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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渐渐变得柔和。 石无能往东边搜索,东边全部是寺院的废墟。他再次登上大佛塔顶部,往四面观看。 脚下的废墟密如蜂巢,在夕阳的光线中拉长了阴影,土黄色基调转为血红,更显得凄凉悲壮。极目远方,则是茫茫无际的白龙堆雅丹群落。除了风声,再没有任何活的东西。 一派死的沉寂。 天快黑了,还没有半点线索,石无能非常焦急。 他下了佛塔,向东边奔去。 正奔行在雅丹群落的峡谷中,突然听到南方传来一声长啸。 这啸声是路朝天所发,这是他们预先约定的信号:路朝天遇到了敌人。 石无能赶紧转身。 正在此时,峡谷中转出两人,向石无能迎来,后面也出现了两人。 前面是悬咄和木尼斯,后面是赫什姆和撒发。 师徒四人形成合围之势,向石无能逼近。 石无能冷笑道:“悬咄国师,你们想做什么?贤师徒难道想依多为胜,打石某的主意?” 悬咄国师道:“石居士觉得我们师徒太卑鄙?” 石无能鼻子哼了一声:“你们说呢?” 悬咄道:“那也是向中原汉人学的。死亡峡谷中,老衲受人偷袭,非老衲自夸,向老衲偷袭得手,除了石居士这样的身手,别人大概很难做到。今天,我们师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向石居士讨还一点公道。也是人之常情!” 石无能冷笑道:“大师乃佛门弟子,妄语欺人,什么道理?石某坏了你的大事,也不必找上那么多借口!想取我的性命,尽管动手,我倒要看看,名震西域的悬咄国师究竟有多少能耐!” 悬咄微笑道:“石居士豪气干云,老衲佩服。老衲心仪石居士的人品武功,很想和石居士结交。如果能和石居士成为朋友,诚为人生一件快事。不知石居士意下如何?” 石无能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雅丹的土岩峡谷,只震得碎土簌簌下落。石无能喝道:“国师胁之以威,诱之以利,迫使石无能就范,把石某当成什么人?” 正在这时,西边传来一声长啸,却是常自在所发。 石无能一惊,常自在已然遇险。 他隐隐知道不妙,对方筹划周密,早就设下陷阱,自己丝毫没有觉察,却一步踏了进来。 悬咄叹了口气,露出不胜惋惜的神情:“石居士需要三思才好,徒逞血气之勇,又有何益?‘明智的男儿啊,要抑制火气,切莫轻易动怒,要把美名长留。临事生气会给你造成悔恨。临事动怒会给你造成愆尤……’还是和老衲一起,共同谋干一番大事,方不负石居士如此身手!” 西北方向响起一声尖利的声音! 这是畅棘的人骨笛所发,也是事先预定的信号:有人袭击阳同人。 石无能脸上变色。 悬咄道:“石居士应该明白眼下的处境……” 石无能道:“你想威胁我,石某岂是受胁迫之人!”石无能虽然知道处境险恶,却心神不乱,在谋划着脱身之计。 他明白,自己的武功虽然高过木尼斯师兄弟,三人联手,自己便非其敌,加上悬咄,更是凶险。 他们所选地点也很巧妙。这儿是白龙堆的雅丹峡谷,两旁是数丈高的陡峭土岩,前进后退的路全被他们堵死,如果动上手,势必很难脱身。长时间纠缠下去,纵然对方奈何不得自己,路朝天、常自在、默奉大夫和阳同众人一定凶多吉少。 悬咄遗憾道:“石居士如此固执,老衲实在没有办法,如此,只好讨教石居士的手底功夫了……” 石无能不等悬咄说完话,身体突然移动,作势扑向木尼斯。 木尼斯败在石无能手下多次,最近又被白云飞截断左手手掌,创口没有完全复原,只装上一只护手。四人当中最弱。石无能自然会首先算计他。 木尼斯刚刚拉开架势应招,石无能却飞身后退,双腿犹如狂风般向身后的赫什姆和撒发横扫而出。 