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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西天最后一抹斜阳隐没在群山之中,我听到宫里沉重的暮鼓声缓缓的传来,我合上刚看完一半的庄子的《逍遥游》准备起身去御膳房用斋。朱廊黑瓦上的白色鹭鸟换了一群又一群,每次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都会想,什么时候我的帝王生涯才能走到尽头?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我是一个不愿意当皇帝的皇帝。所以,我在皇宫里孤独而顽强的活着,已经有四十余年,为了自由。 我叫明哲,是一位皇帝,是一位在江湖之中人人皆知的江湖皇帝。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童年,因为我是皇帝。我八岁的时候父皇就驾崩了。我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明朗的早晨,阳光大把大把的洒到床榻上。我睡得很香,我不愿意起来。这时候宦官阉竖们已经在三宫六院里奔走宣告父皇驾崩的消息。母后匆匆的跑进来,摇醒了我。母后告诉我,皇儿,你父皇驾崩了。可是母后似乎一点也不伤心,她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惊喜。以前我每次看见母后,母后总是一脸的愁容,我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母后迅速的为我穿好衣服,对我说,现在好了,现在你可以做皇上了,没有人与你抢了。 父皇驾崩的那天,整个三宫六院都充盈着一股悲糜的气息。母后陪着那些嫔妃们呜咽了一阵,真正恸哭的则是那些可怜的宫女们,有的哭着哭着就凄惨的死去。这些宫女为她们悲惨的命运而哭泣。这些宫女当中有些正在被皇上宠幸,有的曾经被皇上宠幸过以后再也没有被宠幸过,有的则一次也没被皇上宠幸。曾经被皇上宠幸过的还没有确立身份地位的和一部分嫔妃一样将会被白娟赐死,躺在红棺内与父皇的楠木棺椁一道葬于长安西北角终南山一处皇家陵墓群内。而那些未被宠幸过的宫女,虽然幸免于死,但却要全部被遣送到终南山上的一座庵堂,落发为尼,终生为死去的先皇诵经念佛,超度亡灵。这样的日子,对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宫女来说,或许生不如死。 所以,父皇的驾崩对这些宫女来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有些宫女还是刚刚被选进来的,还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尽享荣华富贵,谁能料到皇上这么年轻就驾崩了。父皇驾崩的时候才三十出头,虽然大体上来讲,历史上的皇帝很少会有长命的,但像我父皇这样年轻就死去的人也难挑一二。我父皇死于极度操劳于极度纵欲,本来父皇的身体就很虚弱,所以更确切的说是堆积如山的奏疏和一个又一个女人夺去了父皇的性命。 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驾崩的当天我就登基了。生在帝王之家八岁我就已经很懂事了,可是当我看见金碧辉煌的大雄宝座时,我感到头昏目眩。我被一个宫役牵着颤颤巍巍的走上丹陛殿,母后一直用鼓励的目光看着我。我终于坐上了大雄宝座,可是我只坐了片刻就惊恐的跑了下来,因为我看见下面每一张在看我的脸都是那么严肃。我跑到母后身边,说,母后,我不要当皇上!满朝文武一片哗然,这样的言语从一个天子之口说出来是视为大忌的。母后对我说,别怕,母后在你身边。快坐上去吧!母后慈爱的目光里夹杂着几许命令式的威严,我再一次坐上大雄宝座。这一次我听见下面的人都跪在我面前,大声说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天晚上的掌灯时分,母后驾临我的寝宫。母后喝退了几个侍候我的宫女,然后坐在我的龙床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似乎已经憋了很久了。母后对我说,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母后告诉我,我是父皇生前唯一的儿子。父皇在世时,朝秦暮楚,喜新厌旧,纳妃无数。母后作为一国之母,后宫之首,仍然整日忧心忡忡,唯恐一日父皇与其他妃子生下一子,那样我就有失去太子之位的危机,因为母后并不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子。为此,母后整日整夜的吃斋念佛,为我,也为她自己祈祷。好在天地灵验,菩萨似乎也被母后的诚意所感动,父皇尽管夜夜与无数女子进行床笫之欢,却再也没有生下一个儿子来。宫中的史官把这件奇异的事经过一番渲染记录到史册当中,供后人揣摩、研究、破解。 从我八岁到十五岁这七年间都是母后替我处理朝政的。每次上朝的时候,母后总是坐在长长的珠帘后面,泰然自若的为我指点江山。女人的潜力似乎是无限的,在这七年里,母后充分发挥了她的聪明才智和治国之才,大大小小的国事、政事、朝中事被她处理得妥妥当当。满朝文武百官没有谁不佩服这位巾帼女杰的。只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是,母后毕竟是一个女子,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逐渐对我母后的垂帘听政感到不满。母后早已察觉到这一点,亦不再贪恋政事,顺应形势,从此不再垂帘听政。母后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深知,在那个时候天下是不可以被一个女子所拥有的。我很感激我的母后,在我十五岁之前给了我一段快乐的日子。尽管我每天依然要上朝,但我不必为国事操劳,所有的一切都有母后在为我处理,我只不过是坐在那里点点头、做做手势,重复一下母后教给我的话而已。而散朝后,则是我无忧快乐的时光了,而母后则要批阅成千上万的奏章直至深夜。所以我总是想要是母后永远这样为我处理政务我都愿意。可是我愿意,并不代表每个人都愿意,尽管我是皇上。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我还略显稚嫩的肩膀上突然要挑起一个国家的重担,我感到异常吃力。没有了母后,我坐在大雄宝坐上面对大臣们提出的一个个棘手的问题,常常束手无策,尽管有些问题我也有自己的主张,但我却说不出口。每次上朝的开始我都盼望着早日退朝了,那种如坐针毯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这时候我深深的佩服起我母后的魄力与智慧来,我比不上我的母后,我不想做皇帝,我做不好皇帝。更让我发愁的是,每天都有一大堆奏疏等我去批阅,每次我都是硬着头皮、咬着牙去看这些繁文缛节的奏疏的。我不明白,一些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要陈述那么多无关紧要的理由呢?尽管这样,每每只看到一半,我就开始昏昏欲睡了。以至于后来我不得不用锥刺股、头悬梁的残酷方法迫使自己把奏疏批完。母后每每来看我时,见我自惭至此,心有疼爱,只是从不再帮我批阅。母后说,你已经长大了,你必须为国家,为你自己负责。每次喝完母后叫御膳房为我烹制的鸡炖莲子汤,我都想对母后说,母后,我不想当皇上了!但我看到母后充满期望而又威严的眼睛,我又把快要到嗓子眼的话吞进了肚里。我不想让母后伤心难过,也不想让母后失望。从十五岁那年起,母后不再叫我皇儿了,而是直接叫我皇上。我感到很失落。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我二十岁的时候,二十岁的时候我终于习惯了帝王生活。二十岁的时候,母后对我说,你已经像一个皇上了。 我像一个皇上的时候晚上开始失眠,批完奏章的时候我已经很累了,可是当我躺在舒适宽大的龙床上时,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不知道以前的皇帝是不是也是这样,或者这又是不是皇帝短命的征候。太医曾给我诊治过,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说我只是疲劳过度,虚火太盛,每天要我喝用金莲花熬制的汤。喝了十来天仍不见有效,那个太医就被革职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没有治好我的失眠症。宫里的规矩就是这么残酷。 当东方刚泛出一点点鱼肚白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每天都是如此。每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和淡淡的恐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心情。我已经是皇上了,还惆怅什么呢?还恐惧什么呢?或许是对又要重复一天枯燥乏味的帝王生活而感到惆怅和恐惧吧。毕竟在我的内心深处是十分厌倦这种帝王生活的。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都是被上苍扔下来的,有些事情你不做也得做,这是母后对我说的话。 我走出乾清宫去静修堂观书。我喜欢观书,但不喜欢四五书经,诸子百家,尽管我对这些已经烂熟于心,这些书都是一名年过花甲的翰林学士教给我的。他说这是作为皇帝必须要看的书。现在那位翰林学士已经告老还乡了,我对他也没有多大的印象,因为他教给我的不是我喜欢的东西。相反,我倒喜欢读一些稗官野史,还有一些可以强身健体的武学心经、秘笈之类书籍,对后者尤盛。我觉得这是天生的,我希望有一天我能练成绝世武功,飞檐走壁,来去自由,这样就不必每日困在深宫之中怨天尤人了。尽管到目前为止,我在宫中所看到的那些武学秘笈只不过是些休生养性之术和一些再也普通不过的招式,但我仍乐此不疲。这是我的一个理想,不是我的梦想。梦想很难实现,理想是可以实现的。而且我越来越感觉到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 每天早晨我都会花一段时间去静修堂观书,这是我在宫中生活的一大乐趣。当时已近深秋,走出宫外,寒意袭来,我不禁一阵哆嗦。宫外很冷清,宫侍卫兵临墙而立,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像一尊尊雕像。每次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我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这样的站着,他们要比我辛苦得多。有一次我走向一位高大威武的锦衣尉,他头戴白翎头盔,腰间坠着一块龙形玉佩。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累不累,冷不冷。那锦衣尉不知何故,立马跪在我面前,要我饶他一命。我很纳闷,说,我又没有要杀你,你怕什么呢?皇上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我叫他起来,他不敢。于是我弯下腰去扶他,他才战战惊惊的起来。我再一次看见了那块坠在他腰间的龙形玉佩,忽然间很是喜欢。我夸奖了他那块玉。谁知他立即取下那块玉恭敬的递给我。我并没有想要那块玉,但他那样做了我也没有拒绝。 你的玉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好奇的问。 别人送给我的。 谁送你的? 心……上人。 心上人是谁呢? 一个宫女。 宫女叫什么名字? 那锦衣尉告诉了我那个宫女的名字。第二天,我就把那个宫女赐给了他。这件事惊动了母后,母后怪罪我不应如此鲁莽行事。我说我是皇上,皇上赏赐一个宫女给卫兵又有何不妥?母后说,皇上也有不该做的事。可是母后却没有告诉我什么是皇上不该做的。作为一个皇上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感到很悲哀。 静修堂是皇上专门读书写字的地主,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堂前屋后,遍插竹枝,清风竹影,静心养性,所以我叫它静修堂。原以为自己是三宫六院之中起得最早的人,可是每次我走进静修堂都会看见一位宫女用锦毛掸子轻轻的拭去书架上每一本书上的尘埃,她安静的样子令我顿生无限怜爱。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架上。每次我去观书的时候,这位宫女总向我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说,奴婢给皇上请安。然后从书架上找出我要看的书,并且帮我翻到了我要看的那一页。