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她摇晃着手中晶莹的高脚杯,神色端庄。 “他出生世家大族,曾祖父是民国时期有名的学者,曾经参与国粹学派,只是那学派当时已强弩之末,又被放在众矢之的。祖父死得太早,似乎默默无闻,又似乎做过国民党的军官,大概在四十年代的时候。这深为曾祖父所耻。不过事实上,只要是做官,那老人肯定是不耻的。父亲和三个兄弟个个都做学问,这都是曾祖父传下的风气。他当然是没见过曾祖父的,不过从父亲那里大略知道些。要晓得,父亲几人统统躲过六七十年代的动乱真是不可思议。大伯父做的经学,二伯父做的汉学,他父亲做的魏晋文学,叔父做的宋词。即使像他自己所说,水平实在也没什么了不起,那也不妨事。总之,这样的家庭还是颇有点架子的。你说是不是?” 我简直不敢相信,“真会有这样的家庭?倒像是时光倒流好几十年的样子,个个穿着长袍子的模样。” “在这样带着乌木般深褐色的家庭中,他一辈的几个兄弟姐妹倒是让我觉得亲近。他的哥哥,大伯父的儿子,同你一样是学医。起初全家极力反对,后来终于被他说服。我见过他哥哥一面,高而且瘦,果敢坚决,一口很漂亮的英国腔,给人极大的信服感。二伯父是个女儿,现在学中提琴,看见我来便装模作样拉各种老态龙钟的曲子听,我不怎么喜欢。叔父有一对双胞胎妹妹,现在大概才十二三岁,模样极漂亮,顽皮得可怕,不知道怎样在这个家庭里存活下来的。我顶喜欢她俩,只愿意跟她们呆在一起。” “确实是这个家里容易相处的人吧?” “说到容易相处,倒是人人都容易相处。大伯父喜欢讲道理,二伯父态度最平和,话也最少。他父亲器宇轩昂,更像个官场人物。他叔父为人活泼,恐怕也跟年轻有关。不过,尽管我才去几次,却不那么喜欢去。我不喜欢那家庭那种相当浓的书卷味,如果不在褒义上用的话,就是那么种书卷味。那种与世无争,也与世隔绝的味道,清高得一塌糊涂,有些勉强,好像一直斜着眼绝不正视你似的。” “这样的家庭嘛,你该理解的。” “可是难道我是主动要攀附这个家庭的不成?没有的事嘛。我倒情愿不去,跟他独自坐在外边饮咖啡即可。他话匣子只要打开,一定滔滔不绝,整个下午都是挺轻松的。” “这样岂不很好?” “也不全是。”她指指自己的右耳上方,“他神经很脆弱,老是胡思乱想。这种时候我就讨厌他。不过想起来,某些地方跟你也不乏相似之处,淌着红色的血液。” 我笑了起来,“这应该算是赞扬了吧?” “或许我就跟这样的人一见如故也未可知。本来嘛,他说的,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就是他的气质决定的那种命运。想想,不见得错哦。” 我点点头。 “不顺心的时候,我们整下午坐在一起,一言不发。他照例抽他的烟,一支接着一支,一个下午烧光两包以上,能积满整个烟灰缸。我则背对着他反复回想德彪西的乐曲,舒伯特或者随便谁都行。那样的下午便极度难过。座位里烟雾缭绕,他像尊雕像一样纹丝不动。时间像平地上的铁板一般被拖着前进,发出巨大的,刺耳的尖叫。肚子饿了之后,我们去随便吃点什么,之后分道扬镳,各自回家。第二天才会好一点。” “搞文学的嘛,或多或少都有点苦闷。” “不过他确实能干,什么都能说上一通,遇上不太熟的人,他也能把最近上演的好莱坞破电影调侃一番,幽默诙谐,又或者大讲当下的国民经济如何如何危险,如何已走到崩溃的边缘,等等。总之,骗人是他的专长,似乎信手拈来,易如反掌。” “愿意跟他呆在一起?” “这当然也不错。”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如同千斤钢板同时落地,“不过做起来却未必可行。遇到他前,我对爱情的种种困难一一想过,不过家庭反对,或者两个人之间不睦,前途难测这些情况。跟他呆在一起,我却屡屡受到精神世界的压力,怀疑爱情的真实性,他的真实性,我的真实性,人生的真实性。这成为爱情最大的困难,一句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什么,就是这样,你能明白?” 我努努嘴,表示不那么清楚。 “如果他能以一种热情使我持续感觉到,他是在爱我,或许便没有这种虚无的感情。不过事实就是这样,他将爱变成了一种常态,变成了体温,变成了呼吸这样本来便有,不需注意的东西。这一切都太轻了,使我失望,恨不得患上感冒让自己察觉到呼吸的沉重与真实感。实在地说,我希望他能努力地爱我,使我有一种真实感。” “你觉得他不够爱你?” “也不能这么说,”她显得相当沮丧,“爱我。我只是想看到更多。我真的有点吃力。我只是想真实地感受。他那个家庭太安静了。面对安静,我害怕自己是不是听不见还是怎么的。