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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文 / 李贤文

九望土

望土,很久没有与你通信,不见怪吧?就像上次写的那样,现在的我情绪仍不稳定,还是离开学校的好,并且直到此刻也还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这一年过得相当平淡,几乎可以用你的口语“苟且”来形容。酒吧生意蒸蒸日上。就像你说的,具体的生活总是充实但乏味的,形而上的世界却虚幻而美妙。我正在经历这充实与乏味的生活,好像一点一点吹胀救生圈那样,只有这样我才感到自己确实生活着。
原以为只有我们会感到这种存在的危机感,就像你说的那样。现在我才知道,它蔓延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广。未必都是质问我们自身的存在,爱情,事业,这些都隐藏着危机感。或许并没有危机,但人人察觉到危机感,这真奇怪。我遇见一个女孩子,她说她对爱情的存在感到不信任。这使我想起自己的过去。你曾经开导我的,我想原封不动告诉她,不过没能说得出口。自己也还没全弄明白呢,还是不该去教训别人的。这也是你说的。
唉,放下学业也不是个办法,这我也知道啊,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加缪说的,人总是或者习惯,或者希望,或者自杀,以避开这人生的荒诞,因为意义是滑动的。我不是从三楼跳下去过吗,因为我无法希望——总不能骗自己说,真有一个上帝吧。或许是真有上帝,但暂时还未主宰我的世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无法把自己完全寄托给彼岸的,你能理解的吧,那太消极了。于是,只剩下一种选择,那就是习惯。最终你教我的不就是这个吗?习惯人生的荒诞,习惯它,荒诞是常态,别的形态才是特殊。这个我明白啊,可是怎么能真的做到呢,你做到了吗?
我住的房子是你梦寐以求的那种,宽敞,没有人打搅,奢侈得不行。可惜太远了,你没法来看看。现在我酒量大得很,怕能跟你一拼了吧。
听说你们系有个老师是伽达默尔的学生,你晓得是谁吗?上次谁给我说过一次,我却给忘了。谁给我说过,究竟是谁,一时我全都想不起来。酒把脑袋给弄糊涂了吧。
对了,说起来,我忽然觉得要习惯做一个蹩脚的,默默无闻的平凡医生也无不可嘛。这次我患阑尾炎住进医院,那些小姑娘叽叽喳喳围着我可开心了,我给她们说我准备以后分过来做医生。嘿嘿,挺惬意的,那些小女孩儿,感觉都特小似的。即使蹩脚医生也有自己完整的世界嘛。就真实的体验来说,直到现在,我才有个清晰的概念。开始老想,蹩脚医生怎么活啊,难道他都不觉得自己活得毫无意义?真是杞人忧天呢,人家活得好好的,哪用我在这边瞎操心呢——多半从没想过成为什么名标青史的医学家嘛。目标就是给别人看扁桃体发炎,发炎一天的,两天的,三天的,五天的,四川人发炎,广东人发炎,新疆人发炎,宁波人发炎,日本人发炎,南非人发炎,阿根廷人发炎,就治扁桃体发炎,就会这一样,照样自由自在。
所以啊,必须习惯人生的荒诞,就像习惯整天坐在急诊室望着别人的肚皮那样,就像习惯整天泡在盐水里面一样,总是要习惯的,除非真的死掉了。
就我自己来说,死原来是需要一个契机的。什么样的死能够在达到死的状态的同时,也将我从对荒诞的绝望之中挽救出来,这大不一样。有些时候死只是死了,什么用都没有,自己仍旧处于荒诞之中,不管是死是活;有些时候即使是没有真的死掉,却赢得了摆脱绝望的契机。命运就是这样。然后呢,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再死一次,直到两全其美;另一种是,开始走向习惯。
有时候死不过是“换一种活法”,仅此而已。但活着确实在很多时候比死艰难百倍。死不过是躺在柔软的棉花床上,什么也不做,保持静谧的,黑暗的状态。而活着是要从这棉花床上翻身起来,仅这起身就辛苦不已。不仅起来,还要投身混沌的荒诞之中。总的来说,如果真的起来,进入荒诞,习惯它,觉得它似乎也不那么荒诞了,那我们就真的长大了。
似乎就是这么一种仪式,选择死,或是放弃死,选择习惯,选择长大,选择麻木不仁地活。你说我讲的有道理没有?
