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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无能来到那个土洞。 因为手中有宝珠,他不需要照明的火把,自己内功深湛,使用龟息功,也不用担心洞中的秽气。 石无能行动快极,很快来到那石壁前,路朝天就是在这儿回转的。 石无能打量着那石壁,心里佩服建造石壁机关的人,真是聪明绝顶,做得天衣无缝,谁也看不出来。 石无能举着宝珠,按照伊赫桑信中所描述,找到路朝天曾经发现的那行希伯来文字:凡是到这里来的,把所有希望都捐弃了吧! 他找到“希望”二字,然后运力连拍了三掌。三掌拍击之后,他赶紧闪身避开。 沉重的嘎嘎声音响了起来,石壁竟然沉了下去。 石壁厚有一尺余,顶部嵌入顶部岩石约有两尺,如此构造,不了解其中机关的人,又如何能够开启。 石壁继续下沉,露出里面的洞穴,突然,一排利箭射出来。这些箭强劲之极,如果不是预先知道,任何高手都难以躲避。 石壁又下沉两尺,露出高约三尺左右的洞口,就不再下沉了。 石无能知道石壁背后就是一个布满利刃的陷阱,这个陷阱长约一丈,必须飞跃而过。 这对于石无能来说,当然是小事一件。 石无能提气向前掠去。 这一掠,自己也吃惊不小,竟然一下飞出数丈,体内真气流转,非同寻常。如果不是运力控制,身体还在前冲,真不知这一跃能够飞出多远。 石壁后面是个长长的甬道。走过这个甬道之后,洞中曲曲弯弯,也不知走了多久。 石无能当然不会去寻找伊赫桑的财宝,只急于找到螺雪公主,他按照伊赫桑信中指示的路线急急前行。 他感到有清凉的清风吹来,接着又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又前行几十步,说话声音清晰了,原来是大食人。 他心中一动,难道来到了楼兰废墟之下。 回想走过的路线,虽然拐了许多弯,但大方向正是朝着楼兰。 前面出现了上行的阶梯,他向上几步,进入了一个石室。石室中有灯光,一个白衣女子在一张石床前站起来,惊喜地叫道:“石大哥,是你,你来了……” 白衣女子正是他们寻找了很久的螺雪公主! 石无能望见,石室中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坛坛罐罐一大堆,被褥、瓜果、椰枣、馕、蜂蜜、牛奶,一切东西应有尽有,伊赫桑想得十分周到。 石无能长叹一声:“小公主,我们找得你好苦……” 螺雪公主道:“你们辛苦了,我被人藏在这儿,听着你们在洞外的声音,却没有办法和你们说话。这个洞太奇怪了。外面的声音能够传进来,里面的声音却传不出去……” 这儿距离油湖不远,油湖发生的事情,螺雪公主一定全都听在耳中。 石无能估计方位,断定这个石室的位置应该在楼兰旧时的官衙旁边。 石无能叫螺雪公主赶紧收拾东西,一起出洞上路,追赶自己人。 螺雪公主匆忙收拾东西。 石无能道:“你带上这些东西做什么,快走吧!” 螺雪公主道:“这些水果,馕、牛奶、还有葡萄酒,丢在这里好可惜。我们也需要食物啊……” 石无能想一想也是,就尽量带了一些,迅速离开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孔雀河边,和路朝天、白云飞等人会合了。 路朝天、白云飞看见石无能无恙归来,都非常惊喜。他们看到素馨公主和芙蓉仙子飞上高台,因为火势太大,距离太远,以后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阳同人和螺雪公主失散很久,终于见到了公主,自然有一番亲热。 法拉比、鲁达基、罂粟公主、养蜂老人,红柳、伊赫桑的护卫白鹰、乌介,以及河东骑兵都在一起。人们都平安无恙。萨曼的骑兵有几百人,河东骑兵也有五百人,力量不小。 石无能和石敬塘匆匆寒暄几句,就去看望滴水和尚和布袋和尚。 两位高僧盘腿坐在草地上,他们的身边有两只丹顶鹤在徜徉着。 人们对这两只丹顶鹤都很熟悉。 这就是滴水和尚用他的两只耳朵在猎人手中救下的那两只丹顶鹤。 螺雪公主和杏德被困于大漠,是这两只丹顶鹤引她们出来。第一次见到滴水和尚的时候,这两只丹顶鹤曾经为滴水和尚送水。 