这两人出其不意,他们深知石无能功力,不敢直攫其锋,赶紧飘身后退。 石无能逼退赫什姆和撒发,正要纵身而起,跃上土岩脱身。不料,前面木尼斯和悬咄来得好快。悬咄已经拍出一掌,强劲的内力汹涌而至。 石无能首次和悬咄对掌,不敢大意,赶紧立定脚跟,出掌相迎。 悬咄这一掌和石无能相接,石无能连退两步。悬咄心中颇为奇怪,他感到石无能的内力并不像想象得那么厉害,似乎比自己差很多,难道高估了他的本领? 石无能接了悬咄一掌,心中暗惊,悬咄国师果然不愧西域第一高手,内力深厚自不待说,内力运使也大出意外。不但收发随心,还隐隐带着一股回劲。和中土最精深的内力修为颇相仿佛。看来,悬咄确是劲敌,不可小视。 木尼斯和身后的撒发、赫什姆同时攻击过来。 这三人对石无能都充满仇恨。木尼斯在阳同被石无能擒住,撒发多次败在石无能手下,赫什姆擂台比武当众受辱,都对石无能恨之入骨。他们挥舞着钢爪刀,想迅速把石无能撕成几块。 五把钢爪刀施展之下,威势惊人。雅丹土岩的石块和泥土被他们大块大块地带将起来,峡谷内飞沙走石。 悬咄反被他们挤在了一边。 悬咄在一旁凝神观战,只要出现空隙,他便补上几掌,把石无能逼回三人合围的圈子。 石无能的处境越来越不利。 一年之前,石无能便名震中原,武功之高,人人尊崇。在大漠蛰伏一年,更是武功大进。处境虽然不利,却并不惊惶。如果不是担心阳同众人的安危,他一定和悬咄师徒周旋到底,看看自己一年中武功进界究竟如何。 此刻,他却不敢恋战,他得尽快闯出包围。 他感到背后掌风袭体,用不着转身就明白进袭的是谁。他身体一侧,突然迅疾无伦地后跃。反而抢在那人的背后侧翼,左掌借势拍出,直取对方的侧背。右掌回带,旋开右边袭来的钢爪刀。 这一招“天河倒卷”,正是无极掌的绝招。 那人是撒发,石无能掌力及体,心中大骇,赶紧奋力前窜,以化解石无能威力无筹的一掌。 石无能掌力前递,正要重创撒发,突然感觉微风扑面,心知不妙,明白是悬咄出掌袭击。只好收回掌力,迎向悬咄这一掌。 石无能和悬咄再次对掌,既震惊于悬咄的掌力,又震惊于撒发的身手。撒发居然有如此神速的身手,避开他的杀着,也大出石无能意外。 大漠之中,石无能曾经轻而易举地击败撒发,对他的武功心中有数,却不料时隔未久,他的武功会有如此惊人变化。 石无能无可奈何,只好苦苦支撑,另找机会摧破强敌,伺机脱困。 悬咄感到稳操胜算,很快就会制服石无能。心中有些懊悔,不该同意几个弟子为了取胜,采用一种非常手段。 他纵声长啸,似乎在向远处发出信号。 悬咄的啸声刚一止息,三个方向传来啸声,分明在答复悬咄,他们已经得手。 石无能猜测他们对答的含义,心中更惊。 悬咄继续严守外围,只要木尼斯等人的合围出现漏洞,立即出掌封锁。 看到石无能再也没有办法脱困,悬咄微笑道:“石居士,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已经没有机会了,还是停止不斗,大家做个朋友,免伤和气如何?” 石无能冷笑一声,突然一指点出,那指力劲气凌厉之极,从一丈余的地方直冲悬咄而来。悬咄正在得意,没想到石无能还有如此充沛的指力袭向自己。躲闪不及,只听“嘶”的一声,指风从脸旁擦过,几根鬓发被截断,飘落下来,脸上热辣辣地疼痛了好一阵,更是吃惊不小。 石无能无极指袭向悬咄,攻了个出其不意。随即大喝一声,随着这一声猛喝,凝聚着七八层功力的一掌猛然拍向赫什姆。赫什姆慌忙后退。石无能这一掌拍在了他背后的土岩上,那土岩受力处被拍成碎末,飞溅开来。 这一声“沉雷炸”,只惊得木尼斯三人心头剧跳,无法宁静,连悬咄也震得退出两步。 石无能哈哈长笑,横身而起,向土岩高处跃去,只要上得高处,悬咄他们无法形成合围,单独对掌,他便不惧任何一人。 