更令我惊叹的是,静修堂书房浩浩书林,这位宫女竟能准确的说出每一本书的名字以及这本书放在何处,知晓哪些书我一次也未翻阅,哪些书我只翻阅过一次,哪些书我经常翻阅,知晓我最近在读什么书,已经读到了哪一页。天下竟有如此神奇的女子,而且竟然是我的一个宫女。 我接过她呈递过来的《庄子注疏》,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看了我一眼,那双眼清澈如水,月牙白的裙裳洁净而轻盈,纤细的足,踏在地上不动纤尘。 小女子诗诗。 诗诗?我心中陡然一惊,诗诗?如此好听的名字!这个名字,我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你读过书? 诗诗点点头,只不过都是一些旁门左道之类的书籍,登不上大雅之堂。 已经很好了。宫中的三千佳丽,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诗诗抿着嘴,笑而不答。那种笑有点神秘。 你什么时候进宫的?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诗诗答道,奴婢本是吐蕃国宫女,因为吐蕃王国与大汉王国求和,所以才被进献入宫的,已经半年了。 我点了点头。诗诗口齿清晰,说话的声音如百灵婉转,夜莺鸣叫,十分悦耳动听。 你一直在静修堂,已经读遍了静修堂所有的书吗?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记性好,每日擦书,就记住了书的名字和书的位置。 你果真记得消修堂所有书籍的名字和它们所在的位置? 嗯。诗诗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考你一考,我现在要找《十三经注疏》,你可知放在哪里? 诗诗响亮而从容的回答,书房西南角第十五个书架第五排第五个位置。 说完诗诗领我去她所说的那个位置,我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真那本《十三注经》就安静的躺在那里。我又考了诗诗几个,诗诗都一一准确的说出了它们所在的位置。真是一个神奇的女子,我忍不住抓住诗诗的手,她的手细柔而光洁。我用倾慕的眼神看着诗诗,心里泛起一阵疼痛的涟漪。诗诗羞赦地笑了笑,洁白的脸上飞起了一朵红晕,缓缓的抽回了手。 你是不是每看一本书都记得它全部的内容?我赞赏的问。 诗诗又点了点头。 那你喜欢读什么书?读过什么书? 我在吐蕃王宫做的也是清洁书房的差事。那里面的书大都是一些经书以及很多的武学典籍,武学典籍又以内功心法居多。吐蕃国崇尚佛教,慈悲为怀,所以那些伤人性命的武功技法几乎没有。深奥的佛经我看不懂,我只对那些内功心法感兴趣,只是好奇,虽然读了好几部,但从未尝试。 我一听,心中甚喜。诗诗所读的书与我的兴趣一拍即合。 于是我又急切问道,你可不可以把你读的那几部内功心法写下来给我看看? 诗诗犹豫了一下,说道,皇上圣旨,奴婢岂敢不遵?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改日来取。 说完我离开了静修堂,去上早朝。离开的时候我把那块从锦衣卫那里得来的龙形玉佩送给了诗诗。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有欠诚意,我只知道我喜欢那块玉,也喜欢那个叫诗诗的宫女,我只是把我喜欢的东西送给我喜欢的人罢了。母后说皇上也有不该做的事,那么这算不算是皇上不该做的事呢?我发现,我真有点喜欢上了诗诗,那个神奇的宫女。我喜欢她神秘的微笑,我喜欢她不卑不亢的言语,我喜欢她过目不忘的记忆。有那么一刻,我想马上纳她为妃。 静修堂偶遇诗诗是我的帝王生涯里开出来的第一朵奇葩。我不曾想到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宫女竟然成了我一生为之牵挂的人。一年后,我纳诗诗为妃,封为申淑妃,因为她姓申。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诗诗时,她惊恐的后退了几步,随即拒绝了我。她的理由更是让我咋舌,她说她想做皇后,不想做妃子。我一直以为诗诗是一个温顺贤淑的人,与她在静修堂相处了一年多,我丝毫没有发觉诗诗竟有这等野心。但立后并不是我一个人所能决定得了的,尽管我是皇上。我也想立诗诗为后,但这宫中存在太多束缚人的东西,往往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成不了正室,皇帝命中注定没有完整的爱情。 这是我作为一个皇帝感到最悲哀的一件事,连自己的情感都无法操纵。所以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尽管以我对母后的了解,知道她是不会答应我立诗诗为后的,但我还是怀着一丝侥幸的希望请示了母后,因为我对诗诗已经不是喜欢了,我爱上了诗诗。和我想象的并不二致,母后听了我的请示后,正在梳妆的母后勃然大怒,手中的极其珍贵的犀牛望月镜“啪”的一下被母后摔在地上,一声脆响,犀牛望月镜粉身脆骨。细小锋利的玻璃碎片飞溅到另一位宫女身上,那位宫女惊吓得尖叫了几声。母后随即迁怒于宫女,骂道,贱货!叫什么叫!拖出去斩了!一直守在门外的卫兵拖走了那位宫女,不多时就听到门外一声凄厉的惨叫,可怜这样一位年纪轻轻的宫女就这样死在刀下。在这深宫之中,每一位奴仆的生命形同草芥,母后的喜怒哀乐决定着奴仆的生死。可是我不明白,母后曾经不也是一位宫女吗? 我突然之间想到了诗诗。诗诗也是一位宫女,诗诗的生命在这深宫之中也形同草芥。我要保护诗诗,诗诗需要我的保护。 于是我对母后说,孩儿只是说说,母后不必在意。立后之事孩儿听从母后的安排。 母后终于露出了笑容,这样的笑容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母后淡淡的又不失威严的说,你是一个皇上。立后之事关系到国家、朝廷,你作为皇上要时时刻刻为国家、朝廷着想。儿女私情来日方长,先搁在一边吧。 母后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已经猜到母后对立后之事早已有所打算。只是见我最近一段日子日日宠幸诗诗,不便明说。到了今天,母后也不瞒我了。母后直截了断的跟我说她为我选定的皇后是吐蕃国三公主。西域吐蕃历来是外族强国,也曾数次侵犯我们大汉王国的边疆,历来是我们大汉国边疆动乱的心腹大患。此次吐蕃国前来我们大汉国求婚,正是大汉国缓解边疆危机的大好时机,我们不能错过。这就是母后为我陈述的理由,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未了,母后还说,那个诗诗不就是吐蕃国进献来的宫女吗?而且也不见得是个什么好女子,皇上不要被她冲昏了头。 母后教训得极是。但是,孩儿想纳诗诗为妃,请母后不必再阻拦! 母后叹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我向母后妥协,诗诗向我妥协,诗诗终究还是成了我的淑妃。有时候,我常常想,人这一生到底能做几件如愿的事情呢? 从此以后,诗诗不必再每天早起用锦毛掸子拭去静修堂书房里面每一本书上的尘埃了,诗诗迁到了宁贞宫,一大群宫女等着侍候她。可诗诗拒绝了所有的宫女,她说她不习惯别人侍候。做了淑妃的诗诗是不快乐的,这可以从她表情当中看出来。每次我去宁贞宫的时候,诗诗总是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在静修堂那种有点神秘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永远也抹不去的悲伤,那样的悲伤曾经令我心碎。诗诗总是喜欢一个站在一棵高大的桑树下,树上结满了紫红的桑葚。然后就静静的抬头看深宫里的天空,看一群又一群的飞鸟。一阵风吹来,满天的黄叶飘落下来,落在她好看的凤冠头饰上,那头饰绣了一幅红日旭升的图景,落在她粉红色的裙裾上,忧伤而凄美。而诗诗,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 我来到她身后,她总是感觉不出我的到来。 你为什么要哭?我这样问诗诗。 诗诗没有回答我,只是用衣袖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你为谁哭泣?我又问。 诗诗仍然没有回答我。 是因为没有做成皇后吗?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我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我不应该再伤诗诗的心。 诗诗终于说话了。她说,秋天来了,一群大雁往南飞。我冷。我想回宫。 诗诗说完就缓缓的走进了宁贞宫,把我晾在那里,完全不管我的感觉,诗诗进屋的那一瞬间,她头饰上的那副红日旭升的图景发出异样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满脸的迷惑与悲伤,还有一点点恼怒,我不明白诗诗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如此对我。这宫里,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子对我如此的冷漠。诗诗,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凭什么特殊? 尽管我十分的不愿意,皇后还是被接进了宫里。那是一个斜眼女人,是我一辈子见过的最丑的女人,我看了她一眼再也没有看第二眼。我不知道吐蕃国王为什么会把如此丑陋的一个女子嫁给我。这个斜眼女人不仅是对公主这一美名的玷辱,更是吐蕃国对我们大汉王国的侮辱。可是母后竟然答应了,真不知道母后是怎样想的。母后初看到皇后的模样时也大失所望,但事已至此,也就无法挽回了,况且这门婚事还包含着重大的政治意义。后来吐蕃国王向我和母亲解释说,三公主已是吐蕃国最漂亮的公主了。我哑然。 我不喜欢皇后,不仅因为她长着一双斜眼,更因为她的脸上有一种阴鸷之色,就算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阴鸷之色也无法散开。我最讨厌女人脸上的阴鸷之色,我觉得这样的女人阴险、狡诈、凶狠,事实上皇后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我不喜欢皇后,但皇后在母后面前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一张大嘴像裹了蜜似的,皇后如此这般良苦用心倒也讨得了母后的欢心。 我不喜欢皇后,我思念诗诗,我是如此的依恋诗诗,以至于我和皇后大婚后方二日,我立刻便回到了宁贞宫。虽然这样做使皇后太失面子,我也知道这样做不成体统,但我就是思念诗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皇后跑到永寿宫母后那里哭诉,母后也批评了我,但我对母后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这是一个雪后的夜晚。 窗外的院落白茫茫的一片,时而有一两只寒鸦的啼叫声。 诗诗在摇曳的灯光下,坐在床榻上,把双脚放在紫铜脚炉上为我绣制着一条新的黄衣。黄衣上有一片无际的海,海上飞腾着一条蛟龙,海的那一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那红日旭升的图景再一次刺激了我,我看了看她的凤冠,看了看她的锦衾绣被,看了看她的屏风,几乎所有物件都有一幅红日旭升的图景。 我疑惑的问,诗诗,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有红日旭升的图景? 诗诗听了我这句话,愣了一愣,手指一颤,针便插在了手指上,一滴鲜红的血落了下来,恰好落在那轮红日上,使那轮红日看起来更加鲜艳夺目。 我……我喜欢。诗诗吱唔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心疼诗诗的手,把诗诗白玉一般的手握在我的手里,嘴里轻轻的唤着,诗诗,诗诗。 诗诗轻轻抽回了她的手。诗诗说,皇上,你还是快回皇后那儿去吧。 我非常失望,怏怏的离开了宁贞宫。 大婚后方八日,退朝的时候,我直奔宁贞宫。进入宁贞宫,我看见诗诗披散着头发,蜷缩在角落里伤心的哭泣,脸上有一道道伤痕。我大吃一惊,问门外的宫侍发生什么事情。宫侍回答说,刚才皇后来过,因嫌淑妃礼数不周,因此令人杖责淑妃。 我勃然大怒,连我都不敢动一下的诗诗,皇后竟然敢杖责诗诗。 我无限怜惜的揽住诗诗,轻轻的安慰她。 诗诗挣脱了我的怀抱,眼里分明有一种针尖般的恨意。我要你废了她!废了皇后!诗诗失去理智一般的说道。 我暗暗的吃了一惊,诗诗怎么会说出这等话来。 我说,废后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何况我和皇后才完婚八日,怎么可以说废就废呢? 诗诗咬牙切齿的说,那好,如皇上废不了她,以后就请皇上不要再来宁贞宫了!诗诗迟早会被皇上害死的! 我摇了摇头,想不到诗诗对我立后的事如此耿耿于怀。我有时真搞不懂女人,我对诗诗、对皇后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难道她看不出来吗? 