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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发现我的同桌江山最近有点不大对头。 江山在别人眼睛里可是个标准的好学生,成绩好,表现好,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说话办事又乖巧,所以在班主任刘老师看来,他是个连肚脐眼也没有的大好人,年年选他做三好,当班长。班上那些没头脑的同学,主要是些嗲声嗲气的女生,全都众星捧月般围着江山,只有一个聪明绝顶、笑傲江湖的学生在一旁冷眼观望,正是区区在下。 我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不是因为我长得帅。说实话我的身高只有一米三十九,在五年级男生中发育程度偏下。而且我的耳朵又稍稍大了一点,倾斜的角度也大了一点点,就是俗称的招风耳。然而我的自我感觉却是不错,打个比方,别人作业没做就好像对党和人民犯下大罪一样,惶惶不可终日,不敢多望老师一眼。而我能够大大方方站起来,用普通话说:“报告老师,我没有做回家作业。” 刘老师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孩子,听了我的话立刻扬起了眉毛,眼睛像双筒猎枪一样瞄准我:“张得春同学,你有什么理由吗?” “我没空。” “哦,”刘老师有些讥讽地说:“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我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 “昨天我刚到家,正要写作业,韩国一家软件公司来征求我对一款游戏的意见,唉,设计得太烂啦,我不得不花很长时间进行改动。” 刘老师一愣,我连珠炮般地接着说:“刚吃了晚饭,省国投来人请我吃饭,我说吃过了,再说作业还没做呢!可他偏偏说最近外币走势不稳,要和我讨论讨论------”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我,我趁大家还没有醒过来,又灌了一通迷魂汤:“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我心想这会儿不会有人打搅我,我可以安心写作业了。可物管又打电话给我,说电梯坏了让我帮忙修一下,十八楼有个孕妇等着生孩子。修电梯我可不在行,半天也没修好,我只得在电梯里为孕妇接生,居然是双胞胎!” 刘老师呆在那儿好长时间,摇摇头说:“张得春,我实在教不了你!” 其实我并不讨厌刘老师,虽然她给我吃过不少苦头,经常向我的父母告状什么的。但我感到她内心向着我,再说她又这么好看,笑起来望我一眼,能让我的心蓬蓬跳。我对教数学的许大马棒最反感,她经常罚我写自己的名字三百遍,害得我直埋怨我爸爸为什么不给我起名叫丁一。她甚至一个一个地去数,发现少了手中的棒子就立马敲过来,简直是以折磨人为快乐。 因为我胆大顽皮,我的爸爸没有少揍过我,他辛辛苦苦经营一家小快餐店,和妈妈两人忙得根本无暇顾及我,所以脾气很暴。后来我找到窍门,一有空就帮着店里做事,爸爸妈妈直夸我懂事能干,我在学校犯的一般性小错误也就能够幸免。 我的确能干,有时候生意忙起来我一晚上能送几十盒快餐,累得我边吃饭边睡觉。爸爸望着我说:“看这孩子,这么忙每次考试还能及格,已经很不赖啦!” “你就这个要求啊?”妈妈不满地说:“刘老师说我们家张得春要是肯用功学习,一定不比江山差。今后我们情愿少做些生意,也要让他把学习搞好!” 我闻言立刻清醒了,忙说:“我行,我不累,我要帮家里挣钱------爸爸妈妈,你们太辛苦了,我要为你们分担分担------” 最后一句话是我屡试不爽的法宝,只要我一说出这句话,妈妈便使劲往我的碗里夹菜,爸爸低着头一言不发,随后会对我有求必应。 然而多了以后就走向事物的反面,有一天我终于弄巧成拙。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郑重地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 “张得春,我们想让你转学,转到英华学校去。” 英华学校是全市最好的寄宿制学校,据说对学生要求极严格,望子成龙的家长把它看成黄浦军校,对于我来说可就暗无天日啦。