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三四天,幽兰没说过一句话。
秦川也没有打搅她,也要阿忆尽量不要去打搅。而幽兰好像整个生物钟都乱了,白天昏睡不醒,晚上就睁着眼睛,她住的是秦川的主卧,带阳台的,要么在卧室里走来走去,要么就在阳台上晃,也不开灯,象个幽灵似的浑身透着逼人的寒气,让人无法接近。阿忆就很怕她,白天做家务尽量把噪音降到最低,晚上是不敢出卧室门的,因为几次她起来上洗手间都被阳台上的白影子吓到。
幽兰彻夜不眠的时候,秦川也很少睡着,听着隔壁的脚步声,或者叹息声,有时候是呜咽声,他很想进去看看,却不敢敲门。
这天晚上下很大的雨,气温很低,他怕她又在阳台上晃会受凉就过去敲门。连敲了三下,里面传出一个鬼魅一样的声音:“进来吧。”
半夜听到这样的声音,还好是知情的,不知情的恐怕早就吓得夺路而逃。秦川推门进去,房间里没开灯,谢天谢地,她没在阳台,借着闪电的光亮,秦川看到她穿着白睡袍虾子似的缩在床上,一动不动,让人难以想像刚才的声音是她发出来的。
“幽兰……”他朝她走去。她没动。
“冷不冷?要不要再加床毛毯?”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坐到她床边。她翻了个身,秦川就把床头灯打开,一开就吓一跳,躺在床上的还是个活着的人吗?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头发稻草一样的蓬散在枕头上,眼睛恐怖地瞪着,眼珠发出幽幽的暗光,嘴唇紧闭,因为过度的消瘦两颊颧骨高高突起,整张脸没有表情,却又变了形。
“幽兰,你怎么……”秦川见状心针扎一样的疼。
她瞳孔的光芒开始聚拢在一起,魂魄回来了,看到了秦川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太久没说话,她只发出几个浑浊的喉音,感觉象是不知道人类的语言了。她现在还是在人类的世界吗?她不能确定,自己这副僵硬的身躯还有没有生命,她只知道她的魂早就不在了,在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魂飞魄散。
“幽兰,别这个样子,”秦川伸手抚摸她冰冷的脸颊,好冷啊,完全没有人类的热度了,秦川心疼得几乎掉下泪,“求你不要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你都要活着,我也跟你一样,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们都要活着……”
“秦川……”
她总算唤出了他的名字,虽然还是吐词不清,但毕竟是人类的语言,她的目光散落在他身上,颤抖着声音说:“告诉我,怎么样我才能活着,我是要活着,我……我不能死,不能死,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要……要……”
她呼吸急促起来,情绪变得激动,一激动又说不出话来。
“要怎么样?别急,慢慢说。”秦川把她背后的枕头抬高些,好让她的呼吸更顺畅。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每说一句话都很费力,眼睛开始活动了,可是目光阴冷刺人,象两道黑夜中劈下来的闪电。
“我要杀了他!”这是她挣扎着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秦川反倒很冷静,也许这是他预料的吧。他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活着的所有方向就是要杀了他!一年前我就应该杀了他!我的妈妈,爸爸,姐姐……全都死在他们手里,我们一家人欠了他们什么,要我们一条命一条命地搭进去!我真恨我自己,竟然还爱上他,跟他在一起生活,我怎么这么贱……十一年了啊,我活到今天是为了什么,仇没有报,连唯一的妈妈也失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连这张脸都不是原来的脸,我只剩一具躯壳,艰难地在这世上跋涉,从梧桐巷的阁楼里爬到停尸房的地窖里,从地窖里爬到美国,又从美国爬回来,抽了自己的筋,卸了自己的骨,才重塑成今天的这个样子,没人认得我,除了我自己!在梓园的围墙外徘徊的时候,我多想杀了他啊,夜夜在那里徘徊,恨不得变成一只吸血的蝙蝠飞到他面前,吸干他的血,掏出他的心,他和他父亲一样长得象个人,可比我还不象人,用虚假的爱情来俘获我的心,毁灭我的意志,让我放弃仇恨,我是放弃了,想做回正常的人,过正常的生活,希望我的后代都不再有仇恨,可是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又把我打回了十八层地狱,该下地狱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是我?秦川,他们一家人作恶多端,为什么他们不下地狱,要我下啊……”
“幽兰……”
“秦川,你知道什么叫望眼欲穿吗?从知道妈妈要回来,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盼啊盼啊,人是盼回来了,结果没几天就成了把灰,你说我怎么放得下这切齿的恨,怎么放得下啊!我不放过他们,我死也不放过他们,哪怕是要我杀死自己才能杀死他,我也会这么做,秦川,我一定会这么做……”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拼命摇头,用手捧着脑袋,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痛得连呼吸都快接不上来。
“幽兰,冷静点……”秦川毫不犹豫地将她拥入怀中,箍紧她,用自己的生命贴近她,惟恐她一崩溃又魂飞魄散,“我们都要冷静,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杀人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而且你想过没有,对于他们这家人,死是最轻的惩罚……”
“最轻的惩罚?”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疑惑地望着他。
“难道不是吗?让他们轻易地死去,他们反而解脱了,逃避了惩罚,对于他们来说死不算是惩罚……”
“那什么才算是?”
“你有过生不如死的感觉吗?”
“生不如死?”
“是的,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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