两只丹顶鹤双腿修长,脖颈柔软,长嘴淡绿。全身羽毛洁白如玉,飞羽和尾羽却是漆黑的。这美丽的精灵轻盈地走动着,像预感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它们的动作是那么优美,每动一步都那么舒缓悠闲。它们曲颈、转头,探步,收颔,竟如羞涩的少女,温婉幽静,又如清雅的居士,风貌秀逸。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舞蹈的韵律。 如果不是两位高僧身体不适,天晓、杏德、飘红、梅朵、阿苌等女孩子一定会和这两只丹顶鹤玩闹一番,此刻,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好奇,关注两位高僧的状况。 两位高僧没有力量站起来。 路朝天垂泪道:“两位高僧把他们的内力输给了我,内伤很重,恐怕很难复原……” 布袋和尚虽然脸色苍白,却仍然笑嘻嘻地,滴水和尚脸色蜡黄,额上不断滚出细汗,看见石无能,只微笑着点点头,转而对路朝天道:“路居士,能否为老衲做件事?” 路朝天道:“大师对在下恩重如山,但凭大师吩咐。” 滴水和尚道:“我只想洗个澡,我已经半年没有洗澡了……” 路朝天道:“我这就把大师抱到河里去……” 滴水和尚道:“不可不可,怎能为了老衲一人,弄脏这条河流。你去,用我的钵盂,为我打来一钵盂水,这也就够了……” 路朝天奇道:“一钵盂水如何够洗澡?这样大的河流,大师下去洗个澡又有什么关系?” 滴水和尚道:“天生万物,不管是大是小,是多是少,是贵是贱,都各有其用,都应当珍惜,不能随便糟蹋。今天,孔雀河水固然很多,应该想到还有更加需要它们的生灵,老衲如何可以糟蹋宝贵的生命之水……” 人们听得滴水和尚的话,都呆了。 法拉比赞叹道:“赞美真主,人不为贵而人性为贵,正直之人,才受人赞誉。大师光风霁月,令人好生钦佩!须知善德为右,恶行为左,你左边是地狱,右边是天国乐园。大师有这样的念头,一定会升入天国乐园……” 鲁达基也赞叹道:“大师,你是人们心灵的太阳啊!俗语说得好,世界是个逆旅,人们不过是匆匆过客,必然会从今天走向明天,不应该贪求无限。如果人人都如大师一样的品行。太平盛世就一定能够到来,那时候啊,小羊和野狼结伴同行,老虎和鹿子共同一个池塘饮水,那是多么美好的太平世界啊!” 滴水和尚果真只用一钵盂水抹了抹身体,然后把剩下的污水递给路朝天,请路朝天倒在一棵小树之下。 滴水和尚抹完身体之后,继续盘腿坐着,口中念着《金刚经》经文: “……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布袋和尚哈哈大笑起来,朗声吟道:“继祖当吾代,生缘行可规;终身常在道,识病懒寻医。貌古笔难写,情高世莫知,慈云布何处,孤月自相宜。” 滴水和尚微笑道:“和尚,你的诗终于完成了?” 布袋和尚微微颔首,叹了一口气:“只是,和尚,我却有一事耿耿于怀……” 滴水和尚微笑道:“大师得道高僧,光明澄澈,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会有什么事情耿耿于怀?” 布袋和尚笑道:“我替和尚不值,后世都知道我弥勒的大名,几百年之后,家家都将供奉我笑嘻嘻胖乎乎的相貌,却无人知道滴水禅师,更无人知道滴水禅师在大漠中种树十年,我实在替和尚不值!” 滴水和尚微笑道:“大师取笑了!大师岂莫得意,后世供奉大师形貌,是误把你这个笑嘻嘻的大肚子和尚当作弥勒,却不是供奉你契此!要说无人知道我曾经在大漠种树十年,其实也不尽然。过得两个五百年,会有这样一个人,这人神经兮兮,疯疯癫癫,性情孤僻,名叫王永厚。一无是处。却不知从哪里知道老衲的事情,还把它写进小说。只可惜这人实在卑微,谁会理会于他,他写的东西别人不屑一顾……” 布袋和尚微笑道:“不过,和尚也可以聊以自慰了……” 滴水和尚点头道:“那也说的是……” 人们都不明白两位高僧在谈什么,都茫然地相互对望。 滴水和尚吟道:“道契平生更有谁?贤卿于我最心知。当初未欲成相别,恐误同参一首诗。”吟罢低头不语。 石无能和路朝天隐隐感到不安,赶紧呼唤道:“大师,大师!” 