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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的时候,身子已经很虚弱,就没往好处想,也没打算活着回来了。我们走的时候,你父亲面黄肌瘦,你二爷不忍心就要求把你爸也带走。你奶奶没有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你爷爷那时在外地当干部,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人带也够呛。你爷爷一再嘱咐我们:“我只有这一个男孩,你们带去可不能给我送人。” 你二爷说:“我还没糊涂到那地步,怎么能把自家的孩子送给别人呢!” 天才朦胧发亮的时候,我们全家就早早的起床,偷烧了些菜汤就上路了。你爷爷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恋恋不舍地洒泪而别。在那时,人好象都饿得麻木了似的,在生死离别之际,依然没有觉得失去了点什么,直顾自己能吃饱肚是大事。 从山里到车站,大约有百十里路,在崎岖的山路上来回盘旋,知道日落西山才抵达目的地。那时去逃荒等车的人很多,密密麻麻地排了一行长队,列车一停下来就像一窝蜂似涌了过去,围得个水泄不通。在列车启动后,有人还使劲往上趴,有的人上身趴进了车窗,下身还掉在窗外。有的人没法趴进去,就双手紧紧抓住车窗吊着,就那样也要穿山过洞,到达目的地。 那时的慢车很缓慢,站站要停留好长时间。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穿越无数的山洞才过了宝鸡,当车到武功站的时候,我们就下车了。甘省的人大多都要饭在武功、周侄、眉县一带,因为这一带的人比较照顾甘省人。 在陕西要饭吃,什么都好,就是晚上没地方住宿。陕西人不像甘肃人一样,他们最忌讳陌生人住自己家。你三太爷把你大姑婆送给人家做童养媳了,可人家依旧不能留宿他,只给他借了个看管麦场的窑洞居住而已。我们一共五人,也是找个破窑洞安宿,在地上铺点麦草隔潮,还是可以的了。 时至夏日,我们每到午饭时分就沿门乞讨要饭吃,依然是有点吃不饱肚子。陕西人有个讲究,他们只给老人小孩饭吃,年轻人是讨要不到饭吃的。见于此,你二爷就每天背着你爸去讨要,这样人家看到小孩了就会给点饭或馒头吃的。我则领着你二姑婆、三姑婆分头讨要。吃饱了就去麦地拾麦穗,一天也能拾到三、四斤的麦穗。然后拿去磨房磨成面粉,就这样度日如年地在陕西住了三个月。 你三太爷把你大姑婆就找个主人送给人家了,走得时候我们都去看她。毕竟孩子就是孩子,为了能吃饱肚子,我们走得时候她竟然哭都哭一声。我虽则心理有点舍不得,但反过来想想,与其说留在自己身边让挨饿,倒还不如送给人家让吃饱肚子呢。就这样,我们一再地嘱咐人家多加照顾,那家人都很不错,我们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回到老家已经是秋收完毕了,幸亏我们带回来半袋面粉。每天全家依旧去山坡剜野菜,回来撒把面煮熟了吃。日子总是要一天天地过下去的,没想到自从陕西回来后,我跟你三太爷的身体就慢慢地康复如常,真是不该死的总有救神搭救的。 记得我们一行六人回家的那天晚上,我就生火做了一大锅子饭。正好你爷爷也从外地回本村做干部了,有把我的婆婆也接来吃饭。还有你五太爷也来了,你二太爷全家也来了,坐了满满的一炕。惟独你六太爷来时,吃得连汤都没有。临终时,在你三太爷的吩咐下,给我们的婆婆包了两大碗面,她一个人也够吃好几日的。 那时去陕西的人,大多都没有回来。我们村子里去的妇女,一半就没回来,可我总是觉得老家好,生在那里就觉得那里好。好多人在陕西都找了家,因为最初是带着孩子们去逃荒的,可讨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般就都找可以吃饭的人家落户了。这样就又在陕西生育子女了,等清除外省人口的时候,都急急而回,把孩子都就丢弃了,真是有点残忍。有的人就没回来,害得这边的男人沦落为单身了。 我们从陕西逃荒回来后,政策稍微好转了些,可以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种些庄稼了,也可以在自家屋里烧饭吃了,毕竟食堂打来的远远不够吃。我们家便在门前种了二分地,你爷爷也在村东种了二分田地,应该说是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可是我们家依旧灾难重重,不几年你二太爷早逝,导致一家人流离失所。接着我们的婆婆去世,随后又是你五太太去世。刚刚缓了气,就把你二姑破嫁人了。不料刚生了个孩子不久,自己上吊自缢了。 在艰难困苦中,我们两家都各自构筑了新院落,你爷爷一家住在村东,我们住在了村西。惟独单身的你二爷就到处流浪,那时他得了疯病,多亏你爷爷多方医治才保全了性命。后来,你大姑姑就出嫁了,你父亲也成家结婚了,我跟你三太爷就给你三姑婆找了上门女婿,就这样各自有了安顿。 以后的日子就慢慢地平静多了,可你三太爷把我又送到你爷爷身边来了,他的意思我很明白的了。我有儿子应该由儿子养老送终,他只能跟女婿过了,就这样我就回到你爷爷家了,当然我也是乐意回来的了。但愿我死后能够藏进祖坟我就满意了,你们可千万别另给我找墓地。 说到这里,曾祖母就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在旭日东出的照映下,她微笑地沉睡下去了,就在我们全家人哭声中停在客堂正中。三天后发丧,藏到了祖坟。那天来送丧的很多,太阳很红,哭声连天,纸灰飞扬。就这样,她走完了自己艰难的人生,也值得我如此回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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