我想确信,或者说,想他摆脱他那个家庭的束缚,摆脱那种粘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的家庭的印记。我想,努力地,尽他所能地爱我,恐怕是一种解决方法吧。” 她支着额头,看样子疲惫不堪。我倒上一杯露酒,她没有接。我摆在桌上,出人意外,“当”的一声。 不过她毫无反应。瞬间,我怀疑究竟有没有那“当”的一声。或许有吧,我实在不敢确定。 悄然无声。我去放了支平井坚的曲子。这个时间,什么音乐大抵都是可以放的。1200张CD分成五格排在漂亮的音响后面,抽到哪张是哪张。我曾建议好好重新排序的,管音乐的Tack起初态度积极,终究半途而废。如今仍只有抽到哪张是哪张。 她开始缓缓饮露酒,间或望我一眼,却像并未望见一般,眼神蔓延开来。我重坐回她旁边。她一直未曾开口。 下午四点。山姆叫了我一声。我回头看看她,往后台走去。山姆有点语无伦次,大意是问我懂不懂最新一部台湾先锋电影讲的什么。他旁边窜出来一个年轻女孩子,只不过十五六岁光景,个子偏小,化了妆,抢先说了起来。完全不知所云。我要离开,山姆用那只大手拉住我,非要我回答那女孩问的问题。 “我没明白你说的什么?抱歉,有点不舒服。”我神情尴尬地往后退。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那女孩小声尖叫起来,愤概之至。我突觉得很对不起她,但仍无从回答。回头望望山姆,他们好像一根木头刻出来的情侣,语无伦次的方式都相差无几。 我终于逃脱出来。后台灯光昏暗,恐怕是为了省电。山姆跟那女孩继续躲在那样光怪陆离的地方聊那些稀奇古怪的电影。顷刻间,不幸言中,我确实感到胃部开始剧痛。我蹲在墙脚,双手摁在胃部,这样大约三分钟左右,感觉似乎好了一些。 等我勉强爬起来,发现浑身是汗。随口骂了一句,回到大厅,发现她人已不在。桌上躺着一张卡片,空白处匆匆写着, 有些难过,不辞而别,过些日子找你,或许可以带你去见见他。我们经常聊起你的,他也想见见你。不要生气。 “不要生气……”从何说起呢,我想。 刚坐下来,胃痛再次发生,只觉天旋地转。抓紧扶手,好像坐上游乐场的玩具,身体已在十七米高处旋转不已。想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我看见眼前的玻璃圆桌飞快跑动,与四周的一切摆设疯狂跳舞,探戈,马祖卡,什么招式都没有地乱蹦乱跳,场面无比绚烂壮观。 “天啊,”我感觉自己大汗淋漓,“怎么回事?” 耳畔传来忽重忽弱的金属摩擦声,吱吱嘎嘎的。我抓住一根根快速飘走的桌椅,缓缓向门口移动。今天大门没关,外面阴沉沉的,露出窄小一角的CASIO广告偏向暗黄色。闷热无比。 来到门口,似乎好了一点。我抓紧时间回到家。推开房门,两脚发软,仰面倒下。 胃痛再次袭来。 疼痛间歇性来临,有时好些。我吃了不少药,没有任何起色。想睡一会儿,却老是醒,大抵总不到一刻钟时间。剧痛已很少,往往是那种所谓的钝痛,好像某些东西在胃部压迫着,如同磨磨。钝痛存在于很多种症状当中,我记得,截肢后伤口往往会有这种感觉。 仍旧没有起色,凌晨一点,对面“红”正在人声鼎沸时。穿着五光十色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左手第二家“W&S”今天生意颇好。那是一家专门播放老歌的处所,格调挺高,弹钢琴的女孩眼睛尤其漂亮,我曾跟她聊过几次。喜欢买衣服,喜欢好莱坞的电影,喜欢看花样滑冰,讨厌给小费的家伙动手动脚,讨厌不按时发工资,讨厌生意太好要加班,等等。那还是我来到“红”以前。 “波士”的状况则惨淡之极,恐怕与他门口新被栽上两棵松树有关。松树整根运来,据说每根价值达到三万块之多。“波士”霓虹灯招牌几乎被挡尽。他们老板据说很生气,找管事的理论去了,好几天没有来。 仍旧没有起色,睡着了随即惊醒。午夜两点。“波士”准备关门。“红”生意仍旧不错,门口的车位一个不剩。我想,或许是阑尾炎吧。 什么可翻的资料都没有,我几乎想不起来如何鉴别是不是阑尾炎。只想骂人。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两点二十分左右,再次沉沉睡去。恍惚之间似乎不痛了。下午脑海中设想的超过一百种胃痛的可能悄悄消散。或许不再痛了,我觉得,吃错东西,那碗面……随后一切皆忘。 感觉很久之后,很久之后,我一看表,两点四十分左右。仍旧没有起色,持续的钝痛,上胃部,好像一个膝盖用力顶下来。麦氏点,我想到。“红”门前的车位空了两个,我记得,一辆MiniCooper,宝蓝色,一辆Polo,草绿色。 本来拿被单紧紧捂住肚子,现在掀开被单,我颤颤微微压了麦氏点,果然痛。