滴水和尚和布袋和尚都是面带微笑,一动不动。石无能伸手向滴水和尚的嘴唇,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布袋和尚也停止了呼吸。 石无能和路朝天朝两位高僧拜倒。 众人惊愕之余,都围了过来,全部跪倒在两位高僧面前。 默奉大夫匆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铜壶,边走边叫道:“法拉比大师、鲁达基先生、滴水禅师、布袋禅师,我为你们烧了一壶好茶……” 走到跟前,看见两位高僧状况,吃了一惊。 那两只丹顶鹤飞了起来,在两位高僧的头顶盘旋着,发出清亮的啼叫,仿佛为高僧唱挽歌。 它们张开柔软而有力的双翅,扑啦啦地展开,露出漆黑的飞羽和尾羽,头颈和双腿拉直,在两位高僧的头顶盘旋着,一边不断地啼叫。 路朝天怆然而吟:“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 默奉大夫把茶倒在两位高僧的面前。 两只丹顶鹤绕着两位高僧盘旋了一阵,又落下地来,在他们身边左旋右转,不断地扇动翅膀,转头、探步,带着舞蹈的韵律,一边发出清亮的啼叫。 它们转的圈子越来越大,以至于石无能和路朝天等人不断后退。 “鹤舞!是鹤舞!”妙舞仙姬首先醒悟过来。 丹顶鹤果然在为两位高僧奉献深情的鹤舞。它们不断地转圈,不断地扇动翅膀,边舞边转,边转边舞。带着少女一般的妩媚和羞涩,带着诗人一样的高雅清朗,跳着动人的舞蹈。 围观的人群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一般人很难见到丹顶鹤跳舞,更不用说它们专门为人献舞了。 这沼泽之神啊,它们要向人们倾诉什么?向人们表白什么呢? 丹顶鹤清亮的啼叫声传向很远的地方,他们却无法听懂其中的含义。 已经很久了,两只丹顶鹤还在继续它们的舞蹈,还在左旋右转地扇动着翅膀。 女孩子们都热泪盈眶了,她们都想起了不久前见到的天鹅临终时的绝唱。 畅棘想起自己射杀的那只天鹅,那只天鹅的伴侣在他面前唱着挽歌死去,他痛苦地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 路朝天也想起了自己的伤心往事,同样含着热泪。 越来越多的丹顶鹤飞了过来,在两位高僧上空飞舞着,绕着圈子飞舞,不停地发出清亮的叫声,没有多久,就聚集了上百只丹顶鹤。 如此壮观的场面,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 路朝天取出金笛,吹了起来,他没有运使内力,只是缓缓地吹奏着。 他的旁边响了琵琶声。 法拉比取出一只琵琶相和。 法拉比的琵琶绝艺当真神妙绝伦。在哈木丹尼王宫演奏的时候,时而令人手舞足蹈,时而令人昏昏欲睡,时而令人痛哭流涕,时而令人哄堂大笑。他感于两位高僧去世,感于路朝天的笛声,不觉技痒,也跟着弹奏起来。独孤残远喜欢吹箫,长孙文化擅长古筝,他们都取出自己的乐器相和。 这几人的音乐天赋都非常高明,乐曲声引来了更多的鸟群,在他们的头顶盘旋飞舞,除了丹顶鹤,还有白鹤、鹭鸶、黑颈鹤、天鹅,场面越来越壮观。 鲁达基长叹一声,用金石一样悦耳的声音朗声道:“……鲁达基啊,快把赞美世人的篇章收起,而把他来歌颂。即使做出坚忍不拔的努力;即使把思想磨砺得快如利剑之锋;即使有两百个颂神陪伴着你,并有许多魔鬼,天使与你同行;仍要说:‘远未把他的功德颂扬尽,再接再厉!继续把他赞颂!而我竭尽全力,所能写的颂诗,只能做到抑扬顿挫,通俗易懂。虽然我像加利尔,又如塔伊和哈桑那样会写诗歌,却难以写尽两位高人的功德,以及人们对他们的崇敬。我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十分懊丧,虽然我要同萨里匹敌,也比得上萨哈邦的善辩和精明。在颂扬他们时,我总觉得笨嘴拙舌,虽然这也远远超过了我对其他高人的赞颂……” 这一场演奏空前绝后,可惜参与的中西方都没有人记载这件事情,以至于后世研究中西方文化交流的学者专家都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法拉比、鲁达基曾经来过楼兰,曾经在罗布泊和中原的路朝天、独孤残远、长孙文化等人有过这么一番交流。 