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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的夜太黑 告别白昼的灰夜色轻轻包围 这世界正如你想要的那么黑 霓虹里人影如鬼魅 这城市隐约有种堕落的美 如果谁看来颓废他只是累 要是谁跌碎了酒杯别理会 只是夜再黑 也遮不住眼角不欲人知的泪 告别白昼的灰夜色轻轻包围 这世界正如你想要的那么黑 霓虹里人影如鬼魅 这城市隐约有种沦落的美 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 女人芳心要给谁没所谓 只是夜再黑也能看见藏在角落的伤悲 oh夜太黑谁也没嚐过真爱的滋味 只怪夜太黑没人担心明天会不会后悔 hey夜太黑酒精把一切都烧成灰 hey夜太黑 林忆莲——夜太黑 1 好高。 这里离天空好近。看到那颗星了么?最亮也最孤单的那一颗?从春天一直闪烁到冬天,从童年一直闪烁到成年的那一颗? “那颗星 那颗星的身旁曾经有星 那颗星的心中曾经有梦 又逢失眠 寂寞的色调冰冷 月散步无迹可寻 只好把自己燃成可以许愿的天灯 或是那个失明的小女孩梦中的眼睛 一个又一个忧伤的夜晚独自美丽 或是 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夜晚独自忧伤 那颗星 那颗星 总让我看着 心痛” 这是他十五岁时写的诗。让二十五岁的我读来,还是觉得好。 那颗星。 真想伸出手去,把它拥在怀里,陪它玩耍,陪它说话。 可我动不了,我的身体忽然僵直。甚至,连翕动一下嘴唇,都那样吃力。 也许,只能等到我也变作一颗星…… ——我会变作一颗星么? 好冷。 北风毫不留情地撕扯我的长发,真担心,它们会刹那间结冰,冻成一座绝望的雕塑,而我,还来不及摆好一个优美的姿态。 夜色好亮,整个世界覆盖着皑皑白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目力可以到达任何一个想要到达的地方,比如,远处的群山,阑珊的灯火,近处的钟楼,稀疏的行人。我甚至看到一棵光秃着枝干的银杏树下,一对相拥吻的年轻恋人额头细密的汗珠。 我尽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他们。 那一夜,我和他忘情地在街中亲热时,会不会也有双寂寞的眼睛,在暗中默默地凝望? 这一刻,他会睡在谁的身边?会是他的老婆吗? 2 又下雪了。星光挣扎了几下,还是熄灭了。我的那颗星偷偷离开了,再也找不到了。 我想起那个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她死去的夜,是不是和这个夜晚一样寂静安详,大雪纷飞? 我远比她幸运得多。我有着富裕的家庭,王老三也不需要为生计奔忙。他是中国的改革开放最早的那批受益者,土地里刨食的农民出身,三两年里靠倒卖粮食发了财,做到今天已经是十几家大粮店的老板。用他自己的话说,“就算天天都去吃喝嫖赌,也不用担心钱会被用光。” 王老三是我妈的丈夫,也被人叫做“王百万”。这个名字土得掉碴,他却欣然受之,不以为耻。 没有知识的农民,再有钱也只不过就是个农民。爆发户而已。 唯一相同的是,我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都没有了妈妈。 妈妈是在我十八岁那年考大学前夕上吊自杀的。我至今记得她伸得长长的硬硬的舌头,死也没能闭上的不甘心的双眼。 她穿着爸爸和她结婚前送给她的灰尼子大衣,虽然破旧,但很干净。 爸爸痛哭流涕地喊着她的名字,却无法把她叫醒。他后悔结婚这么多年,从没亲自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妈妈火化时从里到外穿了一身的名牌,有些我都叫不上名字。 王老三的悲伤只持续了两个月,就被新婚的喜悦冲淡了。按照农民迷信的说法,人亡不过周年就去旧换新,是不吉利的。但婚礼上人们还是相互附和着说,冲喜呀冲喜,这叫冲喜。 妈妈的尸骨未寒,他就再婚。这也能叫冲喜么? 王老三的新老婆是个只比我大七岁的女人。她明知王老三外边还有其他更年轻美貌的相好,但仍然欢天喜地地嫁了。 她看中的本来就不是“老三”,而是“百万”。 从那以后,我不再叫王老三为爸,也不再从他手里拿钱花。 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烧在了妈的坟前。 然后义无返顾地离开了家。 王老三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说话。我会偷偷回来的,我要看我妈,陪陪她。 王老三说你死外头得了! 我说好。 3 真无聊。怎么从安徒生童话想到这么多。 “无聊是什么东西。是听着雨声睡觉。找不到可以打的电话。还是在风中看着樱花的粉白花瓣轻轻地飘落,想起一个曾经爱过的人。” 这也是他散文中的句子。 我把无聊改成了寂寞。 他夸奖我改得对。 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说的贴切。 就是无聊。 无聊是什么东西很难有人说得清楚,但很多人的确很无聊。 就因为无聊,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热中于上网聊天。 聊天的内容越来越广了。网恋,一夜情,变态的性话题,甚至连小姐都上网来拉客。 ——我是其中的一个。 和所有善良的人一样,我也曾对小姐们从骨子里厌恶,一提到这个词都恶心。但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她们中的一员。之后,我渐渐发觉,小姐中也有很多很优秀的女孩子。多才多艺,天真可爱。 谁都不是生来就愿意做“鸡”的,尽管任何做“鸡”的理由都不过是放纵肉体,堕落灵魂的借口。 看过九丹的《乌鸦》,描述了一幅幅地狱图景后得出的结论是:妓女也不一定就比别人不干净,并反复强调一种说法:在哲学意义上,女人都是妓女。按照她的思路,我想补充一句:在人性理念上,男人都是嫖客。男人是兽的化身,女人是水做的骨头。兽性大发时是可以忘形的,当他悖逆而盗时,自己也将沉溺于罪囚的死水里。如此看来,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就明朗多了。我一直弄不太懂,为什么看过以后明知道《乌鸦》是向男性宣起挑战的沸点,而在有些女人的触角里却把她当作真正的“乌鸦”。这样的女人一定不懂“心灵的反思”和“良心的忏悔”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这样的女人。至少九丹说:人性都有美好的一面,但也永远都有罪恶,因此永远要忏悔,而且这方面比任何女人都成功。我同意。 刚坐台时,和我一起租房子的小姐是个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叫李想,四川人,长着天使般清纯秀丽的脸庞,有着两条可爱的小辫子,能歌擅舞,写一手漂亮的字。她的理想是做一名作家。经过不懈的努力,大学期间她的作品就频频见诸各类刊物。就在她朝着实现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近的时候,男朋友突然离她而去,娶了一个企业老总的女儿。她如何也想不通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为了钱,男朋友竟然置七年的感情不顾,狠心抛弃她。她发誓要有钱,一气之下留在东北做了小姐。女人的脆弱和可怜之处就在于此,被爱情背叛了之后就不再相信生活,背叛生活,用摧残自己,让自己疼痛的方法报复男人。可事实上,男人早已不在乎女人的疼痛。对伤害过自己的人心存报复,最终只能报复了自己。 “尽管谁都不是生来就愿意做“鸡”的,但任何做“鸡”的理由都不过是放纵肉体,堕落灵魂的借口。“我对她说。 她微笑着承认。 “那你呢?”她问。“我承认我想报复他男朋友,但你不是想报复王老三吗?都是为了报复男人,没什么本质区别。五十步笑百步。” “我?我……也一样。一样。” 其实,如果只有一个王老三,还不至于让我自甘堕落。 4 那之前,我在网吧里打工。学会上网之后认识的第一个网友,就是他。 他叫田匹皮,一个奇怪的名字。 田匹皮,多么可爱的名字。 一个注定让我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名字。 一个给过我爱,又给我伤害的名字。 一个让我陪他一起堕落,又下决心终止堕落的名字。 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后,我们开始了交往。 交往,是的。只能用这个词,而且仅仅限于网络。因为到最后也不能算是一次完整的网恋。我爱他,但从不肯在他面前承认。文采斐然浪漫多情的田匹皮从来不缺少绯闻。而从没有经历过爱情的我,是那么向往专一,永久的爱情。 每一个能与他相遇的时刻,我都对着闪闪发亮的屏幕,心存感激。在我最苦涩郁闷,最需要慰抚的时候,是它带着我一步步缩短与他的界线。他就是同时为我带来阳光与甘露的男人。我感觉自己在触摸爱情,找回久违的幸福。 他说:我是开水,你是清茶。我的存在,只为你暗浮沉香的散发。 我说:呵呵。 他说:我是冰茬,你是雪花。没有你的飘飞,我就像个透明的傻瓜。 我说:嘻嘻。 他总能这样机灵幽默地与我对话。逗得我一边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一边为他给我带来的开心感激涕零。这样的我,像个白痴。我恨不得用毕生的情意来感谢网络。在聊天中,我没有他那么反应机敏对答如流,很多时候我并不能及时地表达出我的情感。所以许多个无眠的夜晚,学会了信手涂鸦,写一些感性的文字发到他所在的论坛,用来思念与感恩。 他说:你是一个网络哑巴,无须只言片语,我却能读你满腹心事;我是一个网络瞎子,没见过你的模样却茫崇地爱上了你。 我说:呵,这样两个残疾人,怎可能找到世界最美的风景? 他说:可是,离开任何一方,你我都是残缺的。 他说:你是个会让我浮想联翩的女人。 浮想联翩?我对他也是。我只见过他的照片,知道他的个子不是很高,但丝毫不影响他在我心中的挺拔伟岸;身体略有些发胖,却依然清透着文弱逸尘的气质;他一定适合用弥散着男人味道的古龙香水;我还知道,他写作的时候,香烟与咖啡是他唯一的伴侣。 所以——我说:我们不需要相见。说不定,我与你天各一方,远隔千里万里,也说不定,我们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每天都会擦肩而过。但是,不管怎样,始终保留着那一份神秘感,不是更美丽吗? 他说:你总是这样委婉却又残忍地拒绝我。 我沉默。 从最初小心翼翼试探性的表白,到后来赤裸裸的示爱,田匹皮从没有掩饰他对我的喜欢。