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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 当春暖桃柳明媚时,杭州的香市又繁荣起来。各地赶来的佛门信士,寻幽探胜的骚人墨客,以及猎艳逐臭的纨绔子弟,在三竺六桥上接踵摩肩。这天,位于孤山西南的楼外楼,从午牌起就热闹非常。络绎不绝的人们争相赶到楼外搂,想一睹“天下第一手”冷清秋对阵“风华绝代”的一场乌鹭扑搏。 楼外楼里,中年文士冷清秋和俊美少年风华已经分坐在棋盘两边,猜先后风华执黑,略一沉吟,他将棋走在了星位,几乎是在同时,冷清秋也将子落在了星位。风华又占了一个小目,对方依旧走星,黑棋挂角,白棋小飞退守,你来我往三十几手棋过后,两人的棋都走得十分扎实。 风华心想“冷清秋的布局一向稳健,但攻击的突然性很强,他似乎想在下一手窥断。”风华立即将边上的黑子跳了起来,现在黑棋尽量不主动挑起战斗,而是虚虚围了一个大模样,等着白棋打入破空。但白棋似乎胸有成竹,还是不慌不忙的走了一步拆二,将黑的模样视若无物,似乎在说,你那是空么?看我怎么破你!见对手如此张狂,风华豪气顿生,对白棋的拆边不管不顾,立即又在中腹跳了一手,两人象旷野里即将交手的武林高手,身体尚未接触,气势已然相互贯穿!白棋继续在边上飞,风华继续跳,模样越发的幽深庞大!现在白棋在模样的周围浅消是绝对不够了,必须要深深的打入---不但要活,还要活得大!风华布局成功。 不出所料,白棋深深打入黑阵。是守还是全杀?风华飞快的判断着,黑棋守的话实空还是优势,只要不让白棋活得太大就可以。攻得话风险就大了,杀不了肯定要输。“不可沽名学霸王!我要你杀!痛快的赢!”风华心想。他对打入的白子当头一填! 孤独令人清醒,而清醒又令人恐惧。或许麻木才是人生的本质。所以遗忘可能对人更有用。但不幸的是,风华天生具有超凡的记忆力,他可以很轻松复盘多年前走过的每一局棋,更加上天性沉静,使他具备了成为一名高手的可能。而沉浸在围棋的世界里,也使他暂时摆脱了生命中某些难以消解的症结。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获得遗忘的方式,比如爱情或者名利。一直以来,风华以为自己的方式就是在对弈中不断的胜利,这或许就是他不能容忍失败的原因,哪怕只有一次失败,也可能使他重回孤独。现在,面对冷清秋这样一个对手,他突然感到曾经的那种冲动又自动释放出来,兴奋。 很快,冷清秋便在黑棋角上碰了一手,显然是试探风华的应手。黑棋后退,现在不能给白棋借力的机会。接下来的交锋是冷清秋不断挑衅而风华步步隐忍的过程。围棋是一种实力层次分明的游戏,棋力哪怕高一点,胜负就不会存在太多疑问。而职业高手和业余棋手分先对弈,布局阶段可能难分优劣,一过序盘业余棋手便会败象丛生,基本不会存在胜利的可能。所以,面对冷清秋咄咄逼人的着法,虽然风华应付等当,以致50手过后棋局优劣难分,但冷清秋并不以为意。 第52手,白棋在黑的势力范围轻轻一跳,风华心里陡然一凉!这是一步常人难以发现的妙手!黑棋现在如果继续试图包围打入的白棋,则势必要使刚才散布在黑阵中的白子连成一片,冷清秋活棋的可能性极大,而如果分断白棋却只能吃个小尾巴,大部分白棋便会扬长而去。更可怕的是风华还要落后手,那样的话,已无后顾之忧的白棋极有可能反戈一击,攻击并不厚实的黑阵,棋局也就结束了。 现在,风华需要的不是棋力和灵感,而是勇气,他必须围剿黑阵内的白棋,不然不足以争胜负。思虑片刻,53手黑棋在飞填!完成了最后的包围圈,逼迫白棋就地成活。 黑棋的应手并没有出乎冷清秋的意料,他马上施展腾挪大法,在联络白棋之前,先在角上托了一手,既侵消了黑棋的实地,又扩大了白棋的眼位。黑扳住。白棋这才又轻灵闪身,将下面的白棋连成一片。现在是考验黑棋的时候。慢慢地,风华感觉心悠然一沉,恍然进入了熟悉的忘我状态。迷蒙之中,蛙声隐隐,月光幽幽。一片落叶旋转着“吧嗒”一声落在地上。风华灵光一闪,他飞快将棋子落下。