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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等待你开启的门
门外走过天涯不归人
鸡声茅店人迹板桥
落日余辉里跨进店家门
今宵酒醒忽思归程
往事如烟村庄如云
谁能告诉我
今夜扣开哪扇红门
那扇等待你开启的门
门里有位玉女佳人
春花烂漫秋雨撩人
床前明月梦里楚云
梅落七分忧心如焚
高高燃起那对珍藏的红烛
照我春闺梦里人
1
深圳有家名叫兰的文化公司，做着编辑、出版报刊、书籍和广告策划等业务。公司老板四十多岁，叫木子，名牌大学毕业，经济学硕士，是八十年代初千千万万丢掉铁饭碗来特区淘金的青年知识分子中的一位。木老板先在一家港商独资企业当经理，出来后创办了这家文化公司，经过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发展成为拥有一百多员工好几千万资产的大企业。
在员工们的眼里，木老板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神情抑郁，一脸不可救药的忧伤，但精明过人，犹如一只隐藏在树梢的猫头鹰，瞅准了猎物，张开翅膀猛扑过去，又狠又准。木老板些禁忌，员工门总结为“三不谈”，即不谈自己的婚姻，不谈自己的家庭，不谈自己的家乡，所以，即使在公司待得最久的员工也弄不清老板是哪里人，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眼下公司要招两名美术编辑，美术编辑属于高级员工，上自懂事长、主编，下至人事经理都很慎重，招聘考试分两步，先笔试，每位应聘者在规定时间内，现场来一张速写，笔试合格后再参加面试，面试由木懂事长和主编亲自主持。通过笔试的共有六人，候在懂事长办公室外，由秘书领着一个一个地进去参加面试。
木懂事长对美术不在行，但他有个聪明的标准，认为画家必须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和一双灵巧的手，眼睛善于发现美，手善于捕捉美。先进来的五位都不很中木懂事长的意，勉强确定了一位，懂事长和主编都有点失望，讨论了几句，喝了杯茶，招呼秘书领进最后一位。
最后一个应聘者是位二十多点的妙龄女子，叫吴念华。进来之前，木懂事长扫了搁在面前的简历一眼，目光落在家庭住址和毕业学校两栏上：湖北省金山县。长江美术学院。这是位小同乡，他想，抬起头，见眼前站着的女青年，吃了一惊，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好熟悉的身影！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问：哪里人？
湖北金山人——简历上不是写着了吗？吴念华不解地问。
木懂事长浑身颤抖了一下，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又问：家在城里还是乡下？
吴念华纳闷，想，这老板可真怪啊，招美术编辑尽问些不相干的问题，害得她准备好的一脑子的预案，无法派上用场，只好回答：城里。
一直住城里？木懂事长追问了一句。
吴念华回过味来了，眼前这位懂事长要么与自己是同乡，要么对金山非常熟悉，她说：是的，我家一直住城里——懂事长也是金山人？
木懂事长脸上的微笑马上冻结，恢复了惯常的严肃，对吴念华说：回去等候通知，将联系电话留给刚才带你进来的马秘书。
出办公室门，马秘书责备吴念华：你这孩子啊，本来认为十拿九稳的，冷不丁的冒出这么句话来，犯了懂事长的忌讳了。
什么话，让你懂事长这么生气？吴念华不解地问。
就是问他是不是金山人的那句话。马秘书告诉她。
你们懂事长真怪！一个人的家乡有什么可忌讳的？又不是逃犯？不录用我也罢，你们在他手下做事肯定很累，是吧？
马秘书笑道：你这孩子呀，真有意思！——不过，懂事长可好呢，你问问去，同类型的企业中，谁比我们公司员工的工资还高？公司一百多号人，每位员工生日那天，懂事长都会请他吃长寿面，送他一份生日礼物；员工生病住院，他都上医院探望，给付全部药费；员工家里有特殊困难，可以在公司提前支取半年的工资。你认为这样的老板怎么样？
有点意思，看来我可以选择他的公司了。吴念华说。
你选择我们公司？懂事长指不定要你呢。马秘书话语里有点讥笑的味道。
吴念华调侃道：看来你不太注意思考问题，你们懂事长刚才不是明确表态录用我么？
没有啊？马秘书有点莫名其妙。
不是嘱咐我将联系电话留给你吗？其他五个应聘者他这样交代过吗？吴念华提醒马秘书。
马秘书有点明白了，思索道：的确是这样啊，看来你很聪明呢。
不敢当。搞美术的人嘛，善于观察和推理是本分。她向马秘书讨了一张白纸，一支铅笔，两分钟就画好了一张漫画，托马秘书交给懂事长。
木懂事长接过一看，画的是他的肖像，脸部用了夸张的笔法。他笑了，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有个性，是个搞艺术的材料。马秘书一走出懂事长的办公室，就拨通了吴念华的电话，通知她明天来公司上班。
2