爬起床,仍旧天旋地转。走出门外,想起钱包,再回头去拿。好歹这里计程车频频,我缩在后排角落,痛得瑟瑟发抖。 医院,七弯八拐,急诊室。一个模样整洁的年轻医生来到我面前,他叫我躺下,同样在我肚皮上寻找麦氏点,使劲压下去。我痛得大叫出来。他满意地点点头。旁边一个戴口罩,眼睛颇漂亮的女医生走过来,给我扎了手指头。她眼神不停微笑。 孤零零地,我躺在过道中窄小的便床上,望着急诊室透亮的日光灯。一切都白得耀眼。 简直是两个世纪过去,那个整洁的医生拿诊断书给我看。的确是阑尾炎。我如释重负。少顷,几个戴口罩,眼睛仍旧颇漂亮的护士给我扎针,就这样折腾了又是两个世纪。 消炎药水一滴滴往下。我将钱包压在牛仔裤内侧的兜里。其过程异常艰难,不啻独自为兔子做心脏搭桥手术。成功之后,我感到一丝兴奋,随即转成悲凉。七月十八号,我身在这寂寞的急诊室过道当中,不知明天将发生的任何事情。此时此刻,我只想将这一切讲给她听。或许明天这时,她仍在“红”的角落处等我。她能够找到我,或许吧,或许吧…… 一刹那间,一团红色格外耀眼。我想看看那究竟是什么。前方,后面,仿佛哪里也不是。我右手下意识再按了按钱包,没有踏实的质感。瞬间,我跌入梦中。 八 剃毛。掀开上衣,拉开裤子,胸口以下,双腿以上。护士小姐没有带口罩,面色凝重得令人吃惊,想必这并非使她愉悦的工作。虚弱得像没有拧干的手帕,瘫在病床上。她的嘴形酷似她,此刻正在国后岛的某个角落吧。难以想象护士为何统统如此漂亮。躺在原地整整半个钟头,不敢丝毫移动,身体僵硬得难受,发酸。护士小姐或许见得多了吧,我想。五官格外秀气,除了脸形略长以外,倒是足够吸引人。领口外翻,露出蕾丝花边的衬衣一角。匆匆穿上粉红色的大褂子的吧。动作麻利,我不敢动,不敢动。我觉得好难受,并且脸红,恐怕红透了。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顾做自己的事情,手法娴熟。天花板倒悬着一只蜘蛛,我们互相遥望。“母乳喂养光荣”,我看见。脸好烫,不过似乎正在慢慢习惯。半个钟头。 我被推出来,昨晚那个医生走上前来,告诉我要做手术。八楼,进出电梯门槛时被狠狠抖了两下,五脏六腑简直要移位了似的。进入手术间,其硕大明亮赛过标本室。又不是没来过这里,但感觉仍旧新奇无比。阑尾炎手术怎么做来着?竖着一刀,然后呢?我试着回忆。一个面目慈祥的中年妇女再次退我的裤子。“局部麻醉,在这里签字……”一只我不知从属何人的白手套捏着一张协议递给我。 “局部麻醉不是有危险吗?”我问。即使这么问,我倒没想过不签。这里的一切瞬间勾起了万千记忆,过去仿佛迎面的柳絮纷至沓来,将我淹没。 那声音未作任何答复,如同时间断开一般,无人将之接续。手术间,标本室,食堂,荷花池,博物馆,五月的橡胶花,水塔,她,她的笑脸,她的手,她的眼泪,她的背影,她的声音,笑声,撒娇的声音,默不作声,哭泣声,风声,九月的蚊虫声,水流声,如同落入空洞的声音,巨大的回声,我们站在山尖朝前方大声呼喊,回声久久萦绕,那一刻,多么希望这一切永不断绝…… 我签了字。要是这次真的死了岂不很好。我闭上眼睛。似乎,眼泪顺着右颊滚落。感觉到针头,随即忘却。 醒来的时候,看到医生纷纷摘下手套。病床缓缓移动。又是两次震动,我却全然没有知觉。感觉疲劳已极,下楼的过程中睡去数次,顷刻间又醒来。 “睡这间可好?” 躲在我身后的那双手的主人问到。我们停在毫无特征的一间病房门外,门上写到40。 我往右手看去,门上写到41。我说,“这边。”声音虚弱得自己都不甚清楚。 那双手顺从地将我调转方向。她走上前,推开房门,看背影是个极瘦弱的女孩子,不知何故要来做这种苦差。 “只剩下4103号床铺了,”她说着回转过来,肤色白皙,淡淡的眉毛烟似的挑起,眸子雾般濛濛。我点点头,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 房间不大,摆下三张病床倒是绰绰有余。我在尽头那床,靠近阳台。依次经过两个中年男人的病床,二人看到我好生惊诧。其中一个正吃苹果,竟然停下许久。另一个也放下手中的报纸,久久凝视我。或许好久不刮脸了吧,我猜测。索性不去管这些,我将头扭向一边。 停在床边,护士出去找人,准备将我移到病床上来。许久过去,我仍在原地,似乎被遗忘了一般。窗外阳光耀眼,可惜屋里开了冷气,感觉不到。心情忽的不错,什么多的也懒得去想。悄悄回头,那二人也没有继续观赏我。左脚有发酸的感觉,肋部也有,说明麻药将退。迎面是宽大而洁白的墙壁,一尘不染。正在此时,走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医生与两个护士走进。