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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到来给了母亲无限的欣慰,倒又给父亲添了几丝愁云,本来就不宽裕的家庭,在这大饥荒之关键困难时刻,突然又增口吃饭的人,岂有不犯愁的道理,在那时真是亲父子都各饱各肚子。 我原以来娘家不堪设想,在那个时候,一家五口人是怎么过的,没想到因母亲善于操持家务,虽说是天天吃的野菜却都能吃饱肚子。我在婆家的时候,因家口大根本就吃不饱的,在那时谁也顾不得谁了。毕竟亲生的父母就是亲生父母,他们每次都吃的是我们几个孩子吃剩的菜汤。我每次想到父亲那时的干瘦面颊,母亲头上的过早苍发,到现在都感觉很赧然,子女欠父母的实在是太多了。 民国十八年饿死的人真是不少,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道路皆可遇到尸骨,见了真是令人寒涔。不过十年倒是风调雨顺的,春暖花开之际,连降几场透雨,可是好多人家因没种子下种而犯愁,不过有些大富户人家还是私藏了种子,粮行也开门了,大多穷人都以高利贷而购买了种子,整个春夏两际都是靠吃苜蓿长大的。 我为什么那么爱吃苜蓿菜,其原因就是因为从小是吃苜蓿菜长大,在那大饥荒之年,要不是靠苜蓿充饥那有今朝。人说上天有恻隐之情,人有爱美之心,诚然如是。说来也很奇怪,那时的苜蓿白天被剜得一干二净,晚上经过细雨和风,天明又满山遍野皆是。苜蓿长老了就割了给牛马吃,二茬苜蓿又会长出来供人吃,等吃第三茬苜蓿的时候,种的小麦已经收到场了。那年也算是大丰收之年了,可是大家并不怎么高兴,因为好多都吃不到了丰收的白面馒头了。 我是民国十八的二月十八日晚上到我娘家的,一直住到了六月初三日,夏麦收割上场后,婆家的公公才找上门来领人了。挨饿的时候谁都顾不得谁了,我离婆家出走后,就没有再派人到处寻找,根本都没那力气和心思,个个都是呢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了。 就因为这点原因,我父母对婆家来的公公还是很客气的,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这点公公一直很感激我父母,所以后来全家人都对我很和好的。父母也就什么话没说,又择了个良辰吉日把我就接回婆家去了。这次走的时候就不像上次那么留恋了,好象是人也长大了,事实也变了一般,娘家就再没跟人送了。 等我到婆家的时候,我们的奶奶也从镇上接回老家住了,家中一切回复了正常。因为婆家种的麦子多,又遇上了丰收,好多穷人都来借粮食吃,来帮着打麦子的人手很多。奶奶对我百般呵护,把她的好多首饰都给了我,说是为了我将来结婚而准备的。 《易》里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真是千古不易之铁案。总之,我们祖上是积了阴德的,否则能在那大饥荒年一个人都没饿死。我的娘家虽然穷点,但每天有苜蓿菜能吃饱肚子,好多人因长期吃菜不服,拉肚子脱水而亡,可我家上下都能吃的惯苜蓿,像牛马一样吃了没事。婆家这边,据说你五太爷有好几天因拉肚子没进食了,那时已经小麦抽穗了。我婆婆以为搭救不到活了都不管了,我的公公说:“现在小麦都抽穗了,快能吃到白面的时候,你就给灌口汤搭救搭救吧!” 几天没见面泥的人,就在一口汤的吹灌下而活过来了,不该死总有救神搭救,否则早就没命了。婆家、娘家在大饥荒年没饿坏一个人,这点真是太幸运了。 以后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不过人越大就责任越大,愁思也就一天天地多了起来,这或许就是对人生一种考验,或者是对自己以往罪业的一种惩罚吧!要不是命运的种种坎坷和折磨,人是永远不会老的。 在婆家继续做了两年童养媳,到民国廿年的时候,你太爷刚好弱冠,是举行男子成年之礼的时候了,我也年满十八周岁。在两家大人的商量同意下,就在那年的正月十六日给我们两举行了婚礼,从此我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真正地做了一淳朴的乡村妇女。 记得结婚那天,人山人海,高朋满座,四面八方的乡亲都前来庆贺,那也是我人生史上从未有过的一次快乐。古人说物极必反,有快乐就也悲伤,这是不二之理。真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过上一天安闲的日子,一生都是艰难困苦中度过的,直到晚来才宽心自在了点,现在想想人生真如做梦一般,梦还没有彻底醒悟已经就要撒手人寰了。双手空空而来,两袖清风携带而去,织布、防线、耕田、种地、缝衣、补衫、教儿、育女,勤俭持家,累坏了身子,捞干了心血,到头来还是落得个空空如了,到此时才知世间一切皆是雾里看花,镜中水月。