毫不关联的,医院里面我碰见一个中年人。他开始对死完全淡然的,但听到自己没病的消息,照旧高兴得不得了,我这话是不是特别糊涂呢?我的意思是说,漠视死跟向往生其实不矛盾的。在这种夹缝中,我忽然觉得,我不该死的,但也不是习惯这命运的荒诞。在这夹缝中,我在等待。
等待是希望的一种变体吗?不是这么解释的吧?总之,这是一条狭窄的夹缝。如果等不来,我怕自己就会向右靠。我猜自己是能习惯的。经过这么些年,渐渐的,什么都该习惯了。像谁说的,绚烂的红差不多时候该褪色了。
讲了这么多极抽象的东西,我都有点恶心了。现在我会兑鸡尾酒了,大概四种颜色左右,上个月还跟店里的人比赛。店里有个大胖子叫Deep的,能兑七层之多,教我大开眼界。现在才知道行行出状元果然不是一句空话。你不晓得,鸡尾酒兑七层就好像做甲状腺手术一样困难,要求手法极其高超,心也要保持极度的平静。不让你看见,你准不会相信的。
突然想起北野武的那句话,如果你想要反抗成人社会,就得负起责任。我忽然有了点别样的感觉,和原先绝不一样的。我有接近一年没看电影,够决绝吧?能够接连十四个小时看一个人的电影的人,这世上除了你我,恐怕别无其他。说这话没有骄傲的意思,只不过已经准备承认,老家伙的话还是确有道理。
持续的轰鸣声,头顶飞过一架飞机。我还记得你老是发不清楚“飞”和“灰”这两个音,笑掉门牙啊。不知道去了北京那么久,有进步没有?
事情就快有个结果了。结果出来之前,要让我彻底绝望,还是做不到的。
我们都应该快快乐乐生活才是。

回家第二天才能洗澡,身上几乎发臭。衣服裤子塞进一只口袋,连同袜子跟内衣裤。躲在浴室洗了个够,非畅快淋漓不足以形容。中途停下了一刻钟,检查水有没有从伤口漏进肚皮里去。整整一个小时,浴室地面浮满了成群的泡沫,像海底的一串串珊瑚。好几个月没剪头发,能扎成辫子了吧?冲洗完毕,我走出浴室,站在铺满阳光的走廊,狠狠打上几个冷战。卫生间隔水能力不强,以致四处都是水,拖鞋像浮岛一般到处飘荡。我套上自己觉得最漂亮的一件衬衫,推开厨房门。脚下渗出的洗澡水像洪流一样涌入,好多小东西漂起来,活像一只舰队。我对着那面全身镜仔细刮了脸。满好看的,我想。好久没这么认真端详自己了,于是对着镜子认真做出几个狰狞的表情。要是迎面走来一个跟自己长得惟妙惟肖的家伙,我可能分得出来?想到这里,不禁笑出声来。
推开“红”至少七十年的大门,大耳朵经理独自坐在里面。他微微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我发现远处墙顶悬着一台巨大的液晶屏电视机,大概就在这几日安装的吧。
“快过来帮我看看,位置究竟如何?”他听到推门声音,看到我,匆忙问到。
“不错的吧,只要不掉下来。”
“你去那边看看能不能看到?”
我走到大厅左角,电视机确实被吧台挡住一角。我老实报告了他。
“不过正好给不看球的客人留下隐秘的空间嘛。”我说。
“世界杯年,不看球的人就去‘波士’吧。”他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经理,没人给我留条?”
“哦,”他回头望望我,“没有。”继续埋头写什么。
我找张椅子坐下。
就那样等了一下午,她也没有来。

大二那年,本有一节药学课的,哪知我稀里糊涂走错了教室,结果坐到哲学系班上听了整整两个钟头古典哲学。好不容易捱到下课,一个小个子男生跑来我身边。
“历史系的?”
“我嘛,走错教室,学医的。”我万分窘迫地回答他。
“那挺好啊,能听惯吧?”
“差不多吧,够呛。”我糊弄到,事实上几乎是全然未懂。
“我叫望土,欢迎你来听课。”他伸手出来。我跟他握了手,正准备起身,却见他一屁股坐在我身边。
“你看,这里你的笔记没对啊,我给你讲讲吧……”
想不到他是个尤其擅于讲话的家伙,一气不换能说上一个半钟头。这之间我几乎一言不发,老想着抓住机会逃之夭夭。只可惜嘴笨,一直没能说出口。每当他换气的间歇,我便装作看表,正待开口,他已指在另外一处,“还有这里……”
“你看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没有?”我一个劲摇头。他一看表,“哎呀,要一点了,”他一拍我肩膀,“吃饭吧。”我想回绝,却一时找不到理由。
后来我才发现,这家伙是个尤其潇洒的人物,抽烟饮酒,似乎一切都不在话下。除此之外,知识也是相当渊博,从柏拉图到康德,简直了如指掌。若是喝茶吃饭,从来不准别人请客,哪怕他也经常有穷的时候。总之,慷慨得惊人,也热心得不得了,什么忙都舍得帮。既然如此,我也落得轻松,他随时叫我,我便立刻就去,反正听他说话也不觉辛苦。他的朋友圈子也着实宽广得吓人,大抵能就学术说点什么的,都在他结交的范围之内。天晓得他如何读书的,真不敢相信他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钟头,怕是只有记性好得出奇,又能抓紧时间,还能不愁吃不愁穿的家伙才有可能。
“喂,我说,整天这么瞎跑,你就不累?”