移动,剧痛,我几乎叫出声来。三人都无动于衷。除此之外,寂静得骇人。 医院总是这样,好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似的,一会儿终归安静下来。没有访客的时候,谁都懒得说话。报纸的沙沙声和咬苹果的喀喀声好像从很遥远的某个角落传来那样,仅仅做出要逗留一下的样子,轻飘飘的悬在空中,立刻便又游走了。 脚步声也是这样,从不知何处之处来,向不知何处之处去。偶尔经过也只是偶尔经过。 我睡睡醒醒,醒醒睡睡。 护士隔三差五来一次,态度极其和蔼,笑容可掬。我还是较怀念推我来此的那个瘦弱的女孩子,不过她再未来过。出于礼貌,我倒也不敢多问。要是再碰见她,我一定问她,为什么学医啊?你觉得辛不辛苦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啊?等等等等。或许只有此时才对这些问题一一感受到莫大的兴趣。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给我接上很多仪器,心电图什么的,大惊小怪。难道还能因为阑尾炎手术死掉不成,我想。他们走掉之后,那仪器叫了两次,长短不一,大抵是我心跳上了每分钟120下。我极力保持什么都不想的状态。那二人准在望我,且不怀好意,我想。 并不觉痛,但很不舒服。全身被各不相同的绷带缠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发酸的区域持续扩散,蔓延到脑袋以下的所有部位。历史仿佛以一种匍匐的姿态书写着,苦不堪言。我想侧一下身,随即打消了这念头。右腹部忽然极痛,好像许多人争相推开大门一般用力。想要还原,仍做不到。我便只能继续那难堪的姿势。 就这样,那二人换作了听耳塞,看书,吃晚饭,上厕所,等等,我却仍保持不变的姿势,直到晚上九点。只是自始至终,除了对医生护士之外,大家没有一个字的交换,仿佛彼此从未学会语言一样。 我饿得不行,却什么都不能吃。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午夜来到。 “喂,”忽然,挨我较近那个家伙唤了一声,“阑尾炎?” 他全力转向右边,想必是在问我。 “是,”我的回答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你呢?也是?” “我嘛,胆囊炎,不过似乎还有个肿瘤,正在等化验报告,”他回答得好像全然没病似的,接着扭头朝向左边。 “我是肿瘤,没几时可活。”顶头那个家伙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似乎还像是面带笑意。他的口音与众不同,不知是不是痛出来的。 我愕然,一时无语。 “明天准备出院,”据说得了肿瘤的那人说到,“出去好好享受人生。” “应该……应该……”我不知所措地应到。 “我也快知道结果了,大概就这两三天左右。”中间那人说到,面带春风。 “那是好事啊……”仍旧结结巴巴,不知是回应谁的话。 中间那人点点头,重又埋头读书起来。顶头那人早已不再说话。他望向对面的巨大墙壁,不知发现了什么。 我的邻居就像两只老猫那样——老得从此不知将在何处,以何种不为人所知的方式了结残生的那种——安安静静地呆在这狭小的空间当中。4102喜欢读书,4101看报纸多一点。他们宁静得像两尊雕塑一般,使我经常望着他们便睡着了。那晚,精密仪器叫了四回,两人都完全不介意,还以关切的神色问长问短。 “做噩梦了吧,小伙子?”4102隔我近些,一般是他来开头。 “忘了,大概,不知怎么就上了一百二,打搅你们了。” “没关系。”4101以他特有的方式缓缓点头。 凌晨四点左右,我再也睡不着,索性闭目养神。二人睡着了也安静得不行,甚至一点鼾声也没有。月光像水流一样倾泻在对面墙上,淡蓝色,纯净得无可比拟。真是奇怪的地方。我不时侧头望望他们。4102稍稍往左侧一点,留给我柔和的背影。4101则笔直地躺下去似的,姿态酷似我的父亲。我跟父亲一样,非直挺挺躺下去否则不能入睡。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能否想到他的儿子刚刚被割掉一截阑尾。这东西虽然没用,毕竟也是他遗传给我的。 隔壁房间间或便升起嘈杂的声响,只有这里,好像一片净土。我看看表,即将四点半钟。护士小姐准时推开房门,虽然很轻,他俩还是几乎同时醒来。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她笑眯眯地问到,眼光在一瞬间掠过整间病房。