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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大典的日子就这样来到了。
石无能闯伊赫桑营帐，已经是子时，素馨公主出现，已到了楼兰祭祀的正日，按照传说，今天应当是圣人出现的日子。
真的有救苦救难的圣人出现吗？
素馨公主现身，已经使楼兰人如痴如狂了。已经成仙的素馨公主还没有忘记楼兰，没有遗弃他们，上帝也不会忘记楼兰，一定会派出圣人前来拯救楼兰。
他们最怀念的人就是素馨公主！
幻境中多次出现的那个红衣女子是楼兰的一个王后，这一代国王尤其骄奢淫逸，好大喜功，楼兰的环境已经危险到极点，他依然醉生梦死，为所欲为，砍伐树林，修筑宫殿，四处狩猎，举办盛典。为了谏阻国王砍伐树木，王后多次顶撞国王，被国王一怒之下用箭射死。后来，因为楼兰再也无法居住，越来越多的人走上了逃亡之路，楼兰人越发怀念那位因为苦谏国王而死的王后。楼兰环境日益恶化，人们对那位王后的怀念更加强烈。
素馨公主从小喜欢动物，喜欢森林，五岁的时候，她就偷偷放走了国王高价买来的夜莺，九岁的时候，她就放掉王宫的大部分飞禽走兽。十一岁的时候，竟割断左手无名指，写下“我把森林留给你了，我把一切都留给你了！”一行字，送给父王。父王看到这一行血字，一天没有吃饭。后来就病了，一直在床上躺着，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素馨公主的父王去世，新即位的国王是素馨公主的哥哥，也和妹妹一样，深受红衣王后的影响，爱惜生灵和森林，然而，楼兰的景况已经无法逆转了。
楼兰人本来就有保护森林树木的法令，可是一切都迟了，楼兰不可避免地变成了荒漠。
素馨公主是最后一个离开楼兰的具有王族血统的人。
红衣王后的幻象在幻境中不断出现，楼兰人逐渐把她和素馨公主等同起来，红衣王后和素馨公主一样，成了楼兰人心目中的偶像和仙人。
很多楼兰人都记得素馨公主的样子，一代又一代地讲述着。
很多楼兰人的家中都悬挂着素馨公主的画像，一代又一代地向着画像焚香祷告。
素馨公主奇迹地出现在楼兰废墟，楼兰人一点也不怀疑这年轻美貌的姑娘就是他们五百年前的祖先。在他们心目中，素馨公主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永远年轻，永远美貌！
他们跪在油湖边上，就这样开始了楼兰的五百周年大典。
阳同的格列、麻葵、阿苌、梅朵也和楼兰人跪在一起，为楼兰祷告，也为阳同祷告。
楼兰人的乐器聚在一起，上百件琵琶，箜篌、胡笳、筚篥、羯鼓，演奏着一支又一支的歌曲。楼兰人的音乐歌舞有悠久的传统，他们的组曲、套曲，在过去的楼兰盛典上可以演奏几天几夜。五百周年大典，他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艺人们更是倾尽全身解数，不知疲倦地演奏着，向空中虚无飘渺的神灵祷告。伊赫桑带来的几十名音乐艺人也和他们共同演奏。
石无能却是一肚子疑惑。他分明感觉到，那女子是个武功绝顶的高手。可是，古往今来，谁又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非凡功力。他隐隐感到，那女子的内功仿佛和他的无极神功颇有渊源。但如此高深的功夫，不要说自己，就连师傅陈博也达不到百分之一。
难道真有神仙？！
他对滴水和尚、布袋和尚说出自己的疑惑。两位高僧却微笑不语。
白云飞等人虽然追踪过芙蓉仙子，也很茫然，他们都没有和芙蓉仙子说过一句话，更不可能了解两名女子的来历。
如果真的是素馨公主，这个素馨公主就应该五百多岁了，这可能吗？
如果世上真有神仙，这一切就容易解释了。
石无能却断定她们绝非神仙。在白光消失，两女隐退的时候，他借助深厚的内功，分明听到了振羽之声。这就是说，她们是骑着天鹅一类的大鸟离开的。
她们不是仙人，不会御风飞行，不会无影无踪。
幸好这两位女子没有恶意，否则，遇到这样的对手，那就太危险了！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
石无能发现，孤烟和四个月儿姑娘已经跪在油湖边上的祷告人群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在她们五人周围，还有银鲤阵那十个白衣女子。