“充实自己嘛。形而上学需要体力活动的补充,不然人会疯掉的。”
我似懂非懂,一派狐疑。
“要是你真保送到那儿去了,还这么过?”
“为什么不这么过?只不过结识新的朋友圈子嘛,又不费劲。”他做出一幅毫无商量余地的神态。
“形而上学跟体力活动,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需要体会啊,你。”他嘿嘿笑起来,俨然高深莫测似的。
整整一个冬天,他每晚都在自己寝室设宴。那寝室都是些漂泊洒脱的家伙,个个好客得要命。往往是一大盘花生,数种滋味不同的啤酒,间或也有人带白酒去。每天都有不下五六人团坐成一圈,紧闭窗门,酒气熏天。不同人带来不同话题,有一次我们甚至就初中英语课本中人物的姓名做了一番长达四个小时讨论,自然,望土是端出音韵学种种武器来的。我往往来得较迟,除了酒之外,花生等等是吃不到的。在那里第一次喝到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后者闻起来有股薄荷汽水的香味。
“但是你不能这样看问题,”望土压过对面的声音说到,“形式与本真事实上无涉,追求技术上的优势虽然不是徒劳,却容易导向一种偏差……”
我几乎是最容易醉倒的参与者之一。
“逻各斯的中介意义就在于……”听到这里,我倒头躺在某张床上,瞬息进入梦乡。
“你酒量差得可以啊,”他嘿嘿地笑,然后转身对着众人,“有一次,一个朋友喝醉了,酒也喝完了,仍不断找我们干杯。他拿着空酒瓶往酒杯里倒,然后饮尽,接着再倒,好像真喝了一样。没办法,我们也就只有学着他的样子,陪他玩了一把行为艺术……”
说到这里,大家都哄笑不已。印象中,他像永远不知困顿似地前跑,势头恰似奔流不息的瀑布。

十

离开医院的第九天,我平生第一次碰了足球。大耳朵经理跟朋友约在某学校的球场。下午三点时,他打电话来说还差一个人。
“你来不来啊?干脆这样,我来接你。”
我不置一词。听得出来,他并无跟我商量的意思。回头一看,山姆跟一个傻里傻气的姑娘远远望着我,他手里反复擦着一只威士忌杯,不下二十回。新来的一个小家伙在角落蹲着,过一会儿,他掀开桌子,过一会儿,他又蹲下去。除此之外,酒吧再无别人。
我坐到门口。大约一刻钟后,大耳朵经理的雪铁龙牌小轿车吱一声停在我面前。
“我说,伤还没全好,是不是换别人啊?”我两手放在膝盖上,做出完全不准备站起来的姿态。
他却一言不发,径自打开车门。我坐了一会儿,只能钻了进去。
车内布置得简洁朴素,几乎没有任何多余之物。
“完全可以做公务车来用。”我称赞到。
“不像是称赞嘛。”他笑笑,回到。
轿车轻盈地穿过四座一字排开的立交桥。
“会开车不?”他突然问到。
我倒头望望操纵台。
“手动的吧,现在不会了。只会自动的。”
他在档位上相当潇洒地推了两把,速度立马冲上60,轿车敏捷地从两辆黑色轿车中间穿过。
“相当地自信啊,经理。”
“赶时间而已。球场只租到五点。”他再次微微一笑。
“为什么会缺人?”
“这些人,总要缺的。突然来的生意,老婆要人陪,小孩上学,总之,理由五花八门。”
“知道了。”
轿车在寂静的街角一个急转,插入列队排开的车队当中。他在尾厢取了衣服鞋子。
“我就穿这鞋子可好?”我指指脚下的运动鞋。鞋子模样笨重,初看起来派不上任何用场。
“完全可以。”他一边套衣服一边回答。
等他穿戴完毕,活像一个正儿八经,准备在慕尼黑开始职业生涯的黑人小伙子般走进球场时,我却感到万分落寞。场上已有二十人左右,身着差别明显的衣服,懒洋洋地将四五个皮球踢来踢去。其中一个指着我问大耳朵经理,“行不行啊,没什么精神啊。”
他摇摇头,随即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拍手,并呼唤大家开始比赛。
几乎每个人都默默望上我一眼。其中一个身材尤其高大的家伙吩咐我往后站。我觉得自己也像个皮球似的被缓缓踢向后场。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慢吞吞地走着,毫无目的。可能不该来的。我终于站在该在的位置上,或许。
比赛开始。对方掀起意想不到的强大攻势,9号球员脚下技术细腻得令人绝望。我们很快便丢掉第一个球。那家伙令人无话可说地甩掉四个后卫,面对守门员镇静无比地推送远角入网。
他们想扳回比分,无奈实力相差太远。对方12号带球向我冲来,我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甩掉我的一刹那,大耳朵冲过来帮我解围。我们之间像无话可说似的,随即朝相反方向跑开。
但我们仍然很快丢掉第二个球。
我方7号在门前捕获了一次绝佳机会。他带球抹过最后一名后卫,在面对守门员时,自己却意外地滑倒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对方又攻进第三个进球。
老实说,大耳朵经理表现得不差。但整个球队实力不济,输球也无话可说。
就在对方9号带球,使出一连串花哨的假动作,逼得大耳朵几乎滑倒之时,我方4号后卫冲上来就是一脚,直接踢在9号小腿正面。9号应身倒地,痛苦不堪。双方球员都围了上来,相互推攘。趁乱之中,9号似乎又被踢中数脚。双方各有两名球员中拳倒地,大耳朵也在其中。他在人群中想要爬起来,接着转为连滚带爬逃出人群。两个鼻孔出血,眼角发黑。其他人仍在厮打。他捂住眼角,默默往停车场走。我跟在他身后。
我们钻上轿车。我取纸递给他。他擦干净鼻子,再捂住眼角。
“怎么会打起来?不都认识的吗?”