我出了宁贞宫,心情遭透了,一方面为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而内疚,另一方面为皇后的霸行而愤怒。我直奔皇后住处,劈头盖脸的问,为什么要杖打淑妃。皇后斜着眼看了我一眼,脸上布满了阴鸷之色,听了我的质问,反倒哭丧着脸向我诉起苦来。皇后说诗诗如何如何的傲慢,如何如何的出言不逊,最后说只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教训,皇上犯不着大惊小怪。听了皇后的狡辩,我怒不可遇,打了她一耳光,拂袖而去。 从此诗诗对我愈加冷淡,可是诗诗越是这样我爱她越深。每次从宁贞宫出来,我都会站在以前诗诗站过的那棵高大的桑树下,久久不愿离去。冬日以来的第一场雪使这棵桑树的叶子全部凋零,但光秃的枝干仍顽强的生长着,我知道来年的春天这棵桑树会再次满树绿荫。可是我和诗诗呢?我和诗诗的爱情会有第二个春天吗?静修堂的那一年是快乐的,可为何这样的日子如其短暂?诗诗,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诗诗,你告诉我,诗诗! 我二十二岁诞辰的那一天,母后给我送来了一批新的宫监。母后说,那些老的宫监靠不住。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老的靠不住,而是新选进来的那批宫监都是来自母后的故乡南石镇,真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不过我向来对这类芝麻大的小事并不在意,母后想怎样就怎样吧。母后隔一年半载的不弄出几个新的花招,她会觉得无聊的。可是我不喜欢宫监,不喜欢他们尖细的嗓音,不喜欢他们扭怩的姿态,不喜欢他们潮湿的手。不过这种不喜欢仅仅是一种直觉,我尊重每个人的生命,当然也包括这些宫监。我常常看到一些老宫监和些老宫女做一些虚凤假凰的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他们真的是太寂寞了吧。 所以我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鹤立鸡群的宫监,其实他并不是太监。当那些宦官阉竖们一字排开等着我去遴选的时候,我叹了一口气,向他们看过去。这些宫监以及送他们进宫的父亲母亲都希望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衣锦还乡,光宗耀祖。所有的宫监都低着头,都是一张粉嫩的脸,只有他,高昂着头,目光桀骜不驯,那张脸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那是男人特有的肤色。于是我叫退了所有的宫监,只留下他一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目光明厉的母后怎么没有把这个不是宫监的人认出来。 你不是太监?我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问他。 我知道这样的一个问题只有两个答案,如果他说他是太监,我会叫宫侍验身,如果真发现他不是太监,就交给刑部处理。如果他说他不是太监,我会对他刮目相看。 是的。我不是太监。他泰然的说道。 你为何混进宫冒充太监? 皇上很寂寞。而我能给皇上带来快乐,但我又不想做太监,所以就只能冒充太监了。 他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在这深宫之中,我喜欢的人都怕我,不怕我的人我不喜欢,就连我最爱的人诗诗都有意在回避我,我没有天伦之乐,手足之情,朋友之道。所以我很寂寞,很需要快乐与新鲜。 可是你又有何能耐能给我带来快乐,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当然能够保证能给皇上带来快乐,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就不会冒充被杀头的危险混进宫里来了。 说完他领我走出宫院,并要我叫退了所有的宫侍。他站在一棵千年桧柏树下面,指着树梢顶端的一只白色鹭鸟让我看。等我抬起头向他指的方向望去的时候,只见一道白影冲天掠起,等我回不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身边了,手里拿着那只鹭鸟,皇上喜欢这只鹭鸟吗?我接过那只鹭鸟,轻轻抚摸着它白色的羽毛,它的眼里流露出哀伤而恐惧的神色。我曾经数次长久的伫立在宫院仰望苍蓝的天空,我常常想,我宁愿自己是一只普通的鹭鸟,能够来去自由。可不曾想到这样一只鹭鸟就这么轻易的落入人的手中。我放了那只鹭鸟。鹭鸟为重获自由而兴奋,扑扇着翅膀,飞到空中。然而它的自由是短暂的,随即我看到一把薄薄的宛如柳叶的飞刀飞向了那只鹭鸟,那只鹭鸟还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直直的掉了下来,那把飞刀插在鹭鸟的咽喉处,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寒冷的光。 我终于明白这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子凭借什么给我快乐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轻功如此之好刀法如此之快的人。我向他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我很少会有这样的笑容,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戴着一副假面具。我曾经对诗诗这样的笑过,不过那是一年前在静修堂的事情了。这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一片一片的落在凋零的黄叶上,那金光闪闪的黄叶宛若一只只美丽的飞蝶在翩然起舞。我在阴暗的帝王生涯里看到了一丝快乐的曙光。 我对男子说,你有这等好身手何必委曲求全做假太监,从今日起就做我的贴身侍卫吧。 那个男子立马向我叩谢。 那男子告诉我,他叫东来,紫气东来的东来。 我知道作为一个皇上做出这样的决定未免太过于草率了,我甚至连东来的来历都没有询问就让他做了我的贴身侍卫。我厌倦问一个人的来历,我觉得每个人的来历都很复杂,就像大臣们拟写的奏章一样,冗长得让我头疼欲裂。所以我自认为我不是一个好皇帝,常常做一些在别人看来很荒唐的事。没办法,谁叫我是一个不愿做皇帝的皇帝呢? 我任命东来做我的贴身侍卫一事很快传到了永寿宫。这三宫六院里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有母后的眼线,没有什么事她不知道。出乎意料的,原以为母后会怪罪我鲁莽行事,可母后却说她亲自招见过东来,东来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武将之才,让他做我的贴身侍卫,我的安危就有保障。母后在谈到东来的时候,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面色潮红,宛若一个回春的少女。母后已经四十五岁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真是人老珠黄了。 我同样也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诗诗。诗诗仍在宁贞宫绣着她红日旭升的图景。我不明白诗诗没日没夜的绣着同一幅图景为什么不感到厌倦,我整天当皇帝都感到厌倦了呢。诗诗听了我的进述,不小心又让针扎到了手指。细密的血渗出来汇成一滴滴在了那轮鲜红的红日上。只是诗诗的表情依然冷漠。诗诗说,皇上还是快回去吧!皇后马上就要来了! 我终于发怒了,这个女人怎么如此不可理喻!为什么总是说这样一句刺激我的话!我说,诗诗,你听着,在这宫里面皇后再大也没有我大!说完拂袖而去,狠心下来,半年不曾跨进宁贞宫。这是我第一次向诗诗发火,也是最后一次,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可我实在忍不住了。 认识东来是我的帝王生涯里开出来的第二朵奇葩。我之所以后来成为人人皆知的江湖皇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东来的影响。东来给我讲述了很多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在东来生动多姿的描述里,我对我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刀光剑影的江湖充满了诗情画意的向往。我第一次从东来的口中知道了江湖上还四个传奇般的人物:独孤求败、东方不败、曲风、曲沙。这四个人的名字闪电般的掠过我的脑海,我很快就记住了这四个人的名字,而且对东方不败这个名字有特别的感觉,但特别在哪里我却说不出来。 东来成为我的贴身侍卫的第九天,我为东来在皇宫偏僻处专门修建了一个练武场。因为东来每天晚上都要训练他的飞刀。有一次在月黑风高的宫院里,正在练飞刀的东来朦胧中见一黑影蠕动,天生警觉的东来以为是刺客,一把明晃晃的飞刀过去,那黑影应声倒地。东来跃过去一看,不是刺客,仅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宫监而已。宫监八成是深夜起来方便,不料却遭如此下场。为了不再伤及无辜,我就在皇宫后院一块空地上专门为东来修建了一个练武场,赐名为“东来武场”,设为禁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进入。 东来武场四面围墙,四角各有一棵苍天古樟,一排排靶子沿墙而立,间隔如一。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东来都会如约而至来到武场。一枚、两枚、甚至几十枚柳叶飞刀同时从四面八方飞出,疾风劲雨一般,哗哗,千万道白光一闪而过,瞬间武场四面靶子靶心全部插上了雪白的飞刀,飞刀与靶子碰撞的声音诡异而奇特。若碰上清风朗月,我会去武场,观看东来的绝技表演。每次我都看得胆颤心惊,唯恐那飞刀不长眼睛似的直直的向我飞来。其实东来的飞刀每一把都长了眼睛,射杀的目标分毫不差。 结束的时候我问东来,为什么选在晚上练刀? 东来说,我的飞刀不仅靠着我的眼睛杀人,更靠我的感觉杀人。在没有光线的地方,我准确而灵敏的感觉就可以告诉我,我的目标在哪里。 真有这等神奇? 不信,皇上可以试我一试。 于是我拣起地上的一块断木向东来左侧后方扔去,断木在落地的途中被东来的飞刀击成了木屑,我闻到木屑里有一种好闻的香味。我又拣起了好几块断木向不同的方向扔去,东来的柳叶飞刀在月光下异常醒目,断木一一被击中,化成更多的木屑,顿时整个武场都弥漫了这种木质的香味。 我击掌称赞东来的飞刀。 可是东来却叹了一口气,可惜我这飞刀在独孤求败、东方不败、曲风、曲沙眼里也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东来说完,发出最后一枚飞刀,问我,皇上可曾习过武? 习过内功。至于招术,都只不过是些花拳绣腿而已。 哦?皇上习过什么内功? 易筋经。我的一个妃子教我的。 我想到了诗诗。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到诗诗了,不知道她在宁贞宫是否安好?是诗诗给了我《易筋经》,并不是她教给我的,诗诗从未习过武。诗诗凭借她过目不忘的神奇记忆术给我墨写了三部内功心法《易筋经》、《神照经》、《北冥心经》。我选了自认为最厉害的《易筋经》研习,半年后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倍感充沛,长期以来困扰我的失眠症也自动消失了。一年后,诗诗叫我试一试习了《易筋经》的效果,我在静修堂的竹林里轻轻的发了一掌,顿时我感觉一股强劲的风自我手中发出,竹林里竹叶漫天飞舞,细长的湘妃竹被吹成了弓形。然后就看到了诗诗出现在竹林里,掌风带动她的衣裙,诗诗站在那里似倒非倒,向我妩媚的微笑,满天的竹叶落下来,落满她的全身。 东来听说我练了《易筋经》,月光下我隐约看见他的脸抽搐了一阵。然后他告诉我《易筋经》是东士禅宗初祖达摩老祖所创,禅宗二祖慧可大师得之于老祖。但他苦读钻研,不可得解。于是遍历名山,访录高僧,求解妙谛,后在四川峨眉山遇梵僧般刺密谛,二人互相启发,经四十九天,阐发清楚禅宗佛学。十二年后,又遇唐朝开国功臣李靖并与之谈论三日三夜,方将《易筋经》的武学奥妙解开,此后成为少林秘技。这一内功威力很大,圆一身之脉络,系五脏之精神,周而不散,行而不断,气自内生,血从外润。 我听了东来对《易筋经》的讲述,我心里感到很悲哀。依照东来的说法,《易筋经》是少林秘笈,可诗诗却说是吐蕃国内藏经法。东来说得有理有据,我更相信东来的说法。我感到很悲哀,内心的刺痛如浪汹涌,诗诗,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东来说,皇上有《易筋经》作底子,苦再学一门上乘轻功和上乘刀法剑术就可与江湖四大高手比肩了。 