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样爱了多年 不过是一场梦碎 我曾经是水 如今却滴滴都变成泪 有过狂爱 所以狂悲 觉得累 觉得有罪 因为爱得太过於纯粹 不似人间应该有的滋味 就算无後路可退 我不会後悔 因为爱得太过於绝对 所以容不下是是与非非 如果不能彻底醉 为你百转千回 多麽无谓 别再用无辜深邃的眼与我相对 你一定要试着了解我是谁 张清芳——纯粹 1 他吻了我。 他吻了我。 为了他这一吻,我已等了八年。 还好,如今我并未老去。 可惜,当初我仍太年轻。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还会把这苦涩的三千个日日夜夜,全部浪费在无奈的等待中么? 2 他还是那么单纯,那么可爱。瞧,结婚都快一年的人了,打个KISS也要脸红好久。他的手是抖的,他的唇是抖的,他的心也是。他需要我的迎合,需要我的鼓励。 来吧,亲爱。让我用我的柔情引领你,用我的拥抱温暖你,用我的湿润灌溉你。 来吧,亲爱。让我的身体之花在你怀里肆意地绽放。让你的生命之藤缠绕进我寂寞的灵魂。 来吧,亲爱。让我们牵着手,沿着校园里那条浓荫覆盖的小路,向着雨季来临的方向,走下去,永远。走下去,直到抵达天堂。 亲爱,来吧。 3 他真像个孩子,文静,羞涩。 一如八年前。 他唤我“九妹”。 第一次见面,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也不怕我讨厌他的冒昧。也许,他压根就没在乎过,能给我留下什么样的印像。在全校的联欢会上,我跳的印度舞博得了满场的喝彩,就连那个挑剔的老校长都情不自禁地起立鼓掌。他竟然只是撇了撇嘴,说:“伴奏带的音色太差劲了,舞跳得也太做作,完全没有投入进去。真正的舞者,应该不只是靠模仿,更应该有自己的思想,用具有创造力的肢体语言演绎舞蹈,而不是被舞蹈的主题本身束缚住手脚。” 从五岁起就在日本专门研修舞蹈的我,难道不比他更懂什么才是真正的舞蹈么?不懂装懂,故作高深的家伙。 “不过,九妹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了,毕竟她还小,何况,舞蹈是副业,学习才是我们的主业嘛。” 他的意思是,狠狠地打我一巴掌,再给我个香甜的大枣。想都不要想!这点小伎俩也敢在本姑娘面前炫耀? “谁批准你可以这么叫我的?谁答应做你妹妹了呀?” 他干咳了一声,嘎巴了两下嘴,无话可说地低下了脑袋。 我得理不饶人地说:“没看出来嘛,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对跳舞还这么有研究?” “芳妮,别听他扯淡,东一句西一句的,纯粹是在胡编呢。对跳舞他能有什么研究呀,整天就知道写那些破诗。”高小霓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帮我还是在偏袒他,提到他写诗的事时,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莫非……哦,是了。一定是了。这就是她那个引以为傲的男朋友吧? “哈,你就是那个什么田……” “匹皮。田匹皮,笔名。很高兴认识你,‘九妹’。”“匹皮”?好卡通的名字,让我联想起一部动画片,里边的主角是个调皮的男孩子,叫“匹诺曹”,是个小木偶,小眼睛大嘴巴,一说谎话鼻子就会变得好长好长…… 他的眼睛也不大,眯缝在一副大黑框眼镜的后边,滴溜溜地转着,不怀好意的样子,鼻子到不长,可能是因为还没有说谎吧。不过鼻尖很高,微微上翘,很是符合他的盛气凌人。 “哟!是诗人匹皮大哥呀,久仰久仰。听说你挺能写的,是给我霓姐写情书练的吧。哈哈。” “给她写情书只会让我退步。”他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我只擅长写诗。” 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我一向也很要强,可也没像他这么盲目自大呀,今天非给他些难堪不可! “好呀好呀,赶得好不如赶得巧,今天过元旦,你这个未来的姐夫也没给我带什么礼物,干脆就给我写首诗吧。” “什么姐夫呀,别乱说……现在就写?”他和高小霓递了下眼神,俩人的脸都红了。 “当然!” “古体?” “古体我可听不懂,现代体!” “NOPROBLEM”。他到是来者不拒。“你出题目吧。” “嗯……《倒下的那段长城》!” “嘿!这个题目还真是不错!九妹也挺爱好文学的吧?” “少给我打岔!