他喜欢我,是从喜欢我的文字开始,而我喜欢他,也是如此。 如安妮宝贝在《告别薇安》中所说:“网络是一个神秘幽深的花园。我知道深入它的途径,而且最终让自己长成了一棵狂野而寂寞的植物,扎进潮湿的泥土里面。”五彩缤纷的绚丽网络,让我不再觉得所有美好遥不可及。网络像是一缕晨光照亮我灰暗的生活,对明天重新燃起点点希望的星火。我深深迷恋上了这座美丽而神秘的大花园,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他的进攻越来越犀利了。我终于抵挡不住,打算投降。我想,不再去考虑他是大学生,而我连大学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不再去计较他总是念念不忘他的高小霓,我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更深刻更美好的记忆;不再去担心他见了我之后会觉得我的长相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好;不再犹豫。只要他再要求见面,我就答应他。 他终于说了。 他说他在他们市邮电大厦附近的一个网吧,钱包和证件都让人抢了,还挨了一顿打。网吧眼看要关门了,帐还没钱付呢。 我说你在邮电大厦门口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他说马上?你不是说离这很远吗? 我不得不实情相告,从前骗了他,其实我和他一直都在一个城市。 他呵呵了两声,得意地说早就感觉出来了。他又说,你不是从来都反对网友见面,不肯答应见我吗?你不是说网络不能和生活混为一谈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逞强好胜的,嘴硬。我一边跟老板请假,一边揣好了钱,准备过去。 他哈哈大笑。说他在逗我玩,根本没那回事。 “我自己就是开网吧的,还需要付什么帐?我就是想试探试探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 我笑不出来。 他从前对我说过的情话中,还有多少句,是漫不经心的玩笑? 一气之下,决定戒网。 关于上网田匹皮总结出规律,说“上网必聊天,聊天必网恋,网恋必受伤”。田匹皮总喜欢把自己当作哲人和圣人,满嘴跑火车地胡说八道,还自以为是地认定都是真理。 但我不幸被他言中了。 我受伤了。 我上Q之后隐着身,故意不理他,也再不到他的论坛去发帖子。我还有点不死心,想看看没有我的田匹皮,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应该说几乎没变化,没有我,田匹皮的网络生活一样的丰富多彩,他追求者甚众,被他追求者也甚众。 也可以说变化很大。因为论坛上好多女孩子都自称见过了他,并且有过一夜情缘。所有的情缘都与暧昧有关,而无关爱情。甚至有一个成都的女孩子,为了他满怀希望地过这边来,住了三个月,却失望而归。 我真的戒了半年多的网。并且,再也没有去过邮电大厦那边,路过的时候宁可绕行。 这半年多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奶奶死了,奶奶是王老三逼死的我的第二个亲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亲人。她是活生生地被她不孝的儿子气死的。我得了场大病,割掉了半个卵巢。没有过性经历的女孩子也会得妇科的病吗?为什么我的命总是这么苦? 王老三的新老婆腆着大肚子跟王老三说,一定是王姝在外边学坏了……她怀的据说是个雄性动物,这让她在一直渴望有个儿子的王老三面前说话时的底气更足了。 王老三把一大把钱摔在我脸上说,不争气的玩意! 我把钱摔到了会生公蛋的母鸡脸上,这些都他妈的留给她吧!王百万! 王百万的谐音有点像王八蛋。我刚刚发觉。 生病的那些日子想田匹皮想得不行。我这才明白,我戒了网却根本没能戒掉他。我一直忘不了他。 我又上网了。但我的Q里已经找不到他。他改了名字?还是把我删除了?去了论坛才知道,他竟然已经结婚了。 5 我第一次出台,把处女给了一个自称是作家的男人,一分钱都没有要。那人很惊讶,问为什么。我说没有什么,看你顺眼,不行吗?别以为我是处女,老娘今天来月经了。 哦!他好像这才很释然的样子,是不是好多小姐都用这个办法装清纯哪?他说他对小姐的认识又深了一层。这次的体验生活收获不小,下一部小说有了新的很完美的构思了。 体验生活?还作家?做爱的文学家?去他妈了个屄的吧。 他走狗屎运,他的黑框眼镜,瘦削的脸型和有点卷曲的头发,同我见过的,记忆里照片上的田匹皮,很像。 姐妹们都说我有时说话太粗俗,难以想像那么肮脏的话会从我的嘴里跳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有时看看从前写过的又酸又涩的文字,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我吗?那个叫“所谓伊人”迷信天长地久的爱情的傻女孩?我早就不叫所谓伊人了,除了网名笔名真实姓名,我又有了一个崭新的艺名,叫婷婷。亭亭玉立,谐音,挺好的,我很喜欢。在网络上也很受欢迎,点击率很高。 张宝军也说,你的名字挺鸡吧文静的,人长得也挺乖,怎么有时说起话来那么粗呢! 我说,请你不要总是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说脏话,人家是淑女呢。 