萨曼的罂粟公主也在那儿，身边有几个侍女、几十个萨曼武士陪同，鲁达基也在她的身旁。
石无能赶过去，叫了声“前辈！”
孤烟和月儿姑娘仿佛没有看见石无能到来，理也不理。
太阳越升越高，也越来越炽热。
楼兰遗民为了表示虔诚，昨天一天没有进食，气温升高，很多身体虚弱的人受不了，有人已经昏厥。
有人唱起歌来：
“我有家园，我向她发出誓言：
我不会出卖她，
也决不容许别人侵占！
在那里，我度过了似锦年华，
与我分享幸福的还有我的伙伴。
……”
唱歌的是几个楼兰女子，乐器跟着伴奏，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人们觉得故土可爱，
是因为那里是青春的乐园……”
场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想起家园就会想起童年，
那一切怎能不令人挂念。
一个人远离故土就会死去，
如同灵魂与肉体息息相关……”
上千人在齐唱，广场上笼罩着悲壮的气氛。
石无能一刻不敢懈怠，他和路朝天商量了一下，路朝天和舍拉、白鹰、乌介等人守侯在伊赫桑的身边，其余人分布在人群周围，严密监视大食人和黑汗人的动静。
黑汗人和大食人已经离开广场，悬咄和木尼斯的驻地也没有什么动静，好像没有人。
伊赫桑的两个儿子虽然还在，却被伊赫桑远远撵开，不许他们近前。他们和亲信护卫只好呆在一边，暂时不敢乱动，却不时以仇恨的目光望向石无能等人。
石无能很清楚，他们调集了那么强大的力量，断然不会就此罢手。不管是雪山神匣，还是伊赫桑的惊人财产，都对木尼斯有着极大的诱惑力，他们岂能无故放弃！
昨晚，他们震惊于素馨公主的出现，也像自己一样困惑不解，但这些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绝不会因为两个女子的神奇出现就被吓退。
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有什么花样。
石无能知道自己责任重大，得更加小心。
幸亏白云飞三人突然老实了，呆在石无能的身边，没有乱跑。大约他们断定芙蓉仙子会再次前来，追既追不上，倒不如在这儿守株待兔。也不知道芙蓉仙子是不是兔子，会不会撞上他们这三根呆木头。
石无能对白云飞等人恼火透了，不想在这个时候搭理这三个糊涂公子。
到下午了，天气非常酷热，更多的人晕倒了。晕倒的人拒绝被扶到阴凉地方，还躺在原地继续祷告。
为了表示诚心，楼兰人昨天不进食，今天不喝水，如此烈日之下，没有几个人可以承受。
突然，有人喊出声来：“给我水！给我水！——给我水啊！”
几十人齐声应和：“水啊，——水啊！——给我水！”
那人却不是要喝水，而是在起调，又一支歌曲开始了：
“……水啊！水啊！——给我水！……
给我水！给我水！给我水！……”
几十个人相和，变成了上千人的齐声呐喊，撕心裂肺，惊心动魄：
“……给我水！给我水！给我水！——”
激昂慷慨的羯鼓声响过之后，琵琶、箜篌、胡笳、琴、筝响起一阵婉转悠扬的旋律，一个姑娘唱起来：
“……给我水，我会向绿洲降下雨露甘霖
给我水，我不会让胡杨林再度伤心流泪……”
一个沙哑的男子粗犷的嗓音在相和：
“……给我水，我会给天鹅留下一汪碧波
给我水，我会让红柳再度云蒸霞蔚……”
更多的女子和男子的声音加入进来：
“……给我水，我要让百灵鸟的歌声更加婉转甜美
给我水，我会让玫瑰花的绽放更美丽的花蕊……”
又是上千人的齐声呼唤：
“水啊！水啊！——给我水！给我水！给我水！——”
这一声声呼喊，回荡在楼兰废墟的上空，飘向远处，激起不尽的回声。
这一声声呼喊，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石无能、路朝天等人的心房，他们都热泪盈眶了。
石无能叹息道：“这声声的呼喊，会不会啊，有一天会在罗布泊响起，在黄河边响起，在长江边响起，在洞庭湖畔响起……”
路朝天道：“‘秦人无暇自哀，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这几句话是杜牧《阿房宫赋》的结束语，含义殊为深刻。
滴水和尚和布袋和尚跪在地上，滴水和尚苦笑着，摇了摇头。布袋和尚一头热汗，脸上依然笑容满脸，他的眼眶却全是泪水。
滴水和尚长叹道：“善哉善哉！路居士说得好啊！人啊，如果不能克制无穷欲望，如果不能停止自相残杀的战争，层层相因，必然走向毁灭！”