快点写!” “给我十分钟!先说好,如果我写出来了,以后你就得叫我哥哥咯,我叫你‘九妹’”。一边的高小霓连忙拿出纸笔,看得出,她对这个才华横溢的男朋友也是充满信心的。 “OK了!” 天!不是吧,才不到八分钟! “倒下的那段长城 是谁在唱古老的出赛曲 是不是那个哭瞎了眼睛的可怜女人 呼唤着一个一去不返的灵魂 好像所有的灵魂都回响了 呼啸成大漠上鬼嚎般的 风声 ——又好像无人答应 长城孤单地伫立 遥望着千里外的皇宫 既然无权说话 那便在 沉默中永恒 鲜血和白骨忍辱偷生 酝酿一场史无前例的暴动 静静地 静静地 静静地 终于 弱女子的眼泪闯进了历史的缺口 地底无数的恸哭 愤怒地 共鸣 是谁说这是中华民族永不会断的静脉 是谁说这是抵御外寇的铁臂钢胸 巨人也总有一天会倒下 只因巨人一样无法抵挡体内的疼痛 倒下的那段长城 无关谁夺了谁的焉支 倒下的那段长城 无法遗忘地被写进了历史 倒下的那段长城 被冠上懦弱女子的 坚强名字 这不是传说 是个真实的 故事” 他的钢笔字和这首诗一样,写得气势磅礴苍劲有力。真没想到,这么一个脸色苍白,皮肤细嫩,相貌一般的矮个子男孩,竟然如此胸有诗书! 好久才收拢了我目光中难以掩饰的欣赏,抬起头,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他那微微翘起的鼻头,还真是可爱呢。 “九妹!” “嗯?干吗?” “写得还可以吧?快叫哥哥!” “去去去!什么烂诗写的,像是顺口溜!” 从那以后,我就美孜孜地成了他的调皮“九妹”,我也心甘情愿地喊他“哥”。 那一年,他十七,我十六。我们在本市的一所重点高中,不知不觉地盛开,也不知不觉地衰败着我们的花季。 不同的是,他身边已经有了高小霓。 4 高小霓与他一直互为影子。两个人一个是校花,一个是大诗人。才子佳人的完美搭配成了我们高中一道独特的亮丽风景。不管是上学放学的路上,还是课间或者放假,都能看见两个人出双入对的身影。在注视他们的目光中,有视早恋为洪水猛兽的老师的气愤,有向往爱情渴望浪漫的学生的羡慕,也有持传统保守观念的学生的不屑和鄙视。 这三种都不属于我。 因为,我嫉妒。 我毫不掩饰我的嫉妒。我的奶奶是大上海时代小有名气的花旦,我的爸爸也曾在几个不知名的电影中扮演过一身正气的八路军干部,我的妈妈则更了不得,有着二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经常在她和爸爸偶尔的吵架中,听说她年轻时被痴心的帅哥围追堵截的风流韵事。他们的相貌无疑是出众的。我遗传了他们的漂亮脸蛋和完美身材,也算得上是校花级人物,至少在外形上丝毫不逊色于高小霓。她仅仅是嗓子好,歌唱得动听些,其他都不是我的对手。学习成绩没有我好,运动能力不如我强,对文学的理解则更不用提。记得有一次语文课,老师要求背写李清照的《声声慢》,她争先恐后地举手,到了黑板前却把“凄凄惨惨戚戚”写成了“凄凄惨惨亲戚”。不知道李清照哪个亲戚那么凄惨,让她那么有感而发了! 这么容易理解的词句她竟能误读得那般可笑,若是读匹皮的诗,她的理解怎么会抵得上我之万一? 凭什么她可以拥有那么优秀的匹皮?而我,只可以远远地观望?这对向来好胜的我,是种太大的折磨。 我曾经当着高小霓的面亲口问过匹皮,若是我和高小霓公平竞争,胜率会是怎样的比例?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一比九。 说完他和高小霓一起哈哈大笑,还像长辈那样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傻妹妹!” 他们显然都把这问答当成了玩笑。 可我没有。 没想到,他心中的我与高小霓,地位竟然相差得这么悬殊。但是,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一线希望,我也不会轻易放弃。高小霓,小心吧,千万把你的匹皮看紧了! 5 可惜他们根本没给我过太好的机会。他们本来就住在一个小区,几乎已经长成了对方身体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时候,只要有可能,就紧紧连在一起。就算我可以抢在高小霓前面找到匹皮,但不消三十秒,她就会准时地出现。逼得我只能讪讪地笑着说,哦,我找我哥借本书。书借得多了,高小霓渐渐起了疑心,我不得不收敛了一些。干脆以田匹皮妹妹的身份死缠烂打,“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们身后。