没有料到,木尼斯身法好快,已经抢到他的上方,断臂护手在土岩上一借力,右手钢爪刀已经居高临下,劈将下来。 木尼斯的身手如鬼似魅,飘忽轻盈。石无能在空中无从借力还招,只好急使千斤坠功夫,落下地来。 他又落入了悬咄师徒的包围,更令他惊骇的是木尼斯刚才的身手。 石无能恍然明白,岂只木尼斯,就是撒发和赫什姆,今天显露的功夫也判若两人。他们都像吃了灵丹妙药,武功陡然增长数倍。要不然,自己脱困不会这么困难。 他陡然想到一件事,心中暗道:“罢了罢了,这些突厥锻奴为了赢得自己,竟然无所不用其极……” 木尼斯、赫什姆、撒发仿佛才发挥出真实的功夫,他们的身形如风似电,快捷绝伦,令人难以置信。钢爪刀劲道也大得出奇。每一刀劈来,都带有凌厉无匹的刀气。石无能的衣服袍袖被刀风所及,破裂开来,碎片乱飞。 石无能行走江湖以来,极少遭遇如此险况。手中又无兵刃,在五柄钢爪刀组成的刀风中处境极为艰难。只得凝神接战,竭力自保。 所幸的是,围攻之中,三人就不便使用钢爪刀的暗器,要不然,石无能更加凶险。 悬咄震惊于石无能的“沉雷炸”,看到石无能被死死困住,终于松口气,心中暗道:“惭愧,毕竟木尼斯有见识,姓石的果然了得,如果不采用非常手段,四人联手也困他不住。——必须制之于死地,如果放虎归山,恐怕不会有机会制住他了!”一边思忖,一边朗声道:“石居士,我劝你不必支撑下去了。老衲仰慕石居士大才,只须石居士依从老衲提议,我们就此罢手如何?” 石无能道:“要石某依从什么提议?” 悬咄道:“石居士答应拜老衲为师,入老衲门下。老衲自会仰仗石居士大才!” 石无能哈哈大笑道:“你要石某拜你为师?” 悬咄道:“正是!——有何可笑?” 石无能道:“国师知道石某的师傅是谁?” 悬咄道:“老衲不知!石居士即使武功胜过老衲,老衲功夫也有独得之密……” 石无能哈哈大笑,浑不以身处逆境为意。 悬咄道:“石居士此笑却是为何?” 石无能喝道:“我笑你太过狂妄,不自量力,想做石某师傅!你们以为,凭借着鸦片酊的威力,就可以制服石某吗!” 这几句话说出来,四人都大惊失色。 原来,木尼斯、赫什姆、撒发并非得到神仙帮助,武功陡然提高,而是事前服食了鸦片酊。鸦片酊是大食一种奇特药物,可以激发人的潜力,在短时间内提高功力。现在的运动会上,也常常爆出运动员依靠兴奋剂提高功力的丑闻。这种事情古今一理,都不光彩,他们以为无人知道,却不料被石无能一口喝破,自然大为尴尬。 石无能冷笑道:“为了制服石某,你们煞费苦心,不择手段!为了片刻的胜利虚荣,竟然甘愿舍弃十几年的生命,可悲可叹!像你这样的人,还敢自荐为别人师傅,可笑!” 鸦片酊虽然能催发人的内在潜力,却对人大为有害。服用成瘾危害更甚。今天人人知道毒品的可怕。石无能说他们甘愿舍弃十几年寿命,换取片刻的胜利虚荣,自然不是虚言。 悬咄脸色黄一阵白一阵,心想,此等丑事被石无能喝破,断然不能让石无能活着离开这儿!他喝道:“石居士冥顽不化,休怪我师徒无情,老衲今天就要超度石居士了!” 石无能喝道:“只怕贤师徒未必有这个本领!——你们缠斗如此,奈何不了石某,就没有看出石某的真实功夫?石某惋惜各位一身本领得来不易,未下杀手,而是以中土高深武学点化各位。可惜各位枉称高人,竟然骋目不见。贤师徒实在像一群疯子!石某自己可笑,竟然和疯子讲道理!——我不再奉陪了!” 悬咄师徒很是惊疑。悬咄的见识毕竟高过一筹,心中恍然,石无能的武功确实像道家极为高深的武学。他陡然想起老子的几句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善地,心善渊,语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为不争,故无尤。