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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上第一节数学课时我突然心神不宁,这节课是许大马棒上,幸好她今天精气神不足,讲了十几分钟就布置作业让我们自学,自个儿对着窗外发呆。 我鬼使神差地下了位,走到窗前顺着她的视线向外望,这一望非同小可,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校门,她齐耳短发,眉清目秀,穿一身得体的夏装警服,凸现了她的窈窕身材。 她是陈英! 我惊讶地叫出声,没想到立刻引来杀身之祸,许大马棒猛地转过身,她双目圆睁,怒视着我: “你想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手上:“你拿着钢笔干什么?” “我正在做你布置的作业呀。” “那你跑到我背后来干什么?” “------” 我无言以对,许大马棒猛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这回我可逮住你了!” “您是逮住我了,”我陪着笑说:“您不正揪着我的领子吗?” “少装蒜!”许大马棒恶狠狠地望着我:“上次我的白衬衣背后被撒了一串黑墨水,是不是你干的?” 我吓得跳起来:“不是我!” “不是你?你有什么证明吗?” “有,”我举起手中的钢笔:“洒你衣服的是黑墨水,我用的墨水是蓝色的------” “你这点雕虫小技想骗我?你把黑墨水换成蓝墨水,更说明你做贼心虚!快说,你刚才站在我背后想干什么?是不是又想洒我?” “没有,”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我的头上重重地挨了一记大棒。 “想了,想了,肯定想了!”许大马棒指着我说:“我看你贼眉鼠眼的就不是好东西!” 我心头火起,抿嘴做出微笑的样子,缓缓地说:“不错,我是想了,我想杀人,我想抢银行,我想强奸XXX(这是个当前最红的女明星的名字,恕我不便写出来),我想了又怎么样?警察又不会抓我!” “好啊!” 许大马棒激动得浑身每一块肥肉都在打颤,她用力揪着我的领子向外一拖:“你敢顶嘴,走!跟我去校长室!” 我被许大马棒连拖带拽地弄到校长室。 一进门,我一眼就看见小陈坐在朱校长的对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校长见状忙说: “许老师,你松开手,把张得春同学放下来,有话好好说嘛!” 许大马棒发现有外人在场,慌忙松开手,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个学生也太不像话了,用墨水泼我!顶撞我!还想强奸我!”在我们所有人同时的惊呼声中,她接着说:“谅他也不敢——这样的学生,不把他的头拿下来,今后我们老师怎样上课!” 我狼狈不堪地望着小陈,真希望她今天的记忆也被消除掉。小陈默默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万念俱灰,心如刀绞。任凭许大马棒对我横加指责,丝毫没有一点儿申辩的意思。 许大马棒心满意足地昂胸而去。接下来朱校长满面慈祥地、和蔼地、关切地细数我的种种劣迹。比如剪断广播线让学校的表彰大会无法举行;将几十条蚯蚓放入学校食堂的冬瓜汤里让老师学生一起尝新鲜;将传达室老头的哈巴狗的卷毛烧掉,把老头差点气成脑血栓。他甚至把我给每一个老师起的外号都一一道来,令我怀疑校长是否接受过中央情报局的训练。 朱校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时用眼角去瞟小陈。小陈则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我知道自己在她面前丢了大人,反正已经无法挽回,心里倒也平静下来。 “张得春同学,”校长的声音显得很亲切:“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什么不准确的地方吧?” “对,”我点点头,说:“连我也没想到我竟然犯了这么多的事情,真够得上枪毙的份儿!” 校长眼中闪过胜利的微笑,但很快又真诚无比。他身体保持六十度前倾,那是善做思想工作的领导常常保持的姿势,虽然累人但显得体贴,虽然体贴但尊严犹存。 “如果你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是完全有可能改好的,关键是这种认识要发自你的内心------” “当然,”我点头称是:“我在您这儿读五年级,还不想直接升入劳改学校!” “校长,”小陈终于说话了,“我可以和这位张得春同学单独谈谈吗?” “可以,当然可以。” 校长客气地为她续上水,然后退出去,轻轻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小陈突然笑了起来。 她起先吃吃地笑,随后捂着嘴笑,最后笑趴在桌子上,身体不住的颤动。我愣了一会儿,也陪着她笑。 “那些事情真是你干的?”她含笑注视着我。我见她似乎并不反感,把腰一挺: “是!” “真有你的,亏你想得出来这些恶作剧------” 看着她笑语盈盈的样子,我只恨自己的恶作剧还不够多,不够绝。小陈把话题一转,说: “那么——把盒饭锁进派出所的档案室,这个恶作剧也一定是你干的罗------” “不是我,”我只得再一次解释“------上次我已经说得够清楚的了,只可惜你把那一晚的事情全部忘了。看来你们所长还在生气呢,他让你调查我与这事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对呀,”小陈疑惑地:“我告诉过你吗?” “你告诉过我的事情多啦,”我说:“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你说说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信不信你不用管。” 