每天天刚麻麻亮，木子就起来跑步，往往是公司起床最早的人，其次才是秘书马兰。这天来到操场后，一个人已经在那里跑开了，待她跑到跟前一瞧，是新来的美术编辑吴念华，穿一身天蓝色运动衣，丰满的胸部和臀部紧撑着运动衣，给人以肉的诱惑，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子，先是向上弯曲，然后垂下来，在背心晃来晃去，初升的红霞，将发稍染得通红。这身影勾起木子对往事的回忆，使他痛苦，同时又是那么有效地激发他原始的冲动。
木子紧跑几步，赶上吴念华，问：小老乡，每天都跑步？
受老妈的影响，八岁起，每天早晨就跟着她跑步，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跑着长大的。吴念华笑着说。
在金山湖的湖堤上跑？
是的。懂事长，你家也住城里？
木子没有问答，一个人往前跑去。马秘书跟上吴念华，小声说：小吴，又违犯了懂事长的规矩。
吴念华嘀咕道：什么破规矩？就兴他问你，你不能问他？古里古怪的，下次懒得理他了！又跑了一圈，放慢了步子，问马秘书，你也每天都跑步？
跟着懂事长跑呗！没听说啊，秘书，秘书，密密的需。马秘书笑着停下了脚步。先是刻意这么做的，后来跑成了习惯，想停都停不下来了。
吴念华见马秘书很随便，也笑着说：懂事长生活上没有需要你吧？
刚来的时候，追求过他，后来对他失望了，随便找了个人——榆木疙瘩一个，不信你试试？他住在上面的五楼。马秘书笑道。
懂事长也住员工楼？
一直住那儿，总是一个人进出。
真是个怪人哪！
不过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呢。
不可能吧，才认识呢。
一见钟情嘛！
两人说着便笑出声来，木子正好跑过来，望了她们一眼，问：你们笑什么？
马秘书马上收起笑容，回答：没笑什么，都是闲话。
马秘书说你不解风情，没有人情味呢。吴念华不知天高地厚的开玩笑。
木子板着脸，呵斥道：乱弹琴！走到篮球架旁，拿了外套，转身来对吴念华说，小同乡，我晚上为你接风。——小马，你来安排啊！
懂事长，你还不知道我是否有时间呢，就让马姐安排？吴念华望着木子说。
你没有时间吗？木子问。
是的，晚上要请老乡。吴念华调皮地说。
啊，还是让老乡请你吧。木子微笑着。
为什么？吴念华眨着眼睛问。
他先来深圳的嘛，比你有钱呗。
这倒也是啊，那么，就让他请好了。吴念华微侧着脑袋，笑道。
真像，真是太像了。木子边走边感慨。今晚得好好问问她。吴念华也思索，以后不能他问什么就答什么，让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得使他多讲话。
马兰挨近她小声说：愣着干什么，回去冲个凉，早点上班。你这孩子啊，还真是投了懂事长的缘，从没有谁这样与懂事长讲过话，也从没见过懂事长这样开心的笑过。吴念华穿着衣服，问马兰：是吗？
3
马兰将木子和念华安排在一个并不十分豪华却很雅致的酒楼，包厢里响着徐缓的轻音乐，显得很幽静。刚坐下，服务生就送来了菜谱，木子接过来递给念华。念华也没有谦让，点了两个菜，木子接过去后，点了山笋炖鸡和清蒸鲫鱼，然后望着念华。念华想，今晚不能让他占先了，审犯人一样的。她主动出击，问：懂事长，我觉得你并不爱自己的家乡呢，是不是家乡有什么……她一时找不到词儿了。
木子给打开一瓶啤酒，问她：能喝不？
能喝点。念华接过一杯。
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木子感慨道：爱，太爱它了。
那么，为什么不愿别人问起你的家乡呢？念华问。
大概是爱得太深了吧。
你家住县城？念华想起早晨他没有回答的问题。
不，在乡下。知道有个叫洪桥的地方吗？
念华摇了摇头。
不过，我对县城很熟，在县一中读过几年书。木子补充说。
念华高兴地说：这样啊，那我们是校友了！我也是在一中毕业的。
是吗？木子猛然想起一个人来，问：有个叫邓小薇的老师还在一中吗？
是问邓校长吧？在。
当校长了啊，她还好吗？木子显得很有兴趣。
好！听别人说，三十多岁才结婚，年轻时谈过朋友，南下闯世界了，一去便杳无音信，等了六年，才和一个男同事成了家，我们读高中时，有了儿子。念华说着，见木子一脸伤感，猛然问：她从前的男朋友该不会是懂事长你吧？
木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责备她：你这孩子，口无遮拦，尽瞎说，她是我读高三时的班主任。
接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聊起一中的人物掌故来，聊着聊着，木子突然问道：你母亲姓李吧，是老师？
念华睁大眼睛，惊诧地问：你怎么会这样认为呢？我母亲是位律师，姓吴，在县司法局上班。
以前没有教过书吗？木子有点失望。
没有哇，我自小就见她在司法局工作。——懂事长，你怎么啦？仿佛我母亲没有教过书让你很失望似的？——是不是认错人了？念华有点不明白。
认错人了？是啊，大概是认错人了？木子自言自语，寻思着，可能认错了人，但是，世界是竟然有这样相像的人哪！又问：你爸爸在哪里高就？
念华打量了木子一眼，说：我从小就没有见过父亲，听母亲说，在我不满一周岁那年，被车子撞死了。