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转念之间,悬咄已然明白了石无能的武功理路。石无能骤逢强敌,便以虚御实,以弱挡强。很像对着清澈的湖水,一望之下,湖水什么也没有。如果运力拍将下去,反而会被自己的力量所伤。悬咄几次和石无能对掌,觉得石无能内力似乎不及自己,这时才恍然明白,这是石无能内功的精妙之处,这就是水的心法,以空化实。对方力量无从着力,又把自己的内力掩藏起来,使对方产生错误判断。所以,石无能才能长时间自保,四人竭尽全力也无法奈何他。他奇招一出,反而使他们很是狼狈。看来,石无能确实没有用尽全力。 悬咄一着急,赶紧闯入战团,决心尽快将石无能制服,以免再生事端。此战如果不能降服石无能,他们师徒势必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石无能看见悬咄扑近身来,一指点出。悬咄曾经在无极指下吃了小亏,已有预防。他身体一侧,拍出一掌,将石无能的指力消于中途。随着第二掌拍出,直取石无能的左肩。却不料石无能随手将撒发带过来,挡在自己和悬咄之间。一声猛喝,犹如霹雳炸响,又向赫什姆拍出一掌。 赫什姆仗着鸦片酊的功力,接了石无能一掌,他没有预料到,石无能激斗多时,掌力竟然强劲如斯,掌力甫接,全身大震,被生生地击退了三步,才勉强站定。石无能向木尼斯虚晃一腿,待得木尼斯闪避,又是一声猛喝,再向赫什姆拍出一掌。赫什姆不敢硬接。赶紧闪避。石无能一招横云断峰,带开悬咄拍来的一掌,接着,一招神龙摆尾,一脚把从后面攻来的撒发踢了出去。又一闪身,右手犹如鹰爪,朝木尼斯迎面抓去。木尼斯双手奋力挡格,惶急之下射出了右手钢爪刀的蜘蛛小钢爪。石无能眼明手快,蜘蛛小钢爪刚刚飞出,竟被他抓在手中,迅疾无伦,在木尼斯上身缠绕了两圈。 其余三人大惊,奋力出招攻击石无能解救木尼斯。石无能抓着木尼斯左牵右带,挡开三人的几招杀手,随即将木尼斯抛将出去。 石无能突然显露如此漂亮身手,悬咄惶急非常,向石无能接连拍出七八掌。石无能左躲右闪,突然一声长笑,身子高高跃起,已经落到了土岩顶端。 悬咄正要追赶,却见赫什姆和撒发都呆立不动,不知什么时候被石无能点中了穴道。 悬咄这一惊非同小可。 石无能的身手实在不可思议,也不知天下谁是他的对手! 他解开木尼斯上身缠绕的铁链,又去解赫什姆和撒发的穴道,却怎么也解不开。 悬咄望向石无能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木尼斯喃喃道:“这姓石的是魔鬼,是撒旦,不是人……” 赫什姆道:“姓石的这么厉害,不知他的师傅是谁?又有何等神通?” 悬咄要石无能拜到自己门下,想到刚才的话,脸上更是热辣辣的。休说收石无能为徒,自己作他的徒弟,也不知别人会不会收。 石无能施展轻功,朝路朝天发出啸声的方向赶过去。 他耽搁了太多的时间,也不知路朝天是否遇险。 石无能暗叫侥幸。这番取胜,一是悬咄等人不熟悉他的武功,他们都是初次接触中土高深武学;二是对方急于求成,四人同时下手,地势狭小,反而互相牵制,给他造成可乘之机;三是他战术运用得当,知雄守雌,突然使用怪招,这才脱困而出。 他发出啸声,向路朝天等人呼唤。 路朝天的啸声从楼兰小姑娘的住处传来。 石无能赶紧奔去。 看见路朝天和常自在,以及阳同人安然无恙,他放下心来。 路朝天身后转出两个人,石无能一见大喜。 其中一人正是白云飞,另一人和白云飞年纪相若,也是石无能熟悉的青年,名叫独孤残远。是一个名动江湖的青年剑客,声名直追飞天双侠。不知怎么会来到这儿,而且和白云飞在一起。 石无能匆匆问了几句话,明白了刚才的情形。 常自在遭遇的是摩诃渐,正在危急之时,却是独孤残远和白云飞双双出现,摩诃渐不敌三人,匆匆退走。 