他说我操,你装的时候到像是淑女,不装的时候就是一婊子,比谁都骚! 作为我上网拉过的无数客人中的一位,张宝军算是挺与众不同的。刚开始上网聊时,没等我来得及向他道明身份,他就和我谈到了他的家庭,他缺了八辈子德的爸和王老三一个德行。也许是类似的经历,给了我们共同语言吧。对他,竟有了那么点同情。其实,只因同情自己。 没想到他竟然认识田匹皮。他把那些诗歌发给我的时候,有一刹那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就是田匹皮? 不可能的。田匹皮的聊天不会那么没有分寸,他永远像个绅士,深情款款又不失礼节;脉脉含情而欲言又止。 忍不住以网友的身份去见张宝军。他说话有时像个流氓,我特意约了几个网友和他在一个酒吧里见面。 果然不是田匹皮。但他认识田匹皮,并且,两人是挺要好的哥们。 命运捉弄。 世界,真的这么小吗? 还是,田匹皮与我,注定要发生些故事,才可以画上完满的句号? 6 张宝军一开始并不知道我是小姐。第一次见面的当晚,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开房间或者带我去他的单身小楼的要求,还惺惺作态地骂了他一句色狼,尽管他长得挺帅气,也挺像个好人。虽然后来还是和他上床了,但上了那么多次我从来没有朝他要过一分钱。既然我是以一个正经人身份出现的,也希望多维持一些做人的尊严,网友间一夜情似乎也更容易被接受,总比嫖客同妓女间做金钱与肉体交易好听得多吧! 可是他到底还是知道了。 那天我心情不好,喝了太多酒。 因为我看见了田匹皮,并且告诉了他,我是谁。我是张宝军的“铁子”,我是“所谓伊人”,我是他说除了高小霓,唯一真正爱过的那个人。 说完我就走掉了。当天晚上张宝军把我从酒吧里拖死狗似的拽出来,扔在了他床上。他也没少喝,在一定范围内,酒精有时的确有催情和壮阳作用。我稀里糊涂地被弄了大半宿,早晨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男人刚穿好了衣服要出门,连忙喊了一声,我操,干完了就想走啊?你还没给钱呢! 全露馅了。 张宝军本来都已经咣地一声关上了门下楼了,又拿钥匙打开折回来了。他好像没怎么听明白,逼着我重新说一遍。 我说,你听好了,我是小姐。客人和小姐做完爱是要给钱的。你昨天做了那么多次,一分钱也没给我,但是…… 张宝军从钱包里抽了一张卡出来,啪地摔在我赤裸的身体上,说,这里边三万,够不够?你个臭婊子! 我本来想说,但是,我没把你当作我的客人。我是喝多了,职业病。 可他骂我!骂我是婊子。 对,我是婊子。但是婊子也不愿意别人用婊子这个词称呼她们。婊子怎么了,婊子也是人,也有尊严。他妈的嫖客就比婊子高尚多少吗?没那么多完蛋操的男人,会有婊子吗? 我酒还没怎么醒。借着酒劲,我上去就给了张宝军一脚,踢到他老二上。我说滚你妈的屄! 然后我俩就扭打起来。他虽然个子不高,但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再野蛮的女人,相对于男人还是显得弱小。我把他衣服都抓破了,脸上也挠出了好几道血印,最后还是没打过他,被他压到了身下,用绳子绑在了床上。 我和他都喘着粗气,我没有叫嚷,也没有挣扎。绳子绑得挺松的,我用力扭动几下应该就可以争脱。他看着怪物似的看了我两眼,就捂着脸走了。 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带着一大堆水果,巧克力和我爱吃的小食品,还有瓶云南白药。我说你真鸡吧没出息,打女人!他说,王姝,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来给你弥补心灵的创伤了吗?咋的,看都不看我呀?给点面子中不? 我说你滚! 他说可是这是我家呀。 我说我要你亲手给我喷伤口! 张宝军立刻笑了,乖巧得像只哈巴狗。 7 我没有断绝和张宝军的来往,始终与他保持着一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一方面我可以通过他更多地了解田匹皮,接近田匹皮,另一方面,我内心深度也的确渴望被呵护被珍惜的感觉。张宝军恰好适时地带给了我这种感觉。他和那些四五十岁,想包养我做情妇的老头子们不同。我宁愿作一只生命短暂却可以自由翩跹的蝴蝶,也不愿意作被锁在笼子中的金丝雀。 ——田匹皮如果知道我的想法,知道我和宝军间的这一切,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有哪怕一点点吃醋? 我实在不该纵容张宝军。张宝军是个很缺少自知之明,对事物缺乏最基本的判断力的男人。他一直不问我和田匹皮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相信他也没有去问田匹皮。他的思想很奇怪,逻辑性很差,说话几乎不经大脑,说不定什么时候蹦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话来。 有一天他正在我的逼问下,讲田匹皮车祸的事情,讲着讲着很突然地说了句,他爱我。 没听错吧,这怎么可能? 我感觉得到张宝军对我的在乎,可是,他这样一个放浪形骸,习惯用下半身思考的人,怎么会集中精力去爱谁? 何况,我还是个小姐。 小姐有资格谈爱吗? 这是多可笑的问题。 “宝军,我是婊子,是妓女啊!” “你少他妈的放屁。