石无能把布袋和尚抱起来,朝前面走去。畅棘抱起滴水和尚,跟着他朝前走。 人们以为石无能要找地方安葬两位高僧,都跟着他们,路朝天、法拉比也弹奏着乐器跟着过来。 只有天晓和养蜂老人知道石无能要去哪里,他们都在心中道:“唉……那孩子,有这两位高僧相伴,也不孤单了……” 他们穿过几片芦苇丛,前面出现了一片草坪,草坪中间有一个隆起的坟茔,坟茔前面坐着一个白发萧然的老太婆,老太婆身后则跪着两个姑娘。 他们一眼认出,那是流川月儿和草海月儿,却不知那老太婆是谁。 那老太婆回过头来,石无能大吃一惊,竟是孤烟,她还不到四十岁,一夜功夫,满头乌丝竟成了白发。 路朝天也吃惊不小,将笛子从嘴边拿开。 石无能一惊之下,什么都明白了,他哽咽道:“前辈,事已至此,自苦何益……” 孤烟呆呆地望着石无能,没有说话,突然,他看见了石无能身后的畅棘,眼睛冒出火来。 孤烟喝道:“好啊,你还居然有脸到这里来!石无能,你不把畅棘打死,还等什么?” 阳同人见这老妇如此凶悍,开口就要畅棘的命,都大吃一惊。折让喝道:“为什么要石大哥打死畅棘?畅棘碍着你什么了?” 孤烟冷笑道:“畅棘碍着我什么?你们怎么不问石无能?怎么不问养蜂老人?你们知道我是谁?你们知道这坟里埋的是谁?” 折让和阳同人尽皆茫然,他们转向石无能,带着询问的神情。 石无能却神色冷峻,一声不响,分明在强忍着极大的痛苦。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天晓虽然知道一些,也不甚了然。 陡然之间,螺雪公主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畅棘明白,这老太婆和石无能关系非同一般,而石无能对自己不冷不热,也一定有原因。他跨前一步,道:“前辈,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得罪了你。前辈要杀我,明白说出来,如果畅棘真的有错,畅棘任由前辈发落!” 养蜂老人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提起?这位小兄弟也是无心之失……” 孤烟喝道:“住口!死的不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当然说得如此轻松!” 畅棘蒙在鼓里,不明原由,心中焦急,又问道:“前辈是说,我曾经杀死你的亲生骨肉?” 孤烟道:“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石无能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你?还真沉得住气!——这坟里埋着我的女儿天欣。两年前,你射杀一只天鹅,天欣为了救那只天鹅,中了你两箭……你,你杀死我亲生女儿,我该不该找你报仇?!” 折让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天欣,她和石大哥是……” 孤烟声音凄厉地道:“她,她,她是石无能的老婆!你们阳同人好了不起,居然杀死了石大侠的老婆!石无能枉自武功盖世,却保护不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畅棘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花直冒! 他还能依稀回想起当初猎杀天鹅的情形。他射出了一箭,明明见到天鹅中了箭,在芦苇丛中扑腾,为了保险,又接连射了两箭。过去寻找,除了几滩血迹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想不到这两箭竟然射中了一个女子。 替天鹅挡了两箭的天欣带着受伤的天鹅逃走了,回到养蜂老人和天晓身边,天晓吓得哭了。养蜂老人虽然深通医理,对天欣和天鹅细心照料,维持了十几天,天欣伤重去世,天鹅最后还是死了。 