我仍沉浸在诗诗欺骗我的悲伤之中,随便应付了东来一句,我久困深宫之中从哪去找上乘轻功和上乘刀法剑术呢? 东来说他愿意教给我他自创的轻功幻影飞法,至于刀法剑术,东来问我想要学什么。我说剑术。不知为什么,我对剑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遐想,梦里曾多次出现我御剑飞行的情景。在我看来,一个“剑”字把江湖上的浪漫气质和侠士精神体现得淋漓尽致。然后东来为我想出一个法子,那就是以朝廷的名义搜集网罗普天下之宝剑、剑谱,凡自愿捐赠祖传宝剑、剑谱悬赏黄金千两。天下之大,宝剑、剑谱之多,必能挑出一二精华。 我心不在焉的接受了东来的主意,离开武场的时候,我心里依然充满悲伤,诗诗,你为什么要骗我? 不多日搜集剑器、剑谱的工作在民间如火如荼的开展。尽管母后在一次夜里看望我时无意间看到了我的草诏气得脸色发青,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堆理由不同意我的做法,说我作为一国之君不好好治理朝政却沉迷于旁门左道,江湖巫术,大汉江山迟早有一天会断送在我的手中。可是我心意已决,伤何人的劝阻都无济于事。我做的每一件事母后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几乎没有一件事情让她感到满意的,而母后做了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知道了我也很少干涉。更让我怒火中烧的是皇后竟然也来凑热闹,极力劝说我不要如此冲动,我一脚把她揣下了凤榻。皇后哭哭啼啼的跑到母后那里去了。本来我就对皇后憋了一肚子火,听宫侍们说皇后经常光顾宁贞宫,八成是去为难诗诗,这一脚算是我为诗诗出的一口恶气吧。人生难免会疯狂几次,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就让我疯狂一次吧。 在巨额财富的诱惑下,各色人等从四面八方涌至京城云集在宫门口,准备捐赠他们所谓的家传宝剑、剑谱,捐赠者的队伍自宫门口排成数条蔚为壮观的长龙。每一个捐赠者都希望一夜暴富,从此锦衣玉食,一劳永逸。东来亲自担任鉴定官,对每一把剑,每一本剑谱进行观摩、研读,旁边的文书对捐赠者的姓名等情况一一记录。宫侍先发给捐赠者往返盘缠,等确定确实物有所值时再给赏金千两。只可惜堆积在宫门口的那些剑器大都是破铜废铁,还有很多可以明显看出来是临时赶制的。在财富的刺激下,全天下兴起了一股冶炼铜铁的高潮,铜器、铁器作坊瞬间在长安城遍地开花,他们大肆砍伐树木,用作燃料,不出几天,一片绿树萦绕的小山丘几乎棵木不存。如此下去,全天下树木岂不会消失殆尽?我心疼每一片森林,一个月后,我下旨停止了这项劳民伤财的活动。 我接受的最后一把剑和最后一本剑谱是一位云游高僧所赠。当时捐赠活动已经结束,宫侍叫他留下剑和剑谱就可离开。云游高僧执意要见皇上。消息传至我耳中,我降旨接见云游高僧。不多时,云游高僧已步履轻盈而来,白须银髯,精神矍烁。云游高僧未曾向我行任何的礼数,也不曾说只言片语,一把剑和一本剑谱就向我旋转飞来,速度极其缓慢。我惊疑不定,轻易的接受了剑和剑谱,那剑鞘上写着“万千神剑,慈悲为怀”,而剑谱上却写着“万千剑法”。当我再一次抬头望向云游高僧时却已不见他的身影,我跃下台阶,追至殿外。只见云游高僧已经飘然在半空之中,白色的发丝和袈裟向后飞扬,而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微笑。皇后恰恰也看见了这一幕,却吓得面如士灰,以为是神仙下凡,立即跪倒在地上,口中念念在词,一向骄横皇后此刻显得如此滑稽、可笑。云游高僧缓缓然留下一句“终南山上,必有一见”飞身向西离去。我满脸脸诧然,长久的站在那里,仰望着云游高僧逝去的方向,不肯离去。 就是那把剑和剑谱了,万千神剑和万千剑法。当我把剑和剑谱拿来给东来看的时候,东来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银色的剑鞘,眼里闪烁着和我一样惊喜的光芒。东来拔出了那把剑,那是一把长而细软的剑,白色如月亮一样的光芒把黑夜的乾清宫照得如同白昼。东来说,如果皇上习得此剑法就可与江湖四大高手比肩了。皇上也不必整日因在深宫之中,来去自如的愿望指日可待了。 按照剑谱上记载,要习得万千剑法,必须要有深厚的内功和上乘的轻功,困为练习万千剑法的时候必须选择一个明净的湖泊,对着湖中自身的倒影练剑。万千剑法的精妙之处在于练到极处能一剑幻化出千万道剑影,致使对方分辨不出哪实招哪是虚招,虚招可伤人,实招则杀人,而且速度极快,如幻影一般。 我有《易筋经》做底,又刚刚习得东来教给我的幻影飞法,所以练习万千剑法对我来说并非是一件难事。按照东来的建议,我在离长安三十华里一处旷野选了一块美丽、安静,有许多湖泊的地方圈起来作为皇宫专门猎场,任何人没有我的恩准都不得进入。 我已经把朝中大事暂时交给了母后,在母后绝望的眼神里,我开始每天在围场对着湖泊自身的倒影练剑。那一个个明净的湖泊美丽得让我沉醉,我都不忍心拔出我的剑。水平如静的湖面没一丝波纹,也没有一丝杂草,湖水清澈得可以看见湖底自由自在游泳的鱼。我飞旋穿梭于湖泊的上空,俯视着湖中苍蓝色的天空和天空中缠绵舒缓的缕缕白云,偶尔有几只优美的飞鸟飞过,俯视着湖中不断变幻的剑影练我的万千剑法。初练万千剑法有一个苛刻的条件,那就是湖面必须没有丝毫的风,否则湖中变形的剑影会困扰你的剑招,而当你练至五成时,湖面有风反而有助于你练剑。 我在碧波万顷的上空练剑的时候,东来却在一望无际的草滩上练飞刀。东来的飞刀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片薄薄的柳叶都能置一个人于死地。齐膝盖高的草木犀丛中突然撺出一只士灰色的野兔,在空中一直等待猎物的苍鹫凶猛的俯冲下来,两片飞刀悄无声息的飞过去,苍鹫和野兔再快也快不过东来的柳叶飞刀。丧身在东来飞刀之下的还有狍子、獐子、旱獭、草原鼠。每当日落时分,当我结束练剑的时候,东来就站在一大堆野物旁边微笑着等我过去,晚霞映照着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旷野的风吹起他那白色的长袍,英姿飒然。 这时候我会跃到东来的身边和他一起生起一堆篝火,熊熊的篝火燃起袅袅的青烟,我和东来拿起已用树枝插进体内的野物,通常是兔子,在篝火上烘烤。不多时烤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草原。我和东来一边饮着从宫里带来的虎骨酒,一边无所顾忌的咬着大块大块的兔肉,脸上的笑容比篝火还要灿烂。我久居宫中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富有情趣的野外生活,蓝天白云,绿树丛林,草甸湖泊,美酒佳肴,人生如此,其乐何求?这时候我想起了诗诗,要是诗诗在我身边那就是更完美了,总有一天我要带诗诗来这个地方,与她一起分享这份超越世俗的美丽与快乐。 可是,每当我和东来策马奔出围场的时候,我的内心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忧伤,像晴空万里的蓝天突然飘来一朵厚重的云朵。我常常想,我这样做对不对,我是一个皇上。却沉迷于皇帝不该做的事当中无法自拔。我不是一个皇帝。我不是一个好皇帝。 我的万千剑法练成的时候晃然已过了两年。当我的最后一剑劈向湖面的时候,巨浪排空,如雷贯耳,如雪一样洁白的浪花翻滚出一条条金黄色的游鱼。而当那一条条金黄色的游鱼再一次落下来的时候,却成了一具具美丽而凄惨的浮尸。那一刻我感到很难过,我觉得我太残忍,一瞬间就杀死了那么多可爱的小生灵。我为死去的游鱼流下了一滴眼泪。若游鱼在天有灵,请原谅我的无意和过失。 我练成万千剑法之后第一个去看望的是诗诗。我要告诉诗诗从此以后我们不必再困在深宫之中,我们想去哪就去哪。可是当我走进宫宁贞宫的时候,一股寂寥悲凉的气息向我袭来,偌大的宁贞宫没有一个人影,窗棂、九龙屏风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诗诗呢?诗诗去哪了?诗诗!诗诗!我焦急的呼唤着。 见无人回应,我退出了宁贞宫,迎面碰上一位匆匆而过的宫女。我抓住宫女的手臂,问,淑妃去哪里了? 宫女瑟瑟发抖的说,启禀皇上,淑妃娘娘被关押在冷宫。 冷宫?! 我大惊失色,心急火燎的赶往冷宫。 我从未去过冷宫,不知冷宫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当我走进幽暗凄清的冷宫时,我看见两边被关押在牢里的女囚,个个披头散发,哀号不断。她们见到我像见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牢狱两边伸出无数只干枯的手无乱的抓着,企图能抓住我的衣袍让我停下来,还伴随着一声声无比凄切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但我见诗诗心切,脚下生风,并未停留,尽管我走过的时候心里也一阵阵剧痛。 我终于看到了诗诗。诗诗被单独关押在一个静如死寂的房间里,房间里终日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腥臭腐烂的味道。诗诗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时里,用一堆干草盖住了身子,曾经美丽乌黑的发丝已经落满尘埃,披散着垂下来,盖住了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两片干裂的唇紧闭着,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只是她那双眼睛依然澄澈如水。 诗诗见到我的时候不哭也不闹,淡淡的说了一句,皇上,你终于来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诗诗的那一句简单的话让我肝肠寸断,泪如泉涌。我抱起削瘦的诗诗,诗诗,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 诗诗伸出冰冷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说,皇上,别哭。诗诗在这里过得很好,很好。 出来的时候我不问青红皂白用内力打开了所有牢狱以及女囚手上的铁链,成百上千的女囚跪在我面前,向我叩头致谢,她们当中最大的已近六七十,而最小的才十四五岁。我不知道她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我对她们说,你们都离开皇宫吧,都离开这里。 诗诗是被皇后关起来的。后来冷宫里的一位宫侍告诉我,在我外出练剑的这两年里,皇后经常带着一帮侍卫突袭宁贞宫,非难折磨诗诗,把对我的不满全部发泄在诗诗的身上。皇后经常用木夹子夹诗诗的十指,好几次诗诗都被木夹子弄得昏死过去。皇后每次来都看见诗诗在绣一幅红日旭升的图景,于是就偏不准她绣,可诗诗也没把皇后的话放在眼里,仍然没日没夜的绣那幅红日旭升的图景。皇后一怒之下,就把诗诗打进了冷宫。打进了冷宫还不算,每隔一段日子还亲自去冷宫折磨诗诗一次。这样的日子,已经有一年了。 我第一次对皇后动用了刑罚,因为我实在不能忍受皇后对诗诗进行如此非人折磨。我当着母后的面叫宫侍打了皇后二十大板,直打得皇后哭天抢地才罢休,母后不忍听到皇后的哭叫提前离去。 皇后受了责罚,怒气难平,竟然天真幼稚的连夜修书一封,向吐蕃国王诉苦,痛陈大汉国对她如何如何不礼,要求哇番国王立马进军,对大汉国挑起战争云云。皇后的修书被母后的亲信半路截断。消息传到母后那里,母后勃然大怒,皇后此举完全推垮了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她在母后面前的信誉。母后亲自训斥皇后的时候,皇后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一副逆来顺受的委屈模样,竟然使我觉得这个一向骄横的一国之母有点可怜了。 诗诗在宁贞宫安心静养了一个月,身体状况才恢复到了从前。 在诗诗疗养的日子里我决定带诗诗出宫进行一次微服私访,我想这样可能有利于消除诗诗的心灵创伤。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诗诗时,诗诗竟然开心的笑了,她笑得那么甜美,那么灿烂,连宫院盛开的虞美人都比不上诗诗的笑容。这是诗诗成为淑妃以来第一次向我露出这样的笑容。诗诗,你终于笑了。我对诗诗说。 我微服私访一事母后破天荒的给予了我很大的支持。母后说,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记得你父皇在世的时候,每年都出宫巡游一次,每次都收获颇丰,希望你也不例外。只是母后要叮嘱你一句,出宫在外,千万千万要小心。 明哲十五年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在母后的泪眼朦胧中,在大臣们的恭送下,我和我最亲密的两个人诗诗、贴身侍卫东来登上龙辇凤舆缓缓驶出了囚禁了我二十三年的皇宫。当宫门洞开的那一刹那,我掀起龙辇上的黄缦红绫,一束金灿灿的阳光射进来,我满脸光辉,恍若隔世。