摆明了是做电灯泡,却也只能这么死皮赖脸。我得抓住一切机会表现自己。因为除了这个方式,没有其他的好办法。整整高中三年,我和匹皮单独相处,只有过两次。 第一次相聚,是在放学路上。那天高小霓因病没有来上课,我故意把车带放了气,在他经常逃课去玩的游戏厅门口“好巧好巧”地碰到他。妹妹有难,当哥的自然要鼎立相助。我甜蜜地坐上了他自行车的后座,搂住他的腰,紧得让他透不过气来。在大谈特谈了一番郑洁渊童话和顾城的诗歌后,天色已经很晚,他开始埋怨我的家距离学校太远了。这个呆子难道真的没有看出来,同样的一段路,已经绕着圈子来来去去地走了好几遍吗? “我家早就过了。就在刚才的市委大院,你不知道我爷爷是咱们前市长么?” “哦?那怎么不早说。”他急急地转弯。 “我只想和你多呆一会。你这个大笨蛋。”我把头俯在他的后背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地加速。 “和我呆着有什么意思?早点回家复习功课吧。” “哥呀,是不是写诗的人都特虚伪?” “嗯?怎么了?我虚伪么?” “哼!言不由衷!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愿意愿意!谁说不愿意了!可我得早点回去,九点前,高小霓会在阳台上等我的!” “在阳台上等你?” “对呀,我一回去就会打口哨,她就会到阳台上看我一眼。”他说着就连拉带拽地把我扯下车,根本不顾及我的感受。“九妹,别怪哥,这可是终身大事哪!” 他的这句话把我本来想要说的“哥,我喜欢你”硬生生地噎回了肚子里。这个世界上真有柳下蕙吗? 他一定是在装傻! 第一次示爱,就这么因他的不解风情而让我以失败告终。 没想到第二次竟然是他主动找的我。 每次他出现在我们班门口的时候,都会既羞涩又机械地傻笑着说,我,找一下高小霓,麻烦了! 次数多了,后来根本用不着他说话,往门口那一杵,我们班前排的同学立刻就会高喊:“高小霓,匹皮找!”然后是窃窃的笑声。 课间的短短几分钟,也要抓紧缠绵一下,两人的感情真是如胶似漆。我偷偷抬起头,看到高小霓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一脸骄傲地走到他身边。偶尔也会碰到田匹皮的目光,他像个领导人检阅仪仗队般冲我颔首致意,我只好笑笑,转过头去,心里装满苦涩。 什么时候,能有人大喊一次:“章芳妮,匹皮找”呢! 终于,我梦想成真了。 田匹皮在门口张望,高小霓已经站起了身。可是田匹皮直楞楞地看着我,说,出来一下,我找你。边说边向高小霓解释,不是你,不是你,坐下! “我?” “对,你。九妹,哥找你有点事情。快点!” 我几乎是从课桌上跳过去的。 出了教室才知道,走廊那边,政教处的主任走过来了。他这古板教条的家伙,简直是所有“早恋”学生眼中的阎王爷。经常蹲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搜集证据,随时抓捕犯错误的人。他曾恶狠狠地警告过田匹皮,若是再在学校里看到他和高小霓在一起,一定给他俩记个大过! 我成了替罪羔羊,高小霓一时的替代品。 我很厌恶做替身的感觉。但我愿意和田匹皮在一起。我甚至当着那个矮胖子主任的面,挽上了田匹皮的胳膊,亲热地说,哥,有什么事吗? 我瞪大眼睛看着主任,他也瞪大眼睛看着我。也许因为我的心中坦荡,这次对视中我取得了胜利。他把目光投向别处,冲楼梯拐角处一个偷偷吸烟的学生大叫着冲了过去。 我拉起田匹皮的手就往教学楼外边跑。 “你们这节什么课?” “体育。” “你们呢?” “自习。” “不上了?” “不上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就像他知道我在撒谎一样。 在我们那所重点高中,高三的学生早就取消了体育课。而自习,也从来不安排在高二的上午。 他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他还是想跟我单独在一起的! 二月的湖水早已结了冰,像是一面平滑的大镜子。镜子里面是两个欢快的孩子。田匹皮拽着我的双手滑着冰车,我一个劲地喊着,快呀快呀。于是他就加速,加速……于是我们就摔倒了。 我一身是雪,哈哈大笑。 田匹皮忽然唱起一首郑智化的歌: “掉了一副假牙,只好用嘴唇抿住谎话 失去一颗童心,只好用面具隐藏虚假 梦想神话和像牙塔,耶稣阿拉和释迦 肉体灵魂和欢笑泪水,都在青春祭坛上燃烧 我们是这一季的祭品(青春祭坛) 一双迷惑与道德解放传统现代和物质精神之间的眼眸 我们是这一季的祭品(青春祭坛) 一场徘徊于道德解放传统现代和物质精神之间的游戏 我们是这一季的祭品(青春祭坛) 谁能拯救我们的青春” “《青春祭坛》。