天空和大地依然无动于衷，骄阳似火，依然炙烤着大地，把砾石沙土的地面烤出了阵阵白烟。
油湖也冒着白气，似乎转眼就会腾起漫天大火。
更多的人晕倒了。
唱歌的人已经声音嘶哑，还是那么执著，还是那么虔诚的歌唱着。
伊赫桑在法拉比的陪同下，接受默奉大夫的医治。
默奉大夫当真神乎其技，很快判断出伊赫桑所服毒药，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药囊，合成了一副药末，给伊赫桑服下去，到了下午，伊赫桑就能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沙哑，但已经不碍事了。
法拉比道：“赞美安拉，大夫，你真是神医！”
默奉大夫微笑道：“见笑见笑，雕虫小技而已。大师学识渊博，令人景仰。在下很想亲近大师。如果在我的家乡天目溪，我一定尽地主之谊，请你喝茶！”
法拉比问道：“茶，——那是什么东西？”
默奉大夫一时很为难，中国人流行喝茶的历史还比较短，要想向这个外国人解释茶是什么东西确实太困难。他想了想，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盖，倒出一些细茶，让二人观看，然后道：“这可是了不起的好东西！其中妙趣难以言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一杯茶喝下去，口鼻生香，润喉生津，舒筋解伐，静心清神。茶是万病之药，茶是健康之液、茶是快乐之水，茶是灵魂之饮。‘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轻，六碗通仙灵。七碗喝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默奉大夫越说越起劲，也不管法拉比和伊赫桑能否听懂。
法拉比和伊赫桑似懂非懂。饮茶的习俗在唐代才全面盛行，茶道也在这个时候兴盛起来。对于法拉比和伊赫桑来说，他们如何能理解？但是，默奉大夫的热情感染了他，特别是最后吟咏的诗句，使法拉比和伊赫桑无比神往。
法拉比叹道：“什么时候真要去中国看看，这个伟大的国家，不知有多少神奇的东西啊！如果没有去过中国，实在枉来一趟人间。我如果能够去中国，一定到天目溪来喝大夫的茶……”
伊赫桑道：“以后我一定投资做茶叶生意，这生意前景不小，一定能够赚上大钱……唉……”他却突然叹了口长气。
默奉大夫仰着头，无限向往地说道：“唉……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喝上一口好茶了，真想念我那天目溪的竹篱茅屋，还有那绕屋而流的溪水啊……这个时候如果有一碗好茶下肚，比神仙还快乐啊！”
法拉比回去之后，写信向自己的朋友艾卜•宰德•哈桑说起和默奉大夫的这一番谈话，哈桑正在修订一本非常著名的书，叫《中国印度见闻录》，这本书前身叫《故事的链子》，是大食学者根据大食商人对中国的见闻记录的。哈桑在修订的时候，增加了法拉比叙述的内容，其中云：“国王本人的主要收入是全国的盐税以及泡开水喝的一种干草税。在各个城市里，这种干草售价都很高，中国人称这种干草叫‘茶’。此种干草比苜蓿的叶子还多，也略比它香，稍有苦味，用开水冲喝，治百病。”这是外国人第一次谈到中国人用茶做饮料。
法拉比和伊赫桑被默奉大夫说得心痒难挨，道：“何不现在就泡上一点，让我们品尝品尝……”
默奉大夫黯然了，道：“只有好茶，没有好水，那是不行的。我在天目溪一住十几年，就是为了那儿的溪水。水啊，水是山林的血脉！水是自然的恩赐！没有水，连命都没有，哪里有茶！楼兰连水都没有，更谈不上好水，如何能够喝到茶？何必白白糟蹋这些茶叶……”
帐篷外面传进来一阵歌声：
“好一条小河，向广阔的远方流去；
那潺潺的流水，比美女的芳唇还要甜蜜……”
法拉比和默奉大夫都听出来了，那是杏德的歌声，她为楼兰祈祷的歌舞所激动，也忍不住一展歌喉，唱起了一首大食歌曲。
“河道弯弯曲曲；四周百花盛开，似银河落在大地。
河水清澈见底，河面微起涟漪；
好似一个银环，嵌在碧毡绿毯里。
我常开怀畅饮，那纯美的琼浆玉液……”
听着杏德甜美的歌声，三人都沉默了。
伊赫桑道：“楼兰就会有好水的……到时候，大夫一定泡上一壶好茶，招待我的好友法拉比和鲁达基！”