这手棋一边瞄着劫渡,另一边可以大飞腿联络,中间还破了白棋的眼位,是一石三鸟的妙手。白想轻松活出已不可能。 显然这手棋令冷清秋有些愕然,思虑再三,冷清秋并没有直接在下面阻渡,而是在上面尖刺了一手,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风华计算了一下,不由得对冷清秋暗暗佩服,这手棋表面上看是补了白棋一个断点,但实际上却是瞄着下面的跨断,算路十分的深远,于是他老实地在外面补了一手,不给白棋搅局的机会。冷清秋这时才断然阻渡,黑开劫求渡,白提劫后黑上顶意在断开白联络,白接上。 现在,整片白棋已完全连在一起,在黑的势力范围内围成了一个圆。 风华一边计算着劫材,心却在恍惚中独语,仿佛自己就是那枚棋子,站在棋盘的中央。我该往哪里走?经常,他会在对局中出现这种走神状态,当然,棋是照旧在下,不过,当他心飘离越远的时候,棋却走得更妙。仿佛一个写意画家,每每在酒醒的清晨,总会有一幅美妙的画卷。 不知不觉中竟又走了二十多手棋,现在白棋已经粘劫,黑棋和白棋正在对杀,风华算了算,应该是白少一气!那样,我就胜了?风华微微一笑想。但冷清秋似乎并不想认输,过了一会,106手白棋在黑子之间突然一挖,黑棋打吃,白竟然不退!风华心说不好,计算后他不禁拍案叫绝!好棋!有此一手冷清秋大难不死,“三劫连环!”风华惊叹说。“看来要成和棋了。” 棋局至此,风华和冷清秋别无选择,象小舟行驶在无法逆行的江上,只能顺着一条注定的轨迹前进。两人先是相互紧气,然后开始周而复始的打劫,这个劫争谁也不能放弃,不然会被对方提子而损失惨重以致全盘皆输。风华一边打劫一边将刚才走过的棋又仔细计算了一遍,双方并无失误的地方。看来,从黑棋点眼开始,就注定了这个局部要走成三劫连环。从最初下棋到现在,除了在别人的对局谱中看到过三劫连环,风华自己还是第一次下出来,这种棋形在对局中出现的几率相当低,有些棋手也许一生也不会遇到。所以,风华并无沮丧,更多的却是感慨。 人生如棋。大多时候,围棋中的每手棋并不能预示一个绝对的结果,根据棋手的风格和棋力,会演绎成不同的格局,甚至变化是无穷的。但有时候,一手棋却只能带来一种结果,就如同生活中出现的某个人或许会影响你一生,都是注定了的。而这宿命般结局的开始,也许不过是一次偶然的邂逅,如同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漫不经心。 由于刚才冷清秋为了活棋无奈中走了很多损棋,外面的黑棋不但自然的走厚,而且先手占有了一条近60目的硕大角边。难道真的别无选择只能和棋了?如果弃子先手收空实地是不是够呢?风华打劫的同时判断着棋局的形势。也许是被刚才冥思中突然浮现的影象所迷惑,他心神游离无法回到先前的那种对局状态,不能准确计算出最终的结果,只是大体判断出如果放弃与白棋的劫争先手收空将是黑白形势极为细微的局面,甚至可能是半目胜负!但到底是谁胜谁负他就不知道了。而对方却只能继续打劫,因为放弃劫争白棋绝对是不够的。和冷清秋相比,风华多了一个选择,但这个选择也许会让他落败。有时候,安于现状不会受到伤害,而积极进取却换回一路伤痛。风华游移不定中有些焦躁。如果这时候冷清秋求和他也许就答应了,但这个冷清秋看来执拗的很,死要面子的不肯主动求和,似乎是等对方先提出求和申请,不管怎么说也是黑棋稍好的局面,风华当然没有理由主动求和!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既然对方不主动申请和棋,风华弃劫走。冷清秋稍一犹豫,便将白棋中间的黑子全部提清,棋盘上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风华感觉象一个刺眼的窟窿。 战局,在激烈的进行着…… 所有的人却都屏息静气地注视着一面直立的大棋盘,听着白发苍苍的老天爷在逐子讲解战况。 黄昏时分,棋局已至收官阶段,胜负全然不明。 