如山的教科书和卷子后边,我们的确成了这一季青春的祭品。”田匹皮严肃地说,“《补习街》听过吗?” “没有。”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沉重起来。 “黄昏的斜阳映着发亮的看板 黄色的脸孔映着苍白的眼光 你在汗水和书包擦肩而过的样子 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拥挤的补习街 深度的近视凝视模糊的未来 点燃的香烟打发无聊的现在 你在别人的眼里不被允许的样子 仿佛毫不在意用你的方式固执地存在 在这条拥挤的补习街 在文凭统治的世界 出轨的你就像被遗弃的小孩 一个人在荒唐中长大 在这条拥挤的补习街 在补习街外的世界 课本里教的和现实里所学的 成了一种彼此矛盾的对立 矛盾的对立 读书是为了父母面子的问题 成绩能证明老师猜题的能力 你在压力和期许苟延残喘的样子 仿佛这样的你永远没有抗议的权利 谁能够挤进那道窄门 谁在门外痴痴地等 谁在操纵这场竞争的游戏 学历是不是教育最终的目的” 他沙哑的嗓音很有质感,似乎穿透了人的耳膜直抵心脏。从这首歌开始,我也喜欢 上了郑智化。 “好像对学习颇有微词?” “不是学习,是教育制度。我们的教育制度存在很大问题。应试教育培养出的人才会是怎样的人才?有多少可以经受住实践的检验?我们的一生有多少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死记硬背那些公式定理,有多少人只会读死书,死读书,到头来只为了一纸飘轻的文凭?” “嘻嘻,是不是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所以你才大发感慨的?” “说实话,九妹,要不是家里不让,我真不想考了。” “什么?!那你去做什么?” “写作。人这一生不能总是任凭别人摆布,总要有点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吧。不然人生还有什么意思?”田匹皮是卓尔不群的。他的心里总是装满沉重的思考,尽管表面上他经常那么轻松。尤其在父母面前,他尽力掩饰着与生俱来的叛逆,但他的叛逆总有一天会爆发,我坚信。 “怪不得你老是逃课,你家里不知道吧?上了大学一样可以写作呀!何况,你不上大学怎么和高小霓在一起?她也不好好管管你……” “高小霓?”他的目光黯淡下来,“我有预感,即使我上了大学,也不会和她在一起的……” 听了这句话,我不知道应该感到欣慰还是替他悲哀。其时他们两个正爱得热火朝天难分难舍,同学们都很看好,说,就算所有的早恋都失败,田匹皮和高小霓的也一定会成功。 田匹皮怎么会这么说呢?是真的有预感,还是心口不一,因为太爱才更不担心失去? 田匹皮也会自卑? 他的预感,会灵验吗? 那天的以快乐开始的相聚后来气氛很阴郁,我试图用一段快节奏的舞蹈挽救一下,却在冰面上摔倒了。 他没有扶我。 我错过了高中时代向他表白的最后一次机会。 6 田匹皮的高中时代结束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了我的视线。 他连再见都没有对我说就离开了。那年他的高考成绩果然并不理想,让所有关注他的老师和亲人都大跌眼镜。谁都以为他会复读,但他却义无返顾地走了。高小霓有点惆怅却又有点欣慰地对我说,芳妮,他是怕复读会影响我的学业,他怕耽误我呀! 她还真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一门心思地谈恋爱,聪明的田匹皮只要有十分之一的精力放在学习上,也至少会考上个国家重点,又怎么会只考上了一所很没有名气的大专?这句有点恶毒的话不是我说的,而是全校师生的一致观点。为了爱情牺牲前途的田匹皮成了典型的反面教材,很多老师都拿他的早恋例子教育学生。我们的班主任也不例外,进入高三之后更是抓紧做好学生们的思想工作,多次找高小霓谈话,给她讲当前形式,爱情与学习究竟谁轻谁重的大道理。例如“他考的大学那么一般,将来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还是尽早忘记他,投入到学习当中去,争取考个好学校。”这样的话,几乎一见到班级信箱里有田匹皮的来信就会对她讲一次。 高小霓每次都点头称是,果然愈发发奋图强,顺利通过高考,上了大连一所很不错的理工类院校。 我曾问过高小霓田匹皮的通信地址,我说我要给我哥写信。