法拉比望着伊赫桑，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鲁达基被人搀扶着走进帐篷。
伊赫桑微笑道：“是时候了，你们该送我上路了！”
法拉比勉强起身，泪水落了下来，默奉大夫却很茫然。
伊赫桑出了帐篷。
已经接近黄昏了。
伊赫桑朝油湖走去，他的两个儿子一起闯过来，扑倒在他的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叫道：“父亲……”
伊赫桑用力挣扎，两个儿子却死死地抱着他不松手。
伊赫桑对白鹰、乌介喝道：“你们给我拉开他们，拉开这两个孽障！”
巴巴和巴布仍然死死抱住伊赫桑不松手，对白鹰和乌介大声喝道：“狗奴才，你们敢碰我！”
白鹰、乌介跨出一步，又缩了回来。
石无能和路朝天过来了。
伊赫桑对石无能道：“石先生，你答应过我，你已经发过誓，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要遵从我的愿望，帮我完成心愿！是也不是？”
石无能点头道：“是！”
伊赫桑道：“那好，帮我把这两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拉开！”
石无能抢近身来，一手抓着一个，这一抓之下，力透对方麻穴，巴巴和巴布顿时浑身瘫软，再也没有力量挣扎，被石无能拖在一边。
伊赫桑继续往油湖走去。
巴巴高叫道：“姓石的，你要害死我的父亲！我和你没完！”
石无能一惊，对伊赫桑道：“前辈，你究竟要做什么？”
伊赫桑道：“你答应过我，不管出现什么事情，都得保证遵从我的意愿！”
石无能答道：“是！”
伊赫桑继续往前走。
又有十几个人抢过来，在伊赫桑的周围跪下，拦住他的去路。这些人有男有女，大多是伊赫桑的奴仆。他们哭喊道：“主人，你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啊！”
伊赫桑喝道：“白鹰、乌介，把他们都给我赶开……”
伊赫桑继续朝前走。
法拉比和鲁达基跟在他的身边，没有劝阻他，只和他默默地走着。
跪在油湖边上的人让开了通道。
他走到油湖边上，就要跨上通往湖中高台的便桥。
他的两个儿子巴巴和巴布被人搀扶着，又冲了过来。横卧在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哭喊道：“父亲，你不能这么做！我们不能让你这么做！”
伊赫桑仰天长叹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让开吧！事到如今，你们还能阻拦我吗？你们还不死心啊！你们是挂念我那巨额财产下落吧？不用挂念了！我已经没有财产了！作为父亲，我给你们留下一些东西，你们只要安分守纪，做个普通人，你们也不会饿饭！我真后悔啊，后悔平常没有好好教育你们，对你们娇纵过分。导致你们好坏不分，我有罪啊！……起来吧，退到一边去！你们阻挡不了我！”
巴巴和巴布哭道：“父亲，父亲，我们不会让你去的，你就这么狠心？！就这么不顾骨肉情分？！”
伊赫桑怒喝道：“给我住口！你们还谈什么骨肉情分？你们背叛了我，投靠总埃米尔木尼斯，就为了我的家产。你们是两只疯狗，还有脸和我谈骨肉情分！真主啊，古话说得好：有益的奴仆胜过自己的儿子，无益的儿子和敌寇无异……”
巴巴和巴布哭得声嘶力竭：“父亲，父亲，我们不能让你走！”
这两个儿子仿佛真情涌现，哭得如此伤心，周围人众也动了恻隐之心。
伊赫桑的神色终于有了犹豫，这犹豫只闪现片刻，跟着又恼怒地喝道：“石先生，把他们给我拉开！”
石无能再次出手，抓住搀扶巴巴和巴布的四个护卫，把他们甩在一边，又把巴巴和巴布拖开。
伊赫桑踏上了通往铁架的便桥。
巴巴高声哭喊道：“真主啊，你睁眼看看吧，世上有这样的恶人，看着别人去自杀，不去拯救，还亲手将他送上死亡之路！这样的人还称做英雄！真主啊，你在哪里啊，你怎么不睁眼看看啊！”
石无能猛然醒悟，伊赫桑是要在铁架高台上自焚！
这油湖，这油湖，就是他为了自焚而特意准备的！
他想要拦阻伊赫桑。伊赫桑已经走过了便桥，正在攀爬高台铁架。铁架高台下面有两个白衣女子，正把那便桥拉起来，收缩在高台下。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伊赫桑吸引，竟不知道那两个白衣女子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白衣女子正是孤烟的弟子：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