谁再敢这么说你,我整死他!”张宝军嘴上骂着,手上却温柔得多,把我抱进怀里,抚摩着我的头发。“王姝,我不在乎你的过去。” “真的不在乎?” “当然真的!相信我!”张宝军大吼,“我要是骗你我是王八犊子”。 “可我在乎。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并不爱你。” “我不怕!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跟着我,你一定不会吃苦的!你整天呆在家里就行!我养活你!” 信誓旦旦的张宝军真叫我哭笑不得。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就算他不在乎我的从前,但和这样一个头脑简单素质低下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将是多么不可想像的可怕事情呀!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你漂亮,还有才华!有女人味!”张宝军掰着手指头,像是幼儿园的孩子看到了透明橱窗里五颜六色的玩具娃娃,一脸贪婪。 我觉得张宝军有时真像个白痴。 不过也挺可爱的。 我不能再给他任何想像的空间,以免将来场面会越来越不好收拾。张宝军没有理想,没有抱负,是个不求上进的年轻人,和社会上很多富家子弟一样,整天吃喝玩乐,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但他没有什么坏心眼,没有想去故意害谁。骨子里有着幼稚的善良。我不忍心让他陷入诱惑的沼泽,亲近罪恶的大门,因为我的出现而让他的本质也彻底变坏。 “宝军。听你说爱我我很高兴。但我心中早已无爱了。如果有,我会去做小姐吗?如果有,我会让自己这么堕落吗?我不可能再去爱谁,我的爱都被一个人掏空了……” “谁?” “你的哥们——田匹皮。” 8 我是张宝军的铁子,却爱着张宝军的哥们。这就是客观事实。这个事实让张宝军,田匹皮和我,都感觉到尴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戴上面具,掩饰出不在乎的样子,互相安慰,也自欺欺人。 张宝军对田匹皮说,女人是个啥,兄弟,你喜欢你拿去,哥不怪你。 田匹皮对张宝军说,宝军,你说哪去了。兄弟是那样的人吗? 张宝军对我说,王姝,你真的不能答应我吗?我是真的爱你啊! 我对张宝军说,不,我只爱匹皮。 我对田匹皮说,你都已经结婚了,好好照顾她,做个好丈夫吧。 田匹皮对我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这都是什么呀,整个世界全乱了套。 那一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吸烟酗酒,整夜整夜地失眠,不敢找田匹皮,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么多纷繁复杂的问题,理不出任何头绪。我开始认真地考虑明天,后悔幼稚的自己一时冲动走错了路。宝军也一有机会就苦口婆心地劝我上岸。是啊,在这片污浊的脏水中,我迟早会被溺死的。可是,想抽身又怎会是那么容易的事。我还没能还清当初治病时欠的钱。 张宝军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一有空就到我所在的歌厅来找我。他并不在意我的姐妹们看恐龙般异样的目光,一来就旁若无人地大喊:“王姝呢!”知道我真名字的人不多,包括很多身边的姐妹。李想对我充满羡慕,劝我把握住机会,这么一个又帅气又有钱的男朋友上哪找去,让他拿一笔钱,把债还了,早点从良算了! 张宝军也把自己当成了我理所当然的男朋友,后来找我,直接喊:“我对像呢?”他总这么闹,老板娘都有了意见,担心影响她的生意。我们的规矩是陪客人五十元一小时,老板提成二十。若是陪宿,三百一夜,还要给老板娘一百的押金。但她却又不好对不明来历的张宝军说什么,只是冷着脸点了我两句,“婷婷,上班就像个上班的,要不就别来了。” 我会的。再做两个礼拜,钱就差不多够了。用不着你说,到时候,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做小姐的!老板娘那张胖脸真像个猪头般丑陋! 张宝军到底还是惹了乱子。那天他喝了不少酒,后半夜两点半,歌厅的最后一批客人埋单的时候,他出现了。我正被一个做房地产生意的熟客搂在怀里,跟他走向他的车,张宝军上来就拽开了我,冲人家叫嚷起来。我忙拦住他,让他回去。可他根本不听,说我是他老婆,非要接我回家。那个生意人一开始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是楞楞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可张宝军有点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在大街上又吵又闹,跳着脚叫嚣着说再看到那生意人一次就要打他一次。 生意人终于急了,和他同来的有四个人,都围了上来。 男人都是死要面子的动物。眼看着纷争愈演愈烈,我不能再无动于衷。劝肯定是劝不住的,我坚信醉了酒的张宝军有和泰森打拳击的勇气。唯一可以制止他的,就只有心灵上的打击和情感上的创伤。