围攻阳同众人的是宝象和崛多,他们都没有料到,阳同青年的功夫非常了得,默奉大夫和妙舞仙姬也非同小可。宝象和崛多不能奈何他们,反而受了伤,差点把命丢在这里。 路朝天遭遇的却是个黑脸人,竟像大食的黑鹰魔和黑蛇魔,功夫却高得出奇。路朝天得布袋和尚疗伤,功力陡进,比从前高出很多。接了黑脸人几掌,竟然血气翻涌,连连后退。赶紧拔出昆吾剑,仍然不是那人的对手。黑脸人频施杀手,要尽快将路朝天毙于掌下。路朝天苦苦支撑。幸亏白云飞、独孤残远、常自在过来了,畅棘和默奉大夫也寻了过来。那人见失去了机会,才飘然远去。 石无能和独孤残远见礼。 独孤残远笑道:“石兄,幸会幸会!听说石兄死讯,小弟好生痛惜,却不料石兄蛰伏大漠,另有所为,小弟好高兴!” 石无能道:“独孤兄,不知为何来到这儿?” 独孤残远笑道:“石兄休要笑我。小弟前日在赤壁游玩,驾一叶扁舟,醉卧长江赏月。忽然看到十几只天鹅飞来,降落在江中沙汀,天鹅上竟然骑着两名少女,美艳绝伦。其中一个少女,正是小弟和白三曾经在蜀中锦江边见过的芙蓉仙子。小弟惊喜异常,赶紧划动扁舟,上前相见。那两名少女却骑上天鹅飞走了。小弟不愿放过这个机缘,施展轻功拼命追赶。沿途买了几匹好马,一路追将下来。这一追,竟然追到了塞外。追到楼兰废墟,却失去了两名少女的踪迹。” 旁边有女子的声音道:“你骗人,既然是仙女,又在空中飞行,你又如何追得上?” 石无能一看,说话的是个红衣女孩,却是高昌王国的红烛公主。身边有两个高昌人。 独孤残远道:“本来是无法追赶的,在下却是一个犟脾气,越是不可能的事情,越是要试一试。幸而那天鹅背负着人飞行不很快,那两个仙女每隔一段距离就要换乘另外的天鹅。小弟沿途询问,才没有失去她们的踪迹。而且还远远见到她们两次。听到她们的几句对话,另外一个叫素馨公主。小弟从前和白三、长孙文化见到芙蓉仙子的时候,都对芙蓉仙子一见钟情,本来亲如兄弟,后来生出许多龃龉。我们还比了一场武,谁胜出谁就有资格追求芙蓉仙子。那几场斗剑当真难忘。三人弄出一身伤痕,却分不出胜负。我们斗得个筋疲力尽,芙蓉仙子却芳踪杳然,以后寻访多年,却再不见踪影。兄弟争雁,殊为可笑。这芙蓉仙子难道是仙子下凡,回了天庭?我等凡人为她争斗,实在令江湖上英雄好汉笑掉大牙!没有想到……” 独孤残远平时并不话多,此刻他乡遇故知,非常兴奋,说得起劲,人们吃惊不小,有人更“啊”的叫出声来。 白云飞叫道:“你见到的是芙蓉仙子?!” 独孤残远道:“是啊,你们怎么啦?为什么如此吃惊?” 白云飞道:“独孤兄,如果真的是芙蓉仙子,小弟只好和长孙兄、独孤兄旧时重提,再次比武,再决雌雄了!” 白云飞、独孤残远、长孙文化三人齐名,被称许为当世青年三剑侠。风流俊雅,名冠当世。却同时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芙蓉仙子迷住,产生了一场纠葛,差点闹个不欢而散,被传为笑谈。 畅棘想起,在去狮驼国的沙漠中,他曾经劝说白云飞娶螺雪公主为妻,听路朝天说起,白云飞和芙蓉仙子相逢,一见倾心,不能自拔,想不到芙蓉仙子却在这儿出现。 石无能道:“芙蓉仙子也还罢了,那素馨公主我们却也知道。我们刚才见到楼兰壁画,素馨公主是楼兰最后一个公主。正好和独孤兄所见的仙女同名。” 路朝天取出那画轴,在独孤残远面前展开,问道:“是不是画上这个女子?” 独孤残远看了看,说:“这、这、这可奇了!正是画上女子!怎么会这样!” 众人惊讶不已:这真是活见鬼了! 独孤残远笑道:“两个女孩子我都好生仰慕,如果得到两位美人为妻,就是皇帝我也不当了,神仙我也不做了。” 杏德插口道:“这位大哥,好不知足。天鹅尚且知道一夫一妻,忠贞不愈,你却想讨两个仙子……” 红烛公主抢过来,对白云飞喝道:“你刚才说什么?” 