“鬼才知道怎么回事。”他往车窗外边啐了一口,“说不定是个骗局也不一定。”
“这从何说起?”
“总之,”他一手搭上方向盘,“这边的人有一半是我不认识的,就今天,尤其意外。看那架势,个个都像是专门来打架似的。”
我们在车内坐了一刻钟,球场内寂静无比,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
“要不要我去看看?”我问到。
“算了。”他忽然扭动钥匙,“回去吧。”
就像一部忽然被剪断的胶片那样,我的所谓第一次踢球的经历就这样结束了。倒在车上,我望着大耳朵经理沮丧的,令人捧腹的肿脸,心里忽然同情起他来。管着一个偌大的酒吧,开着漂亮的雪铁龙轿车,穿着两千块钱左右的adidas牌专用足球鞋。一切看起来都光鲜得不得了,却不仅一球未进,还被人打倒在地,起码中了两着,像出讽刺剧似的。人都是一样的。我想到,谁的话来着?
“到我家去坐一会儿?”
经过第三个立交桥时,他径自左转。等我回答“好”时,车已驶开不下300米。
迎面十几楼窗户外飘荡的湿答答的衬衫一闪而过,或许还在滴水,皱巴巴的一团糟。原先自己就像这衬衫似的,挂在50米的高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不知何时落下去,啪一声摔在硬邦邦的水泥地面,粉身碎骨,一切都无能为力。
现在好了,无人不是这狭小世界中孤独无助的一件衬衫,随风摇摆,等待坠落。我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随即闭口。车内一片静默,他悠然地不断加速。
车子在一片相当漂亮的小区停下。我们下了车,在楼房之间拐来拐去,再乘电梯上14楼。一个老头背贴电梯壁,久久关注大耳朵的肿脸,双手紧握。每层只有四户,他在角落。14楼4号,他掏出钥匙。开门。狭窄的客厅,地板光滑明亮。迎面是宽敞的落地窗,能望见电视塔和移动公司的尖顶大楼。我们换了拖鞋进入。
“随便坐。”他随手指指沙发,“我还是要去包扎一下。”
我没坐,揣着手到处看看。壁柜里摆着全家人的照片,当时的他看起来稚嫩得很,鼻子跟现在似乎略有不同。旁边是“红”不同角度不同姿态不同时候的照片,从装修之初开始,直到半个月前的,都有。最下一排还有四张照片,是他从小到大踢球的模样。还是小时候耳朵秀气些。
墙壁上一字排开,挂着六幅尺寸极小的油画,人物似乎是同一人,像是定做的,从没见过。电视机摆在极不起眼的角落,显得有些落魄。餐厅更小,跟客厅几乎连为一体,地面的花岗石地板也没有差别。餐桌挺大,上面摆着八九瓶不同高矮颜色的酒。除此之外,大概还有一台冰箱,便再无更多可看。
“要喝水吗?”他从卫生间喊到。
“谢谢。”
他端着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身上换了休闲的套装,胸口画着“NOW!”的夸张图案。眼角包上一块纱布。鼻孔只发红而已。
“你竟然有纱布,真是难得。”
“原先女朋友是个护士,这个自然有的。”
我不禁哦了一声。最近老同护士打交道,一张张年轻天真的脸庞映入脑海。
“怎么没有照片呢?”
“分手了,还是不放出来的好。”
我不晓得说什么,开始默默地大口喝水。
“从小就喜欢踢球。念大学时荒废了几年,后来就跑不动了。”他不无得意地说到。
“其实不赖的啊,我看。”
“还过得去嘛,”他看看我,“在医院呆得惯不惯?”
