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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没错,”我微微一笑:“在下正是张得春,张牙舞爪的张,得意忘形的得,春风一度的春!” 小陈看上去有些晕晕乎乎,她张大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才急急巴巴地说:“张……朱校长,这个玩笑有点儿不像……玩笑,你们、还有张得春,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我试着向她解释:“你看着的我是朱校长,实际上我并不是朱校长,我是张得春。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是外星人把朱校长的信息移到我的身上,所以你看到的只是朱校长的信息,而不是朱校长的本身!我想你应该听明白了——” 但是看小陈的表情却没有一点儿明白的意思。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吗?”我进一步启发她:“当时那两个歹徒为什么认定我是他们的七弟呢?并不是我长得像他们的七弟,而是外星人从他俩的头脑中截取了那个七弟的信息,再转移到我的身上……” 小陈思考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看来此刻她头脑中接受的信息太新奇,与她原有的大脑皮层结构格格不入,所以无法理解。为了深入浅出地说明真相,我临机一动,趴在地上爬了两圈,还学了几声狗叫。 “你这是干什么?”小陈吃惊地望着我。 我笑着答道:“你想一想,年过五旬的共产党员朱校长,是不可能趴在地上学狗叫的,而十二岁的小顽童张得春却可以这样做,因此不难得出结论,我是张得春,不是朱校长!” “你说得有一定道理,”小陈犹犹豫豫地说:“但是,我还是无法相信……” “女人啊女人,”我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说:“看来只有等二十个小时了,等我变回了张得春,你亲眼所见才会相信!” “我才不会傻等呢,”小陈大摇其头:“也许我已经被耍了还不知道呢!” 她说完,转身欲离开。我觉得机会稍纵即逝,现在不说清楚,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可能了。我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小陈,踮起脚尖,对着她的红唇用力一吻,她惊叫一声试图躲避,我却紧紧抱着她不放手,她满脸通红,低声说道:“快放开张得春,让人家看见像什么样!” “你说我是谁?你相信我是张得春啦?” “信,我相信。” 小陈用力挣脱了我,急匆匆地走了。 我带着愉快的心情在校园里四处游荡。由于没有了精神负担,我打算利用剩下的有限时间好好体验一下校长的生活。 我转了一大圈,居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这个校长也就无法行使我的权力。我心里突然涌出一个想法,如果江山问我愿不愿意这样永久换下去,我该如何回答?“不,不干,”我自言自语地说:“让一个十二岁少年变成五十多的老头,就是换成省长也不干!” 我开始浮想联翩,如果今后有机会体验一下省长的生活那感觉一定不错,万一再遇上党和国家的领导人……我乐得不敢往下想。 走着走着我肚子有点痛,就去厕所大便。在那儿我遇到我们班上的同学何大伟,他一边撒尿一边恭恭敬敬地对我说:“朱校长好!” 我笑道:“何大伟,你可知道我是谁?” “您是校长啊,”何大伟说:“您亲自来大便,真是太辛苦了!” 我哈哈大笑:“你这个马屁精,我是张得春!你忘了我们一起把蚯蚓放到学校食堂的大锅里啦?” 何大伟也参与了“蚯蚓事件”,但我一个人把罪名扛了下来,从此何大伟对我又敬又怕。这件隐秘的事情只有我们俩知道,他像见了鬼一样望着我:“你——” 这时顾大嫂急匆匆得走进厕所,他见了我就说:“哎呀校长,我可找到你了,教育局的侯局长来了,说有急事要找你……” “慌什么,”我说:“一个侯局长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你负责接待一下,好烟好茶招呼就是!” 顾大嫂激动得浑身颤抖,“是!”他行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我继续慢腾腾的大便,心中盘算对策。我有点儿没有底的心虚感觉,毕竟侯局长是局里的大官,中国的老百姓见了当官的就心里发怵,作为城市平民后代的我也不能免俗。再者我对上面的那一套不熟悉,也许三言两语就露出了马脚。 我思考再三也没有应对良策,便赖在厕所上不起身。没准儿那个侯局长等得不耐烦自个儿就走了,我便可以蒙混过关。 没想到侯局长居然走进了厕所。 