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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很深了，曾祖母依旧很健谈，我对她一生的故事也很感兴趣，睡衣全无，就偎依在她身边继续听未叙说完的动人故事，仿佛进入梦乡一般，犹如回到了历史的过去。曾祖母呷了口茶，又娓娓道来：
自从你太爷走后，家里老少缺好象失去了活泼似的，没有了原先的欢声笑语，人来人往，一切都呈现出了萧条的景象，好比深秋落叶即将回归大地似的沉寂。我们的奶奶时不时地说：“唉！大么大的家中是人家一个人的世界，人家在家的时候是多么的井然有序，而如今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当时，我听了她这么突然心跳了起来，郁闷的有点急慌。
就在秋收的一个晚上，我们刚吃完晚饭，大家都默默地坐月光下闲谈。忽闻深巷里一声狗吠，在院子里玩的你爷爷突然拔腿跑去开院门，我见状厉声喝道：“天黑了，不许乱跑，还不给我回来？”
“我爸爸回来了，我去给他快门！”他边跑边喊，听得我们都楞住了。
真的，就在你爷爷去开门的时候，你太爷恰巧已经走到了门口，父子俩来了对面，当时他们都楞在那里默默相视野而笑，接着你爷爷开口喊了声“爸爸”，你太爷一声“永永”，你爷爷一头就扑倒在了你太爷怀里，那时父子快乐的未曾有，全家人都冷站在那里不动。
那次回来，他只在家中住了两宿，说是只请了四天假期，路上回来就占去了两天工夫，我听说他们过几天就开出去到外地去了。我的公公听后，急切地问道：“那你能不能被留下来，过几天是不是你就回来了？”
“爸爸！您怎么像不懂事的孩子似的，这次是统一行动，谁敢撤回来呀！谁拉退堂鼓谁别想活着回来。”你太爷说。
“唉！孩子这回爸可对不住你了，都是我那自高自大的老哥干好事，这次我们弟兄俩的仇可就结得深了。”我的公公说着说着就又哭起来了。
你太爷安慰道：“爸，您可千万别怪罪我大爸，他也是一片好心。我是学风水阴阳学的，我知道自己命运，我的命可好了。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看您的，您看不是这次好好的回来了吗，您哭啥呢！爸爸！”
你爷爷威仪在他身边静静地再听，好象听懂了似的说：“爷爷，爸爸说他下次回来就再不走，要带着去好远好远的地方去呢！”
你太爷说：“还是永永乖！等爸爸下次来带去玩好了，现在自个儿去玩，我跟爷爷在说话呢！乖！快去。”说着你爷爷就到院子里去玩了。
我听着他爷俩的对话心里不是个滋味，又看他们那谈笑自若的风度，好象早已预料到将要发生的事似的，而你太爷好象没有一点什么可畏或遗憾的地方，好比人生走到尽头似的，即将踏人生最后的征途一样。你爷爷也好象毫不在乎即将失去的爸爸似的，一切皆谈笑声，惟独把悔恨留给了我和家中的二老，终生难以忘怀。
那次人家走的时候，依旧没有把书柜上钥匙留下，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看望我们母子三人的，绝对不会那么狠心地丢下我们不管的，可我万万没想他那么坚强一个男子汉，在临走的时候抱着你爷爷黯然泪下，哭得整个人都瘫软在炕沿边上了。这次，我却倒坚强竟然一滴泪也没有落下，好象已经麻痹了似的。
人去房空，那么大的三间正屋就住着我们母子三人，每到月光洒进窗户的时候，我就无法入眠，但淡淡的月色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既感到自己无限的欣慰，又显得自己有十分的不安，整个人好象丢了魂似的无精打采，真是思悠悠，恨悠悠，一栊和月到天月。实在无法入眠的时候，就起身去磨房推磨，等人手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推了三升粮食了。
自从农历民国廿六年九月十一日，你太爷回家省亲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训，和我们就永远地失去了联系，到底是活还是死，都没有的确的消息。跟他一道参军的人倒有好几个，却四处打听都给家里没有来过一封信，路上消息他们这批部队调遣了南方，交通阻塞根本难以邮信到家。
他这一出走，家道就彻底没落，一蹶不振了。我们的公公年纪轻轻就卧床不起了，闭户不出，整日整夜守侯在炉火后面，烧茶自娱，几乎是不问家事了。即便是在下月收割麦子的时候，他也不出来帮我们收拾下麦垛。常常有邻居家的哥哥嫂子们嗤笑说：“二叔真有主义，在这虎口夺食的麦黄六月，雷雨冰雹的，众人都心急如焚，他却好比神仙一般的，不闻不问。”
别人这般嗤笑他，他都闻而不听，只是坦然一笑而已，“你们没有我的经历，怎么能读懂我的人生呢？你们还不懂事，人一生为了什么？”他老是用这样的话搪塞别人。