“全身发臭,实在是受不了。一个人又没办法洗澡,虽然我住那儿有干净的浴室。头几天脑子里只有一个概念,说不定用力扒开伤口能看见肚子里面。护士人都不错。还碰见两个中年人,挺有意思的。总之,在千篇一律的侍应生生活里插入这样的片断,也还算调济吧。”我一口将杯中水喝干。
“还不准备回学校?”
“正考虑着。呆了一年多了,是不是该回去了。呆板的,自欺欺人的读书生活毕竟是无法回避的嘛。”
“上次那红衣女孩没来找你?”
“没来,我也觉着奇怪。”
“女朋友?模样很好看的,只是着装实在出格。若是稍稍变换一下颜色更好。”
“那是她自己古怪的性格,怎么问都不说的。反正只是很普通的朋友。说实话,我也不敢招惹这种女孩子的,太有思想,性格太强硬,怎么看都不像女孩子,像块石头。”
“看喝酒的姿势就知道。”
“对这方面有研究?”
“哪里的话,随便看书上说说。”
“古怪的事每天都有。就像我碰见这女孩子一样。一年前见过一面,之后便没来过。过了将近一年,她再次来了,说整个城市下午三点还卖酒的估计就我们这家。令人摸不着头脑啊。然后便经常跑来,无话不谈。兴许在她眼中,下午三点卖酒是男人最大的优点也未可知。除了这个,再加上酷爱红色以外,其他还是中规中矩,不让人吃惊的。”
我立刻想起原来已好久没说过这话。有关这奇怪的红衣女孩子,我曾写信给无数人讲过,四,六,九,望土,还有别的谁。不过反应寥寥,我便也没兴趣继续讲下去。
“是吗?”大耳朵明显兴致盎然,“再多讲一点行吗?”
我便挨个讲起。从她喝什么酒开始,一直讲到跟她最后一次联系的情况。
“意思说她最近肯定要找你的?”
“电话里是这个意思吧?不过一直没有动静,怕是早已忘掉了。”
“神秘莫测的地方,一点都不期待?”
“不喜欢,从小就不喜欢。”我照实回答。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拍在自己的右腿上。
“去的话第一个通知我。我对这一切好奇得很呢。”他神情快活地说。
“那一定。回来立马就汇报的。”
他去餐桌取了一瓶酒过来。“有三十多年历史的威士忌,尝尝怎样?”
我把杯子倾斜过去。他为我斟上一小半。
“这么多,要醉的吧?”我说。
“我送你回去,如果醉的话。”他给自己也斟上同样分量。
“恐怕不到半路就会被拦下来的。”
“哪里的话。”
我们碰了一下。确实香味扑鼻。
“原先学什么的呢?”
“设计,先是外观设计,后来到室内设计。”
“果然不赖啊。”
“这房子却不是自己的作品,”他环顾四下,“买过来时就是这样。当时一心扑在‘红’上,根本没有时间。现在住得也挺舒服的,就懒得动了。”
“原来这样。”
“‘红’就是我的唯一作品。老实说,拿它当亲儿子似的。”
“应该的嘛。”
“本来可以去设计中国银行大楼的。当时开发商找到我们老师,他把我跟另外一同学推荐过去。结果我的方案被否决了。一气之下,我转成室内。因为半路出家,没人理我,只能自己开酒吧自己设计。”
我应了一声。楼下汽车发出轰鸣,声音逐渐远去。
“知道‘红’里面有些什么布局什么意义不?”
