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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回到学校，现在已经开始上活动课了。全班同学在西操场玩接力跑游戏，这种弱智游戏已经进行过一万次，一个个还是乐此不疲。
我混进队伍，挤到江山身后。江山笑着问我：“你把那个家伙给解决啦？”
“当然，”我说：“往后谁敢跟我抢刘老师，我就和他拼命！”
“你不觉得她太大了点？”江山神秘地说：“也许有一个人更适合你！”
我顿时来了兴趣：“谁？”
“这个人一直在关注你，”江山故意卖关子：“唉，真是羡煞旁人啦！”他一脸坏笑地把嘴一努：“往东看，梧桐树下，新秋池畔，有位佳人，左顾右盼------”
我望过去，黄玲玲和另一个病号坐在墙角的金鱼池边，她鼻尖上还贴着创可贴，活像歌仔戏里的小丑。我朝地下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她哪一点能和刘老师相比？连给小陈提鞋都不配！”
“小陈是谁？”江山问我。
“小陈是我的另一个女朋友，告诉你可别吓着，她是个一级警官------”我得意洋洋吹虚一番，反正有她的警官证在手，不由人不信几分。正说得高兴江山突然发出吃吃的笑声，我掉头一看，黄玲玲已经站到我的身后，似乎欲言又止。我故意嚷道：“不玩了，不玩了，这么长时间也轮不到我，闪罗——”
我飞快地冲上楼。忽然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张得春！”
是刘老师！我得意忘形把刚才的事情给忘了，送上门让她捉个正着。我立刻承认错误：
“刘老师我错了，请你原谅，下次再也不犯了。”
刘老师注视着我：“你跟我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心里非但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兴奋的感觉。我笑吟吟地站在她的对面，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只等她提问。
“张得春，我觉得你是个特殊的学生------”她没有直接切入主题，采用迂回战术同我交谈。我皱着眉说：“特殊？特殊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指调皮捣蛋，胆大妄为？”
“我说的特殊是指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柔声细语地说：“我一向认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孩子才会有出息，可惜这样的孩子太少了，有的让老师给耽误了，有的让家长给耽误了------”
这几句话令我心中受用无比，没想到她说出话来还蛮有见识的。虽然我知道她的《班主任工作技巧》中也许有这样的指导性语言，但她充满诚恳的双眼使我相信她的话出自内心。
她接着说：“像你这样的孩子，老师误不了你，家长也误不了你，但有一个人会误了你，那就是你自己！”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说：“我有什么缺点和错误，请您毫不客气地指出来，我一定引起充分的重视！”
“很好，”刘老师赞许地点点头：“我觉得你有两点欠缺，诚实和责任心。今天上课的时候，你不该用上厕所这样的低级谎言来欺骗我，更不该出去一玩就是两个小时，你要知道当江山告诉我全校都找不着你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担心！”
“对不起！”
我由衷地道歉。刘老师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我看见她双眼亮晶晶的，美丽极了，她喃喃地说：“我最讨厌说谎的人，张得春，你可不可以不再说谎呢？”
我郑重其事地捂住胸口回答：“我保证，我再也不说谎了！”
刘老师淡淡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没用的，我相信你现在是真心的，但时间一长你又会忘记------“
“不会的，”我有些着急了，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她看：“我这次决不会像以前那样的！”
“哦，为什么？”
“因为你太漂亮了，”我举着右手发誓：“从今往后，我永远不对漂亮女人说谎！”
刘老师的脸上升腾起红云，她含嗔瞪了我一眼：“张得春，你这几天疯话说了不少了吧，看来我要找你的家长讨论讨论对你的提前教育问题！”
“不要不要！”，我双手连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下次我要是产生了坏念头，最多在心里想想，绝对不会说出来！”
“想也不许想，听到吗？”
刘老师仍然瞪着我，但我从她眼中分明看出了浓浓的笑意。我应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我想了又怎么样，我还敢想我和你在一起------”我还是没有敢想下去。
我出了办公室，没想到又碰到黄玲玲，她似乎专门在外边等着我。我心里嘀咕：“这小娘们，难道真的看上我啦？”我踌躇不定到底理不理她，她犹犹豫豫对我说：“张得春------今天你爸爸来接你吗？”
“不用你管！”我退后一步说：“离我远一点，等会儿你跳楼自杀千万别赖上我！”
说完，我扬长而去。
