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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手忙脚乱地把江山扶起来。 江山双目紧闭,四肢无力,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我只得将他平躺在凳子上,他突然间睁开眼睛,用极度惊讶的口气对我说:“张得春,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愣:“我一直在这儿啊!” 他吃力地四下望望,脸上的表情显得无比的迷茫:“我怎么在教室里------” 见他这个样子我心里害怕起来,叫道:“江山,你怎么啦?要我去叫校医吗?还是打电话给你爸爸?”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再次晕倒。我慌了神,拔腿就往外面跑,打算去叫校医来。刚到门口就听见江山叫我:“张得春——” 我停住脚步,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可能是低血糖------我今天没有吃早饭------” “你怎么不早说!” 我赶紧跑到学校门口的小食品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教室时,江山已经不见了。 难道让他的家人接走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应该碰上啊,他的书包还在抽屉里,课本文具散放在桌子上,看上去走得很匆忙。 这事情有点儿古怪。 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觉得老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回家去了。 下午上学,因为心里有事我早早地到了。没想到江山比我更早。他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两样,好像已经恢复了,他正忙着念手中的发言稿,因为下午的儿童节庆祝会由他主持。一见面他就对我说: “谢谢你张得春,你走后我妈妈来接我,直接把我送到医院------没来得及告诉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笑着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真的谢谢你。” 江山和我拉了拉手,相视一笑,我觉得此刻他不像过去那么可恼可恨。如果他能够把昨天的实情告诉我,我还可以和他做朋友,于是我决定试一试。 “江山,昨天晚上——” 江山立刻打断我的话:“昨天晚上我根本没有见过你,你干吗老说昨晚的事,烦不烦呀!” “可我明明——” “你是在做梦,你大概有梦游症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不再言语了。如果说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梦见=境,打死我也不相信。为什么江山极不情愿提起昨晚的事呢?我判定他可能知道一些情况,只是不肯说而已。 我下决心自己去揭开其中的秘密。 下午的庆祝会总是千篇一律的文娱表演,我提不起一点兴致,只是在心中一遍遍盘算我的计划。 放学时我在马路边的公用电话亭里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去江山家补习功课,要晚一点回家,妈妈颇不放心,一再叮嘱我早些回家。我随口应着,无意中一回头,发现身后的人群中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再仔细看时,什么又看不见。 换在平时我根本不会介意,但此刻我警觉起来,我大摇大摆地走到公交站台上。很快,一辆开往滨河新区的车子进站,我便跳了上去。 车子开动后我从车头一直找到车尾,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我放下心来,也许是我神经过敏了,谁会对我这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感兴趣呢! 我乘车来到昨晚上怪事连连的滨河小区。在大门口值班的是一个小个子保安,我走过去,很有礼貌地说:“叔叔,请问你们的队长在吗?就是那个胖胖的、四十多岁的保安------” “他在,”小个子保安说:“今天他值夜班,正在里边睡觉呢!” 我推开值班室的门,胖保安赤膊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我犹豫一下,还是用力推醒了他。 “谁?谁?干什么?”胖保安一骨碌坐起来,睡眼朦胧地望着我:“你是什么人?” “是我呀,”我冲着他亲切地微笑:“大叔,我又来了!”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胖保安努力思索:“老胡家的?还是老马家的?” 我的心一沉,难道他这么快就把我忘啦?我进一步提醒他:“昨天晚上我来这儿送盒饭,你以为我是小偷不让我走------” “你弄错了吧,”胖保安用莫名其妙地目光望着我:“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怎么可能呢,”我失声叫了起来:“我们在一起说了很多话,你都不记得啦?” “这小孩,”胖保安上上下下打量我:“想干吗?寻开心吗?” 我急了,急急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啦------” “去,去,”胖保安往外边推我:“没事回家玩,吵了我的好觉。” “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有证明——你告诉过我,你干过三年侦察兵!” 胖保安愣了愣:“没错,我是当过侦察兵,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还告诉你一组数字,”我说出了我家的电话号码:“50123235,不知道你记下来没有?” 胖保安闻言立刻跳起来,赤脚跑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上面草草写着那一串数字。 “怎么回事?”胖保安大惑不解地说:“今天我发现这几个数字,却想不起来为什么写它,我还以为是老天爷给我的提示呢!