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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淡淡,夜空沉沉,室内一片寂静,彼此相视默默而坐,个中滋味不易言表,尽在不言之中,悲欣交集。我的曾祖母大人已经走到人生的最后行程,一切即将归入空寂,已经是生死的弥留之际,亦回光返照之时,她的神情意味地清醒。一丝夏夜的清风轻轻掀起门帘,黄豆粒大一盏黄昏煤油灯忽暗忽明,这暗示了曾祖母的命气息奄奄,好比天上的星宿,随时都有划破长空的可能。就在人人心中隐隐意识到那事的时,曾祖母大人咳嗽了两下,冲破了沉思的俱寂,挣眨眨地睁开了朦胧的睡眼,激起了鬓角一丝泛黄的光晕,微微启动嘴唇,很快地扫描了室内一周,最后目光停在了祖父的脸上。很自然而温和地叫了声爷爷:“永永!我的这兜里还有四元钱,把这你们拿去用吧!我是即将要死的人了,还留着干什么呢?我一点都不怕死,就是怕死不了,快收割麦子的时候了,我只望我能早点走了,不再拖累你们了。”说着声音有点抑扬,伸出了她那干瘦的粗糙手指,稍微有点颤抖地说:“给!再没有什么可留的东西,就这四元你留着去用吧!” 围坐在曾祖母身边的人很多,爷爷、二爷、奶奶、姑婆、姑姑、还有我们好多孙子们,满满拥了一屋子。可她惟一最惦记的、离不开的还是她的长子我的爷爷。因为在五个同母异父姊妹中排行第一,曾经与曾祖母相依为命一场,从小温顺听话,勤俭操持家务,当然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最高。爷爷听到曾祖母这么一说,会心地笑了,笑得把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用很感激的语调说道:“妈!您先存着吧!一但您用起来方便点。” 曾祖母说:“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不会超过明日午时的。不过,你们不要慌张,今天晚上没事的,你们都早点去休息吧!有全全和婷婷在这里就够了,夜里好给我端个夜壶、倒点茶水、翻个身子的。给!你把这钱收了。” 爷爷乐呵呵地扫视我们一眼,整个身子斜偎在曾祖母枕头边,很慎重双手接过了那四元钱,这是曾祖母一生的积储。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白色洁净的手帕,小心将那四元钱层层包进叠成了方方一块,然后深深地藏入了上身衣袋里。我们在场的人都看傻眼了,曾祖母的那亲切自然之嘱咐,爷爷的那慎重高兴之举动,使人深深体会到了母子之情深。父母之恩犹若天高地厚,即便是百千万劫粉身碎骨,亦难以酬答养育之恩也。 大家又都了一会,曾祖母又说:“你们都去睡吧!劳累了一天,不能熬夜太深,以后熬夜的日子长呢!都回去吧!我今晚没事的,放心吧!” 虽然曾祖母卧床已经五月有余了,水火不能自理,起居全凭子孙料理,却一直神志清楚,谈吐自如,丝毫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但人生来都有那场必经之路的,谁也免不了的。曾祖母从青年时生病,几番大难不死,至今也有七十七个春秋了,大家早已都为她准备了后事。可她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想活了,要去了的话,这使人感到意味的吃惊,难道她预知时至了?这也使人很纳闷,见她如往常一样,大家也就安心各自回屋去了。 当大家即将退出之际,她又喊了声奶奶、姑婆说:“巧香、梅英,你们把我的寿衣找出来,整理好,要不到时候穿不及衣服,死个裸体鬼,到那世连路都没法走,再不要说见人了。” 她这么一说,奶奶、姑婆都听愣了,真不知孰真孰假?我便附在曾祖母的耳边说:“太太!您别瞎说,您没事的,我请人给您算寿了,人家说您能活到一百岁的,昨天我才问那个黄大仙给你算过的,他挺灵的。” 曾祖母有点伤感地说:“哎!乖乖,你知道什么呀!以我的身体来说那能活今天?都七十七的人,还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已经知足了。这人间活地狱也受不了。” 她又一次叮咛奶奶、姑婆说:“叫你们把我的寿衣拿出来就拿出来,免得到时候手慌脚乱的,我的情况我知道的。” 因曾祖母从不开这样玩笑,奶奶、姑婆也就认了,从箱子里的最底层抽出来了一摞衣衫,一共是七件,上衣四件,下裤三件,都是绸缎做的,手工很精细,看上去颜色都有点褪了,想必是年月久了。还有几样首饰,都是银子做的,是清朝末期的工艺,打制也很精致,但我从没见过曾祖母佩带过这些的。 奶奶、姑婆在屋里打了几圈圈,见曾祖母没话讲就悄悄离开回去休息了,乡下的五月已经是大忙之日了,白天都很辛苦,晚上都熬不得夜了。