼睛：“难道这是最新的会议精神？”
“没错，刚刚传达了中央文件……去，找一个打火机，我要放他一把火！”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老师学生们都在打听到底要做什么事情。我缓步走了过去，众人纷纷说“校长来了，校长来了”，自动给我让开了一条路。
我走到试卷堆前，随手抽出了一张试卷，然后从顾大嫂手中拿过打火机，连按了几下火苗都一闪而逝。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盯在我的手上。
我终于打着了火，小心翼翼地去引燃手中的试卷。我瞥了一眼，上面的黑体字是“九年制义务教育第十册语文单元测试卷”，正是我们五年级的卷子，我看着它一个字一个字的被火焰吞灭。
我把点着的试卷扔向纸堆，火焰却越来越小几乎要熄灭，就在我打算重新去点的时候，仅存的一点点火苗跳动一下，终于引燃了别的试卷，火焰慢慢地蔓延开来。
在我的四周已经被学生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大多数人都木然地望着缓缓升起的火焰，火光这样中闪烁着一张张茫然的脸庞，现场出人预料的平静，这种麻木的状态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
突然，平地刮起一股大风，火焰轰地腾起一人多高，众人都不由自主退后一步。这时，一个低年级的小孩子却高举着双手，迎着火焰扑过去，大叫一声：
“YE——”
全场的学生异口同声地高声大叫：
“YE——”
众人的热情迅速地爆发，一个个高兴得手舞足蹈，放声大笑。纷纷把四散开来的试卷投入火中，火越烧越旺，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大家一起唱起来：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每次当你悄悄走过我身边，
火光，照亮了我……”
有些同学打开自己的书包，寻找一些没用的废纸、旧本子、报纸等投入火中，众人纷纷效仿，一时间火焰腾得老高，照亮了整个校园。我看看四周的同学，一个个满脸亢奋，好像几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我拍拍身边顾大嫂的屁股：
“怎么样？你能感受到他们的快乐吗？”
顾大嫂眼眶红红的，他哽咽着说：“我恨我自己生得太早了……我要是他们该多好啊……”
“幸福啊，”我说：“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顾大嫂不解地望着我，突然他的脸变得怪异万分，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脸上。
“你怎么啦？”我奇怪地问：“我的脸上有字啊？”
“不，不，”顾大嫂喃喃地说：“……刚才我出现幻觉了……”
“幻觉？”我警觉起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顾大嫂使劲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我从你的脸上看到了另一张脸……就好象是那个叫张得春的脸……也许我被火光和烟雾刺伤了眼睛，现在又恢复正常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看来江山注入我体内的信息能量毕竟有限，也许我很快就会恢复张得春的身份。想到这一层我又喜又悲，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候操场上的火焰渐渐弱下来，该烧的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突然，有人朝火堆里扔进去一本崭新的教科书，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我听见有老师在厉声制止，但很快就有第二本、第三本扔进火中，每扔进一本书都引起围观者一片哄叫。
教导处的王主任满头大汗地挤到我面前。她气急败坏地说：
“造反了造反了，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把他们坚决镇压下去！”
“没事，”我笑道：“只不过烧了几本书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王主任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书、书都烧了还、还不严重？”
“只要不烧掉房子就行。”
“校长，你正在犯一个严重的错误！”王主任大声地说：“你必须阻止这种极端无政府现象！”
“火就是我放的，我怎么会阻止呢？”我微笑着说，用手朝火堆那儿一指：“再说，就是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王主任一看，顿时傻了眼。
只见各种各样的书本像落叶一样纷纷投入火中，有语文数学课本，各类做完和没做完的作业，有音体美各科的书籍，还有字帖、学具、手工材料，甚至还有书包和衣服。学生们发疯似地尖叫，围着火堆乱蹦乱跳，尽情发泄心中的郁闷和烦恼。
我更是兴奋不已，立刻加入到狂欢的队伍中。我们手拉手围着火堆跑了一圈又一圈，我看见顾大嫂傻傻地站在一边，当我再一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走呀，跳舞去！”
“干什么？”顾大嫂却朝我瞪起眼睛：“你给我当心点，没大没小！”
我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注视着他：“这么说来——我已经变成张得春了……”
“少油嘴滑舌头！”他转脸不理我，焦急地四下张望，嘴里轻声自言自语：“咦，校长呢？刚才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找不着了……”
我慢慢地朝人群后面退去，操场上依旧火光冲天，欢声雷动。我却完全没有了兴致，就好像一个导演不愿意观看自己已经上演的剧目，或者是一个厨师不愿意品尝自己做的菜肴。
我准备回家，出门的时候老洪头叫住了我，他用幸灾乐祸的口气对我说：“小子，警察要来抓你！”
“警察不抓小孩，”我说：“警察要抓的是你！”
老洪头脸色一变：“……我又没有犯法！”
“你自己做的 事情你自己清楚！”
说完我大步走出校门，忽然发现有一个人正站在大门外，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他一脸的茫然，神情仿佛梦游一般。
是朱校长！
我慢慢靠近他，轻轻地叫他：“校长，校长……”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用迷茫的眼光望着我，颤悠悠地说：
“请问，这——是学府路小学吗？”
“是啊，”我大奇：“你就是这儿的校长啊！怎么，你失去记忆啦？”
朱校长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瞧他的脸色很是怕人，只好返回学校，把顾大嫂叫了出来。
顾大嫂一见校长就说：“校长，你看，这儿乱糟糟的，怎么收拾啊！”
“顾老师，”校长艰难的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你怎么啦？”顾大嫂焦急地说：“这都是你的主意，火也是你亲自点起来的！”
“不，不，”朱校长身体摇晃一下差点摔倒，他额头上冒出滚滚的汗珠：“我肯定是病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我做过的事情……”
顾大嫂也傻了眼，他呆呆地嘀咕：“你想不起来了？那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校长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什么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而近，几辆红色的救火车开进了校门。大概是附近的邻居看见学校里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于是报了火警。
学生们一哄而散，蜂拥而出。校门口顿时拥挤不堪，乱成一团。我混在人群中往家里走，没走几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
“张得春——张得春——”
我循声望去，看见我的爸爸站在路边面对人流大声地呼唤，我三步并着两步跑到他面前：“爸爸，我在这里！”
爸爸长舒了一口气：“我在店里听说学校失火了，赶紧过来找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你知道这火是谁放的吗？”
爸爸全身哆嗦了一下：“难道是你？”
“瞧你说的，”我笑道：“我哪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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