他突然想到大食人的“血锾”一词! “血锾”是大食人常用的一个词,意思就是血债血还,两年前欠下这笔血债,自己快要忘了,今天还是浮了出来。 当真冥冥中自有天意! 债主不是一般人,是他们视为恩人的路朝天和白云飞的大哥,他将如何面对这个现实,他又如何偿还这笔“血锾”? 路朝天和白云飞这才明白,为什么石无能可以担当救护阳同人的道义责任,却不愿意收阳同人为弟子,其中还有这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他们又在想,如果不是死亡峡谷的局面万般无奈,说不定大哥会一直隐瞒到底,不在阳同人面前露面。 天晓冲了过去,抓住畅棘的手臂,使劲地推揉着他,哭道:“原来是你,你这恶人!是你杀了我姐姐。那只天鹅,那只天鹅,都是你害死的!你这大恶人!你还我姐姐,还我天鹅!” 螺雪公主被孤烟将她从黑汗人手中救出,从她们的对话中知道了一些事情,但孤烟语焉不详,也不回答她的问话。她没有想到,这个天大的过失竟然是畅棘犯下的。 折让等阳同人呆若木鸡。 麻葵望了望格列一眼,苦笑道:“天啊,阳同人究竟欠下了多少旧债,究竟要怎样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 格列长叹一声:“人啊,千万不能犯下罪行!欠债总要还钱,拖得时间越长,所欠的利息就会越多……” 畅棘仰天长笑,笑声凄厉之极,包含着无限的伤心绝望,道:“前辈,你说得对,这是畅棘欠下的‘血锾’,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畅棘就在天欣姑娘的坟头自刎谢罪!”他抽出腰刀,朝自己的脖子挥去。 路朝天抢上前来,动作如电,抓着畅棘的手腕,回头对石无能道:“大哥……” 石无能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麻葵和格列对望一眼,冲着石无能跪了下来,哽咽道:“石大侠,你义薄云天,胸怀四海,就原谅了畅棘吧!他,他,那也是无心的过失啊!” 除了螺雪公主以外,阳同人都朝石无能跪了下来。 石无能长叹一声,袍袖一拂,神功潜运,好像有无形的手在搀扶一般,阳同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石无能却不说话。 孤烟冷笑道:“原谅你们?我的女儿就白白死去了?她的命就这样不值钱?——天欣,好苦命的孩子!”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畅棘拼命挣扎,想脱离路朝天的掌握,却哪里能够。 白云飞也叫道:“大哥,就饶了畅棘吧!天欣,天欣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阳同人离不开畅棘……” 石无能仍然没有说话。 法拉比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长叹道:“我们都有罪!在最后的审判日来临的时候,一切罪孽都要被清算!无所求的主啊,愿你普施恩惠,赦宏你苦难的奴仆所犯的罪行……” 鲁达基也叹气道:“人类犯有过错,因而被称作‘人类’,既被称作‘人类’,就难免常犯过失……” 他们都希望石无能能以博大的胸怀原谅畅棘的过失。 石无能却仍然不说话。他蹲下身体,默默地挖起坑来。路朝天点了畅棘的穴道,也和白云飞过来帮忙。 他们把滴水和尚和布袋和尚埋在了天欣的坟墓旁边。 天色接近黄昏。起风了,风吹动着芦苇荡,发出澎湃的声浪,气势极为壮观,正是:一片苍葭秋又残,雁声深处遍江干。月落荒滩烟漫漫,风翻远岸雪团团。” 孤烟和她的弟子不知什么时候离去了。 埋葬了两位高僧,他们商议行止。 路朝天和白云飞又劝说石无能放过畅棘,石无能仍然不答话。 白云飞、独孤残远、长孙文化本来想打听芙蓉仙子的下落,这种情况下,又如何问得出口。 路朝天道:“大哥,你说过英雄的四块试金石:‘对好色与密室,逢千金于广野,遇大敌于突然,闻仇人于垂毙。’大哥用来勉励我们,却如何不能用来要求自己?” 石无能叹气道:“说得是啊,对别人容易,对自己很难!