白云飞道:“没什么,我说着玩的?” 红烛公主道:“什么说着玩的。你刚才不是说要和这家伙争什么芙蓉仙子吗?在高昌的时候,你答应我什么?” 白云飞有些尴尬,道:“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红烛公主说:“在高昌,你抓住我,逼问螺雪公主下落,我红烛公主岂能受人逼迫,我宁死不屈。后来你求我,说只要帮你救出螺雪公主,你,你就娶我,可是有的?” 白云飞道:“在下的原话是,只要公主帮我救出螺雪公主,在下一定不娶红烛公主,一定不去高昌当驸马。如有虚言,你的金雕不把我吃了……” 红烛公主道:“你欺侮我,我、你、你知道,人家喜欢说反话嘛……” 众人方才明白两人的纠葛,白云飞为螺雪公主如此尽力,阳同人都十分感动。 白云飞道:“好啦好啦,我们说笑而已。那芙蓉仙子既然是仙子,我又如何能够娶到她?你不知道,我白云飞从小发下很多宏愿,不但想娶仙子,还想娶玉皇大帝的女儿做老婆,当一下玉皇大帝的驸马。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天上的驸马做不成,地上的驸马总要做上一个。过了这么多年,白云飞还没有圆上驸马梦。好不容易勾搭上红烛公主,岂可轻易放脱这个机会?好了好了,你就不要哭了……” 石无能看过白云飞的箭伤,只是伤在左臂上,已经好了,放下心来。 石无能再向路朝天询问黑脸人的情况。 路朝天道:“黑脸人武功实在太高,恐怕大哥也不易胜过他!我在狮驼国曾经和杀人魔王交过手,杀人魔王和他相比也要逊上一筹……” 路朝天问石无能:“大哥,你能猜出黑脸人的来历吗?” 石无能摇头道:“我也想不出,不过,那人既然是中土武功,中原高手就那么几个人,应该不难猜出他是什么人。” 石无能说起自己遇险经过,对路朝天和白云飞特别吩咐:“木尼斯、赫什姆、撒发丧心病狂,为了取胜,竟然不择手段。今后和他们遭遇,千万当心。他们服食鸦片酊之后,功力能提高数倍!——楼兰高手云集,强敌窥视一旁,我们更不可大意……” 白云飞说起南来经过。 他们出了死亡峡谷之后。天鹅为高昌回鹘和黑汗回鹘的金雕所伤。螺雪公主落下地来,落到高昌回鹘的手中。随即又被黑汗回鹘劫持。白云飞追进高昌城堡,抓到红烛公主。红烛公主因为喜欢白云飞,愿意帮助他夺回螺雪公主。于是他们一起出高昌向西追赶。红烛公主携带了两只金雕以及两个雕奴。追上黑汗人之后,却发现螺雪公主再次被人劫持,往东南而去,便一路追踪,到了楼兰废墟,却失去了踪迹。 白云飞断定螺雪公主就在楼兰,被藏在某个地方。各路高手跟踪到了楼兰,更证实了这个判断。 石无能想到小姑娘的爷爷,说道:“小姑娘的爷爷是本地人,我们可以向他询问楼兰的情况,看看是否有什么隐秘的所在。——小姑娘的爷爷应该醒了吧?” 石无能看见人们的脸色很是奇怪,又问道:“怎么啦,难道老人生了重病,不能打扰?” 妙舞仙姬叹气道:“老人家早就死了,恐怕已经死了十几天了,小姑娘却说他爷爷睡着了……唉,真可怜啊!” 说话之间,小姑娘从屋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油布。 她走到一个圆坑前,将一块油布展开,覆盖在圆坑上面,然后仔细地将油布四面展平,再用沙土压在油布边沿。 妙舞仙姬非常奇怪,走过去问她:“小妹妹,你做什么?我来帮你好不好?” 他们把院子中二十个圆坑都这样覆盖上油布。小姑娘说,这是取水的办法。第二天,油布上会积满露水,油布下坠,露水就自动滴进碗中。二十个圆坑,可以收集到三碗多水,基本够小姑娘每天使用。 听到这种取水方法,众人都惊奇不已。 大漠之中每一滴水都来得何其艰难,住在江河湖泊边上的人们又如何想得到! 