高小霓说,你哥不让我说,他怕你分心,你可是咱们学校百人榜都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呢。我说,我哥信里就没有提过我吗?她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 没有比有更折磨人。 高三的一整年我都在苦苦猜测,匹皮的信里究竟提没提过我。甚至在高考的当天,构思语文卷子的作文时,这个问题也同时跳进脑海。过后连自己都不知道作文到底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向作文优异的我,高考作文却只得了1分。 阴差阳错,没有早恋成的我,也吞了早恋的恶果。 我也没有复读。早点离开高中,也许会早点忘却高中,忘却田匹皮,忘却所有与花季有关的记忆。 但田匹皮还是没能完全走出我的世界。 当我在大学里正式开始初恋,与一个酷爱摇滚,性格叛逆的男孩子爱得如胶似漆死去活来,甚至开始同居的时候,我也没能忘记他。我时常拿我的男朋友与田匹皮做着比较,虽然明知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做比较,也比较不出个什么结果。 我的男朋友一直没有察觉,我的人在他身边时,心竟不在。我是从另一个女孩子手里毫不留情地把他抢过来的,他对我对他的爱,很有把握。他永远也不会猜到,我不择手段挖空心思地从他女朋友那横刀夺爱,只是因为潜意识里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当初我没能从高小霓手里抢到田匹皮,难道如今也不能从一个女孩子手里抢到朱战吗? 哦对了,我的男朋友,叫朱战。 此时,他不知道睡了没有。是不是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7 朱战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骄傲的男人。 朱战是个可怜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经过了怎样痛苦的挣扎,才可以答应我要见田匹皮的要求。我只知道,他的答应并不是因为大度,而实在是,无可奈何。 再大度的男人,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和另一个男人相携走进暧昧的黑夜,走进一间重温旧情的屋子而无动于衷。 与田匹皮见面的事情,本来,我可以骗过他。 但我,如何能骗过自己? 我相信我没有错。 爱一个人永远是没有错的。尽管我已有了同居的男朋友,田匹皮已经有了老婆。 这份爱恋,若是从不曾开始,那便永远不会结束。难道,要我这一生,都背着深深的遗憾和不甘吗? 八年前错过的,应该是我欠自己的一份情债,如今能替我偿还的人,只有田匹皮。我没有奢求更多,只要这一夜,得到的偿还已经是连本带利。我没有去想结果,我不需要去想。爱本就是一件不计后果的付出,和不计后果的索取。 今夜,田匹皮是我的。 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8 高小霓大二的时候,终于和田匹皮分手了。我是第一个听到他们消息的人,甚至不比田匹皮晚。作为高小霓的三年同窗,我和她始终保持联络,她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田匹皮。大一下学期的时候,她就对我说,她恐怕要和田匹皮分手了,因为他们相隔太远。不是都说距离产生美吗?看来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符合这个普遍规律。当距离超过了一定的限度,所谓的美就只能怀念,却不再让人向往。高小霓没有食言。她的美貌在大学里同样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追捧,果然最终没能抗拒来自身边的诱惑。高小霓对我说,田匹皮最后一次去大连找她,恰好碰到了她和新男朋友手挽着手走出电梯,是她的故意。我相信。田匹皮不信。到了今天仍然不信。 田匹皮到达的火车,是在周六凌晨四点。高小霓学校宿舍的开门时间是六点。田匹皮知道她爱收藏各种各样的橡皮,所以每次去大连看她,都会利用中间两个小时的时间,先到她们学校附近的那家大超市去选购,好送给她作为礼物。那一次,周五晚上高小霓和她的新欢彻夜未归,一早晨就去了超市。然后,他们看见惊愕却强作镇定的田匹皮。 