我大惊失色,急急巴巴地问:“为------为什么?” “我们觉得不能再耽误你的学业了,我们做父母的哪怕再辛苦,也要把你培养出来,像你这样懂事的孩子一定会有前途的。” 爸爸妈妈看上去已经拿定了主意。 我没有办法,只得一条一条作出保证,保证按时做作业,保证认真听课,保证考个好成绩,终于让他们松了口,一切到期末考试后再作决定。 妈妈当即把我的保证打电话告诉了刘老师。于是第二天刘老师脸上就有了灿烂的笑容。晨会的时候她满面春风地对我说:“你下决心改正缺点,我听了很高兴,为了给你创造一个良好的氛围,我现在给你调位置,让你和我们的班长做同桌------”她转脸对江山说:“江山,你要多多帮助张得春同学!” 江山站起来,清脆地说:“没问题!” 我和江山就这样成了同桌。 时间久了我渐渐发现江山的一些小秘密。原来他特别会嫉妒人。体育课六十米跑步比赛他输给了何大伟,失去了往日的风头,下午自习课他就记了何大伟九次名字。当何大伟被许大马棒骂得痛哭流涕时,江山神情凝重,但我发现他的眼睛却在得意地微笑。 起先,江山极其认真地辅导我做功课。放学时他常常高声招呼我:“走,到我家补习去!”声音大得全世界都听得见。只是我耽误的功课太多,一时补不过来。这时有人喊他踢足球什么的,他便把他的作业本朝我书包里一塞,“去,带回家抄!” 不久,老师就表扬我在江山的帮助下作业大有进步,江山谦虚地低下了头。我偷偷地望他,又看见他眼中狡猾的笑容。 随后就发生了一件古怪的事。 就在儿童节的前一天,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正在帮妈妈关门打烊。忽然接到一个要餐电话,是滨河新区打来的,当时爸爸不在店中,我便自告奋勇去送。 “太远了,”妈妈有些放心不下。 “没事,”我笑着说:“江山家就住那儿,那一带我熟悉得很!” 我骑上车飞驰而去,妈妈在我的身后喊:“如果找不着就赶紧回来——” 滨河新区是市郊的高档住宅区,一栋栋欧式别墅错落有致。我满头大汗地来到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小孩,你干什么?” 我一指车后的箱子:“送盒饭的。” 我怕时间长了顾客不高兴,话没说完就往里闯。那个胖保安一把没抓住我,气得直嚷:“小子,下次休想放你进去!” 我不示弱地回了一句:“下次上厕所别忘了解裤带!” 我在相似的街道和建筑物之间穿行,虽然亭台楼阁风景美丽,我却没有半点心思欣赏。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按照地址怎么也找不到地方,不禁焦急万分。 绕过一片喷水池后我眼睛一亮,四周的环境好像很熟悉,原来是到了江山家附近。我心中一动,我何不去问问江山呢,他对这儿肯定了如指掌。 我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门铃出人意料地响亮,把我吓了一跳。我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开门,便又摁了几响。若不是刚才看见他家窗口有人影晃动,我肯定以为他家没人。 我开始胡思乱想,莫非他家来了小偷?江山一个人正在上演“小鬼当家”?还是发生了什么特大案件,我成了第一目击证人?我的手一直按在门铃上,终于把门摁开了。 江山出现在门口,他平静地望着我,说道:“你送错地方了,我们家没有要盒饭。” 我愣住了,吃惊地盯住他的脸。他的表情极其平淡,好象完全不认识我一样。我先以为他开玩笑,但看他的眼神又不像,充满了陌生和警觉。 我不知所措,木头木脑地说:“我只是------问一问这个地址------” 他接过写着地址的纸头,“这里是B—56号,B—138在西边。”他为我指了指方向,又说:“下次不要随便按门铃!” “是,”我机械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说完,他关上了门。我愣在门外,百思不得其解。江山为什么装着不认识我呢?难道他的家人遭到歹徒的挟持?我脑海中顿时出现了好多部类似情节的惊险电影,一般情况此时我应该破门而入解救人质。不过我张得春可不是有勇无谋的小角色,我决定先探一探虚实。 我绕着他家的房子转了几圈,落地窗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柔和的灯光映出来,似乎还隐约听见电视的声音,远处有几个人高声的谈笑,全是欢乐祥和的美好景象,没有一点儿异常。 