我摇摇头。
“大有文章啊。”他满面红光,兴奋得几乎坐不住。接着便从那起码七十年的铁门说起,一直讲到山姆经常靠着的那堵砖墙,中途大概一气没换,而我则几乎入迷。
结果我们喝干了那瓶三十多年的威士忌。“卫生间的木门是我专门挑选的,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了不起……”我歪歪斜斜,想撑住沙发,却直接按到地面。
“喂,喂……”
“实在困得不行,我睡一会儿……”
接着我便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红”昏暗的后台。侍应生进进出出,有几个不时踢到我的脚。新来的朴对大家说我醒了。我抬头望望,却没有人看我,自顾自忙着。掀开盖在身上的桌布,从沙发上爬起来,脑袋胀得难受,左耳连同太阳穴一起下坠,好像有个人在里面不停跳水一般发出“噗通”“噗通”声。大概是大耳朵送我回来的吧。一看表,十点过了。我偏偏倒倒往外走去。新来的两位姑娘一起撞到我身上,我往后退了好几步。“经理呢?”没人回答我,各自忙着自己的事,连那两位姑娘立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扶着墙往外走。酒吧喧闹无比,脑袋沉得更厉害,太阳穴随着强劲的节奏往外鼓。两腿软得可怕,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口中还残留着三十多年的威士忌的香味。终于推开大门,街上的风的味道清凉无比。穿过街道,爬上二楼,顺着狭长的走道慢吞吞地挪动步子。
208。
我看见门牌下面贴了张纸。走道灯光太暗,一个字都看不清。一边开门,一边撕那张纸,一不留神撕成两片。推门进去,拉动灯索。
今天我们找过你的,下午四点,听说你出去了。来你家也没有人。不巧得很,你为什么出去呢?明天下午找你吧,不要走开。
心里忽然很不舒服。我仿佛看见她跟那个男人推门而入的场面。
“走吧?”那男人双手插腰,气势汹汹的,燃烧着的烟头落在地面。
“我说,起来啊,跟我们走吧!”她也是一幅盛气凌人的样子。
厌烦透了。窗外凉风习习。我不知为何想起本科四年级去参观的一次脑肿瘤手术。医生切开颅骨,还没下刀,护士忽然说,心跳停止。我们四个学生惊诧不已,望着医生,紧张得要死。他俯下身去,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左眼,再看看右眼。
“手术失败。”他开始迅速地脱手套。
一切在一分钟内便已结束。待我们反应过来,手术室只剩下死掉的家伙,我们四人,还有一个正关闭所有电源的年轻护士。
学医是可怕的。我们四人竟同时想到某老师的话。那个医生说“手术失败”时的表情,跟说“汤有点咸”时如出一辙。直到此刻,仍历历在目。

十一

下午三点,我哆哆嗦嗦翻身起床。昨夜天气大变,气温骤降不下十度。半夜遭冻醒,虽然努力想坚持睡着,后来发现实在坚持不住,即使缩成一团也牙齿打战。实在不行。我从衣柜下部翻出棉絮,呵欠连天地套上被套。如此忙活了半个钟头,睡意已被打消一半。灌上一大口威士忌,捱过许久脑袋才复又开始昏昏沉沉,仿佛昨晚。风从窗户自由地灌入,窗帘像节奏单调的拉拉队女生抬腿,收回,又抬腿那样毫无新意。恍惚之中,并不难受地,我想起她来,蹲在海边拾贝壳,抹去粘在表面的沙砾,再拾另外一颗。整个景象如宽银幕电影一般清晰逼人,却离我无限遥远。她抬起头,像应导演要求似的,目光匆匆掠过,随即继续拾自己的贝壳。尽管我是这唯一的观众,却无比强烈地查觉自己仍只是观众而已。
下午三点,狂风依旧。窗台上的酒瓶发出嗡嗡的响声。昨夜剩下的威士忌凉得惊人。眼睛还有点睁不开,脑子却已极清醒。红衣女孩及其男友说不定已来了。我找来套头的运动衫,轻轻抚摩其正面的齐达内的头像。这是我前年独自逛街时花90元买来的,当时不晓得胸口印的是谁。自从看了他的表演之后,对这衣服遂喜爱倍至。
匆匆洗了澡,穿戴完毕,活脱脱一幅高中生的模样。忽然有点喜欢这身打扮。我俯在窗台上,望着行人稀稀拉拉的街道。远处路边堆着几个破损的雨棚,想必是昨夜狂风的战利品。
三点四十分左右,一辆斯柯达牌小轿车悄然无声地停在“红”的门口。轿车在原地来回进退了两次,几乎完美地停在4号车位上。她从右侧出来,一身优雅的红色休闲装。左侧门亦打开,那家伙身着浅咖啡色上衣,一步跨了出来,身手敏捷得很。
我连忙出门,下楼,正要穿过街道,他们已从“红”出来。她在对他说什么,他则毫无表情。看见我了,她显得很高兴,我第一次觉得她是这么漂亮。尽管我一向认定她的容貌无可挑剔,不过此刻发现,她是如此漂亮,几乎难以找出词语形容。简言之,即她突然笑起来时,不仅有容貌上说不出的美丽,甚至在气质中亦多了一分捉摸不透的动人之处。
她的男友立刻换了一幅表情,显得和善温柔。他伸出手来,我同他轻轻握了一下。他高我七八公分左右,身材修长。长相不算特别英俊,却让每个与他接触的人感到有种势在必行,义无反顾的执著。说到这点,我忽然意识到,他果然是完整体现了她所谓的“红”的形而上学。
“这是我男朋友,你猜到的吧?”