——路二,你很难理解,天欣对愚兄意味着什么!你和谢小小恩爱缠绵,感情极深,如果你知道谢小小死在谁手中,你会不会去找他报仇?” 路朝天楞了一下,道:“这恐怕不能相比?” 石无能道:“为什么不能相比?是我和天欣的感情不如你和谢小小?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天欣,你们的大哥做不成人,连野兽做不成!”这几句话从石无能的嘴唇中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咬牙切齿,带着极深的怨毒和郁忿。 路朝天和白云飞感到一股寒气从背心中冒将上来,又不明白石无能所说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成人,连野兽也做不成”?觉得他说得不伦不类,不着边际。 路朝天和白云飞呆了一阵,只好先转移话题,商量应付眼前局面。 他们还不能马上离开这儿,尽管石敬塘非常着急,他们也得返回楼兰看一看,他们极想知道,伊赫桑的心愿是否实现,楼兰如果恢复旧貌,马上就会面临着新的困难。黑汗、高昌、吐蕃都会前来争夺,楼兰人要想复国谈何容易!然而,石无能既然答应了伊赫桑,自然不能不顾而去,总得有所安排。 然而,石敬塘的担心也不能不顾,如果被黑汗人和大食人包围,他们孤军在外,没有增援,势必会全军覆没。 他们的对头太多、太强大,或明或暗,这些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死缠不放。除了悬咄师徒、吐蕃人,还有黑脸人一伙,黑脸人武功奇高,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还有摩尼教,摩尼教在西域势力非常大,摩尼教集一众高手前来,一直藏在暗处,还没有公然露面,也不知有什么图谋。他们分明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商议之下,还是让石敬塘带领骑兵先走,布下疑阵,石无能、路朝天、白云飞、常自在、独孤残远、长孙文化等人陪同法拉比、养蜂老人、红柳回去看看。其余人则和石敬塘的骑兵连夜出发,先行一步。 鲁达基则和罂粟公主一起返回萨曼。 临别之时,鲁达基、罂粟公主和众人珍重告别。罂粟公主对路朝天道:“路先生,我们打了这么久交道,不要忘了我们是好朋友……” 路朝天微笑点头。 罂粟公主对石无能道:“石大侠,希望你和你的朋友到萨曼作客,我们一定以最隆重的礼节接待你们!” 白云飞笑道:“我们到萨曼作客可以,公主殿下千万不要逼迫我和大哥朗诵《迷人的女王》……” 石无能等人连夜回到楼兰。 楼兰非常安静。 这儿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敌人去了,朋友去了,楼兰人也去了,一切都静悄悄的。 几千人在楼兰热闹了几天,就象一场大水漫过沙滩,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们急匆匆地来到那曾经燃起冲天大火的油湖。 油湖的凹地一片焦黑,哪里有什么水! 伊赫桑的一番心血全部白费了! 养蜂老人瘫坐在地下,苦笑了几声。 法拉比仰天长叹,泪水滚滚而下:“伊赫桑啊伊赫桑,你在九泉之下恐怕无法瞑目了。真主啊,你难道永远也不原谅楼兰人吗?” 石无能叹气道:“这个结果恐怕伊赫桑老爷子也想到了,要让楼兰冒出大水,恐怕只有天神才能做到……” 法拉比垂头丧气:“一切全凭真主的意愿!只可惜,伊赫桑老人白白送了一条命,还有两位月儿姑娘……唉,不试一试,他们又如何死心!” 红柳奔下干湖的底部,跪在地上,抓着焦黑的沙土默默地流泪。 养蜂老人抱起了红柳,说道:“红柳儿,还是和爷爷去吧,你一个人在楼兰如何生活啊!” 红柳却固执地摇头。 石无能想起伊赫桑留下的那颗清水龙珠,不管如何,他总得试一试。 石无能悄悄地离开,到红柳的屋子前面,取出那颗清水龙珠,深深地埋入胡杨树桩的地底。 做完这一切,石无能再找到众人,和人们回到红柳的屋子。 人们惊奇地发现,那棵胡杨树桩周围竟然湿漉漉的,有水在浸出来。 