我争脱开张宝军,走到生意人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望着张宝军一字一顿地说,谁是你老婆呀,臭不要脸的!我要和我老公开房去了,你走吧。 张宝军怒目圆睁,大吼了一声,什么!你放屁!他张牙舞爪地冲上来,被边上的人拉住了。 我没有理他,拽着生意人连忙上了车,说,开吧。 车很快启动了。透过车窗着到他的背影。张宝军像是打蔫的茄子,瘫软了下来。他坐在马路边,仰头冲着天空喊着什么。 有几秒钟,心像刀割般疼痛。 张宝军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对我抱任何希望。不能让他陷入更痛苦的泥潭。 张宝军是无辜的,也许,他是真的爱我。 张宝军是无辜的。 我也是。 ——有一种游戏,开始就是结局。 9 到了宾馆门口,车刚一停下我就跳出来跑掉了。生意人在后边嚷个不停,“你这是什么意思?押金我都交了嘛!你回来!” 我拼命地奔跑,穿过黑暗的夜色,穿过闪烁的霓虹,穿过寂静的胡同和喧闹的大街,直到听不到后边的声音,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我多想直接跑到世界的尽头,跑到十七岁以前!可是,不能。我怎么跑,都跑不出人们满含耻笑的目光。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怎么会是一个卖肉赚钱的妓女!我怎么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是满脸泪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见到田匹皮,我要在他的怀里尽情地哭泣。只有在他的怀里,我才可以不再满嘴粗话,那么温柔,那么乖巧。只有在他的怀里,我才能感觉到我是个女人,而不是条被人肆意践踏的母狗……我不管他有没有老婆,不管他会怎么看我,我要把这一切都向他坦白,求他原谅我,还要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我要他陪着我,陪着我,一生一世,永不再分开…… 10 “别问 (一) 季节第二十六次说她再不回来的时候 我终于还是选择流浪 背着老去的故事苍白的影子 和冬天的阳光 除了血液仍留在土地 等待生长 不能遗忘的 已全部遗忘 比如 谁的发曾在风里轻轻飘舞 谁的泪曾在雨中低低吟唱 所有的文字在地狱边缘挣扎 挣扎然后死去 挣扎时瞪大了诅咒的眼睛问我 哪里是天堂 --那不是一个虚伪的诗人所能回答的问题 何况 我弄丢了写诗的纸张 这是最后一根烟 我想对谁发誓 却找不到谁的方向 天使啊 路已经长满荒草 都市盖满肮脏 你却只在天涯观望 --这也不是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需要关心的事情 何况 我早就不会伪装坚强 这真的是最后一只烟 我枯萎的肉体开始怕烫 沙子在沙漠里固执地等我 孤独并不可耻 孤独是一种力量 多可笑啊 孤独是我最终的结局 我却在孤独里恨恨地骂娘 死灰在火焰里固执地等我 燃烧不是谢幕 燃烧是刚刚开场 多幼稚啊 燃烧是我真实的疼痛 我却在燃烧时空空地绝望 月光只有在失眠时才来找我 她其实并不喜欢我 遗满白色精液的大床 床迟早会破碎的 幸亏我不再需要它 也不再需要月光 黑夜得意地安排我执行死亡 我为什么要死亡呢 我要流浪 我要流浪 故事老去了 只因 一生实在太长 只有两样东西是永恒的 影子 还有光 我走了 去流浪 我把血液留在土地 五百年后 它会像五百年前一样茁壮 它会看见哭泣着舞起长发的姑娘 对它说 地狱里 爱情 一样可以成长 可是 我还是必须走了 去流浪 别问 流浪是不是逃亡 也别问 我的 伤 (二) 终于 可以走了吧 当冰冻在眼中的寂寞开始融化 当天空开始下雪而心中开始下沙 当所有昼因为离别而变成夜 当所有青丝因为回忆而变成白发 在原地傻傻等了五百个轮回的 是那只开过一次的昙花 幸福的子弹射穿绿的黄的还有没有颜色的叶子 而天堂远远没有到达 死亡就是 如此虚假 故事躲在角落 抓紧时间感动自己 等着被人编织成谎话 我躲在网里 被故事晒干之前 不做任何挣扎 别管这是玻璃还是镜子 反正除了光 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表达 要么看见赤裸的自己 要么高举起断裂的手臂 砸碎它 终于 可以走了吧 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走或者留下 或者 一两句祝福的话 还需要问什么吗 我的脚步 就是 我的回答” 这是田匹皮送给我的诗。他是在暗示什么吗?他所谓的离开,是不是要彻底走出我的世界?席卷走了我半生的幸福? 别问。 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 我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我没勇气告诉他。他的眼睛告诉我,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我的过去,他一定会义无返顾地离开。 我不想失去他。不能失去他。 他不知道真相,但他一样离开了。他是别人的男人,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的老公。 我有什么理由挽留他?