她们刚出门,曾祖母问:“她们都睡去了吧!” “走了!”我应喏道。 “那你扶我起来坐会儿,我有点心急,屋里太闷了,我都躺五个月了。” “那您能坐得住吗?”我问。 “能啊!你慢慢扶我起来。” 看上去干瘦如材的曾祖母,平日蜷伏在炕沿上,最多不过就是四十多斤而已的体重了,可是当我扶她起来的感觉很重,真是死骨如石。当一个人真的不能行动的时候,想扶他走动走动真是天大的困难了。曾祖母一手死死拉着窗格子,一手撑着炕沿,我则撑开双臂用尽力气才把她扶起来了,她很艰难地靠墙坐着,我给她前后用被子、枕头围了起来。她斜躺在炕头,睁开了充满雾色的双眸,可见她一生吃尽苦头。她的气喘得很紧,我给她倒了杯茶水润口,过了好久她又开始健谈了。这时一轮明月照在窗前,屋内我吹灭煤油灯,曾祖母好象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我们两就进行了彻夜的最后一次畅谈。 开始是曾祖母环顾四周,对屋内一物一件都大量了一番,然后盯着方桌上的神主发呆,好久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我知道她的心事,这时她肯定想起了当兵未回来的曾祖父大人了。我好奇地问道:“太太!您能不能说说您跟我太爷的事,把您的这一生经历讲给我听?” 她又叹口气说:“有说什么的呢!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的一生说也说不完,如果编成戏的话,三周打八夜也演不完的。” “太太!您就说给我听吧!我很想知道您的以前的。”在我的一再催促下她终于打了她的久远记忆,娓娓道来。他说道。 我的娘家在高祖时,也是有功名的人家,我的爷爷是武举出身,那时家中有百亩良田,十几口子人,雇有长工与短工,家道很不错。可是后来,因我父亲弟兄,把个若大的家都给分散了,再大家产分成五分也就没有什么了。我父亲排行第一,仅仅分到了二十三亩土地,三间房屋。在离老庄不远的山前构筑了自家的院子,造了三栋房子,一为客堂,二为灶房,三为厢房。那时我们秭弟四个,日子虽然艰苦还过得去,每年有保证的收入。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年,我的母亲生了重病,一卧床就是半年不起,那时的乡下比现在更为缺少郎中。平时得感冒什么的,都用土办法,冲水喝点香沫,熬煮点花椒汤喝点,蒙着被子睡个偷懒觉,发点汗就算完事了。但我母亲得的不是一般的病,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到处奔波,遍寻名医。为了支付药费,父亲来回往返于陕西贩卖清油,一担清油到了陕西可以赚两个银圆,但来回路上大约要个把月的时间。 无论怎样,苍天不负命苦人,在父亲的极力挽救下捡回了母亲的一条命。那时我是家中最大的,不过也是十二岁左右吧!下面的三弟弟还都很小,不怎么懂事,父亲不在的时候,家中里里外外都由我一个人操持,还好祖母那时在世,但年纪大行动不灵便,但她可以指挥我干这干那的。就在那时,祖母教会了我缝补衣服、照顾母亲和弟弟们,砍柴作饭、喂猪喂牛等一切家务都是我的,因为父亲常年奔波在外不能在家停足。不是去陕西贩卖清油,就去很远的镇上给母亲去抓药。在那时我也学会防线、织布,弟弟们的衣服都是我裁剪缝补的。正因为那时的特殊家境,锻炼了我的从小自立能力,也懂得亲情是什么,爱情是什么,生命的无常使我深深地意识到了人生的不易。正因为有了如是的非凡经历,我历经无数次的磨难都未能打垮我,跟生死几经拼搏才活到今天,要不我在三十岁的时候早就命死了。 母亲的病是好了,可家的所有家当都变卖完了,从此我家变成了佃农,大片的肥沃土地都档给了别人,自家仅仅留了门前的三亩六分地,一年打的粮食还不够吃半年。每逢春夏两荒节之际,我家都基本绝粮了。开始向有余粮的人家去借,但因我家只借不还,人家见了我父亲就老远的避开了,生怕他开口再借粮食。因为那时即便是大富人家也没有多少余粮,大多的粮食都上捐了,那时连年战乱,税收也很大的,大富人家麦子都上捐了,自己也只吃五谷杂粮,每逢初一、十五才能吃顿细米白面的。大富人家都如此,更不用说是穷人家了。所以,那时我每天早上起来就跟随母亲去野外剜苜蓿,那时惟有苜蓿经久耐旱,剜了剜不尽,只不是苜蓿,穷人家早就饿没人了。说来也奇怪,那时国运不好天时也不好,连年抗旱,或是每到收割小麦的时候,连日的雷雨冰雹。可是苜蓿依旧很茂盛,满山遍野郁郁青青。 为了能吃饱肚子,我父亲就租了人家驴打利的五亩田地,这样再加原先的三亩六分地,也将近十亩的土地了,这样收成好的一年就可以解决一家五口人的温饱问题。记得那时,父亲为了能增产点粮食,每天起得很早,背着干粮袋跟大弟弟去很远的山坡去烧草木灰,然后在把草木灰一担担地运到地里,就这样整整忙忽了半大个冬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回来的时候满天星宿陪伴着。