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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的家道一天天地开始衰落了,一大家口人就仅凭着上百亩的田地过日子。我公公弟兄二人一直没有分家,只是在两地居住而已。因为我们的奶奶还在世,她一手创的家业,很不愿意见到兄弟二人分家的景况。 就在我进了王家的门后,两边家中发生了几桩令人想到的大事。记得是在我结婚的三年后,我们的大爸同日娶进了两房媳妇,因为弟兄两人只差三岁,又在同一个村庄娶了张氏两女,就因这个缘故将婚事安排在了同天。 大爸的长子比我跟你太爷都长两岁,父母对他爱如掌上明珠,惯养放纵任性。小的时候让他来老庄读书,听我们的奶奶讲,每天都背着书包从家门走出了,但数月来没去一天学堂。原来他在上学的路上就改变了注意,经常跟着别家放养娃去悠闲。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辍学在家了。 因家住在镇上,钱财比老家这边宽余,他就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而他的弟弟却专心苦读诗书,一心想成就功名,光宗耀祖。可偏偏天不应人,就在他的二弟即将赶考之时,不幸的事就发生了。 我们的大哥,那是个下流坯子。父母给他娶了位大家闺秀,人家的姑娘是很有教养的,是书香门第出生的。他就根本不懂得娶妻、生子是怎么一回事,婚姻意味着什么,一个和睦的家庭是由每天的柴米油盐酱醋堆积出来的。可是他既不关心自己的妻子,不又问自己的儿子,让人家的孩子怎么跟她过日子呢! 这些人家都忍受,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态度,毕竟婚姻是父母费心择娶,彼此珍惜才对。但像他那样的败家子真是少见,就活生生的把人家的女儿逼上了绝路,从此家道失落,连累了我们这边。 故事讲到这里,曾祖母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她不愿意继续下去了。可我的兴趣更浓,在我催促下她又娓娓道来: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我们的大哥尽结交了些满街的呼朋狗友,经常赌博。人家都为了捉弄他的钱财,就把他用酒罐醉。结果那天他把身上的钱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人家两个银圆。那个地痞说:“听说你的媳妇很漂亮,能不能让我去睡了个晚上,行的话这两个银圆就不要了。” 就这样他带着那个地痞回家了,夜色已经很深,他推门进去。媳妇闻声就打火点灯,人家刚点着他就一口吹灭了。就这样周而复始地点三次,怎么人家抬头一看他后面藏着个男子。从小出生书香门第的女子当人是想不通了,当夜在自杀前人家写了封书信。信里写道: “尊敬的父母大人,您的女儿也不想这么过早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但迫于无奈。自古来,我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夫君给自己的夫人找别的男人,天理难容,我就根本无有颜面活在人间,只能丢下我那可怜儿子,拜托父母照管了。” 那时家家都种鸦片,做媳妇一般都给自己会私藏点了,据说是服毒鸦片而死,周身发黑。娘家的父母与婆家的父母是姑表弟兄,但是把人家姑娘逼死了,当然人家也就翻眼六亲不认。 那边根本想私了,但人家要上县打官司。我们的大爸只好奉陪,表兄弟两同住一个店,同吃一锅饭,就彼此没有言语,非要在公堂见高低不可。这边为了能保住儿子的性命,就将家中值钱东西一次次往人家家里送去,以抵塞告状的口。 就这样来来去去纠缠了一个多月,娘家陪来了十个武士守侯着尸体,为了尸体不腐烂,就下葬在了水井里。最后没办法,还是我们的奶奶出面解决了这件事。她老人家到娘家去,给自己的侄子下了一跪,因为她对娘家是有功劳的女子,对弟弟和侄子们都有过养育之恩。做侄子就状,不得不退步,就这样把事情不了而了了。 但人家的娘家提出了好多要求,棺材都大小材的。请和尚在家做了七昼夜的水陆法师,烧了满院子的纸货。不要别的开销了,就一火烧尽的就抵得上几十家穷人家的家产了。我那时给人家帮忙作饭,是我亲眼目睹的。 这件是情刚刚过去不久,又发生一件人命。大爸的二子在县城读书,住校不回家的。他的媳妇在家里,不知道原因,平白无辜地自缢了。这两件事就把一半的家产花消尽了,一个院子里一连死两个人,再也不敢住人。就重新购置了一桩院子,那时的花消都是从老家那边拿去的。 