我从学校的闭路电视上见过他一面,他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戴一付小巧精致的无框架眼镜,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说了一大通我们听不懂的话,于是我们就拼命鼓掌。 “老朱哇,”侯局长骂骂咧咧地说:“你们学校那个娘娘腔真不识相,我告诉他我有急事急得很,他偏偏拉着我抽烟喝茶,害得我差点屙到裤裆里……” 他一边说一边急不可耐地解裤子,我热情地招呼他:“请,这边请!” “刚才我就想屙巴巴了,一时找不到地方,就上你这儿来了——” 我心中好笑,侯局长一口标准的京味普通话,却把大便叫做屙巴巴。我连忙说:“欢迎惠顾,不胜荣幸之至!” 忽然听到有人“扑哧”暗笑一声,我抬头一看何大伟还站在那儿,便大声说:“好啊何大伟,我正在追查是谁放的蚯蚓,还有蚯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倒送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何大伟裤子都没系夹着尾巴溜了。“怎么回事?”侯局长随口问:“什么蚯蚓啊?” 我便把我做的事情改头换面说了一遍,侯局长越听越有趣,他好奇地问:“这么说那一锅蚯蚓汤大家都喝光啦?” “是啊,人人都夸那一天的汤味道鲜美!” 侯局长嘿嘿地笑起来,他用力打了我一拳,我也打了他一拳。此刻我心中的忌惮已经一扫而光。虽然侯局长官居高位,但他的生理构造与别人也没有两样,乐了要大笑,急了要骂娘,对付他就和对付别人一样,说不定还更好办些。 “老朱,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事情——” “哦,”我想起前几天我和江山在校长室的时候,朱校长曾经接过侯局长的一个电话,便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转一个学生嘛,上次不是说好了,怎么还要您亲自跑一趟?” “不是这个事情,”侯局长摇摇头说:“是关于期末全区统考的事情——” 我一听全区统考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对于学生来说全区统考就意味着疯狂的复习和疯狂的作业,红了眼睛的老师们接二连三轮番轰炸,做学生的自然苦不堪言。我现在换了身份,正好乘机进言: “全他娘区他妈统他奶奶测他姥姥!干吗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要知道每次统考任务下达以后,老师骂学生骂,家里十八代祖宗都不得安生……” “你傻了朱大凡,”侯局长怒道:“你也不看清形势,现在老唐一个劲地找我的岔,如果我们这次在市里排名落了后,他肯定会戳我的蹩脚!你是我的人,老唐会给你好果子吃吗?” “对呀,”我连忙附和他:“老唐他妈的太不是东西了,我去干掉他?或者……在他背后贴个乌龟?” 侯局长瞪了我一眼:“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好好准备今天下午开会的发言,到时候我们互相配合,给老唐来个下马威!” “开会?开什么会?”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侯局长裤子没拎就跳了起来:“什么?你搞什么鬼?” “侯局长,我这不是逗你玩嘛,”我赶紧陪笑脸。 “少来!”侯局长怒气冲冲地说:“下午三点你要准时到达局会议室,不然我扒了你的猪皮,你信不信?” “信,信,”我连连点头:“老猪我保证不误事!” “今天的会议太重要了,只能成功,不许失败!”侯局长思考片刻说:“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这样吧,到时候我让司机来接你。” “太谢谢你了侯局长……你带手纸了吗?” “没有,难道你——” 我来到教育局会议室的时候,里边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局领导和各校校长,他们有的互相寒暄,有的聚在一起说笑话。我很兴奋,学着别人与身边的人一一握手,嘴里不停地寒暄“胖了胖了”,“最近气色不错嘛!”“这两天打牌手气如何?” 当我把手伸向后一排人的时候,他们纷纷递过来自己的名片,我一看,全是电台、电视台、日报、晚报的记者,看来今天的会议还引起了广泛的关注,难怪侯局长如此的重视。 会议一开起来就不好玩了,几位局领导轮番讲话,都在强调这次统考的重大意义。我听见身后的记者在不停地打哈欠,我受到传染,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提醒自己这个会议很重要,不能睡着了,但还是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猛然惊醒,发现满桌的人都在望着我,朝我热烈鼓掌,我愣愣地说:“我没有睡着,不信你们问旁边的人——” 侯局长满面笑容地说:“朱校长领导的学府路小学,各项指标在我们局都是名列前茅,下面就请最有发言权的朱校长谈谈他对这次统考的看法……” “又要考试,”我脱口而出:“你们烦不烦啊?” 