放学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自行车被人划了，我只得推着前后都瘪的车子出了校门。正在懊丧之际，一眼看见了我的爸爸。
“怎么啦？”爸爸问我。
“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把我的车胎戳穿了！”我气呼呼地说。
爸爸领着我去修车铺修车。我看见有三个初中生不紧不慢地跟着，我认出他们是学校初中部的学生，也就没在意。
“爸爸，现在是你生意最忙的时候，你怎么不做生意来接我呀？”
听了我的问题，爸爸犹豫一下，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这人就是乖巧，大人不愿意说的话我就不问，大人总有大人的理由，不会因为小孩子的话而改变主意。
车子修好了，爸爸陪着我往回走。我瞧见那三个初中生还在盯着我，心中不免有些诧异。我回头望他们，他们则避开我的目光，互相打闹着玩。
“张得春，”爸爸拿定主意跟我说话：“我想领你去看医生------只是看看而已，你千万不要有什么负担------”
“怎么会呢？”我笑着说：“我觉得我也该看看医生，这两天把我折腾得够呛！”
我被爸爸带到精神病专科医院。
我们走进门诊大楼的时候，对面楼上有个穿病号服的大胡子一个劲地冲着我喊：“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我不无忧虑地问：“我长大以后会变成他那样吗？”
“不，”爸爸坚定地摇摇头：“不会的，爸爸给你找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专家！”
专家名叫李明珍，我是从满屋子的旌旗上看到的。他是个瘦瘦小小的小老头儿，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态度很和蔼，问了我几个问题，比如多大啦，上几年级，平时喜欢干什么，我恭恭敬敬一一作答。
李专家把目光投向我爸爸：“怎么回事？这孩子再正常不过，你把他带到我这里干吗？”
爸爸走过去，轻声说：“医生，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李专家点点头，我便识趣地退到外边。
我无所事事地在大厅里闲逛，这儿的人还真不少，有看病的，有陪同看病的，都是同一个表情，从外表根本分不出谁是病人。
我突然想起一个恶作剧。
我跳上候诊的长凳，歪着脖子吐着舌头，边手舞足蹈边含糊不清地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旁边的人纷纷躲着我，我越发得劲，沿着长凳从走廊这头一直跳到走廊那头。不断有傻里傻气的声音在骂我：“神经病------神经病------”
在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端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用笔记本电脑打游戏，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我的表演。我细看之下不禁愣住了，他长发飘飘的身影很是熟悉，正是和我打过两次照面的那个长发青年，也就是被张为国他们敬若神明的那个老总！
“哈罗！”
我试着和他打招呼，他像是完全沉浸在游戏中了，对一切充耳不闻。我凑过去一看，他玩的是一款太空作战游戏，他在拼命射击但还是很快死掉了。
他突然仰倒在凳子上，姿势和游戏中死亡了的太空战士一模一样。
“干吗？”我强忍住笑：“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他躺在那儿依旧一动不动，我上前推了推他，说：“别难过，起来再玩一局。”
“别来这一套，”长发青年突然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不要来试探我，我不会怕你们的，总有一天我会抓住你的，你等着瞧！”
我看见他眼中射出两道咄咄逼人的目光，心中有些害怕，忙说：“不关我的事，你认错人了。”
“没错，我认识你，”他冷冷地说：“你是外星人！”
我愣住了，不解地望着他：“你说我是外星人？你见过外星人吗？”
“我当然见过，我爸爸就是外星人！”
我大奇：“你爸爸是外星人，那你岂不是——外星人？”
“不，”他摇摇头：“我爸爸是，但我不是，我是地球人，百分之百的地球人，我的名字叫风中之神！”
“风中之神？”我乐翻了：“这是什么名字？”
“这有什么好笑的，”风中之神平静地说：“这是我的印第安名字，就像你们人人都有个英文名字一样，我为什么不能有个印第安名字。”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他身穿印第安服饰的形象，长发飘飘，非常传神。他仔细地自我欣赏，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我望着他，心中确定他是个标准的精神病人。
这是个惊人的发现。在外面碰到他时，他总是风度翩翩，器宇轩昂，说什么也看不出他是个病人。不知道张为国他们是否了解内情，也不知道他是否清楚自己的情况，我好奇心顿生，试探着问：“你------您到这儿来干什么？”
“治病呗，”他轻松地说：“我是个精神病人，难道你没有看出来？”
“还真看不出来，”我大惊小怪地说：“我还以为你是这儿的院长科长什么的。”随后我又轻声问：“你是怎么得的病？”
“外星人！”风中之神缓缓地说：“我是外星人试验的牺牲品！”
我心中一惊，正要仔细地问个明白，却听见爸爸高声地喊我的名字，他已经和李专家谈完了，站在门口一个劲地朝我招手，我只得走过去。爸爸手中拿着一沓化验单，他领着我去做各项检查，脑电图检查，脑血流图检查，还有什么脑循环图检查------我从一个科室到另一个科室，从一台仪器到另一台仪器，搞得我昏头转向。