哎!真是“花落还开,水流不断,生无可欣,死有何憾!” 你太爷人家亲堂弟兄八个,只有一个妹妹。我们的奶奶有两而儿子,大儿子因守祖上的典当铺子而住在镇上,我们这边是老二,守着老庄的财产。因我们的奶奶还在世,弟兄虽居两地而家业一直未分。镇上人比较少,我的大爸只生二个儿子,这边人丁旺盛,有六房兄弟和一个妹妹。在弟兄中你太爷排行第二,但他结婚最早,得子也是最早的。我们婚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你的爷爷就出生了。 记得我们在新婚之夜,在一盏微红的灯光下,相互对视而不语。直到后夜开口说话了,彼此之间总是相敬如宾,都有点害羞。我们最初谈论的话题,就是想要一个男孩,那时几乎每个结婚成家的人,最初的愿望都莫大于一个男孩的出生。接着,我们就谈论也谁先死的话题,我们两个都想先死,最后还是他战胜了我。他要先死的理由是,孩子在未成人前不能没有母亲的,一个家庭没父亲是完全可以过得下去的。当时,我们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这却给我蒙上一层不祥的预兆,总是觉得即将要发生不可想象的灾难似的,结果我的这种预料还是得到了验证。 你爷爷的出生,无形地给家中上上下下添了不少乐趣,那时的长孙在家中地位是比较受宠的。那时你太爷就彻底放弃了考取功名的念头,不再读书了,安心地看守家园,行艺乡间,平时喜欢给人去看个风水阴阳宅什么的。他的交往往来很频繁,在乡间颇有一席地位,在家中也是父母的骄傲。因为他操持家务老人都很放心,既不得罪人手,又能管教兄弟们。 你爷爷出生两年后,我的婆婆生了个晚来子,我的母亲又生了三个弟弟。又过两年,娘家的大弟结婚了,婆家的二叔子也结婚了。应该是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才对,可是好景总是不长,瞬息而逝。 你爷爷六岁的时候,你的二爷也就问世了,那时我得了难产,因乡村没有什么接生医生,请来的个接生婆束手无策,只好听天由命了。要不是婆家奶奶的一碗藏红花水,险些我娘俩永诀人间。但是因生产时间太久,把孩子的眼睛给倒了,所以你二爷的白眼珠多,黑眼珠少,看上去不怎么雅观。 你二爷是一九三七正月廿五出生,就在给你二爷过满月的时候,不幸的事就发生了。说了要打抗日战争了,凡是家中有两个男子以来劳力的都要抽出一个去当兵,听到这个消息犹若晴天霹雳,全家人都瘫倒在地上了。因为来拔壮丁人,他们就选中了你太爷,我一听他们这么说,当时心如刀剜,泪如雨下。那时的媳妇一切得听家里人的安排,没有任何权利的发言权,只能等着最坏的消息了。 据我们的奶奶讲,我们家在祖上是很有名的大富人家,家中虽然辈辈多武举,但也出过文官。在我们爷爷当家的时候,他一边在安远府从公,而又在镇上开典当,所以镇上村里都购置了田园宅舍。可是因他是晚来得子,去世的时候儿子还都很小。又因得罪了当地的绅士,尸骨未寒就被别人诬陷告状到了县衙。 我们的爷爷在临终交代后事时,就嘱咐我们的大爸说:“你既然是我的长子,就得为我雪洗冤案,因为办案得罪了不少绅士,我死后肯定有人要去告诬状的。你如果我的儿子的话,就得把这十二状官司全给我打回来,否则你就是我的儿子。”我们的爷爷一一交往了每一案件的来龙去脉,就一气呜呼了,永诀人世了。 “虎子不生狼儿子”,我们的大爸从小就是个话匣子,谁也说不他,经常游走四方,给人家评断纠纷是非等。听说,就在他十二岁那年,去县衙跌状。一个磕膝盖从清早间直到日落西海,就把十二状冤案一一打回来了。当时的县长赞叹他的口才,就当场给他赐了一个“廪生”的名衔。 可就因他那次胜利,给后来的人生路上播种下了骄傲的种子,从是以后就自高自大,把万贯的家产给被他给砸了。特别是因他在一次给人家和纠纷的时候,得罪了安远府的张黑。后来他随了扶清会的活动,等活动失败后,张黑等人到处悬赏他的人头,因为张黑那时是新党人物。人家每次来老庄搜人的时候,就把家中贵重财物一次次拿走了,据说把家中的四匹骑裸牵走了,两匹小马驹也跟着大马走了,十二个皮箱里的宝贝全被抢走了。最后要不是我们的远房亲戚王翰林帮忙说好的话,恐怕我们的大爸也要命丧黄泉的了。老家全部家业就被他这样折腾的一干二净了,只剩了田地和庄园。 那时,虽然我们家比较穷困点,但雇一个壮丁的钱还是有的,那时雇佣个壮丁大约是十个银圆而已。我的公公那时铁了心,他一心要雇佣一个壮丁替你太爷去服役。在晚上开家庭会议的时候,他说:“我虽然有六个儿子,在这个世道抓去两个去当兵我也舍得,但是这一大家子人总得有个照管的人,能靠得住的长子一个,那怕我砸锅卖铁也能要雇个人去顶替,绝不让他去白白送死。”当时,他说得声泪俱下,我们都鸦雀无声。我的婆家奶奶也是极力反对的,因为你太爷是她最疼爱一个孙子。 