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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杯之后我才开始看足球,并不是我不喜欢亚洲各个球队,而是打心窝子里讨厌中国队。半决赛我看了中国和伊朗的比赛,那个李金羽你可以不进球,没人轰着你往球门里踢,恶心的是他那张脏嘴,有一次门前包抄连球屁都没蹭着,张嘴就大骂“操他妈!”我看了这个镜头当场晕菜!就这素质,一百年后也甭想在世界杯上露脸。欧洲杯我也不是太喜欢,主要是记不住那么多腕儿的名字,我只关心曼联,不管贝克汉姆在不在,有吉格斯和索尔斯可亚就足够了,现在又多了小小罗,虽然斯坦辐桥有花不完的英镑,从整体功底来看下赛季英超按理还是老爵爷的天下。 欧洲杯踢到二分之一的时候,我在捷克和希腊的弥漫硝烟中到朝阳公园小纪的古玩店去了一趟,里面看店的女孩子告诉我她老板到西安上货要一星期才回来,我在里面喝了两杯大麦茶,又从小纪的抽屉里拿了一盒“玉溪”去了张力家。 张力老妈到世界公园他哥家小住,家里就张力自己耍疯。我把烟扔给张力,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猛喝一气,才缓过气来,在车上几乎热死我。我俩聊了几句没边的闲话,张力就张罗找人开牌局。“不打牌就死人怎么的?”我有点生气。 “那咱干吗?要不吃饭去?吃饭去吧陆哥,今天你想吃什么?”张力兴高采烈的问我。 “吃屎!”我高声的说。 “怎么了陆哥?让驴踢了?” “你除了打牌就是吃饭,就不能想点别的?” “不想,我什么都不想。”张力来气了。“你还别教训我陆哥,我是典型的浪漫主义分子,随心所欲,最讨厌的就是有人约束我。咱俩别因为这个不愉快,我也知道你为我好,但是人各有志呀陆哥你说是不是?” 他这样说了我还能怎样。 张力话刚落地,有人按门铃。进来的是一清秀女孩子,看有生人,略带腼腆的在门口站着。我看着张力:“行啊,怪不得老想打发我吃饭去,原来忙着恋爱呢张力!金屋藏娇也不告老哥哥我一声,好歹我也带点见面礼呀。” 张力搓着两手:“哥呀,你是我亲哥!可别瞎说,这是大饼的小姨子。你忘了?在山西大学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们在牌桌上谈起过。我把手一挥,模仿西方中世纪的绅士:“请吧——大学生。” 张力又开始对我警惕了:“这是我家呀还是你家?还摆个POSS,跟西班牙斗牛士似的!” 我呵呵笑了,成心气张力。对那女孩子说:“我这弟弟吧哪儿哪儿都好,人义气不说,特爽快,不象那些北京人光练一张嘴皮子,你觉出了没有?但人无完人,我弟就一个毛病——花心!可这丰台区,但凡有姿色的女孩子没一个能逃离他的魔掌!” 张力把一口水差点喷到茶几上。我说:“你看看,我说到他心里去了。他就这样,表示同意就喷水,表示反对就打饱嗝。” “你说的什么啊陆哥?”张力笑的很勉强:“我给你正式介绍:这是尹鸥小尹姑娘;这是我陆哥——北京最大的混子。你也叫陆哥吧,和你姐夫都很熟。” 我挺了挺腰板:“也就是说呢,从此后我又多一个妹妹了,我感觉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啊。有什么要帮忙而你姐夫和张力又帮不了的你就和我说,有什么东西你看得上就从张力这里拿,千万不要见外。” “我听我姐夫说起过你。”尹鸥很大方的说。 “都表扬我什么了?” “说你特能赢钱,总码大胡。”尹鸥认真的对我说,声音甜得让人难过——我咋发现的这么晚呢! “你学什么专业呀尹鸥?” “我的专业最烂了,中文。以后连工作都找不到。” “谁说中文烂了?好歹也是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真的学透彻比任何一门学科都不容易。” 张力说:“不就是学说话,学写字嘛。什么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的。” 尹鸥对张力说:“我觉着陆哥说的有点道理,我爱听。” 张力嘀咕:“陆哥嘴甜,说的话女孩子都爱听。” “那你学的怎么样啊?基本功扎实不?”我看着尹鸥鲜红的少女嘴唇问她。 “还行。我在我们班上排前几名。” “那我考考你的基本功。我把难听的话说前边,我的题目你能通过,说明你没有浪费你爸妈的钱;你答不上我的题,说明你和我们一样——混日子呢。” “你说吧陆哥。”张力给尹鸥放了一瓶雪碧,坐沙发上也认真起来。 “第一,有一句成语叫‘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听说过吧,这个‘僵’字是什么意思?” 尹鸥想都没想:“僵硬啊,还什么意思。” “不对。一百条腿的虫子死了它就不僵硬?