就这样,在我生病的时期,家中已经是很困难了。开始的时候,一切的费用全由家里开支,后来看不到希望了,家里人也就不管了。我病得瘫痪在炕上,但是因为丢不下两个你爷爷的缘故,就把自己存的两匹卖了,换了十几个银圆。白天晚上的,全点上油灯了。 不是说做公公、婆婆不给我出钱看病,实在也是没法子。自从你太爷走了以后,家里乱成了一遭,后来又把你四太爷抓去当兵了。太平年间,多子多孙是福气,可是战乱年间多子多孙是祸端。 我一病整整卧床三年不起,实在是没法子想了,大家都绝望了。但是都不忍心看着两个你爷爷成为孤儿,邻居的大哥大嫂出自好心,就劝说我下折跟你三太爷同居。家里上上下下都同意,因为其他的小叔子小的还小,大的都成家立业了。惟独三房没有,大概比我小五岁。 起初我是不同意的,已经九年撑过来了,那时你爷爷已经十五岁了。我是死活不同意,在人家的不段劝导下,我终于也想通。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了,病不好也无法照顾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我们母子三人与三房合了一家人。 事成后,人家去山东买来了好多阿胶片,每天煎水喝。那药力很大,吃了还真管用,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就恢复了健康。大死一番活过来的人,对什么已经能看惯了,就抱着过日子态度而继续着防线、织布、耕田、种地的农活。 一年后,你大姑奶奶就出生了。我是想要个姑娘,可人家你三太爷那时特想要个男子,但天遂人愿。 生了大姑奶奶才三天,我们的奶奶就去世了,享寿八旬有七,可谓是高寿之人也。她是很有骨气的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把自己的棺木都做好了,连两个儿子的孝褂都缝好了。快到收割麦子的时候了,天气比较热,仅仅三天时间就发灵了。 奶奶去世不久,住镇上的大爸也就紧接着去世了,险些都走到老人家前头去了,奶奶的去世可谓是一件欣事。因去世的时候时间比较紧张,就没怎么排场。直到烧百日纸的时候,请高僧念了三昼夜也经,大做法师超度拔亡。 以后的日子,我的公公身体日渐不好,对什么事都不敢兴趣了,一切事务都由你三太爷主管,他人际交往比较宽广,能撑持门庭。那时,弟兄们还都住在一起,没有分家,日子还能混得过去。 可是,不幸的消息有不胫而走,去当兵的你四太爷因痨病复发退役回来了。花尽了家中的所有积蓄,依然难以挽回天命。在父母的呜咽声中,涂血而逝,年仅廿七岁。那么英俊潇洒的一个少年,说不见就不见,真是哭碎了父母的心。因服役的缘故,一直没有娶亲成家。为了延续香火,就把你二爷过继给他了。 那时当一次大约要将近十年才能放回,好多人都没有回来,活着回来都是逃兵。因为我们家男丁多,虽则二个人都因当兵而夭折,可是人家还是不行,还要一个去替你四太爷服役的兄弟。家中那穷的一点积蓄都没有了,你五太爷、六太爷还小,没办法你三太爷就替死去你的四太爷服役去了二年,后来他也是逃回来的,要不也可能就死在战场上了。 据说,人家把他们发配到了新疆,那里全是隔壁沙滩,没有人家,不见绿色的旷野。把他们被关闭一个城堡里,堡墙很高。他是乘月色从堡墙上滑下来的,一道三人,一个滑下去当场就摔死了。他们两个幸运者就逃回来了,一路上千辛万苦。 逃出城堡生怕别抓回去,就连夜兼程地赶快,如果被人家抓回去就会当场枪毙示意众的。走了整整一个晚上,在一个农民家中换了衣服,最初人家死活不肯换,最后他们俩跪在地上乞求才换了件破烂衣服。整整走了三月之久才回到老家,来的时候大家都认不出来了,蓬头垢面的,活像个犯人似的,要不是他嘴角的个缺口,大家根本就不敢相认。 他在外面见多识广,他能肯定民国党必败无疑,所以他要坚持以后不再购置田地,思量如何分家的问题。大家都分家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免的发生口角,反而搞得不和气。可是,五弟、六弟那时还没有成家,只能安顿好后才能分家。 那时的分家不像按人口多少分土地与家产,而是按照分子分。当然,家业仍然是分成了六分,除二老的养老地外,家中一切都分了。你爷爷顶的你太爷,是大房又是长孙,按理是要比别人分的好些,可依旧没有得到一点的照顾,倒还不如五房六房分得好,仅得三间厨房,十八亩土地。你二爷过继给了四房,只分到了两间磨房和十四亩土地。二房一男一女,只分了两间厢房,十四亩土地,是比较少了点。我跟你三太爷没有要房子,只要了十四亩土地。其余都留给了五房与六房。院子里的两座琵琶亭都没有动,因为二老还在,要住的。 虽然家产分了六分,但人只分成了三家住。