不料,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早被我那镇上的大爸知道,他就来这边老庄说:“这事我就给你包办了,我认识县衙的兵马总管,他是我的干儿子。我们没必要花那么多银圆去雇一个壮丁了,让他去,我保证不到半年就让他开下来回家种地了。” 我的公公半信半疑地问:“你不会是把侄子往死路上送吧!他可是我们两家一个命根子呀!我看没把握的事,还是我们不考虑了,我准备去雇个人去。” “你放心吧!我怎么会把自己的亲侄子往死路上送呢?他跟我亲生有什么区别呀!弟弟!我对着母亲向你保证,马大总管跟我的关系非同小可,我说一他不敢二,这事就包给我办了,你放心让他去好了。” 我的公公生性懒惰,当然对自己的大哥是很信任的了,就把这事全托给了他的长兄,我们晚辈们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但我发现你太爷从那以后,就遍得沉没寡言了,经常抱着你爷爷到处溜达,对家事不怎么过问了。他是从小跟我们的奶奶长大的,对奶奶的感情比对生母的感情深得多。在以后的一个多月里,他几乎很少晚上在自己房间过宿了,多半时间是陪我们的奶奶过宿的。对这点我很赞同他的,毕竟没几天就要离家去走了,多陪陪老人是很必要的。 记得是在一个即将麦黄的五月,在晨风的吹拂下,你的太爷身穿淡黄色军装,留着长长的头发,高高的个子,在朝晖中显得十分的英俊和潇洒,脸角泛起了两股红晕,很勉强地露出了嘴边一丝微笑,但不比平日笑得那么自然舒坦,眉宇间勾画出了一条条沉思的皱纹。 跟父母吃完早饭后,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先锁好自己的书柜,依旧把钥匙带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意味着他将来是会回来的。然后默默抱起了六岁的你爷爷,是他最心爱的孩子,那时你二爷因闹肚子,是否能活命还在两可之间,他只斜看了一眼,没抱多大的希望。很久,他用很沉重的语气嘱咐我道:“对孩子多费点心,别跟老人顶嘴,无论将来如何,看来孩子的分上留在这个家中。”我只微微地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祝愿他平安地回来。 他抱着你爷爷,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里屋,家中二老早已等在院里。就连年迈八十的奶奶也握着拐棍出来送行,全家大小都围拢在了院里,邻居家的大大小小也前来相送。那场面至今回忆起来,令人寸断肝肠,不堪回首明月中。 但这家女人都很有纲常,竟然都连一滴眼泪都没留,特别我那年迈的奶奶始终是跟孙子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一点破绽来,其个中滋味惟有自己最清楚,人生之生死别离不过就是那回事。你太爷走门口,就谢绝了一切人的送行,惟独紧紧地抱你爷爷不放,我的公公默默地跟在了后边。我们大家就在门口目送他的远去,直到视线模糊才各自回房,寂静地守侯着消息。 那时的各把钟头,好象一等就是几年似的,等得我心都有点跳出来了。好久好久,我的公公放出声地哭进门来了,他手里托着你爷爷。我来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公公这么伤心过,全家都默不作声,奶奶倒床不起了,婆婆唠叨着劝他别伤着自己的身子了。可是公公依旧难以制止自己的哭声,怀里抱你爷爷一个劲地抽噎。 在一个夏收的晚上,接到了从县城里邮寄来的一封信笺,我的公公在微黄的灯光下泪流满目地看信,全家都静静地守侯到那里,但都始终没有发言,公公也没有念一句给我们听,但内心似乎是有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公公看完信后,就很慎重地把信笺折叠了起来,包好揣进了怀里,看他那样子是在安慰自己。 夏收忙过,不知怎的?我的公公突然把六岁的你爷爷送进了学堂,在乡村读书来回往返不方便,就把你爷爷托付给了镇上的我大爸家了,因为在镇上读书比较方便些,并且我们的堂哥也有个跟你爷爷同岁的孩子,相互在一起也好有个伴。 我想,大概那封信里没有说别的,就是嘱咐家中二老照管好你爷爷,上学读书的事也就是你太爷的嘱咐了,否则家中是不会把那么小孩子送进学堂去的。哎!虽然你太爷早逝,你爷爷到现在都记不清楚生父的面孔了,但他还是能清楚地记得他的儿子长什么样的。 说到这里,我见曾祖母越说越急,生怕她气力吃不消,就劝她稍微停息了一会,给灌了口茶水润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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