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 也许我应该满足了。爱是拥有,但不是占有。幸福是给予,而不是索取。 匹皮,我最亲最爱的匹皮!当情与爱在荒漠中枯萎成缥纱的海市蜃楼时,我问自己,我曾是你的什么人?情人?知已?还是沦落风尘的红颜?怎么也忘不掉张爱玲的那句精典告白: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是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永远的朱砂痣。而我是什么?让我来替你回答吧。我是一棵前世化缘的相思树,长在你每天必经的路边,就这样看着你爱着,幸福着。当你不需要我时,便在岁暮中涅槃。想我时,我又会在来年为你而重生。这样的呵护,直至我的生命里不再有一滴水份,不再有一片叶茎…… 传说痴情的眼泪会倾城,而你其实就是我心中的那座城,可惜,你不会因我的哭泣而倒塌…… 那夜,在那座城里,我梦见了我与上帝在对话。 上帝问我:为什么偷偷落泪? 我回答:我害怕忽然有一天我再也看不到身边的人。 上帝:那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说:我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能幸福。 上帝:不行,你只能选择一样。 我说:那我希望我爱的人得到幸福。 上帝:爱一个都要受罪过,你不会后悔吗? 我说:不会。 上帝:那你想怎样爱他? 我说:我希望能变他生活中的一面镜子,每天看到他的笑容。但要把我的心挖掉,否则,他对着我笑时,我会哭。 我没有等到回答,只听见了上帝的一声叹息。 “关于你好的坏的都已经听过 愿意深陷的是我 没有确定的以后没有谁祝福我 反而想要勇敢接受 爱到哪里都会有人犯错希望错的不是我 其实心中没有退路可守 跟着你错跟着你走 我们的故事爱就爱的值得错也错的值得 爱到翻天覆地也会有结果 不等你说更美的承诺我可以对自己承诺 我们的故事爱就爱的值得错也错的值得 是执着是洒脱留给别人去说 用尽所有力气不是为我那是为你才这么做……” 轻轻为你唱起这首歌。漫过氤氲浮尘,望着镜中那个寂寞无助的女人,苍白的脸,双唇依然性感红润;空洞幽怨的眼神,嘴角的笑容依然冷艳迷人;这样一张生动的脸,我却让它背负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夹在指间那根洁白纤细的“555”曾是你最钟爱的牌子。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将刺激的感觉吸进肚里,像在吞噬你的身体。一阵云雾撩绕过后,我还是吐出那一缕缕终究不属于我的烟圈。 你走了,就让我一直就这样剜肉补疮地活着吧。 或者,死去。 匹皮!只求你会记得,有个自暴自弃的女人,真心地爱过你。 这个女人,永远,是你的。 11 一向小心谨慎的我在阴沟里翻了船。那个该死的房地产商一次嫖娼被抓后供出了我的名字。我所在的歌厅被连根拔起,一个小姐也没放过。 节日前后,扫黄赌毒的严打活动很频繁,我太疏忽了,那段时间根本不该出台!这个城市不大,下辖的几个县城相隔并不远。如果有熟人看见我,如果匹皮知道……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后悔了。 那天我没打算去上班。警察直接找到了我的住处,我正喝得烂醉如泥。 在警察身后站着的李想捂着脸嘤嘤啜泣,她说,婷婷,对不起……我不想出卖你,可是,他,他们打我……别怪我…… 报应终于还是来了。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任何人都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为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李想,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我踉踉跄跄,顺从地上了警车,抚摩着李想红肿的脸蛋。他们凭什么打你?女人天生就要挨男人打吗?我妈活着的时候,也总挨王老三的打。 李想,我的好姐妹,你疼吗? 这次之后,我们再不做婊子,再不做妓女了,我去找我的匹皮,你去找你的理想,好吗? 李想,别怕。他们只是罚款,给他们钱就好了!陪我说会话,不要不理我呀!知道吗,本来,我再做几天就可以还清债了。 去就去吧,我才不怕你们!我的匹皮,一定,一定会来救我的! …… 我迷迷糊糊地胡言乱语,一直到进了公安局,看到他。 我的酒一下惊醒了。 他怎么在这里? 一定是我看错了,是我看错了!我低下头,用头发挡住脸,不敢看他。 可他还是看见我了。 他直接从屋子里冲出来,三步两步到了我身前。还没等所有人明白过来,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了我脸上。 “你这个贱货!”他骂了一句,就不再说话,只是劈头盖脸地打我。我被踢倒,跪在地上,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头上还是眼角的血遮住了视线,那一刻,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鲜血。 警察很快上来,拉开了他。 