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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2004年的8月26号,全国的大学生都在返校开学。 我静悄悄的坐在张力家胡同口的早点摊上,要一碗豆腐脑、一屉龙眼包在汽车尾气和市声喧嚣中就着心事慢慢吞咽。 我只是在张力家通宵打牌时,才来这里吃早点,不成想摊儿上的小姑娘却还记得我:“叔叔,今天手气怎么样?一定又赢了!您一宿赢的钱够我们半个月赚的了。” 我对她微微一笑:“你咋没看见我输钱的时候?我一宿输的钱可顶得上你们早点摊儿一个月的流水!”我用不锈钢的汤匙吸溜溜喝了一口热得人心慌的豆腐脑,又从表层舀了一点粘稠稠的鸡蛋打卤——这是我习惯的吃法,从来不象别人那样把卤和豆腐脑搅得昏天黑地,我喜欢白是白、黑是黑,喜欢泾渭分明;吃打卤面也是如此,我永远是用两个碗:在一个碗里吃一口白面条,再到另一个里吃西红柿鸡蛋卤,在家里我妈见我那样的吃法就摇头叹气,说我真真糟蹋了别人的手艺,还不如给我煮白水面条!有一次在河北秦皇岛市中心地带,和几个朋友去吃来自大西北的“齐妈妈手擀面”,主事的朋友点完面条后,我赶忙趁上厕所的机会把我的习惯告诉了服务小姐;当面条端上来,大家开豁的时候,服务员却给我拿来一面一卤。我旁若无人的吃着,一女性朋友惊讶的瞅着我,临了说了一句:“陆哥这是两条战线啊。” 我一边慢慢吃,一边乱七八糟的回忆,那小姑娘就站在豆腐脑的保温桶旁笑眯眯的看着我。我特和蔼的问:“丫头,笑什么呢?” “没有啊,想起刚才一个笑话了。” “哦?说给叔叔听听。” “刚才有一个外地的老人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到我们这里问豆腐脑多少钱一碗,我说一块。又问油条多少钱一根,我说四毛。又问豆腐脑的打卤多少钱一份,我说卤不要钱。那老人家就坐您正坐着的板凳上,从他的包包里取出一张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烙饼,对我说:‘给我来一碗打卤’!笑死我了。” 我还没来得及笑,就远远看见张力从胡同里出来。我叫小姑娘结帐。丫头清脆的喊了声“半屉包子一碗豆腐脑——”,我急忙更正“是整屉包子一碗豆腐脑。”我结帐的同时,张力已经拐过丁字路口,向大饼的铺子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张力才在与大饼的推推搡搡中出来,后面是提着拉杆箱的尹鸥——我能明白刚才一定是张力和大饼在争着到车站去送尹鸥。大饼拒绝张力肯定是因为尹鸥已经舍弃了他,而朴实直率的张力还穿着一身蒙迪欧的休闲服把给尹鸥送行当作大事!他跟我去和老外谈古董都没有这样打扮过! 张力和尹鸥钻进出租车后,我迅速跳上一辆937路公交车——正是早晨上班的高峰,有专用行车道的公交车不比出租车慢,把不准我还能到达他们前面。果然,我在西客站前广场背着手象赵本山那样转了三四圈以后,张力他们的出租车才在快车道的辅路上停下。 我 闪在拥挤的人群中,冷静的注视着只在一个夏天就变得脱胎换骨的尹鸥;我也仔细打量着张力,让一丫头片子给折腾的颠三倒四,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长成熟! 我跟着他们乘滚梯来到二楼的第四候车室,张力不停的对尹鸥说着什么,尹鸥却东张西望心不在焉。我突然看到被张力揍伤的那个做传销的“钻石”从另一排椅子里向尹鸥招手,尹鸥鸟一样鼓动翅膀跑了过去,亲密的把头依偎在“钻石”的肩膀上。张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我能清楚的看到他胳膊里的腱子肉在衣袖里一鼓一鼓的叫劲。我怕他的拳头又不分场合的挥到那家伙的脸上,急忙拨开人群走到他身旁,紧紧抓住他的左胳膊。张力吃惊的看着我,我镇定的直视他的双眼,就这么对视着有大约10几秒,张力突然孩子似的笑了:“陆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会了,有了那次教训,就是那小子站我面前求我揍他,我还怕打疼自己的手呢!” “你真这样想问题就对了张力。书上不有句话么,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罗锅儿不是掰的,牛逼不是吹的。这感情啊,更不能勉强。凭我弟弟这号人物,满北京的姑娘可劲挑!还非北京户口不要!干吗非尹鸥不成啊?地面上实在找不着,哥哥帮你在地铁里找去!”我的话刚说完,张力一下搂住我脖子:“你说的去地铁里给我找啊,我这人还急性子,明天就要,你去地铁找吧。”我俩纵情的哈哈大笑,可是两个人再洪亮的声音,也被西客站汹涌的人海给吞没的无影无踪。 我挤到尹鸥和“钻石”身边,尹鸥一怔,“钻石”一惊;我对尹鸥说:“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上,我最后对你说几句话,你现在甚至未来五年内都可能不爱听,但我希望你以后会在某个寂静的夜晚想起我今天的话:一、永远不要相信财富的积累过程很快乐,因为凡是作为资本的金钱来说,每一分每一角,都是一个痛苦的创造;二、不要被男人的语言迷惑,语言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沟通工具。