给你五太爷娶亲后,我们都就分开住了。我带着二个你爷爷和你三太爷,合了一家共五口人,住得是老庄下面的窑洞,那时人家羡慕我们住的窑洞,冬暖夏凉,日子过得换不错。 就二房是独自一家住的,四口人过得红红火火的。五房、六房跟二老合住在老院里,房子比较宽余,住的比较舒坦些,日子是马马虎虎的,对二老不是怎么顺心的。 你三太爷的这个注意是很不错的,要不是我在解放前期分了家,土改的时候肯定是被划上了富农的成分。正因为把一家分成了三家,清算起来家产就没有什么,要不然就要受好多的累赘。我们家的邻居,就被划成了富农,没收一桩院子,并且经常挨批斗,那个活罪也真的受不了,那时我们每天都去开批斗会。 事实,那时的挨批斗和划成分是很不公平的。往往是冤枉了好人,放纵了坏人。其实有地主并非是坏人,人家的也不是刻薄百姓而来的,是人家辛辛苦苦用汗水换来的。就如我们的邻居家,其实以前一个很穷的家庭,正因为太穷翻不了身。兄弟二人就每天去百里远的乡村去贩豆子,就这样才挣得万贯家产。并且把邻村没有地种的人都雇佣成了自己的人手,帮他们娶亲成家分田地。都批斗的时候,都把那以前的恩德统统给抛到后脑勺了,恩将仇报了。 还有把一穷二白的人都给划成地主,比如陈村的大木匠,人家弟兄四个是给人修造房子的能手。他们家以前也是很穷的,他母亲是给王老家作饭,他们兄弟四个的媳妇,都是王老爷看在多年作饭的分给他们娶的,并且各自分了田地种。但因弟兄四人勤俭持家,后来他们就凭着把斧子挣了座金山。 其实,在民国初年,他们家早被土匪抢劫得一干二净,大人都被烙铁烧死了,就留下了几个女人,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到土改的时候,那小孩才刚刚成家,穷得还不如佃农,可是依旧也被划成地主。整天也陪着别人挨批斗,戴着高高的麻帽子,真是够滑稽了。 我们家就因分家及时的缘故,幸免了那场批斗的灾难。那时,我们家虽住的是窑洞,但因你三太爷善于经营,日子还过得很不错。在弟兄之中,我们家算得上是一个大人口的家庭,彼此互原互谅,一天比一天过的好了。 我依旧操持防线、织布的行当,你太爷心眼比较多,就乘此学染布的手艺,并且跟几个兄弟合伙开了染坊。用的燃料有德国、瑞士等国家的,在县城里是算得上名的染坊,接得客户很多。后来,我们就跟你二太爷分开了,人家自己开了个小染坊,我三家合开一个大染坊。家中二老那时还健在,见我们都过的不错,重新又露出了往日的笑颜,看到了黎明的新曙光。 在农村,不论何时最缺少的是男劳力,并且人都有继承香火、养老送终的观念,没有一个家不想自己有个男孩的。可是自从我跟你三太爷同居后,也生了四五个孩子,但只活了三个,并且三个都是女孩。这点对你三太爷打击很大,他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出门抬不起头。本来脾气暴躁的他,后来的性格就越来越不好,不过他的心肠很慈悲。 无论怎么说,你三太爷对你们家是有功劳的,两个你爷爷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的。他先给你爷爷娶亲成家,安顿家园;后又为你二爷娶亲安置,可谓是仁义至尽了。你二爷之所以现在单身,那是怪他自己没有福气,在挨饿的时候媳妇逃荒到了陕西,后来因病魔缠身就一直再没有成家。希望我死后,你们多能照顾点他。 我们这里的地基都不结实,每年都有山洪的爆发,地震滑坡等灾难。住窑洞的时间,一般都不能超过十年,否则就有坍塌的危险。这则逼迫得我们不得不另置家园,所以就先跟你爷爷分家了。你爷爷在院子购置在了村东,我们将院子购置在了村西。你二爷则出外当了合同工,后来因病的关系空手而回,到处流浪瓢泼,后来才安置在了我们以前住过的窑洞里了。 天算不如人算,什么事情都要推论前因后果的,完全不能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本来打算抱个孙子给你三太爷顶门,把我们俩养老送终。这样,既能加深他们叔父之间的情感,又能使藏进祖坟。可是,你爷爷只生了一男一女后,十几年再没有生育,这点使我很失望的。在万般无奈下,我们才决定招个上门女婿过活。 对我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骨头,我的一碗水端得很平,其实时时还偏爱着你爷爷的。但你太爷跟我同居,莫非就是为了能给自己开个门,有个男丁能继续他的香火,可是命苦人就是命苦,怎么也难以如愿,这对他来说是“竹篓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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