刚刚可能还在跟同事谈笑风生吧,那笑容还挂在颊上,忘记离去。看得出来,有点困了,随即悄悄打了个呵欠。 “很好啊。”4102同样笑容可掬地回答他,躺在原地没动。 4101坐了起来,“很好,”他同样缓缓点头。 她走到我这里,“你还好?伤口有没有特别的感觉?心跳还好?” 她侧头朝那组精密仪器望望,顺手记点什么。 “绑得太紧,身上发酸,能不能把心电图那东西给我去了啊?” 她习惯性地看看本子上记的东西,“这个要医生说了算的。”她朝我笑笑。 医生?我想,明年,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医生了。什么都听我的,挺好。她再朝我笑笑,“还有什么要做的?” “帮我把脑袋这边调高点可好?” 她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就做了起来。其间我痛了不下两次,但没吭声。好几个发酸的区域立马舒服了。我感激地朝她道谢。 “明年我就毕业了,争取分到你们这医院来啊。” “你是学医的吗?真的吗?”她惊讶得几乎叫起来。 “是啊。”我说,虽然困难但却快活地笑笑。 “啊,不可思议啊,你是哪个大学的啊?” 我报出大学的名字,她瞪大眼睛,鼓起嘴唇,使劲点点头。 “可是继续读博士的话过来能够直接做主治医生呢!”她说。 “不读了,能够做普通的医生就不错了。可惜不能分到住院部来,我想。大概会呆在内科或者什么地方吧。” “真让人羡慕啊。”她像只小鸟一样快活地说,“不像我们永远只能做护士呢。” “哪里哪里,真希望能到住院部来呢。老是给人看病实在没意思。” “不对啊,你不知道,呆在这里很难受的,经常有人死掉。这种事情看多了人会疯掉的……”忽然她打住不说,惊恐万分地朝4101那边撇过去看看。我顺着眼睛望过去,那人已经躺下了。不过听见我们之间的谈话恐怕在所难免。 “我出去了,”她极为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到,同时再望望4101那边。 一切归于宁静。 不知道他怎么想,我指的4101。听他那口气,也许看开了吧。还有4102,或许也是个恶性肿瘤呢?我居然住进这样的病房,并且,二人都好像无所谓似的,真令人难以置信。 月亮还像原先那样明媚,流动之中,仿佛藏了无尽的诉说。窗外蝉鸣凄切。快要天亮了。就在这时,我再次睡着了。 清晨,昨晚那个护士小姐再次进来。她先悄悄走到我的床边,弯腰问我, “没生气吧,那两位?” 我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时没能回神。侧头望望,4102正在喝牛奶,看他那本《故宫》,仍在一半左右;4101则背靠墙壁,闭目养神。 “什么都没说,”我回答她,“都睡得挺好。” 她长吁一口气,像有秘密要倒出似的,“我跟医生说了,他说这些东西通通可以摘掉的。”她用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扁扁的半圆。 “哦,谢谢啊。”我说到。 “以后来了这里,记得要照顾我们哦。”她朝我眨眨眼睛,“要喝点水不?” “要的,口干得要命。” 她递给我一个漂亮的杯子,去旁边接上大半杯饮用水,喂到我嘴边。我一饮而尽。 “怎么没人照顾你呢?爸爸妈妈不在这边吧?” “没在这边,也懒得告诉他们。反正学校要赔保险的,一分钱也用不着他们出。” “说得对啊。”她点点头。 她出去之后,我望着左手这两位,千方百计寻点话说。也不知为何,此刻很想跟他们说话。 “我说,”怎么称呼好呢,“大叔,早上好。” 4102回头望我,确定是在喊他之后,他回到,“好啊,小伙子。” “你们起来的挺早的啊。” “没起来啊,”他朝盖在双腿的被子指指,“醒了一个多小时了吧。” “那位大叔什么时候出院啊?” 4101立马睁开眼睛,扭头回答我,“下午,三点左右。东西已收好,可以立刻起身。” “哦,”我应了一声,思索下句该如何说起。 “小伙子,怎么没人来看你?” “没给家里说,怕有人担心。”我顺口说到。 “想的满周到的。”4102说到。但听那满不在乎的口气,我像被识破似的,顿感泄气。 “好像也没人来看你们啊,这是怎么回事?” “看我们的人不少啊,这两天都来过了嘛。况且也没有家人在身边。他嘛,台湾老板,我是个工程师,来这里才两个月,哪知道就生了这病。” “那是回台湾了,那位大叔?”我朝4101问到。 “公司交人就回去。”他回到。 “小伙子,现在还在读书吗?”4102问到。 “在的,还没毕业呢。” “多好啊。”他朝4101望望,“想读书啊,可惜人老了。满以为还有的是时间,没想到真的读不成了。” 4101点点头,随之朝我也点点头。 