我感到我的勇气在消退,还是去找我的顾客吧,等了这么长时间再好脾气的顾客也会发火的。我刚转过身,突然发现一个人站在我的身后,着实吓了我一跳。 原来是江山! “你吓死我了,”我捅了他一拳,“你搞什么鬼!” 江山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我猛地感到一股电流从他手上传递过来,我全身一激灵,大叫着倒退几步。 “你怎么回事?”他惊讶地问。 “你------你手上有电,电了我一下------”我喘着粗气说,心中的感觉奇怪极了,晕头转向地好像是另一个我在说话。 “你在说什么?”江山的惊讶并不亚于我:“你刚才说什么?” 我僵着舌头吃力地说:“刚才,你的手电了我一下,大概是静电吧------也太厉害了,我的心现在还扑通扑通直跳!” 江山瞪大眼睛,好像在看一个怪物。我被他望得心里发毛,有些生气了:“好了好了,你爸爸是企业家,你瞧不起我们穷人的孩子,下次我决不来麻烦你!” 他依旧站在那儿,没有任何表示。我真的生气了,推着车子就跑。 当我骑上车的时候,我的感觉非常奇特,我觉得江山的一双眼睛始终盯在我的背上,直到骑出去好远这种感觉仍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我忍不住回头望望,后面什么也没有。 我失魂落魄地骑车,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我爬起来,看看箱子里的盒饭,奇怪的是盒饭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儿倾翻的痕迹,连一滴汤汁也没有洒出来。 这简直是奇迹,我送餐时摔过不少跟头,每次饭菜都翻得一塌糊涂,今天却好像如有神助。 “的确,今天有点儿古怪------” 我一边骑车一边自言自语,我还没想到后面会有更古怪的事情发生。 一道电光突然射到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怒道:“谁呀?谁拿手电筒照人脸?” 手电筒灭了,我看见刚才门口的那个胖保安冷笑着站在道边,“原来是大叔呀,”我怕他纠缠,赶紧陪个笑脸:“您吃了吗?我这儿还有盒饭,给您打五折------” “你干什么去啦?”他伸手抓住我的车把。 “送盒饭呀。” 胖保安盯着我:“一直送到现在?” “对呀,”我点点头:“是不是顾客有了投诉?我实在没有找到这个地址。” 我把写着地址的条子给他看,他突然发起火来:“少来这一套,你八点多进来,现在已经夜里十二点了,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在干什么?” “叔叔你真会开玩笑,”我笑着说:“我最多在里面半个小时,怎么可能已经十二点呢!” 胖保安把带表的手腕伸到我面前,我一看,果真指向十二点,我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你真好玩,把手表拨快了来骗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胖保安气得暴跳如雷,他把我拉到值班室,桌上的电视机正在播送新闻,右上角赫然跳动着一组数字: 00:02:38 这下我傻了眼。 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一会儿工夫已经到了半夜,头脑中一片空白,恍若置身梦中。 “叔叔,”我喃喃地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胖保安轻蔑地望着我,“小把戏,别跟我演戏了,告诉你,我在部队干过三年侦察兵,会让你说实话的!” 我心中烦乱不已,爸爸妈妈见我这么长时间不归,一定急得团团转,我央求胖保安:“叔叔,让我回家吧,这么晚了我爸爸会打我的!” 胖保安笑了:“行,告诉我你到底干什么了,我就放你走。” 他一副猫戏弄老鼠的得意神情,我知道我越着急他越不会放我走。于是静下心来,索性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无意中我发现他桌上的玻璃台板下压着几张彩票,我心生一计。 “好吧,”我无可奈何地说:“我告诉你,我去了张总家。” “张总?”他疑惑地说:“哪个张总?” “你连张总都不认识?”我一脸夸张的表情,给人感觉是不认识张总的人都该一根绳子吊死。