高小霓给我讲这些的时候声音里竟然有着一丝兴奋。从小小的农业县城考进了大城市,她已变得越来越现实。同她的放弃相比,我对田匹皮的执着显得幼稚。她已经把恋爱对像能不能帮助她留在大连作为了择偶重要条件,而我,还在对田匹皮的思念中享受精神虐待。 田匹皮首先提出了分手。单这一条已经给了高小霓背叛的借口。她说,他都说分手了,我干吗还纠缠着他?彼此祝福吧,我不恨他。 瞧,多高尚的高小霓。 高小霓本想把田匹皮写给她的信和诗歌在她男朋友面前付之一炬,刚好我适时地赶到了。她将要烧掉的,不只是几十万个方块字和轻得再没重量的纸,她会烧掉一颗这个世界上再难找寻的,绝对纯真的男人的心。 我早料到高小霓会有此举,幸好,我没有来迟。 高小霓不情愿地转交给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呀,全是风花雪月的东西,幼稚! 我自欺欺人地把那些东西全都想像成是田匹皮写给我的。我哥的幼稚,已是别人的成熟。他是我心中的神,不许任何人亵渎。 我对高小霓说,把我哥的电话,通信地址通通给我。 高小霓说什么也不肯,她说,诗都给了你了,你还要这些干什么? 我生平第一次对女生表现得很不礼貌。我说,“废话!”,就生气地掉头走了。 这么多年,田匹皮不知道我对他的爱,难道她也不知道吗? 最虚伪的动物,就是女人。 9 高小霓把我与田匹皮的重逢又人为地推后了四年。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有些不是人力可以抗拒。 我相信我和田匹皮的重逢是宿命的安排。 高小霓不愿意让我找到田匹皮,但老天愿意。至今我对网络,仍存有对救命恩人一般的感激。田匹皮还是那么反应迟钝,容易相信别人。我对他说,我是胡乱加的QQ好友,没想到竟然是他。他也惊讶得连连感叹,是呀是呀是呀,世界真小呀!网络真小呀! 我早就知道网线的另一断电脑前是谁,我是在高中校友录里找到他的。这个呆子。 毫不讳言我对他的崇拜。 他说崇拜,呵呵,哥现在狗屁不是,哥变了,没什么值得崇拜的了。 毫不讳言我对他的喜欢。 他说是吗,九妹,我也一直喜欢你。 我刚要欣喜,他紧接着又说,高中时的九个妹妹,就属你最出色了! 毫不讳言我对他的爱。 他说,他已无爱,他已不值得爱。 我说,高中时你大言不惭地以才子自居,一相情愿地认我作“九妹”,洋洋洒洒地即兴作诗时,怎么没有这么谦卑? 他说他真的变了,变坏了。 我信。当然信。这么多年的风霜,再纯净的水也会沾染了泥污。无所谓,我真的不在乎。 你是田匹皮吗,是那个让我第一次心动的匹诺曹吗,那就可以了。 对我的示爱,这一次他没有像高中时那样直接地拒绝。他沉默了半晌,告诉我,他结婚了。 我立即断定,他的妻子将是一个大不幸的女人。 他承认。 没什么好好奇的,他当初写给高小霓那么多的诗歌,真正能读懂的,并不是高小霓,而是我。所以,真正理解他的人,一直是我。 一定是我。 只有我。 10 就像我对田匹皮一直念念不忘一样,田匹皮对高小霓也一直念念不忘。他们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仍然夜以继日地为她写各种深情的文字。我并不嫉妒他为她写作,却对其中的一篇叫《情人节与我无关》的小说,说什么也无法释怀。 “情人节与我无关 情人节晚上。 连这个春寒陡峭的北方小城,空气也温暖得暧昧起来,充满了爱情的味道。 匹皮讨厌这个泊来的日子。爱情与他无关,鲜花巧克力等等的浪漫与他无关。所以,这一天本该与他无关。 匹皮不大,才二十六周岁,面相也年轻,可他的心老了。唉。 菲菲一直挽着匹皮的手臂,听到匹皮叹气,松开了。 匹皮没有察觉。匹皮讨厌逛街。把女人从裹脚的封建传统中解放出来是错误的。女人一生中逛街所走的路,应该可以绕地球几周了吧——可苦了男人。 菲菲非要匹皮陪她一起上百货大楼。匹皮老大不愿意,想想菲菲毕竟是自己老婆,还是拉长了脸答应了。 今天已经很给菲菲面子了,就是当年和霓霓一起逛街,有什么大厦要进的时候,匹皮也只是在楼下等。 霓霓是匹皮的初恋。 今天在Q上居然见到她。 十年了。 霓霓说她的男朋友在新加坡,她在读研究生,读完一起到那边。他们今天在网上过情人节。 霓霓说我们家里很支持,我对他很有信心的呢。 霓霓说对了,忘记祝你情人节快乐了呀,你和你爱人怎么样?祝你们幸福呀。 霓霓说要不要看看我们的照片。说着发了一张过来。 霓霓还是那么漂亮,小鸟依人地躺倒在她帅帅高高的男朋友怀里,一脸幸福。 霓霓说那天我回家去还和你在一家饭店吃过饭呢,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当时你在楼上。