众人商议一阵,决定赶紧放出一只猎鹰,向李嗣源传信,请他们向楼兰靠拢。木尼斯、赫什姆和悬咄都在这里,如果大食人和黑汗人的军队也来了,那就很难对付。需要李嗣源的河东骑兵前来相助。还得抓紧时间搜索楼兰废墟,寻找螺雪公主的线索。 猎鹰刚刚放出,东边传来一阵嘈杂声音。 那声音从干湖方向传来。 石无能和路朝天对视一眼,赶紧起身,朝干湖掠去。 几个人都是一等一的轻功,片刻功夫就来到干湖。 干湖之中聚集了二十多人,却不知是些什么人,正在清理干湖凹地的杂物。 石无能正待上前询问,却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高个子老人,赶紧上前招呼:“爷爷,您老人家也来了?” 那老人看见石无能,非常意外:“原来是你,你也来了?天晓呢?” 路朝天一看,这是在狮驼国曾见过一面的养蜂老人,天晓的爷爷。大哥和这老人如此亲热,他们竟是熟人。 养蜂老人告诉石无能,这些人都是楼兰的遗民。以前,每隔几年,总有一些楼兰人回到过去的家园看一看。时间久了,回来的人越来越少。人们快要把楼兰忘记了。 几天之后,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日子。 那是楼兰人被迫放弃楼兰五百周年! 漂泊在外地的楼兰人后裔中,祖祖辈辈传说着一个神喻:五百年后将会有圣人出现,楼兰将重新恢复过去的繁华和富裕。 神喻流传了五百年。 五百年过去了,楼兰后裔始终不忘这个神喻,执著地期待着这个日子。 这些楼兰人正是带着这个期待回到这片废墟! 石无能突然醒悟道:“爷爷,你也是楼兰人?” 养蜂老人长叹了一口气:“你猜得不错,我是楼兰人后代!天欣和天晓也是楼兰人的后代!我正准备带天晓来楼兰,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路朝天心中道:“原来如此,天晓对动物感情之深,异乎寻常,谁能料到,他们会是楼兰人的后代,另有一番丧失家园的特别痛苦,才会如此珍爱动物……” 他瞥见,养蜂老人提到天欣天晓姊妹的时候,石无能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却一闪而逝,路朝天隐隐不安。 那些楼兰人清理湖泊底部,也不知打算做什么。 白云飞问石无能:“大哥,原来你和养蜂爷爷这么熟悉,怎么没听你提起?” 石无能向养蜂老人介绍路朝天和白云飞,然后道:“你们不知道,我五岁的时候,得养蜂爷爷收养,跟随养蜂爷爷两年,养蜂爷爷如同我的父亲一般,对愚兄恩重如山,帮我治好伤,治好身上的病。我只要回到大漠,都要拜见养蜂爷爷……”石无能言语闪烁,看来,他和养蜂老人的关系并不那么简单,其中还有一些不愿提及的隐情。 石无能想到一件事情,道:“爷爷,有一件事情,请您老人家帮忙。你既然是楼兰人,一定知道,楼兰城堡有没有隐秘的藏人的地方?我有一个朋友被人劫持到这里,不知被藏到哪里……” 养蜂老人沉吟道:“要说楼兰藏人的隐秘地方,就只有白龙堆。白龙堆地形复杂,藏在里面休想找到。我听说过楼兰有一条密道,从城堡通到白龙堆里面,密道的入口我也不知道……” 白云飞指着清理湖泊的人问:“这些人在做什么?” 养蜂老人道:“大食的大富翁伊赫桑是个楼兰人,他带回了先祖的骨灰,要把骨灰撒进楼兰的土地。他要举行一个盛典。祈祷圣人出现,楼兰恢复旧貌。他拿出许多钱财筹办盛典,派人联络楼兰人后裔,召集他们在五百周年这天回到楼兰城堡,为过去的家园祈祷。那些人就是打前站的,后面还有大批驼队,运来了许多东西。他们要在干湖注上石油,燃起大火,迎接圣人降临,举行为楼兰祈福的歌舞大典……” 白云飞惊讶道:“这个旱湖,需要多少石油才能填满。这么多石油从何而来?” 