红柳高兴地叫了一声:“爷爷,我们有水了,楼兰有水了!” 人们惊奇不已。 他们挖了一个小桶一样大的圆坑,那水却非常小,只浸了半坑水,只有几碗,仅够几个人饮用。 养蜂老人和天晓要陪红柳几天,石无能等人离开了楼兰。 走出楼兰废墟,他们不约而同回头望了一眼,昏黄的月夜之下,楼兰只有一线黑黝黝的剪影。 他们都长叹了一口气。 毁灭一个地方容易,要让它恢复旧貌,那可就千难万难了。 法拉比同他们告别,转道往西去了。 近一千年之后,后世考古专家斯文•赫定发现了楼兰废墟。他却没有找不到红柳所住的小屋,更不可能发现小屋前面的胡杨树树桩,以及树桩下面深埋的一颗清水龙珠,以及清水龙珠滋润着的几立方的泥土。 几年之后,红柳生病死去,那树桩终于没有长出胡杨树。红柳所住的地方本来就低,几百年之后,更被风沙深深地埋入了地底。 斯文•赫定尽管细心,又如何能够发现这个秘密。斯文•赫定发现的一个重要废墟,后世称作三间房,三间房正处于曾经关押螺雪公主的密洞之上。但是,那密洞深入地底数丈,构造奇特。斯文•赫定不熟悉中国人的机关制造技艺,即使再聪明百倍,又如何可能发现?密洞另一端出口已经被鹰嘴土岩倒塌封闭,人们无从进入密洞,伊赫桑在密洞的巨额财宝就永远埋藏地底。 有幸读到这部小说的诸君,倒比斯文•赫定更多地知道一些楼兰的秘密。但是,读者诸君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外国人,以免这些人知道秘密之后,妄起贪念,凭着小说的指引前去楼兰寻宝。那颗清水龙珠堪称我国之国宝,如果落到外国人手中,伊赫桑老爷子九泉之下会非常痛心,楼兰最后一点水气也会失去。——让我们遵从伊赫桑老爷子的遗愿:楼兰没有恢复旧貌,密洞的财宝就永远不动,让它永远埋藏在楼兰地底。 他们很快追上了石敬塘的队伍。 路上,白云飞、独孤残远、长孙文化终于吞吞吐吐地向石无能问起芙蓉仙子。 这个话题,石无能很不好回答的,却又无法回避。他不能对芙蓉仙子失约,又必须打消白云飞等人的妄想。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芙蓉仙子,我倒是见到她了。但是,你们不要妄想了,绝不可能的!你们谁也不可能!” 三人齐问:“为什么?!” 石无能道:“好多事情,我也没有想明白,我说不出道理来。我答应了芙蓉仙子,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她和素馨公主的事情。你们不必问我了。我什么都无法告诉你们。你们只要明白,那绝不可能!” 三人疑窦满腹,却也没有办法。 石敬塘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料敌甚明,为了摆脱黑汗人的跟踪,更是想了很多办法,将队伍分散成几路,布下种种疑阵。他们连夜行军,经过了一个白天,走出了一百多里地,暂时摆脱了敌人。 晚上宿营的时候,路朝天和白云飞才发现畅棘失踪了。 路朝天和白云飞疑惑地询问石无能,石无能态度淡淡的,过了好久才说道:“是我,我把畅棘一掌击死,扔在了沙漠之中……” 路朝天和白云飞大惊,道:“大哥,你如何可以这样?!” 石无能道:“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不这样,我如何面对天欣,我又如何面对天欣的母亲孤烟?” 路朝天顿脚道:“大哥,你这样行事,今后又如何面对阳同人?你自己知道,阳同人的罪孽,大哥的师门也要承当一份责任!” 白云飞也道:“大哥如此行事,言行不一,小弟实在为大哥难过……” 石无能脸色如铁,不再说话。 路朝天问道:“螺雪公主知道这件事情吗?阳同人知道这件事情吗?” 石无能点了点头。 白云飞道:“他们怎么说?” 石无能冷笑道:“他们能够怎么说?这是他们所欠的‘血锾’!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无话可说!” 路朝天和白云飞一声长叹,不再说话了。 他们去看望阳同人,阳同人都在垂泪,却什么话也没有说。问起螺雪公主,螺雪公主又生病了,无法起来。 整整一个白天,螺雪公主都坐在一顶驮轿之中。 