总而言之,我始终感觉像身处他们这小团体之外似的,效果远不如预计的融洽。此外,这二人仿佛轻而易举便能将我看穿似的,弄得我浑身不自在。既然如此,倒不如缄默的好。 过了大约一刻钟有余,4101掀开被子,准备出去走走。4102说声,我陪你去吧。二人便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病房只剩下我一人的时间里,护士小姐又来过一次。我们互相交换了读书期间最有意思的事,大约都跟解剖课有关。 “对了,我旁边这两人究竟病得怎么样啊?” 她摇摇头,“其中一个是癌症晚期。”我说我已经知道了,“另一个好像也是癌症吧,医生正在考虑怎么给他说呢。唉……” 她叹了口气,像是给这句子结尾一般,并无实在的意义。 “你没发觉他们都过得挺好?就是说,不见得害怕。” “刚开始也不是这样啊。”她指指4101的床位,“刚进来的时候还不是要死要活的,说你们大陆医疗条件不好啊怎么的,嚷着要出去,总觉得自己还能活似的,大家都拿他没办法。住了大概有半个月,这个人住进来了,”她再指指4102的床位,“结果那个人不闹了,两人还相处得很好呢。” “究竟怎么回事?” “谁都不清楚。怕刺激到他,也不敢问。医生向来都是单独跟他们说话的。”她撇撇嘴。 “不知道给他知道自己也是癌症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望望4102的床铺。 她再次摇摇头。“最迟下午,你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那姿势忽然有点像4101,我觉得。 出门以后,她从门外探出头来对我说,“医生马上就来取那些仪器!”接着明媚地笑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病房空得有些可怕。两位大叔此刻在哪里呢?死亡就在身边,看见了吗?活着还是好啊……胸口有些憋闷,那仪器忽然吱一声尖叫起来,红灯闪个不停。 “再见。”4101在一大堆人的搀扶中缓缓走出。他回头向4102挥挥手,随即也向我挥挥手。 我与4102不约而同地朝他笑笑。这时,他左手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青年走上前来,紧紧握了握4102的手。 “谢谢您对父亲的照顾。” 4102不置一词,看样子愉快地摆了摆手。 离开之后,病房空空如也。我们都静默着望着对面爬满阳光的墙壁,好像共同保守什么秘密似的。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我终于忍不住问到。 “听说他来的时候很沮丧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豁达地笑笑。 “是吗?大叔,他真的活不了很久吗?” “那有什么办法呢?生病嘛,自然得很。” “现在似乎心情还不错,不怎么害怕似的。” “终归要走到这一步的,害怕也没有用。”他望望我,“死有什么坏的?只是有点可惜罢了,也没什么太坏的地方。” “毕竟有所留恋吧。”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以为你也是患上什么肿瘤才被送到这间病房来的。哎哟,实在有点可惜了,你还太年轻。说实话,我猜我恐怕是恶性的吧。” 我有点惊诧,但努力保持镇定。“不害怕吗?结果?” “早就考虑过了,即使恶性肿瘤也做过成千上万遍最坏的打算了。原先很害怕的,现在不害怕。” “怎么能做到这么坦然的?” “想想,该吃的都吃过了,该玩的都玩过了,该有的都有了,要说遗憾,怕是没有了。” 我点点头。 “不过离婚了很多年,感觉有些不自在。跟妻子关系不大好,孩子们没一个喜欢我的,现在也懒得来看看我。工作做得不错,现在想起来什么也不是。”他将目光移向天花板。 “后悔了?” “有点。”他眼神极其诚恳地望着我,“争取下辈子活得更好些。” 我应了一声,不知如何回他。就这样又过了一刻钟之久,我仍忍不住问到。 “年轻时很有理想,大叔?” “朝气蓬勃得很啊。”他笑笑,皱纹立刻挤作一团。 “没经历过挫折?” “怎么可能?有一次在工地七楼指挥操作,一块钢板砸在右手上,医生说以后不能画图了。30岁上下光景,简直等于宣判了死刑。痛不欲生,真是那样,恨不得一死了之。” “怎么挺过来的?” “妻子跟孩子啊,女儿,当时才3岁不到。想到她们我便不敢死,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养大。不能画图了,总可以当顾问吧。” “后来好了?” “差不多好了,有点错位,不碍事的。”