事实，他的心思我最理解，你太爷是人家的长子，曾经对他寄托了厚望，家道的中兴全指望他了，可是就在刚刚得力的时候，好端端的一个人就不见了，悄然长逝了。含辛茹苦地十月怀胎，三年哺乳，岂能一时忘得干干净净？正如他所说的，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么能理解他的内心深出呢？“牛怕翻车，人怕伤心。”你太爷的出走对他实在是打击太大了，从此就万念俱灰。
我们的奶奶是从小守寡，她的勤俭持家是出了名的，每逢腊月廿三的寿诞，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是自从你太爷出走后她的生日也就没有。就连娘家人都不敢来给她上寿了，其原因很简单，人家都怕看到她眼泪，根本就不敢来。
我的心一直不死，总是想着有一日他会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每天夜里都会梦到他那高大的身影，威严的举止，可拘的笑容，惊醒来原是一场空梦而已。他每夜的魂牵梦萦，使我时时刻刻感觉他的存在，这无形中给我增添生活的勇气，对美好的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坦然地过月光流水般的平常日子。
为了能够得到你太爷的确切消息，我几乎打听遍了左邻右舍的出外参军的家眷，都是一样的答复，渺渺无有音训。各庙的香我都烧到了，各个山头的神我都敬过了，不知许下了多少愿，大约给献十几只山羊，几十只枣红公鸡，上了十几杆龙凤旗，这都是大的愿，小的愿就不计其数了。甚至还有忘记的心愿，到现在还没还清楚，可就是不见他人影。
每逢初一、十五，我都庙堂烧香，每当神临坛扶鸾的时候，我都会跪在案前询问你太爷的情况。到处的神都同一样的说法，“你别着急，你等着再有三年，有个骑红马穿绿袍人归来。”我深信不疑，因为那时的军人穿的淡绿色的军装，一般骑得是枣红马。可是三个三年等过去了，依旧不见他的人影，我都几乎精神奔溃了，在生死的徘徊着挣扎着。
屋漏巧逢连夜雨，真是命苦人走到蜜洲不甜。在你太爷都后的第二次冬季，也就是民国廿二年，我的母亲因在生第六孩子的时候得了不治之症。月子里得病非要再月子里治不可，但因为那时家里穷请不起医生把病给耽搁了，后来虽花尽了全部家产，可是一切都晚了，母亲终于丢下了六个孩子而去世。最大的不过廿七岁，最小的才三岁，还不满五十的父亲就走上孀居之道。
记得是在一个白雪罩地的深冬，我在凛冽的寒风中骑着一个小毛驴回娘家，给我牵驴的是二弟，他才廿四岁，穿着很单薄的衣服，哭丧着脸，一言不发，我怀里揣着你二爷，因为那时他还没断乳，仅仅二岁半。二弟只说母亲生了重病，不能起床，叫我回去照顾几天，那时我的大弟已经成家立业了，跟父母另起炉灶了。
可是，在我走到娘家门口时，看到红漆门上缦了一丈白布，门口木匠们正在赶着做寿棺，我没再多想什么，顿然眼前一黑，“哇”地一声昏了过去，以后的事什么也就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本来乡间的规矩，是要派人轮流守灵的，可父亲因天气寒冷，家里子女就谢绝乡人的一番好意，晚上全是我们自家人守在母亲的灵柩。父亲斜躺在炕沿上，怀中抱着六弟，跟我们有说有笑，我清楚这分明是给我们长精神，把一切苦楚全咽下自己肚里。
母亲那时才四十六岁，不是老丧，我的外婆还在世，请娘家人的时候还瞒着我的外婆呢！灵堂是我的大弟弟布置，粘了好多莲花，一切搭理得很好，以表示对母亲的敬重。我们几个大的子女坐地下草蒲里暖灵，两二小弟弟围在偎依在父亲的身边，玩得很开心，身边发生一切对他们丝毫没有反应。我想我如果变成了他们该多好，就再也不会有那么的烦恼了，怎么人越大烦心事就越多。
夜风吹得灵堂咯吱咯吱的作响，我周身毛骨悚然。父亲则全把我们叫到了炕上，他说：“死的已经死了，你们再哭也没用了，人死不能复活，你们都到炕上暖和暖和，别冻坏了身子，要不你们娘也不会在九泉之下瞑目的。”
母亲的突然离世，使我始料未及，真没想到她就这么悄悄然地走了，我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现在想来真是对不起她。
三天后给母亲起丧发灵，天上雨雪交加，弟弟们的哭声不堪耳闻，我不得不撕心裂肺般安慰他们，照料他们。
母亲的去世没有打垮父亲，也减轻了我夫君思念，我时常母亲的早逝，是不是替我而死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坚强的活下去。因为母亲去世后，我不忍心看到父亲的驼背和白发、眼泪、哀叹，更不忍心看着兄弟们一个个走上乞讨之道，沦落乞丐，流浪大街。这便促进了我对未来生活的信心，肩负起了这个家庭的责任与良心。