每个人的心房都紧张地跳动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焦燥地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终于—— 突然间,从楼上冲下了一个人,他高兴地大喊道:“风华绝代黑棋以一目半胜!” 楼外楼登时掌声雷动,许多人兴奋得跳了起来,年轻的互相拥抱,年老的掀须大笑,欢呼之声响彻九霄云外。 “好啊!风华绝代赢了天下第一手!风华绝代赢了天下第一手!” “好厉害!才是十七岁的孩子呀!” “不!十足年龄只有十六岁多一点!” “哈哈!我老天爷早就知道此子不凡……” “此子真是天纵奇才,他不但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胸罗万有,满腹经纶,而且棋、琴、书、画才貌和武功都是年轻一辈中绝无仅有的啊!” “那是当然的了,要不,人们怎么会在他的名字风华后边加上绝代两个字,而叫他风华绝代呢。” “还不止这些,听说此子无赌不胜,更难得的是有十斗不醉的海量!” 这时,有人阴笑说道:“敢情他是个全才……” 老天爷抬眼望去,只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站着三个人!这三个人长像奇特,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靠西站的,是个身背古琴,白衣打扮的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眼角带着皱纹,那一张脸却皮白肉嫩跟个大姑娘似的,尤其那双手,白皙修长,根根如玉。 靠南站的,是个身材瘦高,面目阴沉,穿黑衣的老者,三角眼,鹰钩鼻,稀稀疏疏的几根山羊胡子,一望而知是个阴狠奸诈狡猾,且极富心智的人。 靠北站的,则是个脸色红润,长眉细目,身材既矮又胖的锦衣老者,那胖脸上,永远堆着笑意,但那笑意,望之却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傈。 这么三个人,怎么全凑在了一路,可真是怪了。纵是老天爷终年在江湖上厮混,阅人无数,一时他也摸不透这三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可是他看得出,适才发话的,是那面目阴沉的黑衣老者,老天爷冲着他一笑说道:“当然喽!人嘛只精一样,他却是样样都精,真可以称得上天上少有,人间无双的奇人……” 那面目阴沉的黑衣老者阴阴一笑,道:“阁下,这话是你说的?” 老天爷猛一点头,道:“当然,不信你去试试看!” 那面目阴沉的黑衣老者道:“我们兄弟三人这就上楼外楼去找他试试!”说着这话,黑衣老者领着另外两个怪人向楼外楼上行去…… 三个怪老者上到了楼外楼,并肩迈步,到了一间房间前,那两个站在门口的伙计刚要张口,那面目阴沉的黑衣老者,与那矮胖的锦衣老者抬手一挥,那两个伙计立即踉跄倒退好几步,差点没躺下。乖乖,好大的手劲儿,那两个伙计直发楞。那三名怪老者却连看也未看他俩一眼,掀帘进了房间。 他三个一进房间,自然有人招呼,可是这时候房间里进来了那两个吃了亏的伙计,在自己的地盘儿里,又是三个可欺的老者,那两个伙计自不会吃这一套,一进房间便掳了袖子。那面目阴沉的黑衣老者似乎背后有眼,冷冷一笑,手背后抛,单掌揪住了两个,往前一挥,那两个伙计四脚离地,飞起了一对,砰然两声砸倒了好几张桌子。 这一来房间里立时大乱,牌九骰子满天飞,一阵吵嚷怪叫,客人争先恐后,转眼跑了个精光。再看时,桌侧椅歪,银子,牌,骰子洒了一地,那两个伙计撑着由桌子堆里爬了起来。 那招呼三名怪老者的汉子脸上变了色,一弯腰便要由那裤腿里抽匕首,却被那面目阴沉的黑衣老者抬脚踢出丈余外,倒在那儿直哎哟,就是爬不起来。 那面目阴沉的黑衣老者阴鸷目光轻扫,冷冷一笑,道:“谁要是不想活了,谁就再试试!”其实何用他说?那两手早就震住了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