他举起右手给我看,好像没什么问题的。“医生说很难得的。” 我笑笑,他也笑笑。 “后来呢?” “后来就那么苦干了十年吧,废寝忘食的。就在一切都顺利的时候,忽然就说要离婚。我才晓得妻子女儿和儿子都不喜欢我。” “照顾家里太不够了吧?” “还记得女儿问我,你知道我的生日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吗?你知道我跟妈妈在家里天天是怎么过的吗?说实话,我全不知道,对她,对女儿,对儿子全都不知道。老实说,后悔啊。”他伸手翻自己的口袋,“来,看看他们的照片。”他递给我他的钱包,“女儿很漂亮吧,才11岁的时候。旁边是儿子,才4岁。” 他的妻子年轻时很漂亮,女儿也很可爱,儿子也显得聪明伶俐。 “不分开的话,多好的一家人啊。”他把钱包揣回去。 “不能挽回吗?” “改嫁了。女儿现在北京拍电影,儿子进了军校,据说现在是上尉了吧。多有出息。” 我“嗯”了一声,“不联系?” “跟儿子偶尔通个电话。不擅于表达感情,我们这个家庭整都是。想当初,我还是爱他们的,不过意气用事罢了,觉得签字也无所谓。虽然记不住什么生日啊,喜欢什么啊,难道我不爱他们吗?不是因为他们我才勉强撑下来的吗?只是要离婚也无可厚非,我待人苛刻,也没什么可说的。” “正因为如此,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所以无所谓死活?” 他吁一口气,眼望天花板。 我们都默不作声。这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医生敲门进来,坐在他的床边。 “良性肿瘤,”他把手上的报告递给4102,“伤口似乎痊愈得不错,准备出院如何?” 我感觉自己登时松了一大口气。转过头去,正好他也在望我。二人相视一笑。 “你也加油吧。”医生出门的时候顺便对我说到。 “好的。”我应到。 他轻轻拉上门,一切重归宁静。我与4102再次相视而笑。 “昨天我收到女儿的信,”他说,“她可能最近回来看我。” “那很好啊。”我说。 “想不到啊,想不到自己还能活。”他兴奋地搓搓手,“如果走到尽头,那立刻就死也不可怕。不过似乎一切都在好起来。还是很值得留恋的啊。” 我点点头,算是祝贺他。 “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回去收拾收拾。不能让女儿看到一个醉酒的,邋遢的,一无是处的爸爸嘛。” “应该的。” 他兴奋得坐立不安,红光满面。 不知为何,我们像忽然认识了很多年那样。很久以来,我没这么高兴过了。仔细想了想,确乎真是这样。 4102离开后的第二天,我已能下床行走,甚至可以独自去卫生间。蹲下去之前,先要将吊瓶挂在旁边的架子上。每到这时,因为吊瓶降低高度的原因,血会倒流进针管,或多或少。多的一次甚至差点倒流进了吊瓶,引起了护士们的极大恐慌。出人意料的是,我已成功进入了这帮姑娘们的圈子,帮她们出出主意,也解决问题。当然,每当有人问我些什么的时候,我总是信口胡言乱语。久而久之,她们也便不问了。 第三天早上,我独自从卫生间回来。推开房门,大耳朵经理背身坐在里面。他回头看见我,似乎很不高兴地说,他找我找得很辛苦。 “怎么没给任何人说?”他帮助我躺下。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人能帮忙打电话,何况,我说我是学生嘛。” “昨天那个女孩子托我带个条子给你,就是那个,你经常和她聊那个……”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妥贴的信纸。 “没偷看吧?”我边拆信纸边说。 “那哪能呐!” 听说你不辞而别,觉得不可思议,怕是忽然有什么事情非走不可吧。回去之后,好好想了一想,觉得应该跟他好好谈谈的。你的意见呢?恐怕会劝我谈谈的吧,你永远都是这种不紧不慢的性格,你们都是。还是跟你见面再说的好,无论如何给通个电话吧。对了,你们经理的耳朵确实很大,如你所说。他究竟能不能把这口信带给你呢,我很怀疑。等着你的电话,88741133。 我再次观察了大耳朵经理的表情,确信他没偷看这信。 “情书?”他不怀好意地问到。 “仅仅是口信而已。或者说,顾客投诉罢了。” “那我有权看的。”说着伸出手来。 我一把将信藏了起来。“说说,米兰最近战绩如何?” “有点吃力啊,虽说上场胜了梅西纳,可还有冠军联赛,不好应付呢。” 我应了两声,听他分析比赛的形势。确实如他所说,不容乐观。 “什么时候能好?” “还有三四天吧。阑尾炎,很快的。”我给他看了伤口,窄窄的一道疤。 “最近生意红火。‘波士’出了乱子,跟警察大打出手,店也被封掉了。他叫人锯掉了门前的树,这下要赔惨去了。” “真是不冷静啊。”我附和到。 要到十点的时候,一个脸形颇像安妮斯顿的护士推门进来。大耳朵经理同时起身告辞。“她问起来怎么回答?投诉那个。” 我想了半天,恍然大悟。“给她说实话就好了。顺便说一声,一旦出院立即找她。” 他朝我和护士各自点了点头,随即离去。 “你的朋友?”那姑娘指指门口。 “老师,”我笑笑。 “怎么有人投诉你们?” “哦,这个,”我摸摸头皮,“可能收了红包吧,他这人。” 姑娘吐吐舌头,“怎么能这样……”接着给我量体温。一切正常。 “再这样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她拍拍我的肩膀,煞有介事地说。 “我要大开杀戒啊,”我仰头望着她,心里愉快得要命,“医院的东西实在太清淡了,我简直能吃下整整一头猪。” “小伙子,”她学着4102的口气说到,“还得忌上一个月呢。”说罢大笑。 望着她们天真的神情,蹩脚医生的命运仿佛也不那么坏嘛。我跟着她笑起来,即使伤口疼痛也不理会。 第六天下午,我准备收拾离开。半个住院部的女孩子们都来一一跟我送别。 “说真的要过来实习哦!”那个眉毛尤其漂亮的女孩子这么说到。 “还要把女朋友带来的啊!” 这句话一出口,那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嚷开了。 她们帮我把东西收好。其实没什么东西,无非一大堆药而已,左右手提得满满的。 “真希望你多呆几天的,还是怪身体好得太快……”头天晚上照顾我那女孩子这么说到。 好几个人送我直到楼下。因为穿着护士服,不能再走远了。 “什么时候过来玩啊,什么时候都可以,总有人在的。凌晨三点都可以。” 我点头向她们道别。 伤口还有些痛的,不过想尽快离开这里而已。虽然,其实我满舍不得这些女孩子的。走到半路,一个女孩子突然追上了我。 “刚刚来的!”她将一封信塞给我,“不知怎么寄到这里来了,真是奇怪。” 她按住将落未落的帽子,咧开嘴笑起来。 “我回去了,要扣分的。你走好啊。”她转身往回跑。跑出几步,却再次停住了。“要按时吃药哦!”她对我喊到。接着,她飞也似的跑回住院部大楼。台阶上剩下的几个姑娘一定责备她话说得太多了,叽叽喳喳的。 我朝她们挥手,叫她们回去吧。回头看信,地址栏居然写着我的床位。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4102和他的女儿。她女儿果真很美。 照片背面有几行小字。 希望你还没有出院吧。小伙子身体太好了,真让人羡慕啊。 我和我的女儿,想必你已猜到了。 睡1号铺的大叔已经回家了。他说家里对他很好,现在也很愉快。他专门提到你,说年青人应该热爱生活,别老沉着脸的。 小伙子,总觉得你有心事,没来得及细细说,有些遗憾。彼此还不知道姓名,那也无所谓,只是我觉得我们像认识了很久似的,不会觉得这老头子虚情假意吧?总之,快乐地过下去吧。 给她挂了电话过去,那边嘟了整整六声,才懒洋洋地接通。 “是我。” “出院了?”她倒是第一次显得这么惊奇似的。 “出院了。” “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就在‘红’的门外。” “能喝酒?” “怕不行吧。或许少喝点也不碍事。” “听着,我跟他说了,全部都说了,”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决定带你去一个地方,神秘莫测,你保准喜欢。” “我不喜欢神秘莫测的地方的。”我嚷嚷着表示不满,伤口又有点疼起来。 “就算去看看可好,只去看看。”她的口气立马转成哀求的。 拗不过她,我答应下来。不知何故,心里高兴不起来,活像摔缺的酒瓶。 还有几个星期,我们三年的休克疗法就将结束了。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我望见一朵朵奇形怪状的,生机勃勃的云彩向同一个方向飘去。天空湛蓝如一块玻璃。 嘿,你,在想我吗? 想的啊,不信? 不信。可是我多么希望你在想我啊。 那你就该信的啊,千真万确那样,坚定不移。 我坐在台阶上,风擦着地面刮过,硬,有点凉。侧耳倾听,哪里都有你的声音。 嘿,听我说,回来吗? 嘿,说话啊…… 嘿,嘿…… 我想起4102,想起那一大群女孩子,想起红色的她跟她的男朋友。意想不到,眼泪扑哧扑哧流淌下来,像风割开的伤口。 你一直缄默着,而我一直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