婆家的人对我都很厚道，也很同情我的处境。那时，我们家的光景还不错，我的婆婆也从没为了穷日子而防线、织布过。但是我为了供娘家六个弟弟的四季衣服，不得不操持起防线、织布的行当来。征得公公的同意，我就用家中积压多年来的上好木头，请木匠做了台织布机和防线车，因为我早已在娘家的时候就学会了织布。
我结婚的时候，婆家奶奶给了我两个银圆，我一直没舍得花。就以这两个银圆作了本钱，去集市购买了几袋棉花。为了我那几个失去母爱的弟弟，就利用夜晚的大好时光防线。为了节省油钱，都是借用月亮的光线摸黑防的线。久而久之习惯了，即便是在没有月色的夜晚，依旧能凭触觉而防线，每晚几乎都要防到半夜鸡叫才休止。
把棉花防了线后，在拖到织布机上，利用午饭后的休息时间织布，平日还要跟随大家忙农活的。不过，织布的时间大部分是在冬季的三个月里，因为那三月不下地劳作，只做两顿早晚饭而已，比较悠闲点。把织成的布再托人到集市去换成文钱，以便购买棉花。就这样周而复始地赢利，把她我也活活地累死了。
每到年关的时候，我就要给娘家的兄弟们做衣服，做鞋子，人人都有分，每人一件棉衣、棉裤，两双鞋子，还有夏天换的单衣。每到那时，我就打发你爷爷给他们送去。经常遭到公公的抱怨：“你胆子也够大的，把才十二的小孩就敢打发去那么远的路，你就省省我的心吧！让他们自己来拿，别把我孙子的命搭上。”
就这样我年复一年地整整供了他们九年，自己没舍得穿一件新衣服。也没你的两爷爷做全新的衣服，都是为了拉扯娘家，几乎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我的父亲常常念叨说：“你们长大了，都不能忘记你姐姐的功劳，她对你们有胜于你们的母亲。”我听到父亲的话，心里也时常会泛起一丝的欣慰感。
一个人，一边要照顾自己的孩子，一边又兼顾娘家，还要对付婆家上上下下的人，实在有时感觉自己很累。根本就没有时间再妄想，但还是时时希望你太爷会奇迹般出现在我的面前，以减轻我的负担和压力，可最终还令人失望了。
我一直在默默的等候人家的到来，家里人早已绝望，每逢寒冬十月，做父母的都会给他在自己门前烧送寒衣，但我一直没有灰心，始终觉得他还活着。
直到五年后的一天，我听说跟他同去当兵的一个同乡逃回来了，我欣喜万分。带着你爷爷去打听消息，结果噩耗就此传来，蒙在了我的心头。他说：“你真是傻子一个，别再那么痴情了，他是永远不会回来的了。”
原来家里四年前就知道了这个坏消息，他们都一直把我蒙在了鼓里。我很清楚，家人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不让我走出这个家门。因为在那时，丧失丈夫的女人都可以在三年后改嫁，只是不能带走自己的骨头而已。
事实，我那时完全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走出那个大院门，可就是一直下不了那个绝心，你爷爷是我心头一块肉，实在是割舍不下他。再者，家中二老也对我十分的关照，我怎么能忍心丢下自己的骨肉而改嫁呢！
可是，不幸的事总是接而连三地发生了。自从我知道他太爷死了消息后，我就只抱着为了自己的两个骨头，还有娘家的几个兄弟，只能日夜兼程地拼命防线、织布。古人是最忌讳夜里防线，说是防线声容易招鬼，我就是不肯听家中二老的忠告。
果然，在一个秋天的深夜，我正在借着皎洁的月光防线，越防睡意全无。到了后半夜，一个苗头鹰落在我房门前的木桩叫了起来，据说苗头鹰在夜间乱叫是不吉祥的预兆。我就拍手惊扰它离去，没想这一拍手招了一个小孩子的“喂、喂”声，这可把我的魂给吓走了。从那夜我就卧床不起了，一倒下就睡整整的三年，改变我整个的人生命运。
我积攒了两匹布，一直没舍的用，是打算等你爷爷将来结婚用的。可是，这一病就与我没完没了，整个人像一瘫泥倒卧床上，昏迷不醒，什么也不知道。家中二老看在了苦命的两个孩子分上，一开始请了好几个郎中来诊断，个个都摇头摆手，叹气而归。
最后，在万般无奈下，我的奶奶拖着八十岁的年迈身子，去她娘家搬请自己的侄子，他是那时很吃香的名望郎中，他搭手病人没有治不好的。结果，他来给摸了把脉说：“这么虚弱身子，恐怕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只好用阿胶补了，看能不能调理得过来。”
我的奶奶说：“只要能搭救她的性命，即便是花多少钱都由我出，你就开最好的药吧！”
“唉！这药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我们这穷山避巷里就根本没有买的呀！您上那里去给她弄药，我看就听天由命了吧！”郎中叹气道。
当时，他们的对话我听的一清二楚，可就是没有力气说话。看着两可怜的孩子，就心里抱不死的信念而熬煎着泛黄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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