孤烟和流川月儿、草海月儿跪在油湖边上，对着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磕头，仿佛在为两位月儿姑娘送行。
石无能脑袋“嗡”的一声，刹那间，他和路朝天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明白了，昨天晚上，孤烟和这两位月儿姑娘为什么有那样异常的表现！
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要陪着伊赫桑自焚，为楼兰祈福。
天方国有神鸟菲尼克斯的传说，菲尼克斯即中国的凤凰。满五百岁之后，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鲜美异常，永不再死。在楼兰人中间，也有五百年后楼兰获得新生的传说。他们代代相传，五百周年祭奠的时候，如果有人愿意为楼兰献身自焚，圣人就会出现，楼兰就有可能恢复旧貌。
也不知是这个传说受楼兰的影响，还是这个传说影响了楼兰人。
以石无能、路朝天的武功，要冲上高台，把三个人拉下来，原也可以办到。但伊赫桑再三提醒石无能，要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完成楼兰大典，还要石无能立下誓言，他如何可以出尔反尔！
白云飞、独孤残远、长孙文化都过来了，看到这种情况，都疑惑地问道：“他们要做什么？”
路朝天一跺脚，就要飞身往高台掠去。
石无能拉着他：“二弟，且住！”
路朝天道：“大哥，你没有看见吗？他们这是要自焚！火一点燃，就是一片火海，再想救他们就办不到了！”
听到这几个人要自焚，白云飞等人惊愕地大张着嘴巴。
看着如此娇媚的姑娘葬身火海，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长孙文化道：“我们都去，把他们拉下来！”
石无能嗓音低沉地喝道：“都给我站住，不要莽撞！”
路朝天的眼眶里噙着泪水，道：“原来，昨天，昨天，她们，她们要……，不行，我不能让她们这样去死！”
石无能拽着他不松手，道：“二弟，他们为了今天，准备了五百年，准备了五百年啊！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我们无能为力……”
滴水和尚的声音在他们后面响起：“善哉善哉！三位施主舍生取义，叫人好生佩服！这是他们多年的心愿，我们无法阻止！”
法拉比道：“路先生，石先生是遵守自己的诺言。你们就是把伊赫桑和两位月儿姑娘救下来，他们也活不了几天！我们不能违背伊赫桑的意愿，让他死不瞑目。”
石无能惊问道：“为什么？”
法拉比凄然地笑了一声，道：“等一会，等不了好久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伊赫桑面带微笑，盘腿坐了下来。
太阳渐渐落下去，又大又圆的夕阳挂在废墟的断壁颓垣之上，柔和的霞光辉映着那高台。高台上的三人被染上一层橘红色的光芒，那么圣洁，那么辉煌！
油湖的大火并没有立即点燃，他们似乎还有一些仪式没有完成。
乐队齐奏起一支凄婉的曲子，路朝天一听之下，浑身大震。
这支曲子，却是他们昨晚听过的《叹百年》，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献舞的曲子！
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人们都跪了下来，痛哭失声。
路朝天热泪滚滚而下，道：“我真恨自己，昨天，昨天为什么不……”
石无能长叹一声，道：“二弟，也不必如此自责，纵然你知道今天的事情，你也未必能答应她们的愿望……人世间，人世间……很多事情都无可奈何……”
乐曲竭尽缠绵凄婉，如泣如诉。两位月儿姑娘舞姿婀娜，如风摆杨柳，雨动荷花，又如两只仙鹤回翔翩跹，轻盈曼舞。
路朝天和白云飞都想起天鹅的绝唱！天鹅临死之前唱给自己的挽歌！
白云飞声音颤抖地道：“大哥，我们不能……”话说了一半，却无法继续下去。