我察言观色,知道她很想弄清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明她已经有几分信了我的话,我突然心中一动,我可以借次机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大英雄,说不定还有可能重新赢得她的好感。这正是我的强项,只要掌握好分寸,不温不火即可。 “你的脚好了吗?”我问。 “好多了,只是不能用力,”她抬起左脚,试着绷紧脚尖。我看见她脚踝小巧不禁想伸手去摸一下,她好像明白我的心思迅速地收回了脚,为了掩饰慌乱我忙说: “当时把我吓坏了,下山的时候你扑通一声整个儿摔下去,接着就哭着说脚断了,我还真以为你的骨头折了------” “我的脚是下山时受的伤?”她瞪大了眼睛。“是啊,”我赶紧赌个咒:“我要骗你是这个!”我做了个乌龟爬的手势。 “可我明明记得我是在商场的自动扶梯上崴的脚——” “很容易解释,”我微微一笑:“你被外星人篡改了记忆------可惜你不会相信,因为这太荒唐了。”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茫然地说:“我有一个觉得非常奇怪的地方------我这个人平时最讨厌逛商场,怎么会一个人在里边逛几个小时呢?” “这就对了,”我一拍大腿,“这就是证据!” “可是------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连有些商品的价格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 “难啊,”我说:“要否定自己的记忆实在太困难了,换了我同样做不到。” 小陈看上去矛盾重重,皱着眉思索了好一阵,突然烦躁起来,把手一挥说: “这个先别管它,后来呢?后来我怎么样?” “后来就来了狼!” “还有狼?”小陈越发吃惊。 “还不止一只狼!黑暗中到处是狼绿莹莹的眼睛,你当时吓得要命,我知道你不是怕死,你是怕这么漂亮的脸蛋被狼啃了影响美观------你绝望了,遗言都说了,是给那个神枪手杜伟的——” 我故意停止不说,小陈的脸一直红到脚背上。她焦急地催促我:“当时我都瞎说些什么?” “你可没有瞎说,都是心里话,”我学着她的语调说:“我的心里一直有他------是他对不起我,不是我对不起他。”后面的一句是我加的,我寻思二人没有成功肯定有一方辜负了谁,从为人来看多半是那个神枪手的错。 小陈一脸痴痴的表情,我怕她再陷情愫之中,迅速把话题继续下去: “那狼的嚎叫声啊,又可怕又糁人,再坚强的人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受不了。好在我们互相鼓励才坚持住。当我和狼搏斗累得不行时,你就鼓励我,你说,你说------” 小陈急切地问:“我说了什么?” “你说——如果我们能够死里逃生,你就给我做未婚妻------” 小陈怀疑地望着我:“我说这话了吗?我会对你这么个小孩子说这种话?” “是啊,”我胸有成竹地说:“当时我对你说,万一你瞧不起我这个小孩子,反悔了怎么办?你拍着胸口说你这个人一什么千金!一什么千金的?”我歪着头佯装思考。 “一诺千金!”小陈忍不住搭我的话。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连连点头,“对,对,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你还怕我不信,把你的警官证也给了我,说是做个信物。”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个警官证,交到小陈手上:“LOOK!”小陈接过来,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丢了呢,吓得我还没敢向所长报告,原来是------给了你------”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神情突然扭捏起来。我心中明白她已经信了七、八成,我一阵狂喜,便打算亲她一下或者拥抱一把,但最终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得意洋洋地说: “小陈,你看我们双方家长什么时候见个面,把关系先定下来!” 她突然板起脸:“你瞎说什么?” “咦?”我大急,“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说翻脸就翻脸!” “我说话当然算数,”小陈抬眼望着我,认真地说:“如果真让我见着外星人,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我一定做你的未婚妻,我这人一向是一什么千金的!” 放学的时候我又碰到恼火的事情,我的自行车前后胎又被人戳破了。 我只得再次去修车铺补胎。修车师傅说看来是有人故意找我的麻烦,我思前想后也找不到和我作对的理由。这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扭头一看,是本校初中部的一个熟脸学生,旁边站着他的两个同伴。 “喂,你认识我吗?”熟脸的口气听上去不善。 我摇摇头。其实我已经认出昨天放学时就是这三个人跟在我的后面。我的心一紧,昨天因为有爸爸陪着我他们没敢怎样,难道今天又要对我不利?