多巧呀,真是巧。我们同学多久了,十年了呀,好快呀。 …… 霓霓说再见,祝福你和你爱人白头偕老呀。 十年了。 匹皮认识那个男孩子,就是他和霓霓还没分手时她总说特讨厌的那个学生会主席,她说他心眼重,诡计多端,会欺骗女孩子,耍权术……他们分手前匹皮去大连找霓霓时撞见过他。 那天匹皮在饭店里知道霓霓就在楼下。匹皮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顺着长发飘飘而来。匹皮酒量并不好,可那天喝了好多也不醉。朋友们都纳闷,匹皮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收了几百块钱稿费。大家都怪匹皮不早说,罚匹皮请客。匹皮说好,哈哈,哈哈。 霓霓——女人都是健忘的。在一个饭店吃饭已经让她如此大惊小怪惊叹“巧合”了。她是不是忘记了高中时他们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要在一个饭盒里吃饭?匹皮那时饭钱都用来吸烟和买文学读物了,是霓霓把自己带的中午饭拿来分享,一盒饭两个人吃两顿,霓霓的晚饭钱给匹皮用来买书投稿…… 不怪霓霓。毕竟,十年了。 男人是从女人这里学会懂事的,只是,教会你懂事的女人,男人通常得不到。 匹皮笑了笑。 菲菲问匹皮你笑什么? 匹皮说没什么。 菲菲说,这件衣服好不好? 匹皮说好。 菲菲说,那这件呢? 匹皮说好。 菲菲说,还是这件吧,老公,你穿上试试。 匹皮说不用。 菲菲说,试试吧。 匹皮说都走了这么久了随便挑一件就算了怎么这么罗嗦呢女人真是麻烦看准了就买喜欢了就拿钱不喜欢就不买就这种办事效率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还有个屁希望! 菲菲扭头下了楼。 匹皮追了上去,不说话。 菲菲说我们回家吧。 匹皮说我们还没吃晚饭呢。 菲菲说回家吧。 菲菲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匹皮刚要上,缠过来一个卖花的少女。 匹皮看到菲菲眼角好像有了泪水。 匹皮有点心软。匹皮想,买一朵吧。 买一朵。 多买几朵吧。今天情人节呀,送给你的女朋友她会很高兴的。 就一朵。匹皮很坚定。 10块。 8块不行么? 不行。 9块? 不行。卖花的女孩子笑起来。 菲菲从车里探出头,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女孩子说她嘴里说不要其实心里很想要呢,女孩子哪个不喜欢她男朋友送她花呀,还是情人节! 菲菲说都老夫老妻的了什么男朋友,不要不要不要就是不要!菲菲喊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人侧目。 匹皮都已经掏出了钱,这下被菲菲弄得很尴尬。匹皮嗫嚅了一句不要就算了,大街上人声嘈杂,没人听见。 张老师再见!卖花的女孩子冲一个中年妇女打个招呼,继续劝匹皮买花。 你们是高中学生?匹皮问。你是高中学生吧? 女孩子推了推眼镜,有点羞涩地说,是。 匹皮忽然拿出一小摞钱说,还有多少支花?都给我吧。 匹皮捧了不知几十几百支玫瑰上了车。出租车司机问,兄弟,买这么多花,多少钱啊? 匹皮说,多少钱也没爱情珍贵呀。匹皮把玫瑰放了菲菲满身,让菲菲像掉进了玫瑰花丛。 匹皮抱紧菲菲说老婆你说是不是,多少钱也没爱情珍贵呀。 菲菲擦了擦眼角的泪,把头靠在了匹皮的肩膀上,甜蜜的笑容与玫瑰一起绽放起来。 菲菲并不知道,匹皮决定买下这么多花,只因那个女孩子是个高中生。 高中时代的霓霓,就曾为了给匹皮买件像样的生日礼物,上晚自习时跑出去卖了好多天花。 这些,菲菲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菲菲忽然让司机掉头。就回刚才的大厦吧,过情人节,我给我老公买件名牌去! 匹皮冲观后镜里被深深打动了的司机默契地笑了笑,心想,情人节,与我,无关。” 小说中的霓霓,原形应该是我,是妮妮,而不是霓霓。 那时我为了能送田匹皮一支好的派克钢笔,每个晚自习都逃课出去卖花。那是我学生时代的第一次社会实践经历。现在看来很简单的事情,当初对我来说,却是很大的挑战。我怕被同学老师熟人看见,必须要偷偷摸摸。因为没有经验,有一次闯进歌厅的包厢,打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帅哥与小姐干那龌龊的勾当,还险些挨打。二十天后我终于如愿以尝,田匹皮却把那钢笔转赠给了高小霓。 