两位月儿姑娘在她们生命的最后时刻，将自己最美好的形象，最美好的舞姿留在这个世界上。以最优美的舞蹈，对青春年华作深情告别！以生命为代价，为家园故土祈祷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是空前绝后的舞蹈，这是世界上最凄美的舞蹈！
数千人跪伏在地上，哭泣着，祷告着。哭泣声和祷告声像沙滩的海浪，嗡嗡不绝。
楼兰人原来笃信佛教，但这里地处丝绸之路要冲，本来就有多种宗教并存。楼兰灭亡之后，楼兰后裔流浪各方，信奉的宗教种类就更多了。宗教虽然不同，祷告却一样虔诚。
高台上，伊赫桑突然仰天长叹，高声说道：“真主啊，原谅他们吧，他们不知道！——真主啊……人类犯有过错，才被称为人类，既然被称为人类，就难免常犯过失！你原谅他们吧，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他们啊！……”
在回鹘语言中，人类一词和错误一词发音极为相近，所以伊赫桑发出这样的长叹。
在伊赫桑叹息声音过去之后，乐队乐音一转，又演奏起一支新的乐曲，很多人应和着乐曲唱了起来：
“英明睿智的前辈君主啊，守望家园的前辈英魂啊……
你要原谅他们！
原谅他们，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人要喝水，离开了水就没有生命！
他们不知道森林是他们的一切！
他们不知道绿洲是他们的家园！
……”
祈祷的人们一起歌唱着，歌声中包含着痛彻心肺的悔恨：
“他们不知道啊，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胡杨树在流泪！
他们不知道百灵鸟已经失去了婉转的歌声
他们不知道动物是他们的患难与共的朋友！
他们不知道诺亚方舟上必须有其他生灵！
……”
又是上千人的低声吟唱，痛心疾首，哀哀欲绝：
“他们不知道啊，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葡萄酒的甘美必须有绿洲的殷勤滋润
他们不知道蜜糖的芬芳有蜜蜂劳作的艰辛
他们不知道清泉的甘冽来自于大地的奉献
他们不知道玫瑰花的芳香必须有森林的潮湿和温馨。
……
他们不知道啊，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必须有宽广的绿洲才会有奔腾的骏马
他们不知道，必须有茂密的森林才会有孔雀河的宝蓝波光
他们不知道，必须有河水的波光才会有楼兰姑娘的娇艳妩媚
他们不知道，爱情的甜蜜必须浸透着似水的柔情
……”
他们的声音嘶哑哽咽。
多么悲切的歌词！多么痛心的忏悔！广场上人人都在流着泪水！此时此刻，如果没有眼泪，必定是铁心肠，纵然是铁心肠，也应血泪滴千行。
如果真有神灵，早就应该被楼兰人的虔诚悔恨感动了。
可是，四周却没有一点动静，没有奇迹出现，也没有所谓圣人降临，连曾经出现的素馨公主也没有动静。
人们仍然跪在地上，虔诚地祷告着，反复吟诵着“他们不知道……”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嘶哑，神情也越来越黯然，心情越来越凄凉。
伊赫桑站起来，他取下腰间的一个袋子，从袋子中抓出一把把灰土，撒将出来。
灰土粉尘映着霞光，像洒下了一片金黄的花粉，纷纷扬扬地从高台飘落湖面。
跪着的人们也有很多取下腰间的袋子，把袋子中所装的东西撒入油湖，油湖上飘起了一片金黄薄雾。
袋子中装得是楼兰人祖先的骨灰！
他们没有辜负祖先的期望，把他们的骨灰带回了楼兰，撒在了楼兰的土地上。
他们还在反复吟唱：“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声音越来越哀痛。
圣经上有这样一句名言：“原谅他们，他们不知道！”这一句话看起来稀松平常，但是，试想一下，如果你经过五百年的忏悔，五百年的煎熬，五百年的渴望，五百年的期待，再来体会这句话，又怎么能不惊心动魄，痛断肝肠！
他们的祈祷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仍然没有一点动静，素馨公主也没有踪影。
石无能突然感到不安，悬咄和他的弟子，以及黑脸人都不见踪影，他们究竟有什么阴谋，他们会不会先去对付素馨公主？
石无能出了身冷汗，素馨公主和芙蓉仙子武功虽然非常高，但如果遭到这许多高手围攻，她们同样无法应付。倘若他们料理了素馨公主，再回头对付自己，那可怎么办？