“这个自然。”我附和地笑笑。
“我们这就走吧?”他指指4号车位。
我们上车。我坐在宽敞的后排,紧紧缩在衣服当中。
“冷吗?”她扭头回到。
“哦,没有,习惯罢了。”
轿车又以一个近乎完美的S形倒车起步,随即离弦而去。说实话,技术确实一流,尤其当穿梭于众多轿车之中时,更将自信表露无遗。
很快,我们驶出市区。宽阔的大马路变成狭窄的乡村公路,车身微微有些颠簸。
我们始终一言不发。我不知道说什么,也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自从她认为有必要带男朋友来与我见面开始,我便觉得特别烦躁。说实话,我开始讨厌她的自以为是,好像一切都了如指掌似的。她的男朋友也让我无法生出任何好感,尽管也找不到什么恶感。
大约一刻钟之后,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扭开CD。车内寂静的空间随即被源源不断流淌出的音符填满。没听过的歌曲,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却着实好听。虽然好奇,我却仍打定主意绝不主动开口。
旋律实在迷人,跟窗外的乡村景色别无二致。天色偏暗。车停下足足五秒过去,我才意识到该下车了。轿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地面以砖石铺就,短矮的杂草丛生。
“喜欢这音乐?”他扭头问到。
“感觉不错。”
他迅速抽出这张CD,转头递给我。“要不拿回去听吧,这边买不到的。”
我下意识要接,却立刻控制住自己不动。瞬间,这一切仿佛嘲笑似的,我的颈项一圈燥热。
“不用了。”我摆摆手,转身下车。
她站在原地伸着懒腰,长发被风撩起。我站在她身后五步远处,双手插在裤袋当中,一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就这样,我想,“这边买不到的”,多轻蔑的口气。
车子啪啪锁上。他经过我身边时拍拍我的肩膀。我往旁边跨上一步,默默跟着他们前行。
她对一切都完全不知道,似乎,看样子挺高兴。拐过一片齐腰高的杂草,我望见远处一座二层建筑。他们显然正是朝那个方向去的。为何要停这么远,我颇不乐意。他像与我保持某种默契似的,同样一言不发。
“马上就要到了。”她突然回过头来,看见我跟他几乎同样打不起精神,不禁颇为吃惊。“怎么回事啊,你们?很冷吗?”
不冷的啊,我心里想,却懒得说出口。
那建筑离得很近了,模样不像是中国的,看起来也颇有些年头了。
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样式颇为陈旧的乡间别墅,或者也称不上。从砖墙看,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他直接推门进去,连锁都没有。
“我们家祖传的房子,”他忽然开口说到,“因为没人要,所以一直留到现在。”
“祖传的”,“没人要”。不知为何,这两个词语如针头般令我格外不痛快。
大厅极为空旷,几张桌子,两排椅子,别无其他。不过这一切都浑然一体。墙上有一幅字画,乱七八糟的,写的什么画的什么都不甚了了。
“你还喜欢这里吧?”她走近了问我。
我点点头,但心不在焉。事实上,无所谓,我觉得,根本就无所谓。难道这就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地方?尽管我并未抱任何好奇心,看见这房子也未免大失所望。说到底,以100码的速度走上半个钟头,如果只是为看这到处都有的破房子,那实在是不免失望的。
他不知从哪里端来三杯水。玻璃杯跟四处酒吧中使用的毫无区别,在这里却也不显突兀。除此之外,连同青色石板的裂纹,方桌磨光的边角,从色彩不均的窗户透进的光线,这一切都相得益彰。要不是我们三人像摆设一样坐在大厅中央,要不是自己无缘无故被牵扯进来,我或许会满喜欢这地方的。
怎么会到这里呢?我总是处在不应该的位置,我想。这个时候本该躺在床上,或者仔仔细细刮了脸准备上班的。就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安排,竟然忘记刮脸。这张粗糙的,已开始爬上皱纹的脸庞配上这身高中生的衣服一定尤其可笑,像个小丑吧。像个小丑,兴致勃勃地跟着过来,就为了看这破房子吗?他还准备送我CD,“这边买不到的”,多得意的口气。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完全站错了位置,从认识你开始。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关?还有你,下午三点四处寻找酒吧,难道就真有这么荒诞?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关?神秘莫测的地方,跟我有什么相关?我说过我喜欢神秘莫测的东西吗?烦透了,就像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偏偏要被拖到河边走来走去,溅上一脚的泥点。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说实话,我讨厌你的男朋友,讨厌看见他,不光是讨厌他这个具体的人,抑或说,他人虽然讨厌,却还不如他的身份教我讨厌。正是如此,他的身份,你的男朋友,这还不够讨厌吗?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但他为什么非出现不可呢?难道你不是完整的你,只是他的你吗?为什么就不能以你自己的身份出现呢?