独孤残远和长孙文化对石无能大为不满,冲到石无能的身前,大声责骂道:“石大侠,枉自你名满天下,心胸却如此狭隘,我们真是看错了人。你实在不配称大侠。我们羞与你为伍,告辞了!” 两位公子拂袖而去,连夜骑马离开了。 白云飞对石无能道:“大哥,你武功如此高强,有你和二哥在这里,自然用不着我白三,我也要告辞了!” 路朝天惊问道:“三弟,你到哪里去?” 白云飞道:“我要去找凌振衣,讨还往日旧债!” 路朝天道:“三弟,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你现在还不是凌振衣的对手。料理完阳同人的事情之后,我们一起找凌振衣!” 白云飞道:“阳同的事情本来是大哥师门的事情,我们何必参合其中。大哥武功高强,也用不着我们帮忙。我留下来没脸见阳同人!” 石无能一直沉默无言,这时终于开口道:“白三,不管你如何恨我,我也要告诉你,凌振衣未必是杀害你全家的凶手。十七年前,凌振衣才多少岁?你只要想一想就明白这个道理。他那时才十三四岁,有什么本领可以杀白老前辈,灭你家满门?你找错了人报仇,想叫真凶在一旁看笑话?” 白云飞道:“你怎么知道凌振衣那时才十三四岁?你又说这些废话!难怪死亡峡谷中谣传你和杀人魔王有勾结!在白龙堆,杀人魔王居然会来救我们,恐怕众人所疑并非空穴来风!” 石无能沉默了一会,说道:“既然兄弟相疑如此,再这样下去也没有味道,二弟,你也和三弟一起去吧,阳同的事情我自会料理,我会找人医治螺雪公主的内伤,会妥当安置他们!” 路朝天惊道:“你要我走?你要我离开?” 白云飞道:“二哥,果然不错,大哥确实另有打算,他不再需要我们了,你也跟我走吧!” 路朝天毅然道:“不,我不会离开,我答应过尚勒老人家,我要对阳同人负责到底!” 石无能冷冷地道:“路二,你还是离开吧,阳同人的事情我会料理,用不着你多事!” 路朝天听见石无能用如此语气和他说话,大为惊讶,一转念,他问道:“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便明说,却挖空心思把我们赶走?” 石无能道:“我会有什么心事?路二,你如果不走,我就走!我离开阳同人,你就对阳同的一切事情负责吧!” 路朝天实在不明白石无能为什么要撵他走,听他语气如此决绝,既惊讶又震怒,道:“大哥,你如何这样说话?” 兄弟三人争吵一阵,不欢而散。 第二天清早,人们正要出发,折让、麻葵等匆匆来找路朝天,说螺雪公主不见了。 路朝天去找石无能,才发现石无能也不见了。 人们都认为石无能带走了螺雪公主。 阳同人心神大乱,认为石无能杀了畅棘还不解气,还要对螺雪下毒手。 石无能会怎样对待螺雪公主?既然畅棘杀死了他的老婆,他是否要强迫螺雪公主做他的妻子。 阳同人对石无能不象对路朝天,石无能很难接近,如此胡乱猜测,也是情有可原。 常自在不太清楚内情,石无能此举太过乖张,行事太过怪僻,如果不是贪图螺雪公主的高深内功,实在也无从解释。螺雪公主那一身超凡内功,实在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至宝。 路朝天、白云飞吃惊不小,却认为绝不会这样。石无能要对付螺雪,何必千里迢迢,一路护送螺雪公主和阳同人,他有什么必要这样费事?!如果说石无能在狮驼国才知道畅棘误伤天欣,决心为天欣报仇,离开狮驼国的时候,要下手也早下手了,何必又随同到死亡峡谷,冒那么大风险? 白云飞虽然不满意大哥,但对大哥侠义胸怀知道很深。昨天一番争吵,本来也回心转意,打消了单独向凌振衣寻仇的念头,没想到石无能又做出这样的事情。 人们正在乱作一团,没有主张,石敬塘派人催他们赶紧出发,斥候报信,黑汗和大食骑兵已经从西边压过来了,和他们相距只有十多里地。 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好赶紧随同石敬塘的骑兵出发,向东方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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