难道是你告诉我的?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我又是欢喜又是难受,喜的是终于证实了昨夜的一切不是梦境而是现实;难受的是与我接触的人都失去了记忆。我感到这里边的名堂太大了,不是小小的我所能触及的。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反而轻松了,对胖保安说了声“白白”便朝外走。 胖保安突然一把拉住我,对我深深地一鞠躬,把我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谢谢,”他说:“我明白了,你就是财神,你是来点化我的!” 我苦笑着摇摇头。 我出了值班室,原来打算去江山家,一转念又改变了主意,还是早点回家吧,免得爸爸妈妈担心。我要把胖保安的事情告诉他们,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的,后悔没有人可以做见证。 我按原路乘车返回。在等车的时候我总是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这时已过了高峰时间,等车的人不多,身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稍远点是抱小孩的一家三口。 “真奇怪,”我自言自语地说:“是哪个小娘们打我的主意?” 我突然又觉得好笑,我为什么不说“臭小子”或者“坏家伙”,偏偏要说“小娘们”?莫非真有什么“艳遇”在等着我? “小同学,”身边的老太太想我问路:“去和平里乘哪一路车?” “老人家,你去和平里啊?” 还没等我说话,那边等车的一家三口中男的答道:“就在前面不远,乘一站还得往回走,我看您就直接走过去更合算。” “可我不认识路呀,”老太太有些为难。 “没事,”那男的看来是个热心人,他爽快地说:“我来送你,反正就一会儿工夫。” 那女的不愿意了,拉住男的:“宝宝还发烧呢,我一个人怎么去医院?” “谢谢你好人,我自己走。” 老太太颤颤悠悠地往马路对面走,这情形使我站不住了,跑过去搀住老太太:“我来送你。” 我们依照那男的指点走进一条碎石子路的小巷,老太太对我千恩万谢,让我更加觉得责无旁贷。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这条小巷是如此的漫长,拐过一条小巷又是另一条小巷,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老太太走不动了,她停住脚步,说:“我们打个车吧,也许走错路了。” “可是这里哪有出租车呢?”我四下张望:“嘿,前面还真有一辆!” 我们上了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们:“这是和平巷,和平里远着呢!” 车子拐出小巷,上了马路。老太太一个劲地跟司机夸赞我,夸得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了不起。车子摇摇晃晃,心中飘飘然,不知不觉我竟然睡着了,在梦中我仿佛看见老太太的满脸皱纹消失了,变成了一名美丽的时髦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醒来,一时还以为在自己的床上。当我看清四周的情景时,不禁又恍若梦中。 这儿好象是楼梯间,四周堆放着废旧铁桶铁箱一类的杂物,月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就照在我睡的一堆箱板纸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是现实还是梦境?我又惊又怕,难道我真的有梦游症? 我想起我最后的意识是在出租车上,接着就做了好多梦,最清楚的一个梦就是那个老太太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美女。还有我在不停地来回折腾,有好些人不让我好好睡觉。我呆在那儿一动不动好长时间,我希望自己仍然置身梦中。 终于,我站起身,摸索着向前走。我触手之处要么冰凉,要么布满灰尘,还有尖利的棱角划得我手生疼,这是活生生的现实,决不是梦境!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门发出刺耳而难听的声音。我走出去,眼前出现了一排高大的储料罐,在它的阴影中有几只野猫窜来窜去。一阵夜风吹过,不远处有一扇窗户被吹得哐哐直响。一切看上去都是说不出的荒凉,天啊,这是哪儿? 一阵寒意笼罩住我的全身。 我一向自诩胆大,此刻忍不住悲由心生,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如果在平时我肯定会顾及面子,但在此时此地,我索性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哭什么,闭嘴!” 我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而且是女人的说话声,我连忙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影快步向我走来我呆呆地望着她,觉得她有些熟悉,却一时反应迟钝,想不起她是谁。 “瞎跑什么,快回去!” 她命令我,我乖乖地回到楼梯间。她跟进来,立刻把门关上。 “你是谁?”我怯生生地问。 “我是你姑姑!” 原来她是派出所的女警小陈!我顿时感到无比亲切,冲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腰。她用力推我:“松开呀,松开呀!” 我依旧紧紧地抱着她不放,我实在害怕她丢下我。她显然明白我的心意,不再推我,用手轻轻拍拍我的后脑勺,“别怕,别怕,有我呢!” 我在她的怀抱中渐渐平静下来,她身上有一种令人陶醉的芳香,让我流连忘返。这时,外边很近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嚎叫,将我从旖梦中拉了出来。我连忙伸手在她的腰间摸索,她吓了一跳,猛地推开我,怒道:“你想干吗?” “枪呢?”我着急地说:“你的枪在哪里?” “我没带枪。” “什么?”我大惑不解地说:“你执行任务居然不带枪?” “找你这个小鬼头带什么枪!”小陈没好气地说:“你早上偷偷地溜了,害得我挨了所长一顿批评,还命令我一定要查清你的情况,我各个学校跑了一天才找到你,放学时发现你鬼鬼祟祟的,就一直跟踪你到现在!” “原来是你在跟踪我!” 我恍然大悟,这一路上我的感觉没有错,连无意中说的一句“小娘们”都正确无比。