我正在思考如何才能脱身,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把我挟持住,熟脸皮笑肉不笑地说:“走,哥们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还有事今天就算了,”我陪着笑脸跟他们胡扯:“改天我请几位唱歌蹦迪蒸桑拿------” “不用,我们现在就打算给你按摩按摩!” 他们比我高一大截,力气又大得多。我在他们的推推搡搡中被迫沿着学校的围墙向后走。这是一条小路,通往离学校不远的学府山。我故意磨磨蹭蹭,希望有老师和同学看到。这时江山从身后追过来,他看看我,又看看熟脸他们,对我说:“喂,张得春,你干什么去呀?” 我刚要回答,熟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以大欺小的标准腔调威吓道:“少管闲事,滚你的蛋!” 江山停住了脚,我用求助的目光望着他,这眼神足以表达我的处境。我希望他能够到学校喊人来救我,哪怕是许大马棒也好。 路越走越窄,草越走越多。我害怕了停住脚不肯向前走。 “你想干吗?”三人同时凶巴巴地朝我嚷。 “三位好汉,”我冲着他们一抱拳:“你们是不是风中之神的手下?我和你们的老总关系很好,那个叫张为国的还是我的拜把子兄弟——” 三人哈哈大笑,熟脸江湖味十足地说:“我们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西家湾老西皮的手下,我们可是正式入过伙的!” 他撸起袖子,手臂上刺了一个“盖”字,另外两个也撸起袖子,分别刺的是“帮”字和“圈”字。“这是我们的名字,”熟脸得意洋洋地说:“我叫小盖子,他叫小帮子,他叫小圈子------?” “小盖子?小帮子?小圈子?”我强忍住笑:“这不是三个小太监的名字吗?” “你说什么?”他们一起怒目而视。 “久仰久仰,”我连忙大拍马屁:“早就听说江湖新近出现盖帮圈三位大侠,如雷贯耳,今日真是三生有幸,三位一定要给我签名------我这就去拿签名本——” “少来!”小盖子伸手拦住我:“你现在必须跟我们走!” “为什么?”我说:“我跟三位无冤无仇,而且和贵派素不来往,西家湾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和我过不去?” “哼,”小盖子冷冷地说:“我们的仇结大了,你为什么对我妹妹下黑手?” “你妹妹?”我愣住了,心想这段时间我没有欺负哪位良家妇女啊,我笑嘻嘻地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妹妹啊!” “不认识?黄玲玲你难道不认识?”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是黄玲玲若干个哥哥中的一个,为黄玲玲从楼梯摔下来的事报仇来的。我突然想起黄玲玲这几天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也许她要向我通风报信,却被我像轰苍蝇一样轰走了。这小姑娘良心还不坏,也许,她对我还有点儿意思? 我的嘴角不知不觉露出微笑,没想到激怒了小盖子:“你还笑?我黄盖的妹妹你也敢欺负,今天有你哭的时候!” 他狠狠地敲我的脑袋一下,我负痛大叫。小帮子突然说:“你们瞧,刚才那个小子还跟在我们后面。” 我回头一看,在离我们二十多米的地方,江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见我们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我们继续走,他也继续走。 我心中一宽,江山毕竟没有撇下我不管。 小盖子见状低声吩咐小帮子:“去,把他抓过来!” “干吗老是我啊?”小帮子不满地嘀咕。 小盖子怒道:“你去不去?信不信我再打断你的胳膊?” 小帮子无可奈何,他突然发力向江山追去,江山转身便走,一溜烟没了影。小盖子他们哈哈大笑。 我被他们带到学府山上。这儿离大学城很近,每到晚上可以看到不少心怀鬼胎的大学生。然而此刻青天白日之下,山上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我环顾四周,拿不准何时可以俟机逃脱。 “好了,”小盖子说:“可以动手了。” 小帮子和小圈子闻言立刻把我按倒在地,伸手解我的衣服。我用力护住不让解,喊道:“干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小盖子掏出打火机,吧嗒吧嗒地打火玩,笑嘻嘻地说: “我们打算烧你的衣服开个篝火晚会,别不好意思,你还要给我们跳裸舞呢!” 我见势不妙,只好大声求饶,并且许诺种种好处。小帮子和小圈子听后有些动心了,对小盖子说:“算了吧,就让他多进点贡,这个月孝敬老大的份子钱我们还没有出呢!” “不行,”小盖子说:“这样太便宜他了,进贡的事等会儿再说,先扒了他的裤子!” 小帮子伸手去解我的裤子,情急之下我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力,一把将按住我的小圈子掀翻,爬起来就往后山跑,他们几个一边骂着一边在后面紧紧追赶。 我慌不择路,树枝划破了衣服,我的脸上手上也划出了道道血痕。我顾不得这些仍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前面出现了一条石坝,那是防止山体滑坡而筑起的。我跳上石坝,沿着坝顶向前跑。 跑着跑着我没了力气,我实在跑不过三个半大小伙子。我听见他们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心中又急又怕,腿一软,身体一歪,一头向坝底栽去------ 我感到天地突然翻了个,大地倾斜着向我扑来,一块块巨石拼成的不规则图案迅速充斥了我的视线,上面复杂美丽的石纹瞬间也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