“张总问了我几个数字,他说我的数字蛮灵的,还请我吃洋酒抽洋烟------” 我发觉他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极其敏感地问:“数字?什么数字?” “我忘了。”我笑着说。 他不依不饶地盯着问:“是做什么用的?” “我不知道。” “你是瞎编的,”胖保安试探我:“你在骗我,对不对?” “对,” 我爽快地点点头,把脸转向外面。等了不到两分钟他沉不住气了,大喊一声:“小子,我要把你送到派出所,我怀疑你在小区里偷东西!” “别,别,”我害怕地说:“我不去派出所,那是坏人去的地方,不要送我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胖保安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把数字告诉我,我就放你走。” “如果你说谎呢?”我歪着头问他:“你必须发个誓!” 胖保安嘴皮一翻,发了个滚瓜烂熟的誓。我摇摇头:“不行,你必须说如果撒谎的话,就让我永远中不了奖,别说五百万,连五毛五分都中不着,说!”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说完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我,我把胸膛一挺:“好,你听好了,洒家只说一遍!” 我快速地说了一组数字,那是我们家的电话号码,而且说得口齿不清。“什么?什么?”他叫道:“我没听清!” 我没有理他,出门推起车子。胖保安一把抓住我:“不行——” 我冷冷地说:“当心永远中不了奖!”他的手像碰到烫水立刻缩回去。“天机不可泄露,自己好好琢磨去吧!”我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我骑着车子飞快地往家里赶。此时大街上行人车辆稀少,马路格外宽阔和冷清。在临近我家街口的时候,一辆无牌照的吉普车突然从我身后窜到前面,挡住我的去路。 我打算从车尾绕过去,根本没想到这是冲着我来的。车上下来两个人将我拦住: “小孩,干什么的?” “你少管!” 因为靠近家门口,我的口气也大起来。一个大汉一把攥住我的手,我感到这大手就像一把老虎钳,几乎要夹碎我的骨头。我知道碰到了硬角色,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声大叫:“疼,疼,疼死我啦!” 旁边一个穿灰衬衣的瞪了大汉一眼:“他还是个孩子,又不是罪犯,使那么大劲干吗?” “是,”大汉立刻松了手。 我隐约猜到他们的身份,索性装出痛苦不堪的神情,对他们的问话不理不睬,只是捧着手一个劲地哼哼。反而令他们索手无策。 “好了好了,”灰衬衣不耐烦地挥挥手:“下次半夜不要乱窜,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现在快回家去吧。 我慢慢腾腾向前走,突然,灰衬衣又叫住了我:“等一下!” 我停住了,灰衬衣走到我面前,目光盯在车后的箱子上:“把它打开。” “有完没完,”我没好气地说:“就几盒盒饭,没见上面写着‘新亚快餐’,就是我们家开的!” “叫你打开就打开!”那大汉走过来,不容分说打开箱子:“------这是什么?” 两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希罕物件,凑过去仔细瞧,我莫名其妙看着他们,心说怎么啦,难道这两人没见过盒饭? 灰衬衣把脸转向我,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你不是说送盒饭吗?怎么藏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贵重东西?”我禁不住咧开嘴笑了:“这里面最贵重的就是油煎大排------” “少油嘴滑舌!”大汉将我推上吉普车,又将我的东西扛上车。“干什么?”我不解地问:“我就到家了,不用你们送了。” “送你去派出所!” “为什么?”我大叫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 二人不由分说,关上车门发动起车子。我大声地抗议:“你们这是侵犯人权,我要见我的律师!” 灰衬衣白了我一眼,说:“你还是先见你的爸爸妈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