生物学告诉我们,凡是动物,只要死亡,躯体就会僵硬。”我纠正她。 尹鸥想了想:“对。那这个字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清朝的大学者段玉裁给做的注解是:‘僵,扑也’。意思是说,一百多条腿的虫子,比如蜈蚣、蚰蜒什么的,死了以后因为腿多支撑着躯体不会扑倒。” 尹鸥开始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你再说陆哥。” “第二个题目:《左传》里有一句话‘庄公寤生’有印象没有?究竟在那一篇里我也记不清楚了。问题是这里的‘寤’字怎么解释?先别着急回答,凡事得思索而后行。” 尹鸥沉吟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张力:“照普通的解释这个字应该是‘醒’的意思。我们老师解释这句话说是‘庄公睁着眼睛出生的’,当时我觉得不太妥当,但是不知道怎么去想。你说呢陆哥?” “这里的‘寤’是颠倒的意思,就是说庄公是脚先头后出生的,用现代话说叫‘逆产’。” 尹鸥很不解的注视着我,对张力说:“陆哥有学问,比我们老师强。陆哥你再说,我爱听。” “第三个问题有点深度了,可能超出你的知识范畴,你试着回答吧,不影响你成绩。《论语》你学过吧?” 尹鸥兴奋的说:“我最喜欢《论语》了,博大精深,概括了中国几千年的儒家文化思想。我还选了一门‘《论语》研究’的课呢。” “里面有一篇著名的‘春风沂水’章,是说冉有、公西华、子路和曾皙四人陪着孔子在沂水河边‘言志’。” 尹鸥抢过我的话头:“我背过这一篇,在冉有、公西华、子路都说了各自的志向后,原文是这样的: 孔子问;‘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我可喜欢曾皙描述的志向了。” 尹鸥含糖量极高的声音鸟儿一样回旋,良久才飘落在客厅里。我惊讶的看着尹鸥,尹鸥得意的看着我,在目光的交织中,我会心的笑了:“对呀,你以为孔子真的赞同他的说法吗?” 尹鸥摇摇头默不做声。我一字一顿的发表着我的看法: “苏东坡有诗‘问点尔何如,不与圣同忧?’袁枚也 在《小仓山房文集》里说:‘如果(点)契合圣心,在子当莞尔而笑,不当喟然而叹。’《儿女英雄传》里作者借安老爷的口讲《论语》说的再明白不过:‘读者不得因`吾与点也`一句,抬高曾皙。曾皙的话完了,夫子的心便伤透了。彼时夫子一片怜才救世之心,正望着诸弟子各行其志,不没斯文,忽听得这番话,。。。觉得吾道终穷矣!于是喟叹‘吾与点也!’这正是伤心蒿目之词,不是志同道合之语。’” 尹鸥已经被我彻底震撼了,满脸崇拜的说:“陆哥你给我补课好不好?和你一比我学的那些东西太浅薄了。你真的比我们老师的学问深,他们不过是有个职称而已,说起真才实学来就差远了,就会按照教材讲,一点吸引人的地方也没有,刚才你说的这些我保证我们老师没有搞清楚。” “给你补课行是行的,不是不行的,得让你姐夫给我学费——张力给的不算!”我继续给尹鸥施加压力。 张力用眼瞟着尹鸥,慢慢的说:“我的钱不是人民币怎么的?尹鸥你说呢?” 尹鸥说:“一提就是钱,多俗啊陆哥。反正我也叫你哥了,你就辛苦辛苦呗。要不我请你吃饭喝扎啤,怎么样?” 我看着张力着急的摸样想起读大学时我们班的班长来,大三那年暑假刚开学,我就模仿他的笔体给全班24个女生每人写了一封情书。班长挨骂的时候就这样——又委屈,又惶惑。我对尹鸥说:“吃饭也行,但是不能带张力,就咱们俩!” 尹鸥的脸一下子红了,嗫嚅着说:“我和张力没什么的,陆哥你别瞎想。”张力赶紧帮着尹鸥:“陆哥你总不能对革命后代下黑手吧。” 我把矿泉水一饮而尽:“我先就尹鸥的学习成绩做个总结啊。总体上来看对中文课程掌握的还比较全面,也有一定钻研;但是在某些细节尤其在相当讲究考证和学问的地方还没有学习透彻,火候不够,希望尹鸥同学在以后的学习里能下决心改正不求甚解的毛病,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走吧,大家去吃饭!” 我们坐在张力家胡同口那家大排挡里,那个叫潘小英的服务员还记得我,热情的招呼我们。我先让尹鸥点菜,她看了菜谱好一阵,点了个“东北肉丝拉皮”就把菜谱递给张力。张力照我俩的老习惯,要了几个家常菜。服务员小潘先端上来的是煮花生和肉丝拉皮,我呷了一口啤酒,用筷子去夹菜,刚夹住一根拉皮往回里使劲,从后面伸过来一双筷子把拉皮抢了过去。我回头一看,一人白衣胜雪俯在我身后——一如浑浊世界里遗世独立的秋水伊人。笑,浅笑盈盈恰到好处;人,貌美如花却是寇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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