我突然又心生疑惑:“你是怎样把我弄到这儿的?” 小陈简略地把以后的情况告诉了我。她在车站亲眼看见我中计,被乔装成老太太的女人骗上车。她原来以为是遇上诱拐的了,便一路跟踪下去。没想到发现一个组织严密的犯罪集团,他们用各种先进的仪器设备对我进行身体检查,好像在做人体实验------ 小陈讲的时候神情严肃,肯定不是开玩笑耸人听闻。我吓得汗毛都竖起来,连忙检查自己的身体,还好,每一个部件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长舒了一口气。 小陈接着告诉我,那帮人随后将我抬到外边的一辆面包车上,也许因为我仍然处于昏迷状态,所以没有人看守我。她随身携带的对讲机已经超出使用范围,无法和所里联系,她只好冒险,趁着黑把车子开走了。由于荒山野岭看不清道路,没有多少功夫就把车子开到沟里。她没有办法,把我背到附近这个废弃的工厂内,暂时避一避。 “吓死我了,”小陈心有余悸地说:“我从警校出来三年了,头一次经历这么惊险的事情!” “你真了不起!”我由衷地佩服她:“你机智勇敢,还会开车子,简直就是女的007邦德------” 小陈笑了:“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司机,我可以说从小在驾驶室里长大,其实我的开车技术蛮好的,没想到关键时刻出了洋相。” “这么多事情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我叹道:“他们对我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是的,也许你被下了药------”她问我:“你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有,”我想了想说:“我饿了。” 小陈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口香糖,我们一人一块吃起来。这小小的口香糖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又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把手一摊,说:“我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着吧,”她说:“天亮后就再说吧。” 我们并肩坐在箱板纸上,几乎同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能睡!”小陈警觉起来:“我不能睡着------来,跟我说话------” “说什么?”我愣愣地问。 “随便什么都行!” 我问了一个最合乎我年龄特点的问题:“你会打枪吗?” “会,而且打得很好,整个派出所里我名列第一。” “怎么回事?”我感到不可理解:“你是个女的,你们派出所里有那么多的神探亨特,居然没一个比得上你?” 小陈骄傲地说:“那当然,我的枪法是在警校里练出来的------那时候我们班上有一位同学,人称神枪手,参加过全国比赛,还得到第一名。我的枪法就是跟着他练出来的。” 我试探着问:“你的这位神枪手同学——他是个男的吧?” 小陈愣了一愣,点点头。 “嘿,嘿,”我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他是不是英俊高大,风度翩翩,一个超级大帅哥?” 她望望我,没有作声。 “你们是不是------这个------那个------” 小陈瞪着我,摇了摇头,说:“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对一些事情居然这么敏感,真是少见!” “是啊,”我摇头晃脑地说:“一些事情我本是不应该懂的,可当你说到那位神枪手时,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心------顺便问一句,他现在在哪里?” 小陈沉默了一会,突然发起火来,她怒气冲冲地说:“你这个小东西,人小鬼大,说起话来刁钻古怪------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笑嘻嘻地说:“小姓张,开张大吉的张,得胜回朝的得,春光明媚的春,张得春是也!” “你给我老实点张得春,”小陈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必须对我说实话,听到没有?” 她下手毫不留情,我吃疼大叫:“听到听到,我老实——” “我问你,”她的手一点也没松劲:“你在我们派出所里搞什么鬼?” “在你们派出所里搞鬼?”我顾不得痛,急忙叫屈:“我哪里敢,又哪里能呀!” “你是怎样进来的?那些盒饭又怎么会放到档案柜里的?” 原来是为了这事。 我知道自己无法解释,不知说什么才能让她相信。小陈见我踌躇不定,手中越发用力:“不许说谎,快说!” “我说我说,是你们所长啊!他硬说我的箱子里有摄像机什么的贵重物品,要那个大个子保管起来。原先我以为他故意陷害我,现在看来又不像------” “胡说!”小陈揪我耳朵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我们所长气得要命,正在追查呢,你竟然说是他自己搞的恶作剧?” “你揪掉我的耳朵也没用!”我气急败坏地说:“这里面的事情复杂得很,我要从头讲你才明白------甚至讲了你也不会明白------” 我又疼又委屈,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小陈也觉得自己过分,松开手,为我揉了揉耳朵,用平和的语气说: “你把经过的一切都告诉我,也许我能够帮助你呢!” 我理了理思绪,正在考虑怎样讲才简明扼要,小陈突然警觉地直起身子,我刚要开口问,却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别出声!” 她拉着我走到门口,侧耳倾听,我屏住呼吸,紧张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外面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小陈轻声说:“你听,汽车的声音!” 我聚精会神地聆听,隐隐听到远处有汽车的轰鸣声,我心存侥幸地说:“也许是过路的车子------” “不对,”小陈果断地说:“是我刚才开的那一辆,发动机声音有点特别,他们找着它了,我们这儿不能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