那时不像现在有保温瓶可以带上点开水,最多带罐酸浆水解渴了,父亲只能在天亮烧罐子茶水吃点馍馍而已,弟弟则只能啃点干馒头了。 就这样我家强撑了好几年,租子年年成倍增长,父亲无法交纳,人家要收回田地,这便导致父亲日夜不安,操劳成疾,卧床不起了。真是破屋逢了连夜雨,母亲病好没两年,父亲又睡倒了,那时我们全家都很惊慌。父亲病了这可就麻烦了,那时农家最缺少的就是劳力,父亲是家中顶天柱,怎么能让他倒下呢?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我的大弟为了帮父亲忙农活连一天私塾没进,都是在驮粪的时候父亲教他认字算帐的。在这种情况无可奈何,只能又使二弟辍学了,因三弟最小不能贴补中劳力,就将他寄托到了邻村的舅父家中读书。 就在父亲病重的时候,我的远房姑姑,也就是这里的我婆婆她回娘家省亲了,听说我父亲有病就特意来探望。正好母亲下地去了,是我做饭招待她的,她见了我很喜欢,特别是因为我做的饭味道调得好,她夸了又夸。那时我还小,根本不懂他夸奖我的意思,那是话里有话的。她临走的时候给我家留了一个银圆,这对于生病的父亲来说是很重要的了,父亲一再推托不接受,可她还是硬塞在我手里走了。等我送走她回,我看见父亲已经自己下床了,神色也好了许多,这使我感到很吃惊。看来父亲的病是操劳过度所致的,心情稍微好点,压力减轻了点他就能下地走路了,没几日他一切都康复了,这给我们全家人莫大的欢喜。 没过几天就有人来我家给我提亲了,那时我才十三岁,不过在那时像我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早已许配人家了,那时的婚姻一切都是父母一手操办的,不到订婚的时候男女双方是不得见面的。做媒的人来只一顿饭工夫就走了,我就根本没心思打问那事,因为在那时谁敢向父母问自己的婚事,只能听从安排的。不过,我父亲还是比较尊重我的了,他也问我同意不同意,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其实父亲那时很舍不得我,也不想把我的婚事那么早就给订了,但迫于生活的无奈只能是这样。 我一直不知道把我许配给了谁家的少爷,直到订婚那天双方给客人看酒的时候才知道把我许配给了远房姑姑的长子,以前他小的时候来他舅父家,我们早就认识了,他比我大一岁,身体魁梧,文质彬彬,出身大富人家。当时我们初次相见,就有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并不是那么的陌生,我便暗暗地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据说订婚那天,给了我家礼节钱十二个银圆,在那时十二个银圆抵得上我家的全部家产,因为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这很明显是照顾了我家当时的拮据。那时的礼节很细,在订婚那天,我们家请了好多陪客,婆家也来八位客人,彼此彼此双方都很客气。给我们全家五口人每人一套新装,因那时我爷爷奶奶还在世,给他们每人也做了一套衣服。从这点可以断定,给我找的婆家不是一般的人家,在当时也是算得上名的富户人家。 因我的婚事改变了我家当时窘迫,父亲常对人说:“人人都养儿得计,我看还是养女得计,我要不是有这么个闺女,今天也恐怕家破人忘了。”父亲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那时因年年有饥荒,不知邻里有多少户人家都妻离子散了。但我当时听了父亲的这番话感触很深,当时我就发誓一定不辜负父母的养育之恩,将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自己的几个弟弟们护养成人,一定帮助父母共渡难关。 在此之后,父亲就用那十二个银圆购置了田地,也买了头牛回来,又增建两间小屋。有了地种父亲就不心慌了,有了牛就有了农本,不怕没牛耕地。就这样,我家的日子又从一只鹅的光阴慢慢地变成了一头牛的光阴。日子勉强还可以过得去,再加上父亲的勤劳,母亲的节俭,还有两个大弟弟是父亲的劳动好助手,我也就因此不去下地剜苜蓿,整天陪防线、织布。男耕女织的日子,在那时也有种种说不出来的愉悦,活得轻松自在。父亲最大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三弟身上,希望三弟能够功名有成,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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