一个世纪已经结束,一个新的世纪就要到来,我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自由的人。 这一次微服私访的时间持续长达一年之久,在这一年里,我游走江湖所经历的事情比我在宫中二十多年所经历的事情还要多。许多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惊心动魄。 在微服私访期间我参加了很多武林大会,大大小小的武林大会,帮派与帮派之间的。帮派内部的,也有全国性的。这是我在江湖之中最乐于做的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并不是争名夺利,我是皇上没有什么必要争名夺利,也许是久因宫中的我太需要一点刺激了吧,或者是我想试一试我的万千剑法,是不是真的像剑谱所说的那样厉害。 每次武林大会我都是第一个上场最后一个下场,因为我是最终的胜利者。我上场的时候从不通报自己的姓名,下场的时候也从不会留下自己的大名,因为我是皇上。尽管我是最终的胜利者,尽管很多武林大会都规定了置生死于度外,我始终没有杀一个人,也没有伤一个人,我都是点到为止。在他们被我的万千剑影困住的时候,我会及时的收回自己的剑招,然后背过身去对他们说,你输了。甚至有好几次在我转过身去的时候曾被人暗算过,但被我识破后依然放过了他们。每次武林大会结束的时候,我会迅速的消失在众多武林人士的瞩目之中,像一阵风,一道轻烟,一闪而过。这是东来教给我的幻影飞法,很快,也许比我的万千剑影还要快。 每次参加武林大会都是我和东来两个人,通常把诗诗一个人留在客栈里,诗诗没有武功,一个柔弱的女子我不想让她看到任何过于残酷的打斗场面。更重要的是诗诗已经有了身孕,受不得半点惊吓,虽然才知道一两天。可是有一天当我和东来再一次去参加一个武林大会时,诗诗握着我的手央求我,要我把她也带上,她一个人在客栈里很寂寞,也很害怕。我看见诗诗那楚楚可怜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我带上了诗诗,对于诗诗的每一个要求我都会答应。 那是武当派内部之间的一场争夺掌门人的武林大会,为壮大声势,武当派商议决定,允许外人参加大会,并可争夺掌门人一位。大会比武的地点是武当山的飞升岩。飞升岩是武当始祖真武大帝得道成仙的地方,传说真武大帝在武当山岭修炼42年之后,他的师父紫无元君,就化身一个年轻的女子来试验他是否真的得道,真武大帝果真不为所动。紫无元君化身的女子觉得自己的美丽受到了侮辱,一气之下就从飞升岩跳了下去,真武大帝感到于心不忍,也从飞升岩跳了下去。当他跳下去的时候,有五条飞龙把他从下面捧了上来,真武大帝至此完成得道升天的过程。同样飞升岩也是张三丰创立太极拳和太极剑的地方,选择飞升岩作为比武之地,在各界武林人士看来是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和纪念意义的。 飞升岩极窄,恰好只能容下两人在此比试,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因此若没有极好的轻功和超人的胆魄,是不敢轻易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与我参加的每次武林大会一样,我第一个跃上了飞升岩,站在岩石上只见飞流泻瀑,鸣水如雷,武当云雾在岩下飘浮。围观的江湖人士开始议论纷纷,他们都认出了我,每次武林大会都有我的身影,他们不可能认不出我。外派的人无一人敢上来挑战,跃上飞升岩的都是武当派人士。只是我感到非常遗憾的是,他们都一一败在了我的手下,不出三招。最后一名前来挑战的人败倒在我的面前时,我立即转过身去,不看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痛苦的脸。他是武当三圣之首剑圣。每一个失败的人都不愿自己失败的样子被胜利者看到,我能体会到他的心情,想不到威名显赫的武当派从此竟被一个名不见虚传无帮无派的人执掌,每一个武当人士的脸上都布满了悲伤。所以,我转过身去,不去看他。 这时候我听到了诗诗一声尖利的呼声,皇上! 我看见一枚毒蒺藜疾疾的从我左侧前方飞来,我正要翻身躲闪时,一柳叶形飞刀击中了毒蒺藜,毫无疑问,是东来救了我。江湖之中,没有一个人的暗器能敌得过东来的柳叶形飞刀,飞刀和毒蒺藜同时掉落了山崖。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我身上,因为他们听见诗诗叫我皇上。 有的人已经跪下,口呼万岁。 更多的人只是在风中,似一雕像。面显惊悚之色。 放毒蒺藜的是一个武当弟子,他自动的跃上飞升岩,面无惧色。 我问他,为什么要放暗器。我仍然没有看他。 因为我不想巍巍武当被一个外人执掌,不管你是不是皇上。 我从来曾想过要执掌你们武当。 既然如此,我已无颜面对武当以及各界武林人士,唯有一死才能求其武当声誉。 说完,武当弟子纵身一跃,跳下飞升岩。我以更快的速度跳下去,抓住他的衣项,再一次跃上飞升岩。 每一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虽然你有罪,但罪不至死。我仰望苍穹,无限悲凉的说。 这时候我看见所有的人都已经向我跪下,口呼万岁。 一股强大的悲哀风起云涌般的向我袭来,我是一个皇上,我望着下面朝我跪的子民们,想象着每次上朝那些向我跪的大臣们,他们与他们有什么区别?其实,我只想告诉他们,我不是一个好皇上,我是一个不想当皇帝的皇帝。而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自由的人,你们快快起身,不要向我跪拜了。 武当大会之后,就是诗诗的那一声呼叫,江湖皇帝这个称号传遍了大江南北,江湖人士把我誉为与独孤求败、东方不败、曲风、曲沙比肩的五大高手之一。可是至今为止,我仍然没有见过被江湖人士传说得神乎其神的四大高手中的任何一人,在我所参加过的武林大会中,他们从不曾出现。也许他们从来不曾想过要参加这样的武林大会,毕竟他们都不是凡夫俗子。 我问东来,他们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 东来说,皇上很想见到他们吗? 也是不非见不可,我只是感到奇怪,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但每个人都不曾见到他们。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高人吧,就像皇上一样,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你是江湖皇帝,但从今以后真正能见到皇上的又有几人? 我明白东来的意思,我的身份已经被揭破,从今以后不宜多在江湖上露面了。 东来,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曲风、风沙在沅水桃源,东方不败在黑木崖,至于独孤求败来无影去无踪,身袭白衣,驭雕飞行,从一座山飞到另一座山要想见到他除非他有意来找你,比登天还难。 可是我还是见到了独孤求败,尽管东来说比登天还难。我不知道这是天意还是我的幸运,或许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当你说它不可能的时候其实它已经蕴含了某种可能性。每个人都是奇迹,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奇迹。 我是在孔雀山下的孔雀湖遇到独孤求败的。孔雀山是一位缄默无语的俊朗汉子,纵横的沟是他的年轮,苍褐的山石是他健壮的肌肉,他高的昴着头,顶着天之一角,展示着他亘古的沧桑和高贵的孤独。孔雀山下有一片高山草甸,一个挨一个的湖泊在满山杜娟树丛的守护下安静的躺在柔软的草甸上,那些湖泊美丽得像孔雀尾尾巴上的羽毛。 我饮马美丽的孔雀湖边,极目远眺,恍惚中,孔雀山顶上纱幔一般的云雾慢慢散开,一只黑色的神雕钻出云雾,向这边飞来,然后悄无声息的落入湖中。这只神奇的大雕不仅能天马行空,竟然在水里也能自由的游弋,而独孤求败就立在神雕之上,冷峻而神秘,灿烂而古典,目色苍茫而深邃,黑如金墨的瞳仁里面隐含的孤独比孔雀湖水还要深。 独孤求败没有与我说任何过多的言语,直接要求与我比剑。我惊讶于他竟然知道我就是皇帝明哲,别人对他一无所知,而他对别人似乎了如指掌。结果没有任何悬念,我输给了独孤求败。在与他进行到第八十二招的时候,他的独孤九剑中的破剑式破了我的万千剑影,我的万千剑影疾速的掠过去,他的剑光一闪,所的剑影全部消失。满山的杜娟花如血一样飘落下来,落满了整个孔雀湖,映红了独孤求败白色的长袍和他那张这个世上绝无仅有犹如孔雀山背后千年岩浆一样的脸。独孤求败的独孤九剑抵住了我的咽喉,一种刺痛的冰凉滑入心底,刹那间,我感到一阵窒息…… 只是我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出现任何喜悦的表情,他的脸愈加冷峻,俞加孤独。 我赢了,但我更加孤独了,他放下那把寒光四闪的长剑,缓慢而沉重的对我说。 我把我的剑掐入剑鞘,告诉他,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很孤独。 我不知道独孤求败是否听到了我这句话,因为那只神雕又把他驮入了空中。 我仰望着那雕那人,心里无限感叹,这神奇的雕,这神奇的人。 我从孔雀山回到了我们下榻的秦淮客栈,金陵最出名的客栈。秦淮河两岸的桃花灿烂若霞,我施展幻影飞法,踩着秦淮河两岸的桃花回到了秦淮客栈。秦淮客栈的对面是烟雨楼,金陵十大青楼之首。此刻烟雨楼一年一度的绣球大会正在召开,楼上的绣球小姐有着一副花容月貌,弹得一手好琴。二十年后当我为了一个叫轻凤的女子再一次回到烟雨楼时候,这位绣球小姐已经成了烟雨楼的楼主。那一年,我为烟雨楼题了一行字:几层烟雨几层楼。 然而当我回到秦淮客栈诗诗的闺阁里面时,诗诗躺在床榻上,泪眼婆婆的告诉我,诗诗怀胎十月的孩子胎死腹中。诗诗不小心从客栈的楼梯上摔下了来,我听了诗诗的哭诉,当时我更加心疼的是诗诗的身体。我把诗诗轻轻的揽入怀里,安慰她。我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那是我和诗诗爱情的结晶,我和诗诗的骨肉,我和诗诗的第一个孩子。 我和诗诗重新回到宫里的时候依然是一个明媚的早晨。我和诗诗缓缓的走下龙辇凤舆,看见满天的柳絮在飞舞。巍峨的宫门缓缓开启,诗诗迟迟不肯走进宫去,而我想象着从此以后又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心里也不免一阵怅然。 东来没有跟我和诗诗回宫,东来离开了我。在我从孔雀山回秦淮客栈的那一天,东来对我说,皇上,你已练成绝世武功,再也有不着东来了。我明白东来话里的意思,东来要离开我了。我回想这么些日子以来,我和东来形影不离,亲密无间,情如手足,确实像东来刚入宫时所说的那样,东来给我如一潭死水的宫中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东来引我进入了波澜壮阔的江湖,并把他的毕生所学幻影飞法全部传授给了我,在这一点上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我的师父……然而我生命当中这样一个亲密重要的人就要与我分别,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再次重逢,心中的悲伤如浓雾一般挥之不去。当东来说一定要离开时,我不再挽留,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我从来不会强迫别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我只是很舍不得东来。我留下了东来的一把飞刀作纪念。东来最后一次跪在我面前,叫了我最后一次皇上,说,如果东来这一生有对不住皇上的地方,请皇上一定要原凉东来!我扶起东来,说东来,无论你去哪里,皇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都欢迎。 我叫东来离开我的时候不要用轻功,我叫他坐秦淮河上的客般离开,我想看着他离开。我站在秦淮客栈的楼上,遥望着日渐模糊的东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宫之后我去永寿宫向母后请安。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母后了,当我再一次见到母后时,母后已经苍老许多,额际已悄然看爬上了几根细细的鱼尾纹,而母后微微上翘的嘴角表达的却是欣慰的笑容。 我拥抱了母后,母后喜极而泣。 我同样也去看望了皇后,那只是走过场而已,皇后脸色的阴鸷之色越来越浓重。听宫侍们说我不在的日子皇后骄横有加,对下人们动不动就严刑烤打,尤其是对相貌娇好的宫女更是不择手段加以凌辱。皇后对宫女们说,不允许宫里存在任何一个比她漂亮的宫女。以至于有一段日子,后宫三千佳丽各个无心梳妆,故意把自己弄得丑陋不堪,以躲避皇后随时都有可能的惩罚。幸好一位大胆的宫女向母后禀告了此事,母后及时制止了皇后的荒唐行为。后宫三千佳丽才敢重新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环。