对不起！木子向她道歉，过了会儿，心有不甘地问：你家在乡下没有亲戚？比如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什么的？
没有听妈妈说过。念华有点懂了，问：懂事长，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像你曾经认识的某个熟人？
木子情不自禁地说：长相像，神态也像。
是你什么人哪？恋人？念华问。
木子低下头，再也没有说话了，闷闷的喝了几杯酒，站起身，说：小吴，今晚就这样吧，以后有什么困难的话，找小马，或者直接找我。
回来时，他们在车上再也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念华想，这位懂事长过去肯定有故事，或许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悲剧故事，故事可能发生在家乡，他肯定受过很深的伤害，以至于多年后不愿提起故乡的人，过去的事，一提起来就痛苦。她对自己的这位上司产生了兴趣，有了强烈的了解欲望。
4
木懂事长正处理手头的文件，马秘书进来说，懂事长，楼下的广告部打来电话，说孙经理的老婆在那里闹得不可开交。木子一脸困惑地望着马秘书：哪个孙经理？马秘书这才意思到，可不是，孙经理的老婆不正是自己吗？脸窘得通红。木子严肃地说，大概是谁与你开玩笑，下去查查，看谁工作期间这么无聊？将他带到我这儿来。
马秘书去后不久，电话铃又响起，木子提起话筒：喂，谁呀？马上听出来，电话那头是美术编辑小吴，急促地说：懂事长，您快来哟，马秘书与孙经理的老婆打起来了！木子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你讲明白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吴念华简洁的说：孙经理在老家有老婆，老婆听说他在外面又有了马秘书，从家里找来了。木子这才听明白，心里骂道，狗日的孙甲，自来就说没有结婚，原来早就长了花花肠子，看不出来啊！
木子来到广告部时，两个女人已经被闻讯前来的员工拉开，站在门内的妇女还在不堪入耳的叫骂，木子呵斥道：成什么体统！小马，回办公室去！使了个眼色，让念华送她回办公室。随后，走进孙甲的办公室，瞅了孙甲一眼。孙甲耷拉这脑袋，龟缩在沙发的一隅。木子看了孙甲老婆一眼，蓬着头发，中等个子，身材臃肿，40上下的年纪。仔细瞧，面目还算清秀。他愣了一下，这眉眼似曾相识，似乎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出来，也没有工夫去抖搂记忆，眼下这场面等待他收拾。
孙甲是公司老资格的员工，首席美术编辑，来之前是一所美术学院的教师，公司难得的人才。可惜这家伙吃了三天饱饭就长出花花肠子来，守着碗里，看着锅里，看来在没有处理好家庭矛盾之前，只能让他休息。想到这里，木子将孙甲招呼到隔壁吴念华的办公室，对他说：老孙，这事做得太荒唐了吧，这样啊，将手头的工作移交给小吴，回去将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说。
孙甲移交完工作，怏怏的带着老婆离开了公司。木子回到办公室，见马兰的眼睛哭得肿肿的，安慰她：别哭了，这事不算新闻，像孙甲这样的男人，在深圳，一不小心一天就会遇到一大群。下去将吴念华编辑找来，我交代她几件事。
马兰去后不久，就将吴念华带到了懂事长办公室，给念华倒了杯茶，退了出去。木子点头让她坐下来，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后，问：“你住小马隔壁吧？”
念华点了点头。
小马这几天心情不好，多关照她，劝劝她。木子嘱咐她，又说，没有其他的事的话，忙去吧。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看得眼眶有点酸疼，抬起头，见念华还坐在那里，惊讶的问：有事吗？
想问懂事长几句话。念华说。
什么话？
懂事长，我来这里只有半年多，一下子将我提到部门经理的位置，是不是因为我是你的老乡的缘故？是否有点任人唯亲的意思呢？
木子笑了，心想，这孩子还真有点个性啊。他解释：不排除因为你是小同乡，更多的关注你这个因素。不过，我会拿咱们公司的声誉、几千万元的资产来做开玩笑？做人情？取悦你？用你，是由于你有这个能力，这点你要有自信。我们仔细研究过你前不久给畅销书作家余化的新作《被亲情屠宰的猪》做的封面、封底和插图，很别致的，有才气。不过，做广告和做杂志可能会有些不同，这方面我是门外汉，你是内行，多向前辈请教，多与同行磋商，注意吸收他们的经验和长处。
念华站起身，真诚地说：谢谢懂事长的教诲，我先去了啊。
木子点了点头。念华走后，他放下手头的活，寻思，孙甲的老婆？什么时候见过呀？近来怎么了？老是想起过去的人和事，是不是开始衰老了？不会呀？不到45岁，同行中尚属小字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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