养蜂老人道:“石油倒无须发愁,不远处就能找到。伊赫桑动用了几千头骆驼运送石油……” 路朝天赞叹道:“这大富翁不忘故土,心系家园,实在难得!” 石无能问道:“爷爷,你真的相信会有圣人出现,楼兰能恢复旧貌?” 养蜂老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石无能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养蜂老人道:“这里是祖先生长的地方,总想回来看看。楼兰人未必都相信那个神喻,还是想回来看看,因为这是祖祖辈辈的愿望啊!” 人们都在心中道:“楼兰没有一滴水,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单是喝水就是大问题。需要大批骆驼从百里之外的孔雀河送来,没有大量财力,这场聚会根本不可能进行。 养蜂老人和石无能回到小姑娘家中。 养蜂老人先去看望小姑娘的爷爷。 养蜂老人十分敬重这守望家园的祖孙俩人。他多次来到楼兰,给这祖孙俩送蜂蜜,也多次劝说祖孙俩离开这个地方,因为这儿根本不可能恢复旧貌。可是,祖孙俩就是不听,一直苦苦地等候着奇迹出现。 奇迹没有出现,而他们精心维护的最后一棵胡杨树却倒下了。 小姑娘的爷爷还大睁着双眼,仿佛死不瞑目。养蜂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老伙计,你终于还是去了。我知道,楼兰最后的绿色被人毁掉了,你最后的梦也破灭了,你是死不瞑目啊!” 养蜂老人伸出手来,为那老人合上眼皮,一松手,老人的眼皮又睁开了。 养蜂老人叹口气,不再尝试了。 养蜂老人把小姑娘搂在怀中,轻声吟哦着一支曲子,声音苍凉悲壮: “共苦同难的人,请莫忘记我这悲怆的话语 你死后,一生的不幸全写在坟头的素旌。 有的人一生中也许写出千万首诗句, 你用生命写了一首歌,催人泪下,感人至深。 上帝在召唤你,你赶快上路吧…… 你去的地方,会有芳草萋萋,有仙松莲枝, 会有春风催开百花怒放,百灵鸟歌舞翩跹……” 人们都被养蜂老人的歌声感动了。 养蜂老人对小姑娘道:“红柳儿,你爷爷已经死了,你跟我走吧,和天晓姐姐一起,我们一起养蜜蜂……” 人们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叫红柳,这是以大漠生命力最强的植物来做名字。 红柳道:“我不,我不离开这儿,爷爷说过,只要还有一点绿色,我们就不离开楼兰!这是我们的家乡,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们要永远守着它……” 养蜂老人道:“你的胡杨树已经倒下了,没有一点绿色了,你以后怎么生活啊?还是跟我离开吧……” 红柳又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胡杨树倒下了,树桩还在,我要继续浇水,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发芽的……爷爷说,大树比人还强,大树有根,人却没有根。人没有根,只好四处流浪。大树有根,就会坚定不移地守望着足下的土地,守望着自己的家园。四处流浪的人,却四处被人欺侮。我不愿受人欺侮,我就留在这里,陪伴着我的胡杨树……” 红柳的一番话,把人们都听得痴了,杏德、阿苌、梅朵更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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