他把自己的担心告诉路朝天、常自在。常自在道：“石大，太多虑了，素馨公主和芙蓉仙子即令并非仙子，但武功何等惊人，她们行踪飘忽，悬咄不一定有办法跟踪。即使跟踪上了，要想制住她们，恐怕也不容易……”
石无能摇头道：“我们的对手非同小可，他们有些手段，非你我能够想象。要跟踪那两个仙子并非没有可能，她们所骑的是天鹅，一定会栖息于河水边上。对方在河边、海边都遍布游骑，找到她们的行踪并非不可能……”
路朝天忽道：“大哥，你听，有些不对！”
石无能也注意到了，那乐队的音乐声音越来越悲凉，越来越凄惨，而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悲痛。
他们听到了贯注着深厚的内力的胡笳声和埙声！
石无能道：“游魂怨鬼，终于来了！”
摩尼教两大使者到来，在用邪术导引，意在控制众人的情绪，使人们神智失常，以便于他们行事。
孤烟曾经和游魂怨鬼在三垄沙联手对付他们。因为摩尼教在西域势力极大，孤烟有意同他们结成联盟，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后来因为所谋不合而分手，双方翻脸成仇，所以游魂怨鬼才会乘孤烟伤重偷袭她们师徒。
笳埙声音时高时低，时缓时急，控制着人们的情绪，人们越发悲痛，伤心绝望，很多人昏厥过去了。
路朝天问：“大哥，怎么办？”
石无能道：“静以待变……我们马上会有一场恶战，你吩咐三弟，不能乱跑了！”
路朝天转身召集白云飞等人。
石无能对常自在道：“常兄，麻烦你去对面，我们需要四面警戒，重点在于保护湖中高台……”
常自在答应着去了。
路朝天带着白云飞、独孤残远、长孙文化过来了。
石无能对白云飞道：“三弟，今天事情非同一般，我们万不可大意，不能心猿意马，误了大事！”
白云飞点头道：“大哥不必多说，我听从吩咐就是！”
石无能叫他们三个人占住东边方位，路朝天带领阳同四青年占住西边方位。默奉大夫和妙舞仙姬护住两位高僧，自己则和舍拉、白鹰、乌介守在南边。
场上更多的人昏厥在地，众人哭得声嘶力竭。
石无能匆匆赶到孤烟身前，他吃了一惊，孤烟也昏厥过去了。
他赶紧上前，将孤烟扶起，运起内力，为孤烟调理真气。好一会，孤烟才醒过来，看见石无能在为自己疗伤，用力挣开，却又吐出一口鲜血来。
石无能再次搀住她，扶她坐好，道：“前辈，你必须控制心神，抑制悲伤，敌人大举来犯，如果他们得逞，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就白白牺牲了……”
孤烟这才不再动弹了。
石无能再次为孤烟疗伤，一边对孤烟身边的罂粟公主道：“公主，现在情势危急，银鲤阵的姑娘要保护在你周围，不然，我们无法照顾你……”
广场上近千人昏倒在地，很多人则跳起来，载歌载舞，迹近疯狂。
法拉比非常吃惊，赶到石无能身边，焦急地问道：“石先生，这、这、这是怎么啦？”
石无能为孤烟医治内伤，不能开口说话。
孤烟受伤之后，失去定力，亲送心爱的弟子自焚，哀痛之极，再被游魂怨鬼以邪术相攻，顿时心神激荡，差点走火入魔。石无能以深厚的内力相助，也很久无法平静。
伊赫桑没有内力，首先被邪术控制，他跳了起来，哈哈狂笑道：“……这世界无情，你也要无情，你若对它无情，它才会对你顺从……”
他大笑几声，扑倒在高台上抽搐起来。
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没有去搀扶他，却又跳起舞来，她们东倒西歪，仿佛醉酒一般。
有人用极悲凉，极凄惨的声音唱起歌来：
“……十五拍兮节转促，气填胸兮谁识曲？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无归期。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
十六拍兮思茫茫，无家可归兮徒相望。对萱草兮愁不忘，琴曲鸣兮空断肠。泣血仰头诉苍苍，胡为此生兮罹此殃！……”
又是《胡笳十八拍》！
悲凉凄惨的歌声用内力贯注，直教人痛断肝肠，叫楼兰人如何承受？更多人滚倒在地，更多人疯狂起舞，更多人喷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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