全场轰笑起来,我的真心话在这帮人听来竟成了搞笑,我摇摇头,大声地说: “先生们,女士们,我要讲话,我要讲话!我要讲话!!” 有人尖声笑道:“你说呀,没人堵你的嘴……” 我没有理会他,缓缓地说:“今天早晨,我碰到一位学生家长,他打了一个比方,他说,现在的考试就好像是……好像是……是爱滋病病毒!” 侯局长的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大家顿时鸦雀无声,都用不解的目光注视着我。而身后的记者们立刻来了精神,摄像机、照相机、采访机响成了一片,就像下起了小雨。 我很满意这个效果,现在我成了焦点人物,足可以让我“人来疯”,我起劲地说: “为什么呢?艾滋病病毒会产生各种可怕的疾病,像脑癌喉癌食道癌,肺癌肝癌膀胱癌……考试也是一样,我的老师们也因为它得了各种各样的毛病,有的泄露考题;有的集体作弊;有的涂改试卷;有的虚报分数;有的为了争一分半分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还有的为了提高班级的合格律,强迫学习差的学生到医院打弱智证明……” 全场一片哗然。 我听见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老朱今天吃错药啦,这种事情怎么好乱讲!”有的说“准是上次出国考察没有他的份,这个时候蓄意报复。”有的说“看来这老家伙不想在教育界混了……” 侯局长气得满脸通红,若不是众人在场他手中的茶杯肯定要砸过来。他顿了顿,用尽可能温和的语调掩饰自己的愤怒。 “朱校长,请你说话要有证据,要注意场合,更要考虑后果!” 面对他赤裸裸的威胁我毫不示弱。“我当然有证据,”我理直气壮地说:“每一个学生家长都可以作证,在考试的指挥棒下,哪一个学生不是身受其害!有很多家庭,每天上床最晚的是孩子,起床最早的也是孩子。有一个五年级的女生,身高一百三十七厘米,体重三十六千克,她的书包竟有二十二斤,整整二十二斤!” 我停顿了一下,发觉全场一片寂静,好像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我当仁不让,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还有呢,还有呢……为了应付各种排名评比,为了达到所谓的优秀律、合格律,老师们真是费尽了心机,在巨大的压力下每年有千分之七的教师患上精神疾病,心理存在障碍的教师高达百分之三十,这些都是有资料可查的。” 我的确不是胡编乱造,今天上午和顾大嫂闲聊时他给我看了一份简报,这些数字都是上面提供的。 “还有些老师为了从差生身上捞到分数,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罚抄罚写那是轻的,罚站罚跑也不算重,饿上一顿还是小意思。有用针刺的,有用火烧的,还有把学生打成残废的,甚至有把差生耳朵活生生揪掉下来的!” 会议室里骚动起来,我已经没有办法把话说完。可是今天上午那个矮胖子家长的话一直堵在我的心口,令我不吐不快。我扯开嗓子喊:“安静,安静!”但是无济于事。 我索性跳上会议桌,大声地说:“一旦出了这样的恶性事件,人们都说这些老师怎么会这样,还配称作人民教师吗?可是往深处想一想,难道他们天生就是变态吗?天生就是虐待狂?那么根子究竟在哪里?” 会场上又是鸦雀无声。 “你们都是主管教育的大大小小的官儿,你们谁能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目光炯炯扫视众人,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和我的目光相接。我“哈哈哈”大笑三声,跳下桌子昂然而去。我感到有无数双眼睛盯在我的背后,顿时豪气大发,高声唱道: “向前进,向前进,老子的责任重,学生的冤仇深……” 我扬长而去。忽然有一人急匆匆跟出来,却是一位记者,他微笑着对我说:“朱校长,您是我所见到的最有魄力的小学校长……” “我声明,第一我不姓朱,第二我不是校长!” “您真会开玩笑,刚才我已经充分领略了。我想问您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朱校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得赶紧回去做点事情……” “您是打算把您的观点在权威媒体上发表,还是打算写成提案交人大政协讨论呢?” 我忍不住笑了,悄声对他说:“告诉你一个独家新闻,我叫张得春,是学府路小学五(2)班学生,根本不是什么朱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