据说那一阵子宫女过度用井水洗涤自己的身子,从而导致皇宫深井几近枯竭。 我只对皇后寒暄了几句就打算离开,然而皇后却对我说,你不想看看你的骨肉吗?皇后叫唤了一声,一位老嫫嫫抱着一位婴儿走出来。老嫫嫫说,皇上,小公主等着你赐名呢?我这才知道我出宫不久皇后就为我生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后来的长青公主李沧海。我问嫫嫫多大了,嫫嫫说快一岁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皇后为我生下来的这个女儿并不是很热情,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不应该把我对她母亲的情感强加给她,但我还是不住这样做了,或许以后会有所转变。 第二年诗诗也为我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后来的长红公主李秋水。 诗诗生长红公主的时候流了很多血,鲜经的血泅湿了整个床榻。宁贞宫内堂一片混乱,几个胆小的宫女看见诗诗流出来的血发出的叫声比诗诗痛苦的叫声更加尖利。我在宁贞宫厅堂里踱着步子,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窗外飘飞的落叶,心急如焚的等待着婴孩的降临。当女婴的第一声啼哭宛如三月桃花一般绽放在宁贞宫时,诗诗却脸色苍白的昏死在鲜血淋淋的床榻上,三天才缓缓的睁开了她迷离的眼,三个月才能在宫女的搀扶下挪步轻履。所以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长红公主我格外珍惜与疼爱,而对长青公主则要冷谈得多,我不知道上苍是否可以原凉我在这一点上的偏爱。皇后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只是我日夜守护在诗诗的绣榻边,皇后也就无法伤到诗诗的一根毫毛。 母后对长红公主的降临表示了对长青公主一样的失望。母后静坐在梳妆镜前,几个宫女在为她清除头上的白发,母后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日益苍老的容貌,叹了一口气,说,母后已经老了。母后希望早日拥有一个太子。 在诗诗病卧宁贞宫的日子,我茶饭不思,寝食不安,于是我在满朝文武的哎声怨目之中毅然将朝政之事交付给了母后,日日夜夜,分秒不离的守候在诗诗的身边。绣榻上的诗诗愁眉哀眸的模样更让我怜爱三分,我捉住诗诗的一双手放在怀里,见疾病中的诗诗仍然鬓插斜花,强打精神的绣她永远也绣不完的红日旭升的图景。我心疼万分,默默的转过脸去,不再看她微笑的眼睛,那微笑的眼睛隐含了太多的悲伤与无奈。在诗诗最虚弱的那一个月,我常常伏在诗诗的绣榻边看着诗诗入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看见诗诗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那样的泪花令我心碎,不觉之中眼里也噙满了泪水。诗诗轻声说,皇上,臣妾不值得你为诗诗流泪。 诗诗在床榻上躺了一年。一年后的一个清晨,暖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斜斜的射进清冷的宁贞宫。两鬓斑白的老太医抚须沉吟了片刻,说,娘娘已经康复了。 诗诗康复后我开始有点想念东来,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是大病初愈的诗诗再一次恢复了从前让我极度痛苦的冷漠。每次看到诗诗我都想哭,可是诗诗却完全没有感觉。我常常想,爱一个人到底需不需要理由?爱一个人,特别是深受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我记得一个秋日的午后,天高云谈,在太医的建议下我陪着诗诗来到后宫的树林里听各种鸟禽的鸣唱,太医认为这对诗诗的身体有所裨益。我看见树林里悬挂着几架秋千,柔软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在秋千架上撒下点点光晕,有几只锦鸡和山雉像人一样站在秋千架上左顾右盼。我挥舞了一下金丝衣袖,锦鸡和山雉扑扇着翅膀飞上了树梢。我把诗诗扶上秋千架,轻轻摇着秋千。这个时候,我隔着槐树林,听见有人在冷宫里吹响笙箫,其声凄怆,似一阵清冷之水漫过宫墙。诗诗忽然脸色煞白,在秋千荡至最高处时神情恍惚把持不住,掉了下来。我一惊,立马跃过去,接住了诗诗。诗诗躺在我怀里,比阳光还要柔软,这时候,我却听见诗诗软软的说,皇上,诗诗要离开你,离开皇宫。 我听到诗诗的这句话,顿时就僵在了那里。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的世界未日就要来临,我心里面的痛苦完全不下于在受猢狲倒脱衣的酷刑,这是我这一辈子听到的最残酷的一句话,出自我最深爱的人之口。诗诗,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舍得离开我?诗诗,你怎么舍得离开我…… 我放下了诗诗,一个人离开了树林。冷宫里那凄怆的笙箫仍在漫延,我没有给诗诗答案,一个人离开了树林。 我开始刻意抑制对诗诗的思念,不再去宁贞宫。在这样难熬的日子里我以回忆东来作为补偿。曾经我身边最亲密的人东来,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又遇到了哪此江湖上光怪陆离的事情。每当我想念东来的时候,我会一个人潜出宫,在那片广袤的皇家围场上,在一个个美丽的湖泊上,疯狂的舞剑。我常常在我的万千剑影中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那就是我的剑影中会忽然闪过东来的脸和诗诗的脸,这两张脸在我看来是那么相像,以至于我都分不清哪是东来哪是诗诗。曾经的烤肉香味已成为遥远的记忆,我终究也没有带诗诗来这样一个地方。每次我练剑,就枯坐在安静的草地上,大口大口的饮酒,饮至深处,眼泪流下来,泪水和酒被我一起咽到肚里,苦不堪言。 诗诗终于离开了我。我说过我从来不强迫别人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诗诗说她在宫里像一只没有翅膀的小鸟,经常受别的凶猛的鸟类欺侮。诗诗说她要蓝天,她要自由,所以我就给她蓝天,给她自由。 我亲自送走了诗诗。那是一个烟雨蒙蒙的日子,我给了诗诗很多很多银两,足够她下辈子锦衣玉食,但是诗诗拒绝了我的馈赠。我突然间记起我第一次遇见诗诗时送给了她一块龙形玉佩,我想再看一看那一块玉佩。我说,诗诗你还记得我在静修堂送给你的那块玉佩吗?我想再看它一眼,随知诗诗脸上出现了慌张的神色。说那块玉佩被她藏在箱底,不易取出来。诗诗的车辇渐行渐远,过了一个拐角,终于消失在朦胧的雨雾之中。这样一个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子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眼前,我不知道是悲哀还是悲伤,我仿佛做了一场华丽的梦,当梦被泪水打湿的时候,我才醒过来,原来,我深受的人,诗诗,仅仅是我的一个梦。 诗诗离开我的日子我形同枯木,终日是一副失魂落魂的模样,我在诗诗住过的宁贞宫长久的伫留,长久的垂泪。宫院外的那棵古老的桑树下不会再有诗诗的倩影,而这棵见证了我和诗诗爱情的桑树也已经迟幕,明年它还会结出紫红的桑椹吗?母后见我整日如此,也暗自伤神,不断叹息。母后的的叹息越来越长了,就像从屋顶上冒出来的青烟,飘忽不定,绵绵不绝。皇后也假惺惺的来看我,但我知道皇后的慰藉是伪善的,这个女人内心深处早就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即使这样,皇后走的时候还不忘记咒骂诗诗一声,说她是妖孤转世,把皇上的心给掏空了。 诗诗走的时候我们的女儿长红公主才八岁。八岁的长红公主从空空如也的宁贞宫跑出来,跑进我的乾清宫,满脸焦急而又迷惑的问我,父皇,我娘呢?我娘去哪了? 我没有隐瞒长红公主,我觉得我连说一句谎言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对长红公主说,你娘走了。去了一个有蓝天有自由的地方。 那样一个地方在哪里? 父皇也不知道那样一个地方在哪里。也许就在附近,也许在很远很远。 是的,我不知道诗诗去了什么地方。她没有告诉我,她也不会告诉我,她要我把她彻底忘记。可是,我能忘记得了吗? 接着我听到长红公主开始哭泣,她的哭泣多么像她的母亲。诗诗,是你吗? 明哲三十二年秋,我已经四十岁了。这样的年纪对于男子来说应该是锦绣般的日月,而我却已经苍老。事实上,从诗诗离开我天起,我就开始苍老。 秋意正浓,宫役们在宫中遍扫满地的枯枝败叶,宽大的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木工将殿堂楼阁的窗户用细木条封闭住,以防备从北方卷来的风沙。运送柴禾的马车从后宫侧门慢慢的驶来,卸下成捆的新鲜柴禾。整个皇宫弥漫着过冬前的忙碌气氛。 我目睹着后宫里面一片萧杀的景象,悲从中来。我已经四十岁了,却还没有一个太子,我不知道以后谁来继承我的王位。诗诗走后我没再纳任何一个妃子,也再没有和皇后同床共枕。宫中上下都说,这是一个奇迹。 原以为我这一辈子除了诗诗以外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女子走进我的心灵,然而母后六十寿辰的那一天出现了两个奇女子。我的心原本已如一潭死水,这两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却像一阵清风掠过湖面带起一阵阵涟漪。死水微澜,或许这也是一个奇迹。 母后的寿宴在侧宫青鸾殿隆重举行。鼓乐齐鸣,峨冠博带的王公贵族与裙钗香鬓的嫔妃欢声笑语。母后手扶紫檀木寿杖在寿椅上,脂粉厚重的脸上荡漾着亲和的微笑。母后松弛的长满赘肉的颈部左右摇晃着,这是一种高贵的疾病,在摇晃中母后欣赏着乐官为母后精心准备的一场声势浩大的乐舞。 这场乐舞的开山之作是由一对孪生姐妹表演的柘枝舞,十五年前枯枝舞曾经名震宫廷,那时候表演的柘枝舞也是绝无仅有的两个女子,只不过不是姐妹。可惜的是其中一位舞女过早的香销玉焚,这之后柘枝舞就消失匿迹了十五年。十五年之后柘枝舞再一次惊现于世,而且是由一对倾国倾城的孪生姐妹表演,其精彩程度更胜于往昔。 在青鸾殿的一个露天广场,摆满了500盆莲花,每100盆莲花摆成一个“S”形,分别置于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两名绝世女子起舞的时候分别是倒立于中间那个“S”的上下两方,头挨着头,各自的珠冠恰好吻合成莲花花蕊,而她们的四条腿分别弯曲成四片莲花花瓣,于是一朵巨大的人形莲花惊现在我们的面前。接下来这一对孪生姐妹开始在莲花丛中轻舞飞扬,身上的丝带幻化成千万种奇妙的影像,有时似一阵飘渺的烟雾,有时宛若一条条飞龙令人叹为观止。 舞蹈结束后,观众报以雷鸣般的掌声,自始至终,我看见母后的脸上挂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满足的笑容。我知道母后喜欢上了柘技舞,喜欢上了这对孪生姐妹。母后把她们叫过来,问她们叫什么名字。她们一个说叫轻凤,一个说叫飞鸾。母后夸赞了她们的名字,并且当即以我的名义赏赐了她们两架宝琴,分别赐名为九凤琴和九鸾琴。 轻风,飞鸾,我记住了这对孪生姐妹的名字。并不是因为她们拥有绝代舞技,而是在她们跳柘技时的表现出来的超凡脱俗的气质。后来我知道了轻凤、飞鸾是宜春北院总管岑箫的女儿,这是一名我喜欢的乐宫,而他的妻子,也就是十五年前死去的那个舞女。 轻凤、飞鸾的出现,像一泓清冽的泉水缓缓的流入了我干涸多年的心田。在轻凤、飞鸾的柘技的滋养下,我甚至可以暂时忘却诗诗留给我的根深蒂固的伤痛。从此以后,我隔三差五的驾临宜春北院,要轻凤、飞鸾单独为我表演柘技。我将轻凤、飞鸾的住处正式赐名为鸾凤阁。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一箱一箱的运到鸾凤阁,有我的,也有母后的。每次从鸾凤阁出来,我都会想,我是喜欢上了轻凤、飞鸾还是喜欢上了她的们柘技舞?但有一点我心里很清楚,我和轻凤、飞鸾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因为单纯的快乐,和诗诗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幸福,因为痛苦的在乎。但我很少和轻凤、飞鸾说话,我只看她们跳舞,我和她们的眼神交流已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那是欣赏者与被欣赏者非常难得的默契。 虽然我不是一个好皇帝,但在我统治其间,风物调顺,国泰民安,几乎没有出现过大的起义和暴乱,虽然也曾有过几次蝗灾,水灾但大汉国物资丰富,这点灾难也就算不上什么了。我祈望上苍怜悯我,让大汉国继续平和下去,这样我就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不临朝政,不理奏疏,悄悄潜出宫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历经江湖上的种种奇遇。