它就象冬天的积雪,当春暖花开的时候,会很快融化,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三、你是个悟性很高的女孩子,一定明白‘人间正道是沧桑’这句话的涵义,千万不要让有眼前暂时的繁华搅乱了内心的那份平静和自由。”我说话的时候,尹鸥始终半低着头,妩媚的姿容在我的批评声里越发鲜亮和诱人。 我高声的说:“尹鸥,我不是你什么人,本来我没有任何权利和资格对你说,良言逆耳呀,你可以恨我,可以恨张力。但你必须明白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包括张力对你的感情。我是局外人,看得很清醒,一旦一个男人开始关心你的衣食住行,关心你的日常起居,甚至关心你读书地方的天气时,他是真的能够照顾你一生的。事已至此,我不是来当说客的,只是要让你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张力在拘留所里还念念不忘拿钱让你读书,说明以后无论面对任何艰难困苦,他都能把你放在心头,就象小说里写的那样,即使他只有一个馒头,也要把里面最柔软的部分给你吃。尹鸥,每个人生命中有很多错过的东西,春花谢了会再开,燕子飞走会再来,感情却无法再找回,不仅是你,每个人在感情面前都无能为力。”我说到这里,“钻石”插言:“陆哥你说的对。” 我乜斜着眼睛呵斥他:“孙子,这儿没你说话的权利,你只有倾听的义务。再抢话就相当于找抽!”“钻石”红着脸讪讪的不知所措。尹鸥低眉顺目的对我说:“陆哥你别骂他。” 我继续着对尹鸥的教育:“以后张力不会再缠着你了,你们两个差距太大。你是学生,他连高中都没毕业;他在社会上这么多年,只有现实没有奢望。而你除了可以挥霍青春,还有很多的梦可以去做。但任何梦想都是需要有现实根基来做基础的,对你而言就是大量的掌握知识和技能。读书的时候不能完全听老师的布置,不是我有多么高深的学识在这里诋毁大学的教师,实在是现在高校里的教授啊讲师啊都在沽名钓誉,徒有其表。人类的知识有两类,一类是强势知识,比如外语、计算机语言、应用理工科技能、医学、机械制造等等,这类知识学到手后可以为你带来生产力,依靠它就能在社会上安身立命,谋生求财。另一类是弱势知识,比如文学、历史、地理、心理学、哲学等等关于意识形态领域的知识,这类知识不仅不容易掌握,更不容易运用,在运用中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你命运蹉跎。但这类知识给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用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来说,它对强势知识的掌握和运用有着很强的促进作用,每个人又不能彻底抛弃它。这就要求你在学习中加以抉择和筛选,不能盲目学习,因为你上大学的时间是有限的。 尹鸥,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也有可能是今生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些了,希望你好自为之。你是漂亮,是聪明,但你要知道世界上比你漂亮聪明的女孩子何止千倍万倍!有些小聪明轻易不要对人使用,大家都吃一样的粮食,谁也不比谁傻到那里去!” 尹鸥悄悄把与“钻石”牵着的手放开,郑重的对我说:“陆哥你的话我都记住了,可能是我太年轻的缘故,我在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中就伤了别人。我想以后我会注意的,就让我叫你一声哥吧,再见哥。” 我和张力都没有把尹鸥送进站台,张力甚至看都没再看尹鸥一眼,不知道是真的长进了还是强忍着。 我们上了一辆702路车,张力说要去找老李打牌。10点多的车上连我俩一共7、8个人。车过莲花桥,赵玲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这几天和谁一起疯,连个电话都没有给她打,我说我正忙着和张力同性恋呢,赵玲恶狠狠的“呸”了一声,就挂了。车快到丰益桥时,我想给赵玲解释一下刚才的玩笑,免得丫头当真,到口袋掏手机的时候,却不见了。我仔细找了地板和座位旁边,都没有。我小声和张力说手机丢了,就是刚才的几分钟。张力站起来走到车厢中央:“刚才那位把我哥哥的手机拣到了,麻烦你现在就交给我,是NEC牌子,N810的,否则别怪我动粗。”说完,双臂交叉在胸前冷冷的看着车里的几个人。售票员也重复了几遍张力刚才的话,却没人回应。车刚靠丰益桥站,一个南方人就向下冲,张力从车门后面伸出大手一把就把他提里回来:“小子,等你整整三分钟了!” 我和张力把这个小南蛮拎到车下,从他裤子口袋里找出手机,我顺手拨了110,小南蛮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就在我拨号的时候,突然从地下捡起半块砖头,猛的向自己的头上拍下,一刹那,我俩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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