而等待检查结果的时间长得要命，连最有耐心的爸爸也不耐烦了。他正要起身问个明白，一个带眼镜的医生走过来：“谁是张得春？------来，重新做一遍。”
接下来的等待更加漫长，许多医生被叫来看报告，包括那位李专家。爸爸又急又怕，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我也紧张得要命。
终于，爸爸被医生们叫了进去，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很快就出来了，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我走过去，急切地问：“爸爸，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你的检查没法做，”爸爸说：“你一上去仪器就发生紊乱，出来的结果搞得所有的医生都看不懂！”
“会有这种事情？”我心一宽，随后又一紧：“他们想干吗？要拿我做实验吗？”
“怎么可能呢？”爸爸搂住我的肩膀：“我们回家吧。”
回家以后爸爸和妈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妈妈怪爸爸把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带到精神病院去，如果让外人知道今后还怎样在社会上立足。爸爸吃力不讨好，自然心中不快，两人火药味越来越浓。
“爸爸，妈妈，”我出面打圆场：“你们一个为了我的前途着想，一个为了我的命运担忧，出发点虽然不同，目的都是为了我好，我领你们的情，我谢谢你们！”
听了我这话爸爸妈妈的脸色大为缓和。
“可是你们吵什么呢？”我话锋一转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父母为了子女的事情吵架，最难受的就是子女本身。子女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温暖安定的家庭环境，这些基本的道理你们又不是不懂！”
他们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我要睡觉了，”我走进自己的房间：“这几天我可累坏啦！”
“这孩子，好像变化挺大的------”
“我也觉得有点怪，莫非他开始发育啦？”
“我倒情愿他先长个------”
“男子汉最重要的是性格，先要教他做人的道理！”
躺在床上我听见爸爸妈妈在议论我，但我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无比的踏实、香甜，连一个梦都没有。
当我醒来，准备以愉快的心情迎接新的一天时，忽然想起昨天的作业还没有动。我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俗话说可一可二不可三，倘若连续三天都不做作业，那就属于无赖行径，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只得打电话向江山求助。
“江山，看在同桌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江山很快就赶来了。我伸手向他要作业，他却不给，一本正经地说：“不行，这对你的学习没好处！”
“你不肯帮我？”
“我来就是帮你的呀，”江山奇怪地望着我：“不然我来干吗？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江山果真一条一条地教我，我觉得今天脑筋特别好使，江山稍微一讲我就明白了，连字也比平时好看许多。等作业顺利做完，我一看表才过去十分钟，“不可能！”我叫了起来：“我以为至少过了半个小时------”
“你又怎么啦？”江山说：“你这几天特别的怪！”
“我不是怪，我是很高兴！”
我一把将江山抱起来，原地打了个转。江山用力挣脱开来，骂道：“你发神经啊！”
我看见他的脸都红了，突发奇想说道：“你脸红什么？莫非------莫非你是个女的？跟我来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
江山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哪像梁山伯？梁山伯有这么大的招风耳吗？”
“这是招风耳版的梁祝，还缺个驼背鸡胸的祝英台，阁下有没有兴趣应征啊？”
我说着去摸他的胸口，却被他狠狠地打了一下，我被他激烈的反应弄蒙了，他似乎意识到过火了，轻声解释说：
“我不习惯这样玩闹------”
我们怏怏地去学校，一路上没有什么话。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对江山说：
“江山，我发现你和过去不一样了！”
这是我不经意间说的一句话，没想到他却认了真，一个劲地问我：“什么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我思索着回答：“过去你帮助我，好像是虚情假意，就像在做秀，演戏给老师和同学看。现在我觉得你是在真心实意地帮我——”
“你错了，”江山笑着说：“以前是真心帮你，现在倒是另有所图！”
“哦，你图什么？”
“图你长得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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