只是以后我出宫的时候不得不乔装打扮一番,因为很多江湖人士都认得我就是名震江湖的五大高手之一江湖皇帝明哲。每次出宫我都会救很多人,有被土匪强盗打劫的,有被恶霸殴打的,有被逼上梁山的,也有投水自溢的,江湖人士,布衣平民,都在其中。所以我的另外一个名号“菩萨皇帝”在江湖上也很快被传开了。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你的意愿发展,尽管每一个人都不希望有战乱之苦,但明哲三十四年农历八月二十五日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大汉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赤峰之战。我都还不知道战争是如何引发的,边境人蒙古十万大军就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向京都长安开来,敌军的旌旗遮天蔽日,嘹亮的号角响彻整个蒙古大漠。 一切都是猝不及防,从朝延派出去的五万大军在斡难河畔赤峰与敌军展开殊死搏斗。无边无际的内蒙草原,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成千上万的战马奔腾嘶鸣,成千上万的头盔熠熠生辉。蒙古大汗的号令自金帐中发出,将号令送到千里之外的赤峰。刹时间号角鸣响,草原上烽火弥天,箭如蝗发,长刀闪动,铁马奔疾。战争持续了一天一夜,双方死伤无数,血肉横飞于斡难河畔和赤峰草原。第二天幸存者将战死者的尸体抛入斡难河,那些死尸堵塞了河道,形成无数活动的浮桥,丢甲弃兵的战士就踩着死尸偷偷渡过难斡河,鲜血淋淋的逃往家乡。 我在长安宫中听到战事失利的消息一遍又一遍的传来,心急如焚,却一筹莫展。这个时候,宜春北院的乐府总管却领着一批歌女没有征得我同意就进入了乾清宫,说是皇后的意思,要为我排忧解闷。舞女们闻歌起舞,她们跳起滑稽搞笑的舞蹈。我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我安排这样的舞踏。我根本无心欣赏,舞女们的骚耳弄姿使我感觉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怒发冲冠,一气之下当即下令斩首岑箫。可是等我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之后,内心的悔意无穷无尽的袭来,但是已经晚了。我听到院外一声含冤的惨叫,岑箫,宫中最伟大的乐官,可怜他一生鞠躬尽瘁,结果就这样丧生于我的冲动妾言之下。这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为后悔的一件事,我曾经救过那么多人却亲口杀死了一个我喜欢的人。我不能原谅自己,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当时我就怎么忍心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决定呢?后来,为了表示歉意,我将岑箫厚葬于终南山皇家陵墓群里,但是我知道即使我穷尽所有也无法弥补我内心的罪过,尽管这在满朝文武看来,实在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那一天我的心情处于极度复杂极度混乱之中,我独自一个人走上高耸的角楼。我枯立于角楼凭栏北望,视野所到之处是一片苍蓝色的天空和灰黑屋顶,还有几缕赶路商贩的马蹄荡起的沙尘。赤峰之战最终以我心爱的骠骑大将军被蒙古大将的轰天戟敲下马背而告终,这预示着我继位以来第一次平叛战争的惨败。我不是一个好皇帝,所以打不赢战争。蒙古大军休整几天后继续开进长安,我伫立在角楼上终于决定亲自驾兵临战。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我力排众议,也抵制了母后千般万般的劝阻,坚决只带二十六位轻悍的紫衣骠骑兵前往。我出发的那一天,母后泣不成声,以为我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长红公主和长青公主也都伏在祖母的怀里轻声的哭泣。长红公主说,父皇,你要像娘一样离开我吗?我终究不再去看长红公主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长红公主已经十四岁了,长得极像她的母亲,聪明伶俐,讨人喜爱。长青公主和长红公主很合得来,经常手拉着手在后花园里玩耍。上辈的恩怨没有在她们的心中投下阴影,这是我感到最为欣慰的一件事。我的紫衣骠骑兵对伍浩浩荡荡的通过宫门,宫人们在高高的箭楼上挥巾相送,长安城的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宫门前的御道挤成两排密不透风的人墙,他们企图一睹随驾北征的江湖皇帝的仪容。但是我乘坐的铁骑汗血宝马快如闪电,只在她们的眼中扬起一股轻尘,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目的是擒贼先擒王,所以我只带了二十六名紫衣骠骑兵。这些骠骑兵是大内绝顶的高手,轻功与我不相上下,他们将全力协助我夺取蒙古大将的首级。当我的紫衣骠骑兵驰骋在乌兰布托大草原时,我才幡然醒悟,我们已经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霎时间,四面八方的蒙古兵已经把我们包围,万箭齐发,尤其是来自北面的利箭,挟裹着凌厉的北风,呼啸而来。所有的骠骑兵同时飞身跃起,施展轻功,用盾牌和剑作为防护,并一步一步的向我们的目标那座最大的金帐靠近,成千上万支利箭被我的万千剑影卷起,然后那些被卷起的利箭在我的剑气驱使下循着原来的路线疾速的反射回去,成千上万的蒙古兵倒在自己的箭下。他们死的时候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射出去的箭会自动飞回来。箭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我的紫衣骠骑兵由于内力不够,终于无法继续施展轻功,这些骁勇善战的骠骑兵一个一个的死在万箭穿心之下。我一边强着悲痛一边继续招架,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一支利箭从我飞扬的发丝中穿过,那一瞬间我甚至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正当我绝望之际,一道白影从天而降,隐约可见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子。那道白影俯身在草地上低旋了一圈,然后冲天而起,只见千万根如针尖一样锋利的马尾草成一个优美的圈形迅速的射向蒙古军队,蒙古兵的利箭一碰倒马尾草茎立即折断。那男子在箭雨中施展神功,一声接一声的爆炸从蒙古军队那边传来,顷刻间蒙古兵死伤过半。这时,蒙古军队一片大乱,纷纷撤退,那男子迅速的飞向那座最大的金帐,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鲜血淋淋的人头,我一看,正是我要的蒙古大将的首级。 我怔在那里,半天,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不是我要救你,是诗诗要救你。 我绝望想不到,一个冷然的男子,浑身上下散发出枭雄之气,而他的声音却如女子一样阴柔尖利。我凭我的直觉和多年混迹江湖的经验,我便可断定此人就是名震江湖的东方不败,因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声音如女子,武功却如此高强。东方不败的女声显然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修练《葵花宝典》所至。我更想不到的是,江湖上人人称恶的东方不败怎么会知道诗诗!这个我曾经爱到骨髓里的女子,现在,她身在何方,过得好不好? 诗诗?你怎么会知道诗诗? 我终于发现了惊悚的疑问。 天下没有这么多的为什么。如果你想知道,就亲自来黑木崖。诗诗是个好女子,而我们都负了她。东方不败的目光桀骜不驯,突然话锋一转,尤其是你,作为一个皇上竟然连自己的爱妃都保护不了。你不像一个皇上。 是的,我确实不像一个皇上,东方不败说得很对,我反倒觉得东方不败更像一国之主。但是,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东方不败,诗诗,我这三者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东方不败为何对我和诗诗的情况了如指掌,可是东方不败却说天下没有这么多为什么,如果我想知道就亲自去黑木崖。我不知道东方不败有何居心,江湖传言,东方不败一直想称霸武林一统江山,为何今日却冒死前来救我,为何不趁机置我于死地,这样他的宏霸业不就指日可待了吗? 东方不败你就那么想当皇上吗? 东方不败仰天长笑两声,飞身离去,可是我却听出他的笑声里充满了无限的悲凉,悲凉的笑声久久回荡在乌兰布托大草原的上空。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 东方不败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强烈的回响,诗诗那张悲伤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诗诗日日夜夜绣的那幅红日旭升的图景浮现在我的眼前,一瞬间,我终于明白,原来,诗诗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绣红日旭升的图景竟然就是为了东方不败!诗诗,这个令我伤心欲绝的女子竟然在享受别人对她的爱的时时痴心绝对的爱着另外一个男子,东方不败,这个与我势不两立的男子,诗诗竟然为了他,抛弃所有,抛弃我对她的爱,义无反顾的回到东方不败的身边。我心潮彭湃,情难自己。我想不明白,诗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诗诗,你为什么要骗我?任何人都可以骗我,唯独你不可以骗我,可是你却那么无情的骗了我。如果你不爱我,如果你爱着别的男子,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放你走。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诗诗? 我提着蒙古大将军的首级回到了长安城,长安城的万人空巷,都聚集在宫城门口,向我发出欢快的呼声。一百余人的仪仗队伍站立在皇城的正门崇阳门下,远远的我就看见崇阳门气势磅礴的城楼流光溢彩,那是投泻在崇阳门上的晚霞。崇阳门下的文武百官,紫袍玉带或者绯袍金带如五彩的蚁群跪在我的汗血宝马下面,他们高呼着万岁。可是这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内心的痛苦是如何的排山倒海,我痛苦的不是我没有亲自取下蒙古将军的首级,而是最爱的人欺骗了我十年。十年之痛在一刻之间爆发,那是怎样的一种痛! 回到宫里我曾想过去黑木崖,去找东方不败,去找诗诗。但冷静下来之后,我最终还是取消了这个念头,并不是我怕东方不败,而是我怕见到诗诗。既然风过留痕,又何必执意相追?别人的幸福已成为定局又何必再去破坏?东方不败不愧是东方不败,不仅武功高出我许多,连我最爱的女子爱他却不爱我。 以后的日子我终日沉弱于轻凤、飞鸾的柘技舞中,以此来消愁解闷。只是以后我每次驾临鸾凤阁都心怀愧疚,我因为一时冲动杀死了她们的父亲。轻凤,飞鸾再见到我时脸上也增添了不少恐惧之色,我曾做过许多努力仍于事无补。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绳,轻凤、飞鸾没有遭蛇咬,却怕起井绳来了。在她们的眼中我是一条可怕的蛇吗?每次看完轻凤、飞鸾表演的柘枝舞,我都会长叹一声,说,我错杀了一个好人。我是在向轻凤、飞鸾忏悔,也是在向自己的心灵忏悔,不知道她们是否可以谅解我心中的无限歉意呢? 我知道我是喜欢轻凤、飞鸾的。这种喜欢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但我也明白这种喜欢不是我对诗诗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爱。但我还是在一个躁热难耐的夏夜向鸾凤阁发出了要宠幸飞鸾的口渝,尽管在宫人看来,皇上宠幸某一位宫女是一件再也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当时的心情却是复杂的。我想过要纳轻凤、飞鸾为妃,但我又很迷茫,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轻凤、飞鸾,还是在对诗诗进行报复。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又做错了一件事情,我不曾想到我这次宠幸又酿出了一幕悲剧。