他还在挣扎,像是发疯的公牛,乱顶乱撞,又开始指着我破口大骂。 有个留着三角胡子的中年男子,可能是个头目,三两下就制服了他。 “我看你是反了!在警察局还敢打人,你以为你是谁?” “操你妈的,我是她爹!” 父亲,女儿。 赌徒,妓女。 在警察局的这次意外的邂逅,真是幽默至极,奇妙的讽刺。 他的拳头雨点般落下来时,我心里反而释然了。 出来做小姐,早晚会被他发现,即使不是他犯了赌恰好在警察局撞见我。这个城市这么小,连老鸹都不相信我是本地人。她说,别扯淡了,哪有小姐在本地干的呀! 也许,我决定做小姐的那天,潜意识里就一直在盼望会被他发现。 王老三。你有房有车,有成群的妻妾,一个男人能拥有的一切,几乎都有了。但你没有听话的懂事的女儿,你有本事养她,却没有本事育她。 你以为有钱能拥有的脸面,我让你在一刹那全都丢光! 看到王老三打我,姐妹们全都吓傻了。警察们也议论纷纷,恐怕他们也很少见到,爹在警察局里对女儿执行家法吧。何况这爹是王百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明天,《小城日报》又会有新闻可发了! 哈哈! 我真应该大笑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平静地说,都看什么看,没见过爹打闺女吗? 王老三交完了罚款就理直气壮地走出了警察局。 他有他理直气壮的原因,同为犯人,赌徒总比妓女高尚得多。男人嘛,耍钱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可能,我不是他亲生的吧。 他的亲生儿子,该咿呀学语了。 但愿,将来,他不会像这个混帐爹一样。 但愿。 12 田匹皮终于还是知道了。他和张宝军一起赶了过来。 在这样的场合相见,他与我,都已经不再是先前扮演的角色。网恋对像?互相倾慕的才子才女?情人? 都不是了。 一个凛然的男人,一个卑贱的女人。两者,不再有任何关系。 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我欠下了他一千元钱,他找了关系,替我交了罚款,他是我的债主。 他不会要我还的,我也再没机会还他。 田匹皮,就让我永远欠着你吧。好让你,在以后的日子里不会忘记我。 会么? 为什么做小姐被抓了,只要交罚款就可以呢?如果做小姐就要被枪毙就好了。我可以坦然地悄悄死在监狱里。不为任何人知晓。这个世界,除了田匹皮,我再没什么留恋的了。可是田匹皮,又注定不是我的。 让我再看一眼这城市吧。这里这么高,整个城市都在我的脚下。 东北方向那个六层的小楼,是市重点高中,我的母校。在那里,我度过了最快乐的三年时光;在那里,曾孕育了我最美的梦;在那里,路过我鲜艳的青春。晚自习时间早就过了,还有几个教室亮着灯。当年,我也曾这么勤奋刻苦……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正面是海的方向吧。顺着下边的大道一直朝前走,就可以看到海了,看到那一片让人心醉的蓝……有多久没有看过海了?最近的一次也要在六年前了吧。那时我还是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光着小脚丫,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捧着海子的诗集,大声朗诵: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多美的诗,多美的大海,多美的春天啊!善良的诗人把最美最温暖的祝福给了所有陌生的人,却把自己交付给了冰冷的铁轨。天国里也会有海,也会有春天吧。海子会在那里实现他在人间未能实现的愿望么? 西南方是我的老家。偏僻的农村,一个叫作“元台子”的地方,盛产花生。二十五年前,在一间简陋的土房子里,母亲痛苦地煎熬了两天两夜,生下了我。接产婆没来得及喊“恭喜”,就被王老三骂了出去。他怒气冲冲,后悔不该找这个满脸麻子的女人接产,说看她那样子就会给别人带来霉运。好像不找她,就会生下个儿子一般。从生下那天王老三就不喜欢我,从没有正眼看过我。只有母亲和奶奶很疼爱我。奶奶说,嚯!多俊的丫头呀,大眼睛,小嘴巴,皮肤这么白,长大了准和她娘一模一样!可惜,奶奶走了。妈也走了……她们埋在同一片坟地。我也会被埋在那里吗?我要陪着她们,我好久没有陪她们了,她们不会怪我吧…… 一想到奶奶和妈妈,好像不那么冷了。就连飘下来的雪花,也似乎是热的。不是吗?不然为什么落到我的脸上手上,立刻就融化了呢? 夜很深了吧,路灯整齐地熄灭了。远处的光亮也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惨白的雪地还依稀可见。下边那一对幸福的恋人呢?他们什么时候走掉的?是不是走进了边上的那家网吧?一定是的,田匹皮还曾经约我,在那家网吧前见面呢! 天完全黑了。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了。 只剩下我了。 我努力地朝四面望,却再看不到什么。索性闭上眼。 好冷啊…… 钟鼓楼的大钟声音悠扬地敲响时,我开始微笑着背诵匹皮的一首诗—— “想风筝的高傲 想落叶的凄美 想羽毛的幽雅 想云朵的飘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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