田匹皮把所有记忆中的美好,都放在了高小霓身上。甚至别人对他的好,也都记到了高小霓头上。他还在天真地打造着完美的初恋,完美的高小霓。这对别人,对他认的那些妹妹,尤其是我,太不公平。 田匹皮问我如何看到这些,我怒而不答。田匹皮挺可笑,新加坡很好吗?为什么把高小霓的男朋友撰成新加坡的留学生?他一定想不到,高小霓现在的男朋友是个老外,高高大大,有着一双迷人的蓝眼睛和一头黄毛狗似的卷发的美国人。 答案很简单。我买各种可以在市面上见得到的期刊,在网络里用尽了各种搜索引擎,查找他写过的所有文字。不管他发表什么,笔名一定是田匹皮,小说中的主人公也多半与这个名字有关。这个奇怪的名字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可惜,田匹皮从没有告诉过我。如今我也不再想知道。拥有一个虚空的名字,和拥有可以感受可以抚摩可以拥抱甚至可以交融的身体,哪一个更真切呢? 11 田匹皮依然叫我“九妹”,我却不想再唤他“哥哥”。 我终于有机会,不再只做他众多暧昧的妹妹中的一个。 为了这,我已等了八年。 田匹皮坦白地告诉我,与他关系暧昧的女子并不少。他曾在网络里很放纵,并一度把网络中的放纵带进了生活。这些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在网络中可以找得到很多别人写给他的文字。网络是一个开放的平台,越是真实的情感越是不需要掩饰。在那些文字中,我了解了没有联系的这几年中的田匹皮。很典型的在网络中找回生活里的自尊的男人,很典型的把失恋作为堕落的借口的男人。这种男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田匹皮也不例外。还好他总算自拔了。 我心目中的神,不会这么轻易就倒塌的。 倘若不是他经历了那些肉体的疯狂,还会答应与我见面吗?他应该知道,见面对我和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绝不会只是来听我面对面和他地讲高中我是如何暗恋他,喜欢他,崇拜他;听我把他的诗句倒背如流,并且逐字解读;听我唱从前高小霓给他唱过的“我听说,开始总是总真的,后来又慢慢变成假的”…… 是的,绝不会只是这些。 不然,对我们的见面,我只要求了他的存在,为什么他却额外给予了一张让人充满想像的大床? 爱要说,爱要做。 间隔得太久,我已经失去了说太多情话的耐心,他也并不想听情话。在青春一天天老去,岁月蹉跎了红颜,桑田沧海,物是人非之后,爱已经无法用只言片语表达得清。 我们只需要做。 我们已经在做。 我本来更喜欢洗澡的时候和他在一起,那会让我觉得原始,新鲜,刺激,而且干净。但他竟然没敢走进浴室。 或者,他心底有个声音仍然在劝他,要把我当作他的妹妹。排行老九的妹妹。 可我顾不了那许多了。 来吧,亲爱。 他说他和他老婆新婚一两个月之后,就几乎不怎么和他老婆上床了,他说他可能阳痿了。 此番重逢之后,他总喜欢对我说这样摸棱两可的话,勾引我,抵抗我,向我示弱,向我挑衅。 他的表白方式如此与众不同,我希望可以回应给他我所有的风情万种。 他的双臂像是两只铁钳,牢牢地夹住我的身体。 他的呼吸像是汹涌的潮水,一波一波向我袭来,带着海风的咸味。 我的身体里,有一只海鸥在纵情歌唱。 让他带我飞吧,飞……越过山海,越过白云,越过时间。 我是他的船,他是我的港湾。 我愿用我纤瘦的身体,承载他生命的重量。 我愿用我灵魂的花园,重新开放他季节里的春天。 亲爱。我没有穿内衣。你还在犹豫什么? 亲爱。我已经湿润,你还在等什么? 亲爱。你心底的那道长城,那道貌似坚实的壁垒,还没有倒塌么? 你在等待我这个弱女子的泪? 那么,就让我哭泣吧。 他终于开始撕扯他的衣服,而我依然完整无缺。 亲爱,不要急。我已等了几千个日夜,不在乎再多等这几分几秒。倘若没有今时今日,我是不是还要等上一生一世? 他的唇探了过来。 我已感觉到他的唇岩浆迸发般的热度。 我愿被他融化。 我闭上眼。 一刹那,光阴流转,昨日重现。 我还原成那个活泼调皮的小丫头,他变回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我的印度舞长进了许多呢,匹皮。你的九妹用了八年的时间,终于明白该怎样演绎爱情与生命的舞蹈。我是完全投入的,我愿用一生为你而舞。你,喜欢么?你,满意么?你,要我么? 他没有吻我。 紧紧拥抱我的双臂忽然松弛下来。 他说,九妹,好,好像,你的手机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