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一阵子,后院走廊里传来脚步杂沓和高声嚷嚷,“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无礼!” 水晶珠帘儿一掀,屏风后拐进两位姑娘。不愧是花满楼的头牌和二牌,果然生得百媚千娇。后头却有两人也拉扯着进来,看来是老鸨没能拦住那位“老夫”。 “老夫”并不老,也就四十多岁样子。湖绸蓝衫,莹白冠玉,手中一把描金折扇,模样倒也周正。他一见满屋的女子先是吓了一跳,再见到那一盘黄灿灿的金子,顿时气馁,声音就小了下去。干咳了一阵后,他手中扇子一点伊歌,哼道: “看阁下也是读书之人,怎么如此有辱斯文!” 伊歌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茶盅,说道: “唯大英雄能好色,是真名士自风流。阁下自负江南名士,和这里的头牌小玉相好。本来才子美人,千古佳话。但阁下和她海誓山盟,却又不肯娶她。听说,连你身上衣衫,花丛酒资,都出自小玉的私己。你这酸腐道学,伪善君子,也配和我来谈斯文?” 原来这董方薄有文名,为人却穷酸吝啬,在这里来来往往,使的竟是小玉的私己钱。厅里众人早就看不惯,方才都一五一十抖了出来。 小玉连忙站起身,哀哀说道: “公子言重了。贱婢命苦,怨不得董先生。流落风尘,幸蒙先生不弃,琴诗唱和……” 我呸!他唱来唱去,不过是要上床!吴双狠狠地朝董方呸了一口。 你,你这……董方想骂又不敢,连忙用衣袖去擦拭额上的唾沫,一张白脸竟紫涨成了猪肝色。 你走不走! 吴双黑口黑面,粗壮魁梧,就如一尊铁塔矗在那里。他这一扬拳头一声吼,真是凛凛生威。 董方吓得一哆嗦,慌忙就朝外迈步。这时,只听到内院传来“嗵嗵”脚步和暴怒吼叫。是什么人活腻了,敢抢老子的女人! 屋内嗡的一响,梁上积尘纷纷震落,姑娘们慌乱地挤成一团。董方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的,闻言却阴阴一笑,停下转身,知道会有好戏瞧了。 只听到“哗啦”一声,水晶帘儿被来人盛怒之下扯破,珠子叮叮当当滚落了一地。那人还没从屏风后现身,花满楼的二牌小红就慌忙离座,和小玉等一干姑娘往后退缩,空出了几张椅子和伊歌面面相对。 一条大汉从里面大摇大摆走出,小红勉强笑着迎上,却被一掌搡得连连后退,泪珠儿在眼中滚了几滚,差点掉落。走开!王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原来,这王魁和小红相好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思谋着要将小红接回家做小,又怕屋内大娘子狮子吼。昨夜里才海誓山盟,今儿个一早,人未走茶未凉,小红就撇下他去接客,怎不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老鸨嘴里打着圆场,连忙也迎上去,一样被搡开。王魁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大清早窑子赶客人,老子还没见过。胡媚娘,你不要仗着道上有人撑腰。告诉你,坏了规矩谁也保不住你!今天来的就算是王孙公子,老子也不吃这一套!” 胡媚娘陪着笑脸,还要分辩。王魁却理都不理,黑着脸大刺刺朝空椅中一坐,双手按膝上身前倾,铜铃般的怪眼瞪着伊歌。他人虽粗鲁,行事却精细得很,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打打杀杀,也要看对方是什么人。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不多留几个心眼,那是会命不长的!那一盘光灿灿的金子,他早就看到,寻思今天这个面子栽大了,不找回来真的脸上无光。不过,眼前的这个主好象有点来头。不但一掷千金,也不怕财不露白,贼人起意。 “失敬失敬,原来是王公子。令尊大马金刀王十万,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豪客。听说他有一把紫金刀,纯金打造,重三十八斤,真的还是假的呀?”伊歌抿着茶晃着二郎腿,正眼都不瞧王魁,哪里有半点失敬的样子。 “我看他家不象有钱人,倒象烧碳的!”吴双双手抱在胸前,瓮声瓮气地插话。 “哦,为何?”伊歌奇怪地问。 “他比我还黑!” 听了这话,伊歌笑得差点被茶呛住,花满楼一干人却是骇然。都知这小霸王王魁脾气暴躁,惹怒了他别说打人,杀人都有可能。 对方越是这样,王魁越不敢造次。刚才伊歌一开口就点出了自己来历,只怕是存心来寻不是的,争抢姑娘只是一个幌子。他却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以及和小红的关系,都是方才姑娘们告诉伊歌的。 “你奶奶个熊,去打听打听,老子小霸王是什么人?不看你们是外地客,今天就出不了这扇门!”王魁吼道。 “我们不出去,还想找找乐子呢!天大亮了,你也该走了。”伊歌笑着回答。 “奶奶的,敢跑到扬州撒野,有种!有种你亮出万儿来!”王魁霍地站起,气势汹汹地指着伊歌。 伊歌却理都不理他,偏过脸对吴双笑道:“久闻苏杭、扬州之人,街头对骂,口沫横飞,揎拳捋袖,自日中起,至日落未殴。诚如斯言!” 王魁闻言暴跳如雷,难道老子真怕了你们不成?他正要发作,突然注意到伊歌腰上挂着的剑,不由得心头一凛。剑鞘黑黝黝的,上面也没有什么纹饰;剑柄乌沉沉的,也不见丝绦玉佩。连剑带鞘好象一条小铁棒,又似一节乌焦焦的木头。 一股凉气直从足底涌泉窜到头顶百汇,王魁肝胆俱裂。这柄只有梦魇里才有的剑,竟然生生出现在了眼前,王魁只觉得双腿软得很,人在云中飘。这一定是个梦!他揉了揉了眼睛,心道,说不定再睁开眼时,自己还好端端地躺在小红的香闺,笑看美人梳妆。 伊歌见他脸色大变,笑道:“王公子,你莫不是突发寒热,面皮可难看得很啊!” 正是,正是!老子今儿个受了凉,要赶着去抓药。小子,有种你别跑!王魁顺坡骑驴,丢下句狠话,拔腿快走,一个踉跄竟然被门槛绊了一跤。董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一见小霸王都跑了,连忙也脚底抹油——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