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毛。
眼睛。
鼻子。
嘴巴。
为什么我们是一样的呢?
因为妈妈说我们是双胞胎。
什么是双胞胎?
恩,就是永远不分开的小孩。
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我的脑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棉棉的样子。右手食指抚过眉毛,在眼睛上轻轻划个圈,顺着鼻沿到柔软的嘴唇。我们这样相像,像到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她常常喜欢把头埋进我的颈窝,低低呢喃,央求我给她唱歌。细碎柔软的长发触及皮肤惹得我一阵痒。我笑着跑开,她追过来抱我。
我们这样相亲相爱。
我们说好一直不分开。
瑶生下浅瞳,浅棉之后转眼已经六年。也许是她们曾经在母体中承受过一段艰难的日子,所以在六年间,她们被悉心地照料,长成柔软的花朵。浅井皓的事业越来越忙,瑶开始要和英姐一起照顾两个孩子的起居。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摆脱之前的一切,安心做一个好妈妈。如同是一种寄予,她要让这两个生命绽放出比自己更为绚烂的光彩。
作为彼此唯一的玩伴和姐妹,小瞳和棉棉始终形影不离。一起嬉戏,一起结伴念幼稚园,一起吃饭,洗澡,睡觉。小瞳时常以姐姐的身份照顾棉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谦让。也许打从出生那一刻开始起便注定了一切,名如其人,小瞳是保护者的角色,性格外向,言语直白又极其敏感;棉棉天性柔弱,乖顺温婉,好像稍不留神就会伤了她一样。她常常害怕地拉住浅瞳的衣角,不断央求她形影不离的陪伴。浅瞳望着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生命,突然感到难过。她紧紧地抱住浅棉,她的妹妹,她的亲爱。她轻轻说:
“棉棉,我们不会分开。”
这般的感情在季节与季节之间的更替中生长出温润的枝节,朝时光的长度中延伸开去。
某一日,家里有个陌生的男子忽然造访。他是瑶的客人,应该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在客厅中聊了很久,瑶显然沉浸在他们愉快的谈话中甚至忘了两个小女儿的放学时间。直到她们跟着英姐吵吵闹闹地进屋,瑶才稍稍停止了谈话。
浅瞳对这个陌生男子异常敏感,她时不时地看向谈话中的俩人,她生生感觉到母亲的快乐。可是小瞳却莫名地产生了不安。她拉着棉棉在客厅里玩耍,发出很大的声响企图引起大人的注意或者说是有意地破坏。终于,遭来了瑶的呵斥。棉棉一下子红了眼眶,而小瞳却倔强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陌生男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一刻的眼神不偏不倚地触到了男人的心里,他忽而饶有兴趣地观察起这个小女孩。他走到她们面前蹲下身子,从西裤口兜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两根棒棒糖来递到她们面前。毕竟是孩子,她们接受了糖果的诱惑,也接受了男子的称赞。
“唔……让我看看,这个是谁画的?”男子从凌乱的桌上拿起一张画纸,仔细端倪。
“是姐姐。”棉棉跑过去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画纸,“这个是我画的。”
她的小脸涨得红红的,轻轻仰起,眼中满是渴望,渴望被赞许。
男子笑了,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画得很漂亮。很温暖的色调。”
棉棉咯咯地笑,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感觉那是很高的赞美。男子又转头看向小瞳。
“可是,为什么姐姐的画——”
“我喜欢黑色,而且我也不知道要画什么。”小瞳上前一把抢过男子手中的画纸。
“小瞳!”瑶上前搂过她,“不可以这个样子哦。”
男子笑笑,示意没关系既而又坐回沙发上淡淡饮茶。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浅瞳身上,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小女孩的倔强的敌意。这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他暗自惊叹这对双生的性格差异如此之大。
“书尧,你看她们两个多像啊,有时候我自己都会分不清楚呢,呵呵。”
瑶温柔地看向正在嬉戏的孩子,一脸幸福。
“的确很像。可,又不像。”
“恩?”
“性格。你的大女儿继承了你的刚烈,小女儿继承了你的温婉。平均分配,上帝很公平。”
“呵呵,好了,书尧,这又不是你的发表会,如果再不阻止你,恐怕又要听一番长篇大论了。恩,我让英姐去准备晚饭,你坐会儿。”
“哦,不用了。我该走了。”男子起身,“我不和你客气,只是晚上还有事,下次吧。”
瑶淡淡地笑,点点头。
“好吧,我送送你。”
——走到门口,男子忽然回转身看着瑶,认真地说道:
“下午和你说的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毕竟,你曾经有过那么好的基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瑶怔了怔,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我会考虑的。”
——陌生男子是瑶的大学同学,秦书尧。因为和瑶一样钟情于艺术而结为好友。曾经一度疯狂地追求过瑶,未果。直到瑶早早出嫁,淡出所热衷的艺术事业,他仍旧坚持着自己。开始尝试徒步旅行,从事写作。一个男人的锐气容易在物质林宇中被逐渐磨平,而秦书尧选择了别样的方式诠释生活。所以,当他将近而立之年时仍然保有当年的狂放和犀利的眼神。
他的再次寻访对瑶来说,无疑是个极大的诱惑。她的世界已经久久地远离了曾经的光芒。干涸的颜料,废弃的画板,停滞的灵感。就连琴键都会失去安抚。她生生感觉到,当一个女人做了母亲之后,生命中一些东西的消失,并不是自己的甘愿放弃。而是与上帝的交换。自然的,毫无预警地蜕变。转瞬的时间,一场华丽的声色秀变得面目全非。
后来的后来,当浅瞳时常回想起那次午后的造访,就感到隐隐的恐慌。年纪尚幼的她却对周遭的人事保有绝对的敏感度,如同一只小小的野兽,在森林的残酷杀戮中已经学会保护自己。而浅棉一如地乖顺。性情如温水,散着清甜的香气。
命运的齿轮带着两个生命朝不同的方向运行。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可以轻易地分辨这对双生的差异。这些细微轻巧地比较是大人们不容易察觉的,是姐妹之间的一种无形之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无从推敲,时间细密地将一切漏洞修补好。而那些潜藏的游戏或者争夺已经灌注了两个小女孩的世界,莺草飞长,繁花盛开,她们在其中建筑各自的城堡,一心想成为大人心中唯一的公主。
这一日,浅棉因为发烧被提前送回了家。瑶请来了家庭医生,英姐自然是悉心地照顾。碰巧,浅井皓也在家中,他更是连哄带宠地陪伴着浅棉。那个下午,在浅棉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她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那个没有功课,可以和姐姐一起游戏并且永远听着童话的生活,而是此刻这个下午,这个完完全全的,有爸爸妈妈陪伴的下午。
这个,可以独自霸占的,可以拥有全部的爱的下午。
这种念头像春后的野草,在浅棉的心中疯长起来。终究变成一座秘密城池,任谁再也无法攻破。她开始变得更加温顺,在父母面前尽力表现的好,每一次得到夸赞,她就咯咯地笑。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表现得很兴奋,大声地说话,持续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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