那次宠幸我只是抱了一下飞鸾,飞鸾挣脱了我的怀抱,跪在我的面前,请求我放了她,要么就赐她白绢。我没说什么,只是愤然的喝退了飞鸾,说以后再也不想见到她,这也只不过是一句气话,被宫女拒绝这还是第一次。我并没想要飞鸾死,但第二天鸾凤阁就传来了飞鸾被白娟赐死的消息,是皇后下的毒手。皇后曲解我的意思,假传圣旨消除了她的心头之恨。皇后对我宠爱飞鸾、轻凤一直恨在心里就像当年我宠爱诗诗一样,报复的方法就是折磨或铲除我所宠爱的人。皇后说,走了一只妖狐,又来一只,这宫中怎么有这么多的妖狐呢?我说,皇后,你不觉得你是宫里面最大的妖狐吗? 飞鸾的死使轻凤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轻凤不再为我跳柘技舞,双人柘枝从此失传。我曾经建议轻凤找人配舞。轻凤拒绝了,轻凤悲伤的说,鸾凤翅已断,再也飞不起来了。 不再跳舞的轻凤整日枯坐在鸾凤阁里弹奏她父亲教给她的那首悲歌《何满子》,沉浸在如渊似海的悲痛之中,彻夜不眠。终于有一天,当我再次驾临鸾凤阁时,轻凤跪在我的面前,对我说,皇上,请允许我出宫吧。我听了轻凤这句话想起了东来,想起了诗诗,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我喜欢的人都要离开我呢?我脸上布满了悲伤。轻凤又对我说,她要为我弹奏一曲,如果我满意就放她出宫,如果我不满意就赐她白绢。我终于点了点头,其实不论她弹奏得怎么样我都会放她走。深居宫中的我很明白,有些时候,自由比生命更重要。 轻凤拿出母后所赐的九凤紫漆琴,开始为我弹奏那首誉满京城的悲歌《何满子》,我想起了轻凤的父亲岑箫。我曾经听过岑箫弹奏这首悲歌,我在想,那一天岑箫为什么不为我弹奏这首歌呢?如果为我弹奏这首歌也就不会招至飞来横祸了。 当轻凤的琴声响起的时候,灰雀白鸽从远处飞来,栖息在宜春北院的朱檐黑瓦上,静静的聆听从轻凤指间流泻出来的琴声。当曲尽声止的时候,灰雀白鸽发出数声哀婉的啼啭,留下几片飘飞的羽毛,向很高很远的天空飞去。 轻凤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我的眼里也噙满了泪水,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悲伤的歌曲,轻凤的弹奏要比她的父亲好上几倍。四十年来积压在我心中情感如高山冰雪在阳光温暖的普照下慢慢融化,然后化作雪水缓缓流淌。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曲子之一,两年前我还听到了一首我非常喜欢的曲子,也是绝无仅有的人间妙曲。那首曲子也就是被江湖人士广为传颂的由曲风、曲沙琴箫合奏的《笑傲江湖曲》。那是一首与《何满子》风格完全不同的歌曲。曲风、曲沙隐居沅水桃源,我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慕名前往,不是与他们比武一争高低,而是专门为了他们的《笑傲江湖曲》。桃林深处,落英缤纷,曲沙一面抚琴,一面高歌,而曲风则飞扬穿梭在桃花之中,软吹他的洞箫。春风袭来,满天的桃花落下来。琴声嘎然而止,箫声余音仍在绕梁。曲沙起身长叹,可惜人世间真正能够笑傲江湖的又有几人? 我听完轻凤的《何满子》,对她说,你现在可以出宫了。 轻凤的脸上出现一抹灿烂的彩霞,那是因为无比激动所至。 我像送走诗诗一样送走了轻凤。轻凤也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我也没有问轻凤要去哪。 又是一场愁煞人的秋雨,长安的天空淫雨霏霏,我在乾清宫临窗听打芭蕉的声音。母后在她的贴身宫女的陪伴下来到乾清宫,母后已经白发如霜,枯槁的容颜显得平静而肃穆。乾清宫的庭院里雨声激溅,雏菊的花朵被廊檐上的水注冲离了枝头,笼中的金丝雀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的扇动着翅膀。母后沉默了许久,这几个月以来母后一直都在沉默。母后喃喃自语,太子呢?我的太子在哪里?母后说完这些话就走了,我看见母后苍老略显臃肿的背影,眼睛开始潮湿。 我双目微合,茫茫心事犹如檐下雨线一点一滴的掉落,这样一个雨天,我的心情从未出现过如此的空虚与无聊。我就像一只飘摇的纸鸢,四顾茫然,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于是我拿来案几上由翰林学院呈送上来的今年殿试考生的答卷进行批阅,其实我已经厌倦了这些千篇一律的文章,但我实在无所事事,所以就随便的翻看一些稍微出彩的文章。这时候一个叫独孤及的名字吸引了我。这个名字之所以能够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他与独孤求败有着同样的姓氏。这样的姓氏是很少见的,我非常怀念我与独孤求败在孔雀山的那一次比剑,尽管我输了,但我输得心服口服。于是我猜测独孤求败与这位叫独孤及的殿试考生是不是有着某种因缘。当我看完独孤及的文章时,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独孤及在他的文章里提到了他七岁那年所经历的一次奇遇。他在驼山被五步蛇咬,后来被一个白衣男子所救,白衣男子在救治独孤及的过程中并把自己高深的内力传授给了他。然后,那白衣男子驭雕飞行,消失在驼山。虽然独孤及在文章里并没有说那个白衣男子就是独孤求败,但在我看来这是无疑的,这世上能驭雕飞行的只有独孤求败一人。 这是一份完全与众不同的答卷,没有浮夸的词藻,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情实意的流露。这是一篇表达个人理想与经历的文章,独孤及在文中描述了他如何练就绝世武功,如何行侠仗义,如何纵情山水,如何策马奔腾在呼伦大草原上,如何在黄山光明顶对酒当歌,如何在华山之巅与各路高手论剑。我沉醉在独孤及的文章里不能自拔,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过如此感动我的文章了,我仿佛遇到了知音。独孤及多像年轻时的我,我年轻的时候不也是有着这样的梦想吗?但是我没有实现我的梦想,我做了皇帝,而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却帮我实现了这个梦想。有那么一刻,我想立刻召见这位年轻人,然后与他进行促膝交淡。这样一个阴晦的天气,心情原本空虚无聊的我因为这样一篇文章而变得充盈和激越。 两天后我见到了独孤及,我没有想到的是独孤及不仅是我钦点的文状元,还是脱颖而出的武状元。更让我想不到的是独孤及就是我在洛阳百花会遇到的那位救我一命的翩翩少年,当时我还送了一把折扇给他,折扇上就有我的别号。洛阳百花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犹在眼前,暗算我的那一个人我没有看见,而倒在地上十几个锦衣男子的胸口上部都插了一把柳叶形飞刀,我马上想到了东来。东来最致命的武器不就是柳叶形飞刀吗?可是东来作为我曾经最亲密的人,情同手足,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而且那飞刀还写着东方不败四个字。当时我还没有见过东方不败,就姑目认为是东方不败干的。但后来我在赤峰之战遇到了东方不败,以及后来独孤及对我的禀告也排除了起初的判断,东方不败一直在黑木崖修练癸花宝典,万不得已时才出黑木崖一次。更重要的一点是,东方不败从来不会用飞刀杀人,他的武器是针,细密的针。暗算我的人到底是谁,直到现在对我来说还是一个未曾解开的谜。 独孤及以文武双料状元的身份接受我的召见。这个神奇的男子穿行在宫中时候引来无数宫人的瞩目。当独孤及来到丹陛殿前时,我叫退了所有的文武百官,然后跑下金銮宝座,无比激动的握住了独孤及的手。独孤及就站在我的面前,星眉创月,玉树临风,气于轩昂。我兴奋的对独孤及说,你愿意为朝延效劳吗?然而我却听到他斩定截铁的说,不愿意。那一刻我非常失望,我多么想把这个文武全才的年轻人留在我身边,辅佐我。可是他却说他不愿意,口气还是那么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大汉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考取了状元却不愿意为朝廷效劳。 那你为何要参加殿试?我惊疑不定的问独孤及。 为了一个女子,想把谎言变成真实。独孤及谈谈的答道,神色冷然。 你很爱那个女子? 是的,我答应过她要这么做。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我松开了独孤及那双强劲有力的手。接下来我听到一句更令我伤心的话,他说他明天就要离开长安。 这时候长青公主,长红公主突然跑了进来,争先恐后的向独孤及介绍自己,我喝退了她们。 我和独孤及见面才一刻,可是当听到他说明天就要离开长安时,我却感觉我们像交往多年的知已马上就要离别。我舍不得独孤及这么快就走,于是我向他提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要求,我们比剑,我赢了他就留下来,我输了,他就可以离开。独孤及爽快的答应了我,他的爽快让我更加喜欢。 晚上我在乾清宫单独宴请独孤及。独孤及爱饮酒,我就叫宫厨拿来宫中储藏的所有佳酿,状元红、女儿红、陈年老雕,五宝花蜜酒,百年桃花呜等等,应有尽有。独孤及也毫不客气,不是浅尝辙止,也不用酒怀,拿起酒坛就开怀畅饮,坛坛都是一饮而尽,而且一滴酒也未溢出来。每饮完一坛酒独孤及英俊的笑脸就无遮无拦的绽放,只要独孤及高兴,我心里也就高兴。饮完酒,我们像重逢故友,秉烛夜谈,彼此分享各自的江湖,直至深夜,我们才胝足而眠。这是我在宫中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和独孤及在昨晚约定好的地点皇家围场进行比剑,独孤及问我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进行比剑,我告诉他越是美丽的地方越有极端的事情发生。独孤及拔出了剑,在他拔出剑的那一刻,我就预感到,这一次比剑我是注定要失败。那是一把玄铁重剑,叫日月神剑。我练成万千剑影一年后,我的一位戍边将军告诉我,他长期驻军在西北大漠,偶然之中发现了一处地下行宫,并通晓了进入行宫密室的方法。进去后就看见密室的中间躺着一副千年冰棺,冰棺里有一把宝剑和一本剑谱,那把宝剑就是日月神剑,剑谱就是《日月剑谱》。那位戍边将军由于内力不够,无法取出那把剑,所以就画了一张地图留给我,希望我能够取出那把宝剑。我重金酬谢了那位将军,但是我一直没有去取那把剑和剑谱。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争夺天下第一,我能够自由出入皇宫,在江湖上能够保护自己,这已经足够。况且我对我的万千神剑已经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对万千剑法也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我不想放弃我的万千剑法,然后再学一门更高超的剑法,所以我终究没有把日月神剑取回来,就让它安静的躺在那里吧,或许有一天有一个更适合用这把剑的人会来到这里,把它带走。 所以当我看到日月神剑出现在独孤及的手上时,我欣慰的笑了,这是天意,我想。所以当我和独孤及进行到四十二招的时候,我被他的螺旋剑气击中了,斜躺在一棵白桦树上,身上铺满了落叶。独孤及只是用剑指了一下我的胸口,然后回过头去,缓缓的说,你输了。独孤及的这一动作多么像曾经的我,他也不忍心看失败者的脸,他知道我的脸上布满了悲伤,但我并不是为输在他的手下而悲伤。我悲伤的是我喜欢的人又要离开我了,为什么我喜欢的人都要离开我呢? 独孤及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他有他的理想,我不可强求。独孤及走的时候我把我最喜欢的汗血宝马送给了他,并对他说,你走后,我会很寂寞。当独孤及跃上马背时,长青公主、长红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她们唤着独孤及的名字,向这边跑来。这两位公主,我完全不曾料到,她们竟然争着要独孤及带她们走,我用眼神示意独孤及走,别管他们。汗血宝马箭一般的离去,两位公主竟然跟着汗血宝马后面奔跑起来,跑累了,终于跑不动了,才慢悠悠的回到我面前。 长青公主说,父皇,允许我出宫吧! 长红公主说,父皇,允许我出宫吧! 我突然之间感到很累,我向她们挥挥手,说,走吧,你们都走吧。 当所有的人都离开的时候,我却没有走,我一个人在风中伫立了很久。如此美丽的天空,如此美丽的树林,如此美丽的草原,如此美丽的湖泊,我却如此孤独。 独孤求败曾经对我说,每战胜一个人,他的孤独就会加深一层。而我想对他说,每一个我喜欢的人离开我时,我的孤独就会加深一层,而当所有我喜欢的人都离开了我时,我才发现我是这个世上最孤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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