我喜欢跟你说话,甚至可以说,想看见你,跟你呆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就这样独立地存在呢?所以,为什么要把我卷到这漩涡中来,腻烦透了,从我患上阑尾炎那一刻开始,你的酷爱的红色教我腻烦透了,可以说忽然之间的事。真的酷爱红色,哪能呢,不过是给自己找个标签好了。电磁炉,贴上标签,什么品牌,多少钱,仅此而已,你也是这样。我可不是个寻常的人呢,“是个对红色极有研究的人”……哪有真的酷爱红色的呢,说实话,从不相信,我从不相信。酷爱红色,别的都不喜欢,不需要,就要红色。与世无争,与世隔绝,真的可以吗,哪能呢?生活在不真实的,平面的世界实在太久了。自从我遭遇到死亡之后,便企图压扁自己,像香肠一样缩在真空当中,直到某一刻发现,要死原来是这么不容易,或者说,并非自己的事情。即使可以完全以自己的名义,以个人的独立的名义去死,那也只是草率的结果。总之,你不是真实的,不像个真实的女孩子,你以你的生活方式只是在诉说什么,或者说要求什么。在要求他给你爱的真实感吗?要求她给你存在的确定感吗?无论如何,这一切只是你的事,你们的事,跟我无关,是不是?说到底,这根本就是个错误,因为我现在开始想她,不可遏止地想,像坠下山崖一样,尤其在看到你们两人之后。我该离开这里的,跟我无关,我该离开的。三年的休克期马上就要结束,我该离开的,现在就离开,立刻离开,一分钟也不停留,一分钟也不……
这时,她忽然拉起我的手臂,“来看看,看看我说的神秘莫测……”
推开一道木门,他拉开灯索,整间屋子瞬间透亮。在这完全密封的房间中,全是各种各样的书籍,堆得密密麻麻。
“从这边走。”他领着我们,往旁边一间房子走去。
这间则全是酒,各种各样的酒。
旁边一间全是花,各种各样的花。
“他送我的礼物,这世界上所有分有了红的东西。那屋子的书几乎是我们能囊括的所有红的文字,果断的红,激烈的红,压抑的红,炙热的红,脆弱的红,悲愤的红……那屋子的酒也是所有的红,那屋子的花也是所有的红……”
“楼上的房间则全是红色的东西,它们分有了最基本的红,也就是色彩上的红。包括几乎所有红色的衣服,饰品,图案……我仍在收集当中,现在总数已达到十二万七千六百件以上……”他解释到。
在那里,我看到了脑海中无法想象的红色。
最纯粹的红色。
最灿烂的红色。
最深刻的红色。
最单纯的红色。
最原始的红色。
最抽象的红色。
最明亮的红色。
最晦暗的红色。
最快乐的红色。
最愤怒的红色。
最柔和的红色。
最残暴的红色。
……
我停在中途。
他们正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块岩石,“新几内亚的火山岩浆凝结成的岩石,至今仍有余温……”看见我停住不动,似乎惊诧万分。
“怎么了?”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不喜欢?”
我点点头。
她的脸色瞬息间变得无比苍白。“怎么可能?”她喊到,“红的世界,真正的红的世界,你竟然无动于衷?”
难道你真陶醉在这虚假的,抽象的,时空错乱的精神世界中吗?难道你真以为,爱情的真实感是以各种各样红的玩具拼凑成的吗?难道你真觉得,存在是建立形而上的虚无中吗?这就是一切吗?我环顾四周,这就是一切吗?这就是一切吗?
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大堆玩具而已。红,你自我标榜,却没有勇气面对真正的命运,你逃避,逃避命运的荒诞,却自诩为理解红的形而上学,荒唐。
存在的荒诞感。的确,你们选择了自己的方式去应对,我却该选择自己的方式去应对了。我想,必须走了。
我转身离去。这自以为是的,虚幻的,披着精神世界的伪装的空洞的处所。我离开,独自应对现实的荒诞。即使是荒诞,却是真实的荒诞。像一把松软的泥土那样真实,有温度,有重量,有青草腐烂的味道。
真实。
我要过真实的生活,即便那是贫乏的,单调的,苟且的……
这一年来的日子仿佛忽然从头来过一遍似的,以超常的速度闪过。闪过之后,一切即倏然远去。
秋天的风从头顶刮过。嗖嗖的风声,格外悦耳。
连CD都要旁人完全不能听懂,好家伙,我不由得佩服起他们来。真绝对啊……真该生活到与世隔绝的地方去,两个不是互相喜欢吗,那就这么生活一辈子好了,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只跟自己的红色的玩意儿呆一辈子。
何必要拖我入伙呢?我越跑越快,发觉身体内藏着从未有过的劲头。
没有勇气的人,躲在那壳中吧。脚下的砖石发出轻微的破碎声。
剩下的时间,我必须独自面对。再也不能逃避了,再也不能。
忽然想起自己的硕士论文。“迄今为止,有关胃病的研究汗牛充栋……”本来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的,此刻思路却忽然无比清晰。
就这样,顺着这个路子想下去,就像顺着这条路跑下去似的。
我在铺满落叶的乡村小路上奔跑着。
这是你们所不屑的灰色的,不带感情的道路。我却正在这里奔跑着,并将始终奔跑下去。离开你们那自欺欺人的红色的道路,我在这灰色的命运的道路上始终奔跑下去。毕竟,它是实在的,实实在在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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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7-27 发表 | 本章责编:上官谨枫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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